…… 活了一百萬零一次的貓 ……
《在倒數計時中與你說再見》 · 霧友正規 · 3.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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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了沒頭沒尾的訊息找高橋出來,而她只簡短回覆:『瞭解。』
我們約在離高橋家最近的車站見面。雖然體貼對方也是理由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我覺得這件事情不應該在和美雨共度時光的地方說。
走過第一次到訪、不熟悉車站的驗票口,刷了有定期券功能的PASMO,螢幕上顯示扣除車資的資訊,更讓我強烈意識到自己正在一個和平常不同的場所。明明和美雨一同外出時,根本沒有想過這類事情。
在我呆呆看着補習班以及健身房的廣告看板時,準時抵達的高橋草草和我打了招呼後問說:
「要找有包廂的店比較好嗎?」
從她的話和有點落寞的表情,我突然發現,高橋知道美雨的狀況。
我們走進車站前的卡拉OK,沒有點歌,只是靜靜等待一開始點的飲料送來。年紀與我們相仿的店員端着哈密瓜蘇打和拿鐵咖啡進來,又帶着一臉職業笑容走出包廂。
門隨着聲音慢慢關上,從其他包廂流瀉的歌聲也隨之變小。
我明明是做好覺悟才找她出來,但要開口說出第一句話,仍要一點時間下定決心。
「你一直都知道,對吧?」
「嗯。」
早已知道答案的簡短回應,果然還是無比擾動我的心。
「她狀況不好時,我會借她筆記。她有時會沒辦法分辨黑板上粉筆的顏色。」
——她有時會不知爲何突然請假,或者明明有去上課,卻向其他人借筆記來抄。
——她也曾說過要是中途身體不舒服,會造成大家困擾,所以刻意避免選修人數多的課程。
高橋的話,讓我想起尋常日常生活的一頁,不由得咬牙切齒問:
「爲什麼……」
「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啊!」
桌子遭受重擊後微微震動,高橋緊握着拳頭不住發抖,發抖的原因或許不全然是因爲憤怒。
「因爲她希望和你交往時,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她說:『因爲直鬥很溫柔,要是知道我生病的事,肯定會勉強自己和我在一起。』她覺得,要是讓你因爲同情她而喜歡上她,對你很不好意思……」
老師走進教室,我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專注在筆記上。
「……對不起,她隱瞞這麼重要的事,你現在肯定也很混亂。雖然現在才說已經太晚了,但是真的很對不起。」
「佐佐木,你會因爲美雨隱瞞你而討厭她嗎?」
「這當然也是目的之一,但是,『讓監視者在自己不在家時進房間也沒關係』的人,大抵上都沒有問題吧?」
「……那還真感謝你。」
過一會兒,她深深吸一口氣後,恢復平常的語調說:
「好啦好啦。」
美雨有點困擾地笑着,留下一句「待會兒繼續聊吧」,就往高橋等一羣女孩們聚集的地方走去。
高橋努力擠出這句話。不知何時,她的眼角已經閃着淚光。
我在圖書館待到將近閉館的時間時,桌上的手機通知我收到新郵件。
美雨似乎馬上發現我避着她,自然而然減少來找我的次數。
那天的上課內容,我根本沒聽進腦袋裏。
在我說出「纔不是那樣」前,姑姑先打斷我的話。
這火爆的口氣非常有高橋的風格。
美雨的狀況在送進醫院的那天就穩定下來,但即使時間短暫,她的症狀也一度變得非常嚴重,所以不得不爲了檢查和休養住院幾天。
嗯,但我也隱約察覺目的不僅於此。
「是爲了美雨,對吧?大概連這個馬克杯也是。沒想到我哥會生出這麼機靈,或者該說是全心奉獻的孩子。」
我不知道這句話到底適不適合現在說,這樣或許很厚臉皮吧,但我想要感謝高橋的心情確實不假。
「你別太鑽牛角尖喔。」
「直鬥,歡迎回家。不好意思,我接受你的好意直接進來了。」
每天,在我那天第一次見到美雨時,我都被迫面對她的壽命確實減少的事實。
然後,她的壽命只剩下「188」天了。
從醫生的立場來說,雖然我不知情,但的確帶着身患重病的美雨到處跑。
姑姑原本邊看着綜藝節目,邊隨口說「我覺得這個搞笑藝人會紅耶」,過了一段時間後,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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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本應朝自己發泄的怒氣,對着她最好的朋友發泄,這件事情化作讓我背脊發涼的後悔,劃過我的後背。
「直鬥,早安。」
爸爸這邊的親戚,包括我在內,都不太喜歡黑咖啡。
「說笑的,我知道啦。」
在我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的數字也確實一天又一天減少。
「那麼,直鬥。」
她像是突然發現自己哭了,嚇了一大跳,從包包裏拿出面紙,胡亂往臉上抹,弄花妝容也不在意。
因爲她母親會到醫院接她,我那天也有打工,所以她出院那天,我沒有去醫院。
聽到姑姑在這個時間點來找我,我馬上想到美雨的事。
在我拒絕後,上原露出複雜的表情說着「這樣啊」表示瞭解。從他的反應來看,似乎早已預想到我會拒絕。
拜託,別擅自把我歸類爲敬愛你的人好嗎——在我如此反駁之前,姑姑繼續用俏皮的語氣說:
貓咪圖樣的馬克杯,其實是我懷着想要給美雨用的心思所準備的。和高橋一起去買生日禮物那天,恰巧在雜貨小物專賣店看見它,我想着美雨應該會喜歡就買了。我想起那時高橋露出一個「真是受不了」卻非常溫柔的表情。
姑姑是她的主治醫生,比誰都要清楚她的病情。姑姑從美雨那邊聽見我最近的態度,所以來警告我幾句……這也不無可能。
「好,等我一下。」
「……咦?你不是泡即溶咖啡啊?」
姑姑回我「不是喔」,微微笑了一下。
結果,在我邀請美雨來我家之前,事情就先發展成這種狀況。
或許是因爲期末考將近,感覺放學後圖書館裏的人變多了。或許在別人眼中,我也是其中一員吧。
綜藝節目中的演出者,正在總是隻播放新聞的電視螢幕上開心笑着。
「我買了一臺咖啡機,雖然只是便宜的咖啡豆。」
這句話和彷彿看着讓人痛心的東西的視線,讓我覺得他或許早已看穿我在想什麼。
被隱瞞這種事情確實讓人很痛苦,但是,我完全沒有責備高橋的打算。
上午的教室中,她用一如往常的表情,一如往常地向我道早,我的回應卻十分生硬。
此時她臉上的表情,既有安心的成分,也有爲我擔心的成分。
老實說,不只她出院那天,除了她倒下那天,我在她住院期間只去探望過一次。
我儘量讓自己的態度保持正常,漸漸地,不再有人來多管閒事。看起來,我果然沒有演戲的才華。
「……嗯,謝謝你。」
「沒想到你竟然爲了歡迎我做到這樣,直鬥還真溫柔呢。」
話說回來,姑姑到底對我們兩人的交往有什麼想法?
只不過,現在對我來說,可以獨處正好。我開始花上許多時間在書籍部或圖書館中度過。
『辛苦你了,別太勉強自己喔。我們學校見。』
「我今天不是以醫生的身份前來,和是誰的主治醫生無關。現在在你面前的,只是有醫學知識、你很敬愛的溫柔姑姑。」
「對不起,我有事情要去圖書館。」
就算在一起,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她。
「……啊,美雨早安。」
「美雨爲什麼要做到這樣……」
我非常瞭解自己的知識和經驗遠遠不足以理解,所以,在面前堆了成山的參考書和論文。我邊懷疑自己是不是在逃避現實,邊不停翻閱頁面,堆積幼稚的想法。
「我已經很習慣了,沒問題啦。」
她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接着用擔心的口氣問:
「……不,你也是爲了美雨纔會這樣做。」
在親戚間,姑姑總被說成意思不太好的「個性自由」。她說完這句話後,露出不安好心的笑容。
「……我怎麼可能知道。」
但是,這和美雨一直以來忍受的苦痛相比,只是小巫見大巫。
「虧你還記得耶。」
我們都同樣爲美雨心疼,她或許更甚於我。
即使加了很多牛奶,咖啡還是有點苦澀。
接過馬克杯喝了一口,姑姑有點驚訝地挑眉說:
她毫無掩飾的激烈情緒,狠狠揍了我一拳。
是姑姑寄來的訊息,她問我:『今天可以去你家看看你嗎?』雖然很突然,但因爲姑姑總是相當匆忙,或許是好不容易纔抽出時間。
「……我也會泡咖啡來讓自己清醒啊。」
離美雨最近的人是我,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發現這件事。
「佐佐木,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喫飯?」
「我纔要向你道歉,還有,謝謝你。」
「雖然,我無法針對特定病例打破守密義務,但我稍微爲你舉行一場『家庭醫學講座』吧。」
我寫了又刪、刪了又寫,結果還是隻能送出如此空洞的內容。感覺不管說什麼,看起來都很虛假。
「沒有啊……」
「我在你心中是那種人渣嗎?太讓我意外了。」
班上同學也發現我和她之間的怪異氣氛,甚至還有人特地問我:「你們怎麼了?」
「……嗯。」
雖然我找了許多理由,但終究只是藉口吧。
「你知道我今天來幹嘛的嗎?」
仔細想想,這堂是全班同學都要修的課,所以已經出院的她,理所當然會出現在這裏。我的腦袋卻連這麼單純的事情也不明白。
大概是因爲一直處在這種狀態——
見到她時,我到底要露出怎樣的表情纔好?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而已。
「你要喝什麼?」
我鑽進廚房裏泡好咖啡,端着兩個馬克杯走回房間。
她笑着向我道別。隔週周初,她聯絡我說按照預定日程,一週後就可以出院。
大概是非常疲倦吧,我說出的話跟小學生沒兩樣。
「你也太隨便了……」
「你不是來確認我的私生活嗎?」
「你難道要我背叛她的心意嗎?」
「高橋……」
「給我咖啡吧。」
「……那麼,是爲了美雨?」
「一個人獨居的大學生耶。就你的個性來說,我覺得你再玩瘋一點比較好。」
「你要加很多牛奶對吧?」
「……說的也是,嗯,我剛剛真的失言了,對不起。」
我回她:『我會晚一點回家,你先用備份鑰匙進去吧。』在提醒要閉館的音樂響起時離開圖書館,中途還去超市買飲料等東西后纔回家。
「你是這麼勤勞的小孩嗎……啊,我不是在講冷笑話喔。」
看來似乎是這麼一回事。
我升上大學後,似乎變得敏銳許多。
「那麼,我想立刻提問。」
「好,請問。」
「你認爲,一個還沒有醫學專門知識的大學生,若想幫助一名罹患尚未找到治療方法疾病的患者,該怎麼做纔好?」
「這得取決於『幫助』要怎麼定義。」
姑姑先說了這個前提後,慢慢說道:
「『單純一起度過』是我可以提出的解答。」
大概見我一臉不滿,姑姑又接着說:「你或許會想:『只有這樣嗎?』但那肯定是件分外困難的事。」然後靜靜把剩下的咖啡喝光。
「這件事不僅限於醫生。假設,如果有營養師執照或是健身教練執照,就可以從健康層面來幫助她,但不表示無法做到這些事情,就是『無法提供幫助』。人類不是可以單純從知識及技術獲得救贖的動物,就是這點麻煩啊。」
一個醫生說出這種話真的可以嗎?我這樣想後,馬上又覺得,或許正因爲是醫生纔會這樣想。
身爲醫生,絕不可能只有完美治癒病患的經驗,肯定也有許多後悔的經驗。即使如此,他們還是不斷追求完美。
還沒成爲醫生的我,雖然無法自以爲理解地說些什麼,但是看着這些人的背影長大,我也在不知不覺中產生「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的想法。
「只要和她在一起,聊些沒營養的話題,甚至一句話也不說都沒關係。就算不在她身邊,仍用電話聯繫;只要她身邊有家人或朋友,就能讓她安心。只是這樣的事,就能讓她獲得救贖。」
「……是這樣嗎?」
「不是以醫生,而是單純以你姑姑的立場,我會這樣想,但不保證是標準答案。而且,那已經不是理解與否,而是能不能接受的範疇了。」
她說完後開口大笑。
「如果你不喜歡,那聽過就算了吧。」
就是在這種時候,我真心感到自己贏不過姑姑。我也能變得像她一樣堅強嗎?
「也是因爲你以『一個還沒有醫學專門知識的大學生』爲前提發問,但你心裏想的不只這個吧?」
我大約兩週的努力,只不過是自認爲很努力的枉然。當然,這應該會在我以成爲醫生爲目標的道路上派上用場,但只要沒有任何可以救她的線索,對我來說就是徒勞無功。
上原大概故意忽視我們兩人的驚訝,一臉嚴肅地開口說:「那麼~」
「我沒辦法告訴你。如果你想知道答案,自己去問美雨吧。」
「……我第一次聽說。」
「好,那我們來評分吧。雖然我從以前就明白了,但你還真夠頑固呢。反正你肯定想着『要是沒有治療的方法,我就自己找出來』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事吧?把你從無知中擠出來的點子全都拿出來吧,讓我明白告訴你,你的學識到底有多麼不足。」
他誇張大喊後,「沒錯、沒錯」的附和聲此起彼落。
「甘願了嗎?」
「就是要這樣纔對嘛!」
不知該用怎樣的表情和美雨相處的我,把之前拿來和她一起度過的時間,全部用來學習新知。
因此,傍晚之後的行程決定了,我隨便消磨時間後,前往集合地點——和班上同學第一次見面,地鐵站一角、手扶梯下的廣場。
雖然這樣說,但最大的未解決事項,也就是美雨的事情,卻毫無進展。隨着時間流逝,只讓我感到問題變得更難解決。說不定,我們之間的關係會這樣自然消失——這種冰冷的恐懼感撫上我的背脊。
他高聲說道:
好不容易順利考完最後一科,我安心地鬆一口氣。
美雨的聲音和我的聲音完全同步,我們忍不住看着彼此的臉。
同學們也大聲唱和,只有我和美雨一臉呆滯。
我原以爲他接下來理當會說「慶祝期末考結束」,沒想到是完全不同的內容。
「我還沒問你是想要找出哪種疾病的治療方法呢,你先把那個假想疾病的條件告訴我吧。」
這句話花上好長一段時間,才終於滲入我的思考當中。
即使如此,我也無法什麼都不做。
「……什麼?」
然後,七月結束的那天,我們也迎來期末考的最後一天。
休息一下後,姑姑再度開口:
知道美雨生病後,約兩週的時間。
「該不會是玲玲……」
「這……大家,這是怎麼一回事?」
姑姑邊說邊走到書櫃前。
「欸,等一下,玲玲。」
我心想着「該不會……」,結果不出所料,美雨被拉到我對面的位置就坐。
「直鬥啊,你查過難治之症的定義嗎?」
在我想着希望有什麼契機時,期末考來臨了。在我強硬把她趕出我的腦海,努力唸書之時,時間又更加往前推進。
我向她道謝後接過一瓶水,坐起身來潤潤喉。明明和我平常喝的水是相同商品,卻感覺很久沒喝過如此好喝的水了。
不愧是親人,姑姑早已全部看透了。我在內心苦笑着:「真服了姑姑。」
我只能恐懼地等待她的死亡到來,只能甘於接受這件事情發生。
「……」
「好啦,我去。」
彷彿要解決我的困惑,上原又大聲說:
「爲什麼要做到那樣……」
「雖然直說你在蹺課約會的途中突然倒下,才需要住院檢查好像很可憐,但總比大家誤會你一直蹺課來得好吧?」
好不甘心、好不甘心,當我發現時,已淚流滿面。
姑姑跨過我的身體走進廚房,擅自打開我的冰箱物色,接着拿出兩瓶礦泉水走回來。
……但是,爲什麼連我也瞞啊?
大家集合完畢前往店家後,同學已經幫我安排好位置,對我說:「佐佐木,你坐這裏。」
不知道同學們到底有沒有注意到我們的狀況,他們很明顯就是隨意坐下,然後開始點飲料。
「咦?」
「……這樣說也沒錯啦。」
如果只看文字,肯定會覺得這句話很冷漠無情,但姑姑的表情和語調有種溫柔的感覺。
「就算是比誰都要遲鈍的你,只有這點你得要自己想象纔行。」
「就你來說,算是很努力了。來,給你獎勵。」
如我想象,不過是臨陣磨槍而已。這些連「不上不下」都稱不上的知識,完全派不上任何用場。
沒有專業知識,也沒有特別技術的我,到底能做什麼呢?
這段時間和我保持距離、待在遠處看着我的同學們,吵吵鬧鬧地圍到我身邊,讓我嚇一大跳。
嘴上說着要向我道謝,但這種說法讓我根本無法拒絕。
「咦?上原?」
不爲其他,只爲了救她而學習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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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美雨從很早以前就該過着住院生活也不奇怪。實際上,她在你念高中時,幾乎都在醫院裏度過。」
「好,大家手上都有飲料了嗎?」
我當然知道這不過是臨陣磨槍,姑姑說我「不知天高地厚」也是理所當然。
「她國中時,出席日數也很危險,差點畢不了業。她根本無法好好去高中上課,只能在家或醫院療養,等身體狀況稍微好一點後,自己拼命唸書,就這樣通過大學檢定……啊,現在叫做高中學歷認證吧?總之,她通過那個考試,還考上我們學校的醫學系。像我這種程度的人要考我們學校是很輕鬆啦,但她揹負那麼多不利條件還可以考上,真的不得不佩服她。」
「不用查吧,你之前纔跟我說過而已。」
「……嗯。」
「哎呀,你還真是老派。」
多虧姑姑,讓我湧起和美雨面對面的勇氣……應該要這樣纔對,但現實十分殘酷,事情無法如此順利。
我的論點太過簡單,被否定得一乾二淨,最後,我呈大字形躺在地板上,而且還不知道爲什麼笑出聲來。
「沒關係啦,沒關係。」
我收集了所有可以在書籍部、圖書館裏找到,只要有點相關的書籍和論文,不放過任何一個,一徑閱讀。積蓄瞬間花到一點不剩,但我纔不管那種事。
「上原剛纔不是說了嗎?同時也是慶祝你出院啊。」
姑姑故意裝出驚嚇的表情,接着露出攻擊性十足的笑容說:
「……列印出來的資料在我包包裏,因爲家裏沒有印表機,所以在圖書館裏印。」
「峯原同學,生日快樂!然後,恭喜你出院!」
總之,如果是驚喜的慶祝會,大家瞞着美雨也是情有可原。
美雨一臉不滿,但還是接受這個理由,大概是因爲她聽出高橋的言下之意是「大家不知道你詳細的病情」。
「美雨雨的位置在這裏喔。」
「你肯定也用校內學術網路找論文來看了吧?現在的小孩都看PDF檔嗎?」
「嗨,佐佐木!」
姑姑假裝靈光一閃,講出她很明顯早已準備好的臺詞:
「就算裝傻也沒用,你以爲我不知道你的個性嗎?再加上這個書櫃。」
「她果然沒說啊?她沒有念高中喔。」
如果連現在的我都能找出治療方法,經驗比我豐富、比我更聰明的人們,早八百年前就找出治療方法了。
「而且,明明是你和峯原吵架,卻連我們都跟着尷尬起來耶!」
即使可以預測她的「死亡」,我也沒有阻止這件事發生的力量。
在這種聚會場合,班上有專門出面主持的「康樂股長」,但我們班上的康樂股長不是上原。看見意料之外的人站起身讓我嚇一大跳,同時,我也看見面前的美雨露出驚訝的表情。
然後,一瞬間就被打趴了。
「我那時沒有全說。要被認定爲難治之症的條件還有一個:需要長期療養的疾病。如果未滿足這個條件,就沒辦法被認定爲難治之症。」
「啊,對了。」
我不知道答案,也沒找到自己能認同的道路。
美雨一臉疑惑地提出問題,坐在附近的男同學笑說:
「那原本就是我買的耶。」
看到我這模樣,姑姑臉上露出看來非常平靜的表情說:
但是,我默默擦了淚水。
「放棄掙扎吧,上原已經跟我們說你今天沒有打工。」
話雖如此,我閒着沒事也是不爭的事實。
「可惡……」不小心罵出聲了。
每個人手上都有飲料後,今天聚會的發起人站起身。
「峯原,你生日是七夕那天對吧?」
「對不起,『期末考結束的慶功宴』其實是假的。」
「我在你回來前看了一下,要說是在教養課程上學習的內容,稍顯偏頗耶。我都不知道你對神經學這麼有興趣,該說真不愧是我的侄子嗎?」
「……你指什麼?」
「多虧你寫的考試對策筆記本,我好幾科都順利過關了,得好好向你道謝纔行,露個臉吧。」
一聽之下才知道,大家都對美雨請假一個星期的事感到很奇怪。
「可是,除了我以外也有人七月生日……」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四個月,在這段漫長卻又短暫的時間裏,真的發生許多事情。這段記憶中的每一頁,都有美雨的身影。
我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所有想法,纔剛脫口而出就被擊落。
「要來去慶祝囉!」
美雨發現我坐在對面時,露出像是困擾,又像非常過意不去的表情。我對自己讓她露出這種表情感到抱歉,移開自己的視線。
「我們又沒有吵架……」
「旁邊的人看來是吵架時就是個大問題了。」
我慌張的反應輕易遭到反擊,全身僵硬的美雨似乎也靠不住。
原來如此。看來,這個班上愛管閒事的人比我想象的還要多。
「快啦快啦,快點和好,反正肯定是佐佐木做了什麼對吧?」
雖然我堅持想要修正這種偏見,但這一次並非全然錯誤,讓我難以反駁。
不知所措下,我總之先轉向美雨,她似乎相當坐立不安。
我們兩人都張嘴試着想說些什麼,卻像是被什麼阻撓般無法順利說出口。
在這毫無進展的狀況中,圍觀者的雜音越來越大。
「……我啊,已經開始覺得這對情侶該不會其實沒吵架吧?」
「真巧,我有同感呢。現在覺得我們特地爲了他們準備驚喜真是蠢斃了。」
然後,彷彿要把這些意見全部掩蓋,高橋大叫:「啊~真是的!」重捶桌面一下。
高橋站起身,快步朝美雨走去,不理會美雨的困惑緊緊抱住她,接着有點恐怖地盯着我說:「喂,佐佐木。」
「是、是……」
爲什麼我身邊的女性,眼神的力量都如此強大?
「你要是繼續讓美雨困擾下去。」
爲了讓臺詞斷句清楚,美雨的好友在停頓後,慢慢說出以下這句話:
「我就要把美雨搶走。」
「玲、玲玲,你講什麼啊!」
高橋這番宣示讓美雨羞紅臉,旁邊響起「耶!」的熱烈歡聲。
有時,總是在一起的四人組會一起到海邊玩。
「啊,嗯!」
「……果然很奇怪嗎?」
「嗯,我一直都染成黑色。」
「你們這羣人,會不會有點太超過啦!」
「被你發現了啊?但是,讓許多人提出意見應該也是很重要的事吧?可能會被出版社編輯注意到喔。」
「……美雨?」
進入十二月的第一個週五,這天,我們約好要去看電影。
接着,我的大腦短路了。
在車站碰面後,我們並肩往電影院的方向走,一如往常地閒話家常。
「真的嗎?」
「因爲直鬥帶我去了很多可以當作參考的地方啊,所以我想出非常多點子,寫作速度也很不錯喔。」
雖然是句讓人不好意思的臺詞,但像這樣說出真心誇讚她的話,我已經沒有以往的抗拒感。
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她常掛在嘴邊的願望不可能實現。
計劃要去哪約會時,我們也很常因爲她一句「我有個地方想去看看,想當作寫小說時的參考」而決定約會地點。
看起來進度似乎不錯,她笑得很開心。
可以的話,我真希望可以將她的回覆,連同鮮明的影像一起,一字不漏地全部記下來。
因爲她過於慌張,我不禁笑出聲。在她露出憤怒表情前,我趕緊道歉「開玩笑、開玩笑」。
我不是不覺得自己似乎說出回想起來會羞愧到死的話,也不是不覺得嘴脣似乎感受到某個柔軟東西的觸感,但總之,我完全沒有記憶了,所以這些肯定是錯覺。
「那個啊,其實這纔是我真正的髮色。」
「但我覺得你非常適合這個髮型喔。」
聽我這麼問,她露出害羞的表情和舉止摸着一頭白髮。
雖然這樣說,不過我無法否認這是個絕佳機會。合理思考一下,我應該活用這個機會跟美雨和好,但也讓我疑惑:「隨着此時此刻的氣氛起舞真是理性的行爲嗎?」接着開始計算,放過這個機會將產生多大的風險……
但是,那頭近乎透明的白髮,讓我感受到她是不是也要跟着融化消失的冰冷恐懼同樣是真的。
她似乎想寫愛情小說,所以想去的地方多是約會勝地,因此,可說我們最後都很普通地享受了約會樂趣。
「……啊、嗯,那個……我也很喜歡玲玲喔。」
「就算是我,也不是隻看愛情故事類的東西啦。可要好好掌握現在流行些什麼纔行啊!」
「咦?我也會看動畫喔。」
……沒錯,她原本亮麗有光澤的黑髮,不過一天沒見,已變成將近透明的白髮。
49
「唔……」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你的頭髮……」
竟然忍不住大聲說出平常在心裏吐槽的內容,看來我似乎非常慌張。
「直鬥早安!」
高橋揚起單邊嘴角,笑看着我說:
話說回來,只要看見她那不是因爲天氣寒冷而染紅的雙頰,任誰都能夠輕鬆發現事實吧。
「你沒有在網路上發表嗎?我聽說最近這類作品變多了。」
「不管怎麼說,白色總是特別顯眼。而且在愛情小說和漫畫裏,白髮角色都是薄命的形象。」
下一個櫻花盛開的季節,她已經不在了。
在這之中,轉眼間,夏天結束,秋天也過去了,和她一起度過的最初也是最後一個冬天到來。
「嘿嘿~嚇到你了嗎?」
我想,真正的原因應該是她會不好意思吧。
我們的距離比之前更加接近,我也開始用更親密的稱呼喊她。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希望有一天,可以有很多人看見我寫的小說。
我忍受着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懼,即使如此,還是在她面前露出笑容。我到底是從何時開始這麼做的呢?
在我不知該對她一如往常的舉止感到放心還是傻眼時,不禁笑出聲來了。
「我說啊,你別再把虛構的戀愛故事套用在自己的人生啦。」
「一般來說都會嚇一大跳吧。」
不管怎樣,我和美雨和好如初,再次以戀人的關係共度。
「早安,美雨!」
「沒想到竟然讓那個直鬥開口說出這種話,我胸口充滿罪惡感啊……」
「……直斗的保證在這方面完全無法置信耶。」
她邊說,邊用手指抵着眼鏡外框,輕輕把眼鏡往上推。據她所說,這是個「會讓人看起來很聰明」的動作,所以她很喜歡。
雖然沒留下多少記憶,但憑着模糊的記憶以及他人的證詞,我重建現場狀況後,得到以下答案。
她嘟起嘴說「真是的」,手指梳過劉海。這是她緊張時會不自覺做出的動作。
「說到自己寫故事,你要投稿新人獎的小說,進度如何?」
聽說,接下來我說出令人感動的告白:
我完全沒發現,不知該對自己的遲鈍羞愧,還是要稱讚她演技好和口風緊。
「……對不起,沒想到竟然讓你如此操勞。」
我大概露出一個連自己也難以置信的蠢臉吧,但看見眼前這幅景象還不混亂的人才不正常。
不知該如何應對的我轉向美雨,只見她滿臉通紅不知該說些什麼。
「嗯,因爲一直都只看過黑髮的你,所以沒辦法否定不習慣的感覺。」
有時,會去甜點喫到飽喫撐肚子。
美雨握起拳頭,如此強調。
我堂堂站上桌子,越過桌面在美雨面前跳下站定,接着把高橋推開,將自己的雙手放在美雨肩上。
走在我身邊的她,一頭白髮隨着冷風躍動。
「我想要看佐佐木~很帥氣的告白啊~!」
「唔。」
知道她在寫小說,已經是非常久之前的事。開口宣示要以新人獎爲目標的她,在那之後似乎也朝着目標努力。
「這是寫給女生看的愛情小說,直鬥應該只會覺得無聊而已。」
「能幫上你的忙真是太好了,但是啊,你不肯讓我看耶。」
「不是啦,是因爲我查了資料發現,這不是愛情故事類的內容。」
「那麼,佐佐木,我可是大膽向美雨雨表明我的愛意了。我想,身爲男友,你肯定很不是滋味。你準備怎麼做?」
「嗯,我之前看的小說裏也有出現白髮的女生,非常可愛。」
重點在於,美雨到底露出怎樣的反應。我隱約記得她滿臉通紅,接着邊笑邊哭地接受我的告白。
「美雨小姐,我很愛你喔。」
「咦?那之前的呢?」
「美雨小姐,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是我!」
「真是的,竟然問這種問題,要是有發表的話,你肯定會第一個去看吧?」
她的數字,已經少於「50」。
雖然現在這副眼鏡,和我送給她的濾藍光平光眼鏡的外型很像,但這是她一個多月前開始戴、度數有點重的眼鏡。
「說實話,我那時候真的很想當場炸了你。」這是上原之後對我說的話。我極想主張,他應該早可預料我那天會失去行爲能力,所以有酌情量刑的餘地。
「這不是白髮啦!啊,是白色的頭髮,所以也算是白髮,但不是那樣……」
我說我不記得就是不記得了。
因爲她慌張跑來,加上天氣十分寒冷,她的嘴邊出現淡淡的白色氣息。
我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後,她嘟噥着:「我也想說這裏可以當成寫小說時的參考嘛。」看來,她似乎偶爾會提出單純想要我帶她去的地方。
看着靦腆微笑的她,我無法壓抑內心動搖,繼續說:
原本打算繼續發牢騷,但我因爲過於驚訝而張大嘴,無法把「最後一刻」說完。
「你啊,做事情不要拖到……」
美雨的雙頰不是因爲罪惡感,而是出於其他原因鼓脹,我輕柔地拍拍她的頭。
交往半年後,我也已經知道美雨會這樣說,只是想要遮掩她的害羞。
有時,我會主動遞上手帕給看完愛情電影大哭的她。
「就是這樣。」
峯原美雨不只無法成爲醫生,也無法成爲小說家,在朝着夢想前進的途中,她的短暫生命會先走到盡頭。
看她頻繁改變表情、樂在其中的樣子,連我也變得很開心……但有時,會被愧疚的心情襲擊。
孤陋寡聞的我,不知高橋竟有如此高超的演技。看到美雨喜形於色的樣子,也讓我有點不甘心。
高橋擺出帥氣姿勢,居高臨下看着害羞的美雨,接着竟然抬起美雨的下巴說:
「沒問題,真的很適合你。沒有人會覺得奇怪,我向你保證。」
我說她相當適合那頭白髮,並非謊言。
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在清楚知道這件事的情況下依然支持她的夢想,到底是不是正確的選擇。
「但是,沒想到你竟然會說想要看這種動畫電影,嚇我一大跳。」
雖然也有種只是被大家拱出來的感覺,但如果不像這樣在背後猛推一把,我和美雨絕不可能採取任何行動。連我自己也覺得,要是我說「這兩人還真麻煩」,朋友們應該又會一臉傻眼地看着我。
雖說抗拒感已經比以往減輕許多,但不好意思的反應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該怎麼說呢……爲了寫出有趣的故事,要從各種領域吸收知識才行。」
「嗯,這樣說是也沒錯……」
她笑得有些爲難,稍微降低音量說:
「總覺得,放在非常多人都能看見的地方,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你啊,一開始不就是希望能讓很多人看見你的小說,才決定要投稿新人獎的嗎?」
「這樣說也沒錯、這樣說也沒錯啦!」
看見美雨開始「唔……」地沉吟,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怎麼可以笑我,太過分了吧!」
「對不起、對不起。」
我邊躲開她連續揮來的拳頭,邊笑着抬頭看向天空。
清澈的冬日天空,讓人感到些許寂寥,卻也非常美麗。
這一天,她的數字是「49」。
她和我之間的故事,再過不久就要走向結局。
43
時近年底的某天,我和上原兩人一起喫午餐。
經過大半年的時間,彼此都少了顧忌,我叫他時也更加不在乎有沒有禮貌。
「話說回來,你預約好平安夜的餐廳或是飯店了嗎?」
等待續點的白飯送上來前,上原一臉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問我。
正準備夾起最後一塊炸里肌豬排的我,無視胃袋因爲旺盛食慾發出的聲響,接受他投射過來的視線回答:
「平安夜,是指聖誕前夜嗎?」
「世間一般說『平安夜』時,都是指那個時候吧?」
「這樣說也是。」
這次,上原紮紮實實地嘆了一大口氣,他的表情讓我稍微笑出聲。
「是押寶押在大冷門身上的我太笨了。」
上原一副受夠了的語氣,不耐煩地搔頭。
「甚至可以說,或許連本人都不清楚呢。反過來說,你能清楚說明自己喜歡上峯原的理由嗎?」
「那個,直鬥,我的打扮會不會很奇怪?」
「真不好意思,沒辦法回應你的期待。」
「我不是說了嗎?在旁人看來,喜歡的理由都是很微不足道的事。那傢伙在女生對他說『謝謝』的時候,對她萌生愛意了。」
「……在不是兩人獨處的那一刻,就已經不是一般平安夜的情侶晚餐了。」
聽完我的話,上原很靈巧地聳肩說:
「……怎麼說?」
「幹嘛突然說這個?」
我決定忍住羞愧自我坦白。這肯定是最好的時機點。
「嗯。」
「我會感謝你的,師傅。」
「如果要約氣氛佳的地方,應該得有很雄厚的財力纔有辦法吧。」
「原來如此……」
「喂,這種時候,特定案例的詳細資訊一點也不重要。」
毫無學識的我,至此終於理解上原意味深厚的話到底是在講什麼。老實說,這讓我十分慌張。我想,我肯定滿臉通紅吧。
上原搖搖手,看着天花板說:
「那個人啊,似乎有個很要好的女性朋友。據說兩人一開始只是單純的朋友,一點戀愛的感情都沒有。」
雖然我自己也覺得不可能。
「就把一見鍾情當成一個極端例子吧。實際上,人類喜歡上另一個人的理由,對本人以外的人來說,大多是很微不足道的事。」
雖然我想爲其加上理由,但最終,或許這是一個沒有意義的行爲也說不定。
「你很煩耶,只是一般論啦。」
「……爲什麼單身的我,得向一個有女友的男人解釋得那麼清楚啊?」
「啊,雖然我沒有預約飯店,但有預定要一起喫晚餐喔。」
「……咦?」
「就是現實比小說還離奇之類的意思。『平常明明只讓人看見開朗、強悍一面的女生,只在你面前露出堅強的帶淚微笑時,讓你的心因而悸動』之類的,也就是類似『反差萌』之類的感覺啦。」
「喂,完全否定這種可能性也太殘酷了吧?」
「這是你的經驗談嗎?」
「在高橋說『佐佐木很有可能沒做準備』時,我還回她:『不可能吧?就算他再怎麼遲鈍,至少會有所準備吧。』」
「這樣啊……話說回來,她父親已經過世了喔。」
「真是的,真是個令人羨慕的傢伙。」
「我沒說成那樣吧。」
期末考結束後,平安夜終於來臨。
「那女生有說理由嗎?」
這句話的音量,小到幾乎要被店內的喧譁蓋過去。
如果是我,肯定會馬上回避吧,但看來,上原似乎……不對,上原的朋友似乎擁有更加優秀的交流能力。
「……等一下,剛剛這段話裏,到底有哪一點讓你喜歡上那個女生啊?」
喜歡上某人,並不需要讓衆人信服的理由。上原想說的,肯定是這麼一回事。
「沒有,聽說她只回『我沒事』。然後,那女生露出勉強的笑容,說了一句『謝謝你』。」
至少,會讓我這個沒有戀愛經驗的人心生誤會。
「這樣啊。」
「不是我,是我朋友。」
「嗯……既然有『一見鍾情』這句話,就表示實際上真的有人因爲這種理由陷入情網啦……」
「你啊,雖然是自己一個人住,但女孩子可是比你想象的還要重視情境這種東西喔。」
「沒有,要在我姑姑家喫。」
「唉,反正平安夜的晚餐或是飯店,如果沒有非常早提前預約,現在也預約不到了,而且,就你和峯原的情況來看應該很困難吧。」
「……嗯。」
第一次見到美雨已經是半年前的事,而我依舊鮮明記得那天發生的事。
「你是說美雨對我一見鍾情嗎?」
「真的有這種事啦……已經超越驚訝,而是會讓人傻眼的事例。」
我爲什麼會喜歡上美雨呢?
雖然她對誰都很和善,但我覺得,在那天一同度過的短暫時間裏,她已經表現出對我有特別好感的態度。
哪怕是開玩笑,我也無法輕易把「應該被殺了吧」說出口。
找不到理由的事,對我來說基本上是一件很噁心的事……但不知爲何,對於這件事,我卻沒感到一點不舒服。
「我是個無聊的男人,真不好意思。」
「追根究底,說不定我是沒自信吧。」
「喔,你已經預定好餐廳了嗎?」
「……話說回來,你絕對知道吧?你也有在看愛情小說、漫畫之類的不是嗎?」
「……應該不可能,你忘了這句話吧。」
「而且峯原和家人一起住,以外宿一晚爲前提約她出來應該不容易。」
「你是哪個世紀的人啊?」
原來如此,他之所以會說「偶爾讓我們兩個男人一起去飽餐一頓吧」,就是爲了要說這件事啊……我不禁這樣想。但看見他豪邁的喫相,也說不定他只是想喫白飯、味噌湯、高麗菜無限供應的炸豬排。
「唔。」
「雖然很多作品提到這種習慣,但我無法判斷哪些是虛構、哪些是非虛構的。」
「喔,原來如此。」
「沒有然後。」
「什麼?」
「話說回來,一旦開始思考『自己該不會喜歡上這個人了吧』,剩下的就很單純,會在意起對方的所作所爲,因爲想要找出『自己喜歡上對方的理由』啊。」
「所以,這樣就結束了。」
「要悉數傳授似乎得花上很長的時間呢……平安夜這個日子,一般來說,有戀人的男人要爲戀人預約好可以看見美麗夜景的餐廳,共進晚餐,還要準備好在晚餐後共度一夜的氣氛佳飯店。」
「這是我朋友的例子。」
上原這番話似乎是要回避我進一步追問,又繼續說:
「然後,平安夜和剛剛的疑問有什麼關聯?」
「……如果說出這句話的人不是你,我大概會回『好啦好啦,你別再炫耀了』。但如果是你,感覺是很認真在思考這件事。」
「還說『什麼』咧?我說你啊……至少有約好在平安夜要一起度過吧?」
我和美雨約在離姑姑家最近的車站碰面,接着一起前往姑姑家。美雨似乎是第一次造訪我姑姑家,所以非常緊張,也比平常還常撥弄自己的劉海。
我回想起把生日禮物交給美雨那天,她對我說過她父親的偏執逸事。雖然不知道真實性有幾分,但不難想象他是個過度爲孩子煩惱的父親。
上原像是表示「頭很痛」一樣,非常誇張地壓着額頭,然後說着「總之……」把話題拉回來。
「可惡!就一般常識來說,應該我纔是對的吧……我開始沒自信了。」
「因爲啊,那麼棒的女孩會喜歡上我,冷靜想想就是件很詭異的事。」
「啊,可是,我們才交往半年而已……而且我們根本沒有結婚的打算。」
「真可惜,將來看不見你因爲拐跑人家女兒而被狂扁一頓的那一幕。」
上原皺起眉頭,把最後一塊豬排塞進嘴裏。在他細細咀嚼、吞下肚前的這段時間,出現短暫的沉默。
其實我姑姑的專長是做菜,大概是想要尋求大展身手的機會,她邀請我和美雨一起共享平安夜的晚餐。
我搭上順風車,也儘量用開朗的語氣說:
大概是想吹散這股哀愁氣氛,上原用很不正經的口氣說出這段話。
「但是某天,聽說他不小心撞見那個女生在哭。」
「沒錯,是挺尷尬的。那女孩平常是個非常有活力、開朗的大姐頭,沒想到突然哭起來。那傢伙不知道該怎麼做,總之先遞上手帕,似乎還說了『如果說出來會比較輕鬆,就對我說吧』之類的。」
「她母親似乎對這件事很寬鬆。不過,如果她父親還活着,我應該在跨進她家玄關的一瞬間……就已經失去意識了吧。」
「喂,不管怎麼說也太快了吧?」
「我……」
「總之,」上原把豬排豪邁吞下肚後,接着說:「就是這樣。所以就算峯原喜歡上你的理由多麼令人費解,也不足爲奇。」
上原開始碎念「難不成我前世是個超級壞人嗎」。我拿着筷子,雙手合十地拜託:
幾年前,我和妹妹都很期待「要讓爸媽買什麼當聖誕禮物呢」,但近幾年已經不再那麼雀躍。
「……那感覺好尷尬。」
看我沉默不語,上原露出苦笑。
「喂,你不用真的試着說明。你們倆的戀愛情事,繼續聽下去我的耳朵都要融化了。」
「然後呢?」
30
我因爲他的反應小小笑出聲後,他重新打起精神,略帶苦笑地對我說:
上原這句話,是要談論自己的經驗時,「慣例」的開場白。
他坦然斷言後,喝了一口溫茶。
「什麼?不會啊,我覺得和平常沒兩樣。」
「……對不起,這附近有沒有可以買到漂亮衣服的店家啊?」
看來「和平常沒兩樣」似乎是禁句,我反省起自己的學識淺薄。
「沒關係啦,你和姑姑不是認識很久了嗎?不用那麼緊張吧。」
「因爲她今天不是以醫院裏的醫生,而是以直鬥姑姑的身份邀請我啊!」
她的樣子,彷彿是情況允許,就會蹲下來抱頭大叫「啊啊啊啊~」般絕望。
「要是她看見我的打扮,心想『我不能把侄子交給這種黃毛丫頭』的話,那該怎麼辦……」
「爲了慎重起見,我再說一次,她只是我姑姑,不是雙親喔。」
在她心中,似乎把今晚和「到男友家訪問,向男友雙親打招呼」的事件重疊了。
「沒問題啦,和平常一樣……不對,你比平常可愛,姑姑一定會嚇一大跳。」
「……謝謝。」
她說完低下頭,接着像要掩飾自己羞紅的耳朵說:
「但是,如果你覺得我只是想讓志穗醫生嚇一跳的話,也太讓我失望了。」
……嗯,就算我再怎麼遲鈍,也知道她在今天這種日子打扮得如此時髦是爲了誰。只不過,重新體認這件事,讓我不好意思說出口。我決定把誇獎她的帥氣任務交給姑姑——想讓她理解這種細膩的男人心似乎相當困難。
我們兩人都紅了一張臉,但她終於冷靜下來。
但是,當我們站在姑姑面前時,姑姑演起了「喔,你就是我們家直斗的女朋友啊……」這種小短劇。看着慌張失措的美雨,我再次覺得「這兩人果真很合得來呢」,連這種時候的想法都如此相近。
小短劇也演完後,終於來到等待已久的晚餐時間。姑姑一手準備的平安夜大餐,比想象中還要豪華且美味。
美雨似乎特別喜歡火雞的調味,還詢問姑姑:「這是怎麼做的呢?」但說起來,她能不能照着食譜重現這個味道,我實在不太肯定。她也曾自我分析「我的味覺有時候會變得很奇怪」,但在說起味覺的問題前,我覺得應該先檢討她是不是有必要秉持「如果把這個材料加進去提味,不知道會怎樣?」的挑戰精神。
雖然我很早就知道姑姑是美雨的主治醫生,但再怎麼說,之前都不曾像這樣三人一起度過。
在抱着新鮮感享受這段時光時,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這句話讓我猛然醒悟。
伴隨着爲她準備的貓咪圖樣拖鞋發出的啪噠啪噠聲,美雨往廚房小跑步離開。
知道詳情的我和高橋,也請上原幫忙,我們平常都會特別注意,至少在學校裏不會放美雨一個人獨處。
我目送她離去的背影,伸手輕搔後頸。
「直鬥,萬事拜託你囉。」
姑姑家的客廳裏,有張對獨居者來說大到誇張的沙發。我拿着美雨端來的飲料,和她一起坐在那張沙發上。
得說些什麼纔行、得說些什麼纔行……我如此心想,然後想到某件事。
「那個啊,直鬥因爲發燒沒參加學園祭時,也是醫生告訴我你家在哪裏的喔,還把備份鑰匙借給我。」
我晚了一拍才理解姑姑的意思,但姑姑只留下一個微笑就出門了。
「那、那個啊。」
我真希望姑姑可以去翻一下字典,確認「詭辯」的意思。
接着,姑姑非常嚴肅地繼續說:
彼此對看後,我們都笑出來了。光是這樣,便紓解我們的緊張。
「……啥?」
我一直以爲只是偶然,但假設美雨從一開始便是以我爲目標才向我搭話,她從那時對待我的態度和對待其他同學們的態度完全不同,也就說得通了。
我送她一條感覺很適合她的項鍊。
「……啊。」
「就算這裏是主治醫生的家,對她來說仍是第一次造訪的地方。突然被獨留在這裏肯定會很不安啊,你懂不懂?」
「太好了。我想機會難得,想親手織一條給你。雖然不知道你會不會用圍巾……」
「對不起,我離開一下。」
大概是房間很安靜的關係,我們能稍微聽見姑姑透過門扉傳進來的聲音。
從結果來說,我和美雨順利交往了,所以,就算真是兩人策劃的,我也沒什麼好抱怨……但疑問梗在心中還是讓人在意。
我向她道謝後,她安心一笑。
在接受姑姑和美雨的捉弄時,我如是想:也就是說,我和美雨的相遇並非偶然,而是美雨和姑姑一手策劃的嗎?
「……這時候,應該是直鬥說:『哇,這是哪裏買的啊?』接着我回答:『是我親手織的。』然後直鬥要嚇一大跳,這樣纔是愛情故事的『經典』橋段啊。」
「就是這樣,我馬上要出門了,你們要關好門窗喔。」
「……你這小鬼,該不會現在才發現吧?」
「那個。」
姑姑應該可以從美雨口中得知我沒有準備平安夜晚餐,也沒訂飯店,而且,她幾乎完整掌握我的荷包狀況。
甚至,是我讓她多操心了也說不定。
「……我們家,只有一間客房喔。」
姑姑使出一招不知叫什麼名字的摔角招式,手臂緊緊固定住我的脖子,接着在面對突如其來的暴力而慌張的我耳邊偷偷說:
美雨因爲酒精而染紅的臉上露出開心笑容,讓我不禁懷疑,她該不會非常樂於這種狀況吧。
「這你不用擔心,我已經聯絡過她的父母,說她今天要住我家。美雨,你有聽爸媽說過吧?」
如果只有姑姑也就算了,連美雨都對我拋來無法置信的眼神,扎得我好痛。
「喔,嗯,說的也是……那、那,飲料!我們來喝飲料!」
簡短通話後,姑姑馬上回來,露出非常不好意思的表情說:
她迅速做好外出的準備,並簡單爲我們說明應該會用到的家電用法,最後說:
「抱歉、抱歉,但我很高興喔,顏色也是我喜歡的顏色。」
難得姑姑說話如此含糊。她像是要避免我追問,立即接着說:
「說什麼『這種地方』,我記得這裏應該是你家啊。」
「啊,嗯,我知道啊……欸?」
我還以爲她會一臉「真受不了」的表情看我,沒想到她也「啊!」一聲遮住自己的嘴,看來我們是半斤八兩。
因爲太過害羞,我不敢看她的臉。我和她的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到她的氣息、聽見她的呼吸。
「這次是名副其實我自己選的禮物。」
我的話讓她笑出聲來。她嘻嘻笑說:「說的也是,抱歉。」我花了一點時間把圍巾圍好後,她微笑着說:「很適合你喔,直鬥。」
「我們瞭解了,志穗醫生,路上小心。」
「不好意思,突然變成這樣。拜託你們兩個看家囉,我下次補償你們。」
實際上,要在姑姑面前送她禮物也讓我很不好意思。看她的樣子,她似乎也有類似想法。
「對不起,我得馬上去醫院一趟。」
「對,沒問題。」
我雖然覺得可疑,但仍把耳朵湊上去。姑姑小小聲對我說:
然後,在這種狀況中,竟然想喫甜點,還真有她的風格。
寬闊的家裏只剩下我們兩人後,頓時感到不自在。
那麼,爲什麼是我?
從那次突然住院以來,至今半年,美雨的狀況非常穩定。但是,她並沒有脫離難治之症的魔掌,已經逐漸發生視力低落等負面影響,她的身體也曾出現部分突然麻痹、無法動彈的狀況。
當美雨左右擺頭時,全白的滑順秀髮也跟着晃動。
「我可以馬上試圍看看嗎?」
姑姑拍拍反省的我的肩膀後,回去自己的房間換衣服。
「但是……」
「我不知道幾點才能回來,不能在深夜把一個女孩單獨留在這種地方吧?」
但不管怎麼說,應該不可能連我會不會真的去公園都能預料到吧……不,不對,這兩人感覺能完美預測我的行動。
姑姑對微微揮手的美雨笑着點頭,接着說「啊,直鬥」,招手要我過去。
「平安夜耶?急診嗎?」
美雨和我疑惑地面面相覷。
姑姑爲了要讓生命短暫的美雨留下一點幸福回憶,所以才把侄子的我介紹給她……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但姑姑是非常忌諱「公私不分」的人。
從她給的禮物袋中拿出來的,是一條有點歪斜的圍巾。
「順帶一提,告訴美雨那座公園的小船魔咒的人就是我。」
「……的確是。」
話說回來,光從姑姑的個性來看,邀請一對情侶在平安夜到自己家裏這件事本身就不太自然。但我無法推測,她自己出門留下我們兩人獨處是一開始就計劃好的,或者只是偶然。
——反正本人就在這裏,只要開口問就好了嘛。
「對不起,我還沒有把聖誕禮物給你!」
我想,她應該是爲我多費心了。
「你也想想你和美雨相遇的地點在哪裏啊。告訴你那個公園的人是我吧?」
美雨睜大眼睛看着我們兩人細聲交談,我和她對上眼,掩飾地笑說:
「……怎麼了嗎?」
「等等,既然美雨和姑姑很久以前就認識了,該不會……」
明明平常都很注意,大概因爲這裏是姑姑家,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個安全場所,所以我才忽略了。
這麼一想,我正打算開口喊「姑姑」時,姑姑的手機響起。她訝異地「嗯?」一聲,邊抱怨「這種日子裏到底是誰打來的啊」邊看手機畫面,但纔看見畫面,馬上變得非常嚴肅。
「說出這種話然後被吐槽,不就是我平常的角色嗎?」
「那麼,我等一下送美雨……」
我們兩人同時說出口,然後說着「你先請」、「不,你先請說」互讓。
「這個房間還滿暖和的耶。」
「而且,如果她身體突然出狀況,沒人在怎麼辦?」
姑姑說完立刻起身,走到與廚房、餐廳相隔一扇門的走廊上。
「最近不太常用,但小時候很常圍奶奶織給我的圍巾喔。我最近剛好覺得脖子還滿冷的,正想買一條圍巾呢。」
在我想着我只需要注意自己的電車時間就好時,姑姑突然投下一顆震撼彈:
「別說這種詭辯。」
「直鬥也留下來住一晚吧。」
「啊,那我……」
美雨似乎也非常緊張,眼神飄移的樣子看起來相當可疑。
「啊,可是在這種時間喫零食,應該對健康不太好吧。」
「也不是那樣啦,但得去一下。」
「那、那個。」
我立刻替她戴上,那比我在店裏想象的還要適合她淨透的雪白肌膚。美雨露出像被逗笑的笑容說:「謝謝。」
接着,我們慌慌張張拿出自己的聖誕禮物。
我現在才發現。
我戰戰兢兢開口詢問說着「我們都是成人了」,現在把我排除在外﹑開心享用紅酒和起司的兩位女生:
「我去找找看有沒有零食之類的東西喔!」
「該不會是你親手織的吧?」
「我送你的禮物是這個。」
——到這地步,我認爲自己並未天真到看不穿姑姑的意圖。
「好,我瞭解了,現在馬上過去。」
「那個……總之,我們先回客廳吧。」
雖然我很高興姑姑支持我們倆的事,但是要我認爲「似乎就是這麼一回事」順勢而爲,我也有點抗拒。要是和班上同學說這件事,他們肯定又會笑我「你真是個麻煩的傢伙耶」。
「其實,我也有幫自己織。」
她這樣說着,拿出一條相同顏色和花紋的圍巾,然後邊用滑稽的聲音喊出「鏘鏘~」的音效,邊把另外一條圍巾圍上自己的脖子。
「如何?是一樣的喔。」
她雪白的白髮在苔綠色的圍巾上擺動。
圍巾蓋住她半張臉,這樣的她好可愛。我稱讚「很適合你喔」後,當她再度要開口說「謝謝」之時——
此時她的模樣,擾動我的記憶之泉深處。
苔綠色圍巾蓋住半張臉,雖然遮住嘴角的表情,但她的雙眼滔滔訴說了一切。
她擺動着及肩短髮這麼說:
「小直,對不起,我得要去很遠的地方了。」
沒錯,這就是我和她之間最後的——
「……小千?」
我脫口而出的這個名字,讓美雨睜大細長雙眼。
接着,我的戀人用感慨萬千的口氣說:
「……你終於想起來了啊。」
「呃,不對啊,因爲……咦?」
我的初戀對象「小千」的名字應該是「千歲」纔對,就算我記錯,「峯原美雨」這個名字怎樣都不可能出現「小千」的綽號吧?
她接下來一句話,打碎我的混亂。
「千歲美雨,是我在母親再婚前的名字。」
「……再婚?」
「嗯,爹地——親生父親過世後,媽媽獨自扶養我真的非常辛苦,那時候,有個人一直在媽媽身邊支持她,就是我現在的爸爸。」
我反省剛剛的意見是不是太過嚴苛時,她用很不甘心的口氣說:
我之所以沒有說「三十一天」,肯定是因爲我多少想要逃避那個數字代表她剩餘壽命的事實。
「你啊……我想我之前也曾說過,你是不是過度把虛構的戀愛故事套用在自己的人生啦?」
「……這樣啊,只剩下一個月了。」
我拍拍把自己捲成犰狳般的她的頭說:
是爲了突然吻我而道歉嗎?還是爲了讓我預言她的死期而道歉呢?
然後,將文字交織成甜言蜜語的淡紅雙脣,深深吸引我的視線。
「因爲那時候我很不喜歡『美雨』這個名字。『美雨』念起來像貓咪的叫聲,害我在幼稚園和小學時常被同學捉弄。而且,在我問爹地取名的理由時,他又說出很離譜的原因。」
「……是這樣嗎?」
美雨肯定對這件事毫無疑問。
差點被拐走了。
「唔……」
「……直鬥?」
「……」
「……我服了。」
「美雨,對不起。我覺得別人幫我準備好,像是順勢而爲……那個,和你做那種事情,我覺得不太好。」
……喉嚨深處,無比干渴。
「我記得你當時根本不是那麼簡單明瞭的問法,而且一般來說,聽到你的提議,不可能出現:『咦?那是我小時候的綽號!難不成她是……』的想法吧?」
「謝謝,一想到你竟然如此認真又如此重視我,真的讓我非常高興。」
對那時的我們來說,肯定只有彼此。
不知何時開始,我誤解她臨走前留下的那句話。
當我被寄放在姑姑家、把醫院當成遊戲場所時,我與「小千」,也就是年幼的美雨相遇了。
「但是啊~」她微微嘟起嘴。
「所以,我都要大家用姓氏『千歲』稱呼我,然後在不知不覺中,大家就開始用『小千』這個綽號叫我了。」
啊啊,沒錯。我喜歡她,她對我比什麼都重要。所以,將手伸向彷彿碰觸就會壞掉的她,讓我感到恐懼。那肯定和被她的雙脣融化的恐懼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美雨孩子氣地鼓起雙頰,鬧彆扭說:
「我一開始似乎對爸爸非常過分,好像還說過『叔叔纔不是爸爸』之類的話。但爸爸非常有耐心地等我,所以,我自認爲現在親子關係不錯喔。爹地和爸爸對我來說都是『真正的父親』。」
「我喜歡直鬥。」
突然,我的嘴脣感覺到軟嫩東西的碰觸。
緊貼的雙脣分開後,她對露出驚訝表情的我惡作劇一笑。
「……我說過那種話嗎?」
「但是,」美雨開始反駁:「一起搭小船的時候,我不是說過嗎?『我可以叫你小直嗎?』」
「啊……」
「……美雨,我說啊,不只是名字不一樣,在經過十幾年的成長歲月後,要我認出是同一個人,你不覺得太爲難人了嗎?」
「……啊,你該不會誤會了吧?那是我現在爸爸的生日喔。因爲我記得爹地的生日,所以也不想要忘掉爸爸的生日。」
「『31』。浮在你頭上的數字是『31』。」
幼年回憶中的「小千」也就是「千歲」,和我的情人「峯原美雨」。這兩個人……應該說是同一個人,之所以在我腦海中無法一致,最大的原因是名字不同。
接着,我們聊起兒時往事。
美雨對這樣的我輕笑出聲,接着用心情複雜的語調說:
「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但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欸嘿~」
「嗯,你說過喔,還跟我抱怨:『大人都會罵我說,不可以輕率說出那種話,根本沒有人相信我。』」
然後——
我找不出答案,只是下意識撫摸她碰觸過的脣。淡淡餘溫擴散開來,把我的不安和恐懼靜靜融化。
連我也覺得自己講得太迂迴了吧。
她那雙讓人聯想到貓科動物的細長雙眼盯着不解的我。
美雨笑着聽我說我高中時的失敗經驗,我則苦笑聽她說她和姑姑間的互動。
告一段落後,又開始說起彼此不知道的時間裏發生的事。
我慢慢放開她的身體。
而且,我一直誤以爲「千歲」是名而非姓,所以沒想過「名字改變」的可能性。
「不一樣的只有姓啊。」
「直鬥,你小時候曾說過『我可以看見人的剩餘壽命』對吧。」
她的雙眼綻放着堅信不移的光芒,我領悟到不能敷衍她。
「直鬥,你可以看見我剩餘的壽命對吧?」
——沒想到竟然是因爲雙親再婚而改姓。
「『明顯可以看出他們兩人是青梅竹馬的事件』,應該是更讓人感動的東西纔對啊……」
水潤雙瞳性感到讓理性焦慮。
她的雙脣吐出這段話:
「有什麼關係,我們比較適合這樣子啦。」
她小說中埋伏筆的方式,肯定對讀者很不友善吧。
她咀嚼我的話一段時間後,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歪頭敲了自己的頭一下。
但並非如此,美雨是爲了區分親生父親和繼父纔會這樣喊。爲了避免讓她想起難過的事,我一直不去碰觸她父親的話題,這也讓我離真相越來越遠。
接着,她如此開口:
也就是說,在各種誤會交疊下,命運惡作劇地讓我繞了一大圈。
接着,她的父親過世,「小千」也消失。
一切真相大白後,就是一個無比單純的故事。
我尋覓着用詞,找着找着,終於找出一句話。雖然我依舊沒有自信這樣能否表現出我的心情,但還是說出口:
「但是,你的名字是『千歲美雨』對吧?那爲什麼我不是叫你『小美雨』,而是叫你『小千』呢?」
我還以爲美雨會稱呼自己父親爲「爹地」是個性使然。
那哀傷的美讓我忍不住看呆了。
因爲只是暫時被寄放在姑姑家,身邊一個朋友也沒有的我。
我環住她細腰的手和手臂非常用力,用力到我擔心她會不會痛。
那是個出乎我意料的吻。
「這樣啊……我沒想過竟然是這樣。」
當時的我真是大笨蛋,爲什麼把這種事情告訴美雨。
我處在自覺與無自覺的夾縫間,將手伸向美雨,她完全沒有試圖拒絕。
拼圖在我腦海中發出互相嵌合的聲音。
「唔唔……」
因爲父親患病,自己也從小生活在難治之症的恐懼中,有點怯懦的美雨。
「咦……?」
「因爲直鬥完全沒發現啊。我還以爲你已經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耶。」
不只是因爲酒精而染紅的雙頰十分豔麗。
「我不是因爲在這種時候親吻是『經典橋段』,所以纔會吻你的喔。」
她發出可愛的呻吟,抱頭蜷縮起身體。
我想,我應該和她一起惡作劇過吧。一起玩、一起捱罵,然後感情越來越好。
「美雨……」
「……是嗎?」
「……你別想裝可愛矇混過去。」
「你剛纔不是說過,你不喜歡『美雨』這個名字嗎?所以,你只告訴我『千歲』這個姓和『小千』這個綽號而已。我一直以爲『千歲』是你的名字耶。」
「我想,小時候的你只有告訴我你的姓耶。」
因爲,她早已能看穿我到底有沒有說謊。
猶豫了一陣子後,我做好覺悟。做好會被喜歡的她怨恨的覺悟。
總覺得全身力氣都被抽光,讓我癱在沙發椅背上。
「……美雨。」
這番話和自己可疑的行爲,都讓我非常羞愧,臉像是要着火了……但至少,我不能從她臉上移開視線。
美雨的聲音有些困惑。這也難怪,我有自覺正在做一件非常笨拙的事。但是……
「你電子信箱地址上的生日,該不會是……」
「……『現在的爸爸』。」
「我到底,還能和你在一起多久?」
「……我很喜歡你,你對我很重要。」
「那個,我不是討厭和你做那種事……」
美雨露出一個虛幻的笑容。大概是她細長雙眼中帶着覺悟的光彩,感覺比平常更加耀眼美麗。
我以爲,她和祖母一樣「去了很遠的地方」——也就是過世了。
讓她知道這種事情的話,她就會——
「……直鬥,對不起喔。」
眼中的光芒,讓我發現自己的心跳急速上升。
「不是『這種時候就該這樣做』……而是因爲我想吻你,才那麼做啦。」
她停頓了一會兒,接着說:
「直鬥啊——」
「美雨。」
輕搔我耳朵的柔軟聲音。
她用讓我想一輩子聽下去的聲音呼喚我,但被我中途打斷。
這時,我真切痛恨自己詞彙貧乏。不管怎麼選擇字詞,感覺都無法好好傳達出我想說的話。
所以,我無言地,將自己的脣重疊到她的脣上。
然後,午夜十二點來臨。
我不經意地抬頭看向美雨頭上,接着大叫:
「美雨!」
「怎麼了?」
「數字……數字沒有減少!」
「什麼……?」
「明明已經跨過午夜,但數字沒有變化!你的壽命沒有減少!」
美雨的表情,說明她根本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我拼命思考遣詞用字,想要徹底表達我的感動。
「美雨,是奇蹟啊!奇蹟發生了,你的生命延長一天。」
我看着理解與喜悅之色在她臉上擴散開來,抱着覺悟,進一步說:
「沒問題的。以我至今的經驗來說,不曾碰過數字增加,或者數字沒有減少的狀況。但是,美雨剩餘的時間增加了。美雨一定是特別的吧。」
之後,我和高橋及上原道別,前往和美雨約好的地點。今天接下來的時間,我們要去約會。
如我預期,美雨眼中閃耀着光芒。她的笑容十分開心,也帶着哀傷。
如果奇蹟發生,謊言能夠成真的話。
她非常高興地笑着說:「好期待喔。」
那天,我們前往準備學園祭時去過的商店街。
回家路上,美雨非常認真地問我:「直鬥,你可以陪我練習嗎?」我挺起胸膛回答:「那當然。」
「……這件事有點難以置信耶,可以看見他人壽命什麼的。」
這一天,是她看見我身影的最後一天。
我假裝生氣,作勢要扁人,上原誇張地閃避,高橋則在一旁苦笑着安撫我。
29
——即使那只是個虛假的希望。
所以,請讓我用最燦爛的笑容說這句話。
——再見。
在她過世時,相信我謊言的友人們,肯定會十分憤怒吧。或許,我們再也無法恢復過去的關係。
「昨天分開的時候已經增加到『32』。雖然今天還沒確認,但早上打電話時感覺她很有精神,有可能又增加了。」
過一陣子,率先如此回應的人是上原。
雖然沒有對美雨說,但我的禮物不只有印表機,還有標題爲「美雨的各種密碼」的文件。雖然我心想「未經本人同意就把三圍等尺寸泄漏出去真的可以嗎……」,但看見上頭還有無名指的指圍時,我真心覺得姑姑太棒了。
咬下冬天限定的餐點時,她笑着說:「肯定很甜對吧。」
不管怎麼說,季節都早到還不到櫻花盛開的時候,連梅花也要過一陣子纔會盛開。
最重要的是,現在美雨就在我身邊。
我不可思議且沒用的力量。告訴我碰觸的對象剩餘時間的數字。
這是多麼安穩且悠閒的時光。
「當然,才一月而已。」
美雨和我,來到我們相遇——不對,是我們「再會」的這個公園。
——「30」。
雖然我一天都不想離開美雨身邊,但是她的家人和我一樣,只剩下短暫時光能和她共度。
「怎麼可能忘記?」
我是在最後見到祖母的那一天碰觸到她時,才第一次看見祖母的數字。在這之前,我不可能從來沒碰過祖母。所以,看見數字的條件之一,應該是「碰觸時,對方的壽命已經少於特定程度」。
抬頭看着連一成櫻花都沒開的枝頭,她露出落寞的笑容。
在她催促下,我們一起抽籤。她抽到大吉,我抽到小吉。她非常愉悅地說:「這就是平時作爲的差距啦。」又惡作劇笑着說:「上面寫搬家也不錯耶,我們同居如何呢?」她手上籤中關於疾病的那一欄,我恐懼得無法面對。
明明我比任何人都要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
而我又在層層謊言上多加一個。
然後,只要我正確使用我的力量,就能讓她擁有希望。
回家後,不知何時我們兩人熟睡到不省人事,結果錯過了元旦的日出。
前一天分別時,她如此問我。
就算想忘也無法忘懷。
聽到這件事後,說出:「喔~我好想見見你妹妹!把她叫來這邊啦!」這強人所難要求的,反而是我女友。我雖然感到傻眼,但也想起自己連照片都沒讓她看過,於是拿出全家人的照片,她卻說「你妹妹看起來比我還要成熟」鬧起彆扭。比起外表,她這樣的舉止更像小孩子,但我非常喜歡這點,所以不認爲她需要改掉。
因爲美雨說,想要再喫一次那時喫過的可麗餅。
我也咬一口,苦笑說:「可以說是太甜了。」
除夕。
我心想着「是什麼時候拍了這麼多照片啊,這是侵犯肖像權啊……」,在美雨沒有發現時稍微哭了一下。
所以,我與美雨再會時纔沒有看見數字,而是下船伸手拉她的時候,第一次看見數字……就是這麼一回事。
即使如此,我根本不想去思考美雨過世後的事。
姑姑拿出「稍微遲到的聖誕節禮物」給我和美雨。姑姑送我一臺印表機,她似乎一直把我之前說過「家裏沒有印表機」的事情放在心上。她送美雨食譜和壓力鍋組,雖然美雨十分惶恐地說:「我不能收這麼貴重的禮物!」但姑姑說:「改天你用這個禮物煮好喫的東西給我喫就好了。」強迫她收下。
「但美雨雨也說了『是真的』耶……」
她從以前就說,想在跨年夜前往神社參拜。雖然我對帶她去人潮擁擠的地方很不安,但仍想實現她的願望。我家附近有座神社,我問她:「那間神社也可以嗎?」她笑着回答:「只要直鬥和我一起去,不管哪間神社都好喔。」神明啊,雖然她很沒禮貌,但絕對沒有惡意,請你們千萬別生氣。
當她滿臉笑容拿着顏色非常不協調的衣服給我看時,或許,我臉上露出了泫然欲泣卻強顏歡笑的表情吧。
我剛剛向高橋和上原說明了我這不可思議,且派不上任何用場的力量。
這天,留在東京的同班同學們一起舉辦稍晚的年末聚會。
小時候,我曾碰觸過「小千」的手,但她頭上沒有出現「死亡」的倒數計時。我的能力是在遇見她之前——在祖母過世前出現的,也就是說,冷靜想想,「小千」說「我要去很遙遠的地方」時,根本不可能是要離世了。
新年來臨,她滿臉笑容地對我說「新年快樂」。
28
和你在一起,讓我有多幸福,你感受到了嗎?
我已經發誓,在剩下的時間裏,我要讓她幸福度過。只要美雨可以展露笑容,不管是舌頭還是什麼,我都甘願交給閻羅王。
「……嗯,謝謝你們。」
「好,我相信你。」
兩人的臉上,確確實實寫着「無法置信」。這也理所當然。
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相信我的能力,但是,就算只是表面話,他們的話還是讓我十分感激。
27
因爲有你,我的世界確實換上全新的顏色。如同我們相遇的那個春日的美麗櫻色一般。
「欸,你還記得我們在公園裏一起搭小船的事嗎?」
「哎呀,這可以說是『愛的奇蹟』嗎?就像是電影、連續劇演的一樣。」
爲了要讓美雨擁有希望,就需要能夠一起分享希望的同伴。
我纔不想要倒數計時——這是我無法向她說出的真心話。
預言她的死亡、無可顛覆的命運,狠狠瞪着我。
26
道別之日.tt
因爲她說想去大型書店,所以我們來到某個以高級住宅區聞名的城鎮。這個城鎮裏,有間小有好評的大型書店。與其說是書店,倒不如可說是書本的百貨公司了。
傍晚起,就在我家看着年底慣例的歌唱節目悠閒度過。往年,我都會和家人看跨年倒數演唱會直播之類的,一問之下才知道美雨家也一樣。我問她:「那你要看跨年倒數節目還是出門?」她有點猶豫後仍舊回答:「……我要出門!」所以,我儘量讓她穿暖和一點後前往神社。
我緊緊抱住她,再次確認她頭上的數字。
25
美雨真正的壽命剩下二十九天。
「是真的。」
我驚訝地問:「怎麼了?」她這才發現不小心將自己的內心情緒表露在臉上。
「……可是,也就只比三十天多一點吧。」
臨走前,他們給我一個小包裹。打開一看,裏面是一本收集拍到我和美雨在同張照片中的小小相簿。他們應該不知道美雨身患奪命重病,但或許,他們也感受到像是預感之類的東西吧。
24
「我不覺得你會說出『峯原剩下的壽命不長』這種玩笑話。」
嗯,那時我誤會的原因就不重要了。
我再次強調後,兩人只是小聲沉吟「唔……」,一句話也沒說。
「……別這樣說啊,就算我自己也這樣覺得,但因爲太害羞了,我纔沒有說耶。」
23
去買御守時,我在百般猶豫後選擇「闔家安全」,結果被美雨嘲笑了。
我有種終於能好好面對這個力量的感覺。
「你說什麼?」
「在你那樣覺得的時候,就已經夠丟臉了吧!」
22
在這個溫柔的世界當中,她還有三十五天的壽命。
看見她這樣,讓我不自覺脫口提議:「那麼,明年幫你舉辦慶生會的時候,也把我妹叫來吧。」
「然後呢,美雨雨的『數字』是多少?」
21
在我猶豫着不知該怎樣表達感謝之意時,大概是之前的事情太有趣,他們起鬨着要我告白、親吻,讓我的感謝之意也隨之冷卻。若是我真的照做了,他們又會抱怨,人心真是難以理解啊。
看見寄達的賀年明信片,我不小心想着:「明年還能不能寫『新年快樂』呢?」讓我差點出手痛扁自己。
20
這天,美雨和家人一起度過,大概也要去向親戚們拜年吧。
不管看幾次,浮在半空中的數字都比昨天減少「1」。
「你的身體肯定會越變越好,因爲我可以看見。」
我打電話回家說「今年年底不回家過年」。因爲幾乎是到最後一刻才說,我原本以爲會被痛罵一頓,沒想到接電話的妹妹只短短回應「這樣啊」,接着對我說:「哥,加油喔。」
「櫻花果然還沒有開啊。」
一天不見,她用滿懷覺悟的語調宣示:「直鬥,我們去買新年福袋吧!」所以這天我們一起去買東西。看着她在擁擠人潮中橫衝直撞,讓我不禁懷疑她真的是病人嗎。
姑姑說她要補償那天把我們兩人丟在家裏,所以要再親手爲我們準備一桌料理,所以我帶着美雨拜訪姑姑家。
「……說的也是。」聽完上原的話,高橋跟着點頭。「如果你真的說出如此愚蠢的玩笑,我會代替美雨狠狠罵你一頓。」
她說「我只是太開心了」敷衍我。
這大概是美雨最後一次和同學們正常共度時光。聽着同學們的調侃,我心中感慨萬千。如果沒有他們,我現在應該不可能像這樣和美雨在一起。
因爲她可是說了「我想要驗證和小船有關的都市傳說是不是真的,請你和我一起搭小船」呢。
這種奇怪的請求,別說有生以來,大概將來也不可能再碰到吧。
「直鬥,你可以和我再去搭一次嗎?」
「是沒有關係啦……」
我邊回答,邊幫她把頸上的圍巾重新圍好。
「但是,不會冷嗎?幾乎沒人在划船耶。」
那條圍巾,是美雨特地準備來當我們兩人聖誕禮物的成對圍巾。是她用纖細卻笨拙的雙手親手編織,有點醜卻溫暖的圍巾。她是一有想法就行動的人,所以肯定在思考「不要買現成的,自己織吧!」的瞬間,沒有瞻前顧後立刻付諸實行了吧。
她的圍巾一圈一圈圍到她的鼻子下方,所以在她說出下一句話時,我無從得知她嘴邊的表情。
「雖然我覺得已經改變了很多,但你這種時候還是特別遲鈍呢。」
「……什麼?」
「沒什麼,我沒有關係啦,走吧!」
我只是滿臉苦笑。就算我問她真的可以嗎,她也只會回答「我說了沒問題就是沒問題」,她早已預見這般對話了吧。
和那天不同,我們幾乎不用排隊就搭上小船。
在搭乘處附近,稍微練習了一下久違的船槳用法後,我突然有個想法。
「直鬥,怎麼了嗎?」
似乎是表露在我臉上了,美雨一臉不可思議地問我。我沒有回答,在我將小船朝池塘中央滑去時,如此喚她:
「峯原小姐。」
「咦?」
我突然用剛再會時的叫法喚她,讓她發出不解的聲音。
美雨用困惑的表情看了我一會兒,終於露出理解的微笑。
然後,我最喜歡的那個聲音,用感慨萬千的語調如是說:
「只限直斗的心就是了,因爲直鬥太好懂了。」
這句話,帶着非常、非常雀躍的心情。
停下船槳後,小船依然隨着水流漂浮,慢慢地、慢慢地隨波逐流。
直至此時,我纔開始思考她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說起這件事。然後……
「……美雨。」
然後,我懂了。
「沒想到我能夠再次見到你,『小千』,我好高興!」
「所以,今天是最後一次了。」
她如此責備我,但臉上的表情,和這冷淡的話語完全相反地充滿慈愛。
「好不容易在志穗醫生的幫忙下再次見面了,可是小直完全沒有認出我來。雖然我之後才知道你以爲我已經死掉了,但一開始,我還以爲那段時光對小直來說根本什麼都不是,有點……不對,是非常寂寞。」
愛得比較深的人比較喫虧,這是彼此彼此吧。
她聽完我的回答點點頭。
我可以用自己的力量讓小千重展笑容,對當時的我來說,肯定是非常大的救贖。
她用輕搔耳朵的柔軟聲音,呼喚我的名。
她帶着笑容向我道別。
她在當時,早已經對這場道別有所覺悟。
「小直既是個木頭人,又笨拙,還很遲鈍,好像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情一樣。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討厭你。我想,這就是愛得比較深的人比較喫虧吧。」
美雨發現我說謊了。
「唔~嗯,一開始的契機的確是那樣啦。」
雖然她這種以我不記得爲前提的提問讓我有點不開心,但我的確有一直沒發現「小千」和美雨之間關係的前科。
「小直,你知道我爲什麼會喜歡上你嗎?」
我露出空虛的微笑,在向她展現虛僞的希望時,也獨留她一人接受走向死亡的倒數計時的命運。
「好久不見呢,『小直』。」
我傷害美雨了嗎?
「那還是第一次有朋友願意和我一起看書唷。」
「可是,就算你這樣說……直呼剛認識的同齡女性的名字,果然還是讓我有點抗拒。」
無法遏止的淚水,僅僅一道,劃過她的臉龐。
她的旅程,在此結束。
我們的故事,已經快要走向結局。
「你肯定不記得了吧?今天,是『千歲美雨』向你說再見的日子喔。」
「你竟然這樣想……」
聽見我和那天不同的回答,她惡作劇一笑:
「其實小孩纔不像大人想的一樣,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從氣氛中就可以理解,我和大家不一樣,而且是大家不喜歡的那種不一樣。我的白髮很奇怪,去醫院也不只是探望爹地,其實我也要做檢查。我想,我肯定有很奇怪的病,非常害怕。」
幾乎沒有一朵櫻花綻放,周圍的小船數量與初春相比,少到根本沒得比。
「……你果然會讀心。」
「我說『我不太能運動』後,小直就說:『那我們可以一起看繪本!』」
她說出這句話的表情十分平靜。
我是不是完全不瞭解她呢?
那道視線看着我,同時也像是回想起遙遠的過去。
她雖然在那之後又搬回東京都內,但只是暫時寄放在姑姑家的我也回到父母身邊。我們兩人在去年的那個春日,終於重新相逢了。
聽到這句話,我終於理解她到底欲言又止些什麼。
我認爲,應該得要避免將特殊例子謠傳成尋常狀況,但這個魔咒在我們身上是正確的,我們正在證明這件事。
「……我真的,好想要這種未來。」
那笑容脆弱又夢幻,如同玻璃工藝品。?
好久沒開口,我的聲音乾澀,彷彿不像自己的聲音。
還不等我理解,她繼續說:
「……欸?」
「嗯。」
孩提時代的我啊,你的頭腦怎麼會如此簡單。
美雨又接着說:
「爲什麼……」
她不僅只是堅強而已,我很明白,她邊恐懼死亡,邊非常努力地朝前邁進。
「騙子。」
小船載着我們緩緩往前移動。
「所以,就算直鬥不是小直,我也肯定會喜歡上你。」
她這句話,讓我回想起和她重逢那天的事情。
手機震動,我連誰打來的都沒確認,直接按下通話鍵。
「我跟你說,我明天要開始住院。」
聽到前半段,我還想要抱怨幾句,但她最後那句回馬槍,可愛到讓我悶痛了。我察覺自己雙頰發紅,一語不發。
然後,小千因爲親生父親過世得要搬去遠方時,我不知從何時開始,把「前往遙遠的地方」的她當成「和祖母一樣過世了」。
「那種叫法……你該不會是『小千』吧?」
「其實,志穗醫生更早以前就要求我住院了,但我一直哀求她,起碼到今天過後,她好不容易纔答應。」
「自從爹地的病情加重,媽媽似乎也沒有太多心思可以照顧我,所以不太有時間可以讀故事書給我聽,所以,和小直一起看繪本時,我真的非常開心喔。」
「那個,小時候啊,你還記得你和我一起看繪本的事情嗎?」
我想,肯定因爲我太幸福,纔沒察覺她表情出現些微變化。或者,我只是裝作沒發現,連自己都想欺騙。
窗外剛剛明明還一片明亮,卻在不知不覺中全暗了,但才這樣想,卻又聽見小鳥的啼叫。
「!」
我們就在再次相會、這個故事開始的那天——
「啊~真討厭,我好想要參加成人典禮喔,但應該會讓旁人多所顧慮吧。」
所以,在她說出這句話時,我還以爲那只是單純的小祕密。
「『一起搭上這艘小船的情侶會分手』。」
「我原本打算要在情人節時,做個超厲害的巧克力給你。」
但是,我們現在確實身處於與當天相同的光景中。
「你在說什麼啊!你的壽命還……」
我有點躊躇,但在她真摯目光的催促下,我開口說起那則都市傳說:
聽到她的回話後,我繼續說道:
與此同時,我也從中感覺到些許寂寞的聲調。
「嗯,不是因爲小時候曾經和我見過面嗎?」
「……是上原啊。」
「美雨……」
「直鬥啊,你應該記得這艘小船的魔咒吧?」
『嗨,佐佐木。』
「但是啊,這樣的小直還是很爲我着想、想要了解我,這真的讓我非常高興。」
她的笑容像是有點困擾,又像是非常害羞。
我竟然還想着「爲了保護美雨,我也要繼續說謊」、「悲劇的命運只要我一個人承擔就好」。我到底是多麼滑稽的小丑。
如同小千從我身上獲得救贖一般,我肯定也從小千身上得到救贖。
那個櫻花盛開的美麗春日。
預知他人死亡的力量突然覺醒,讓我預先得知最重要的祖母的死期。我的心在祖母留下的話語和與小千的交流中獲得救贖。
「但是啊,是小直給了我勇氣喔。因爲你對着那樣的我,說我可以變成故事中的女主角。然後,我才能擁有夢想,纔想着要活下去。」
我無比困惑,不知她爲什麼可以露出這種表情,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想,我肯定是愛上她那哀愁的堅強。
她的臉上綻放如櫻花盛開的笑容。
我想,她肯定想要笑到最後一刻吧。
美雨離去後,已經過了一週。
「所以,到今天爲止了。直鬥,謝謝你至今的陪伴。」
「我也直接喊你的名字,那不就兩不相欠了嗎?這樣的話……乾脆直接叫『小直』之類的?」
「……我不是說了叫我『美雨』就好了嗎?」
痛苦的,明明是你纔對。
或許,老早過了以年爲單位的時間。
……應該是一週左右吧。老實說,我不太清楚。
這彷彿是在暗示時間洪流不會停滯一般。
「繪本?」
我還想要再次說出謊言,但看見她的表情,我明白她早已全部知道了。
「等直鬥滿二十歲時,我們可以一起喝酒。一起從醫學系畢業、一起當醫生、一直在一起,然後……有一天,我們可以擁有相同姓氏。」
『你有好好喫飯嗎?』
「飯……啊,飯有……」
「喫」字還沒說出口,我這才發現,我根本想不起來最後是什麼時候喫飯的。
發現我沉默不語,電話那頭傳來上原苦笑的聲音:
『我就在猜應該是這麼一回事。』
「……對不起。」
『你不用向我道歉啦。你餓着肚子那正好,我剛好有家想去喫喫看的店,陪我去喫吧。』
「但是……」
『我去接你,你給我在家等着啊。』
通話結束後,我把手機隨手一拋,一點一點癱在原地。
明明自覺比任何人都還要有所覺悟,現在竟然這副模樣。
別說是想要保護她了,我遠遠受她守護更多啊。
不知到底癱在原地多久。
我家門鈴響起,我想着應該是上原吧,完全沒確認就拉開門。
但門外是張不認識的臉。
不知是因爲我沒確認就開門,還是因爲我的臉色很糟,身穿制服的來人先是有點驚訝,然後帶着滿臉笑容說:
「佐佐木先生,有您的包裹。」
「啊,好……」
我接過信封,想着大概是家人寄什麼東西來給我。
看見寄件人名字時,我屏住呼吸。
如果,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失去白貓後再次轉生會怎樣呢?
『對不起,一直沒有讓你看。這個故事全是多虧有你纔有辦法誕生,所以,這個故事,我只想要獻給你。』
少女的獨白接着寫說:
『此外,這封信在讀完之後,會自動銷燬……纔不會啦。雖然我覺得你婆婆媽媽地一直留着這封信不太好,但老實說,我心裏的確也有一點覺得,如果你願意留着,我可能會很高興。』
的確,人生中充滿道別。
聽到搭話的聲音,我轉過頭,一張熟悉的臉孔居高臨下看着我。
「對不起。」
我拖着自己的身體往桌子方向走去,等不及坐下,就急忙打開信封。裏面有一疊厚重的紙張,還掉出另外一個小信封。
——即使這是沒有他的世界,我還是要往前邁進。
『我想,當你看見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不在世上了。』
她拼命露出笑容,隱藏起自己的哀傷,爲少年盡心盡力。
失去少年後,少女悲嘆過日。
「和小說一起。」
如同我們因爲學園祭興奮,他們也因爲祭典雀躍。
「她不是說要投稿新人獎嗎……?」
並坐在一起看着流水,我腦中全是她的身影。我最重要的女孩,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但願美雨最後露出的表情,不是淚水而是微笑。
她寄來的信給我的衝擊太大,我完全忘了這一回事。
不知不覺中,我把自己的身影和故事中的少女重疊。
「怎麼啦?」
『我想,當你看見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不在世上了。』
在我沉浸於絕望時,她的數字已經走到終點。
只是看見她的字跡,就讓我泫然欲泣。
「你幹嘛啊?一副自己穿越時空的樣子。」
我馬上就知道那一疊紙張是什麼。
上原的話,讓我感到些許不尋常。
身爲主角的少女,擁有讀心的力量。
不管重看幾次,我都確定沒有看錯。
「我想,你肯定會在你們兩人有共同回憶的地方。」
「……說什麼蠢話。」
我感受到臉頰傳來熱淚的溫度。原來這個身體裏還留有水分啊,這令我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第一百萬零一次轉生的貓,會在沒有他的世界中,連同失去他的痛楚,和他活過的證明一起緊緊擁抱。
接着,終於來到道別之日,少女挨在少年的遺體旁痛哭。
「……這是怎麼回事?」
但某一天,少女遇見一個用她的能力也無法讀心的同齡少年。
「啊,不好意思。」
『因爲我拜託高橋玲奈同學。拜託她在我過世後,把這封信和故事寄到你手上。』
接着,我拿起她的遺稿。
向重要之人說出的「再見」,包含着連繫兩人的思念。兩人一起度過的時光,確實存在。
「上原,等等。」
一個和我們同齡的女孩,用第一人稱闡述這個故事。
然後——少女無法讀心的那名少年,身患不治重症。
接着,少女這麼說:
「我收到美雨寄給我的信。」
「上原……你爲什麼在這裏?」
過一陣子後,上原終於開口:
她的數字,每天都會減少「1」。
所以,我這樣想。
就算無法再次見面,那段時光也肯定不是沒有意義。
「信?」
標題是「活了一百萬零一次的貓」。
接着,少女和少年慢慢喜歡上對方。
而他曾經在這世上活過的意義,確實就存在我心中。
似乎在腦海中聽到她惡作劇般的笑聲,我不禁跟着失笑。
看完故事後,我再次伸手拿起美雨的信。
沒錯,是她寫的小說。
知道失去深愛之人痛楚的貓,會怎樣度過它一百萬零一次的貓生呢?
「真是的……我不是說『你給我在家等着』嗎?」
「你說就對了啦!」
但是,「再見」絕非結束。
把身患不治之症還是平靜笑到最後一刻的少年,與美雨的身影交疊。
和我們一樣,他們也成爲一對情侶,一點一滴縮短彼此的距離。
「謝謝。」
再見並非「0」。
作者的筆名是「佐佐木美雨」。
原來,早就過了不只一週。
拿起另一個小信封一看,信封上的字,也是她熟悉的筆跡,上頭寫着「佐佐木直鬥 敬啓」。
「怎麼可能見得到?纔沒這回事。你知道她住哪家醫院吧?那麼,要不要去見她全憑你的意願吧。」
快遞員道謝後轉頭離去,只留下我和神祕的信封。
我在混亂中,好不容易完成收件簽名。
『但是,如果你下一個女朋友不喜歡的話,你可以不必把我算在前女友的人數當中喔。』
打開小信封后,裏面是幾張信紙組成的信。
感覺他無言地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回答:
如果我交了「下一個女友」,那肯定是個大美人,但有調皮可愛的一面又有點古怪,對愛情小說非常囉嗦,不管什麼都有興趣,有着讓人捏一把冷汗的個性。
「請您在這邊簽名或蓋章。」
這個故事,以一篇小說來說,太過幼稚了。
「我還想說你的臉色會有多糟糕,但比我想象的還要神清氣爽嘛。」
——峯原美雨。
有人說,只有道別是真實的人生。
看見第一句話時,我有種腦袋遭受重擊的感覺。
遞到我面前的手機畫面上,顯示今天是一月十一日。
因爲這種力量,讓她沒有辦法談戀愛。不管和怎樣的人在一起,她都會知道對方的想法。少女覺得,那是件非常不公平的事情。
「……這樣啊。」
「給你。話說回來,你自己也有手機吧?」
但是,她最後振作起身,拋出這個疑問。
——啊啊,她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啊。
「今天是幾月幾號?」
然後,把少年少女共度的時光,和美雨與我共度的時光交疊在一起。
少女十分煩惱,不知道能不能用自己的力量爲少年做些什麼。
和我們一樣,他們也是在公園裏相遇。
讀着讀着,我不知不覺將敘述故事的少女,和美雨的身影重疊。
相當制式的文章,是她會喜歡的「經典」開場白。
『或許你非常驚訝,爲什麼這個會在此時寄到你手上。』
內容是她最喜歡的愛情故事。
我來到和她重逢,又和她分離的那個公園。
「你啊,沒打算去見峯原一面嗎?」
「這樣啊……」
「佐佐木先生?」
因爲上面是我熟悉的美麗字體,寫着這幾個字——
『我一直很想要寫一次這種文章看看呢。』
……嗯?
「你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見得到?」
『直鬥,雖然時間很短暫,但可以成爲你的女友,我真的很幸福。』
走向那無可迴避的分別,「道別的定數」。
但是,我從來沒遇過比這個故事更加震撼我心的故事。
「你果然在這裏。」
既不可能不減少,也不可能一口氣減少「2」或「3」。
那麼——這個日期。今天是我和她重逢後的第兩百八十七天。
她剩下的數字是「13」。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看來,過了一個星期的感覺似乎是正確的。
搞錯的是……應該是美雨太過天真,以爲好友會在這種時候,還乖乖遵守和她的約定。
「……喂,上原。」
「幹嘛?」
「高橋啊,真的是個超棒的女生耶。」
「你突然講這個幹嘛?」
聽我這樣說,上原聳聳肩,一副「搞不懂你在幹嘛」的表情。
「……不對,這樣聽起來好像是我變心了。我訂正一下——高橋啊,真是第二棒的女生耶。」
「呃,我是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什麼啦,但你似乎已經整理好心情了。」
我點頭回應好友用視線詢問我的:「對吧?」
「那麼,爲了慎重起見,我確認一下,你還喜歡峯原對吧?」
這個問題的答案根本不作他想。
「……這種事情,不應該是對你說吧。」
在上原要回話之前,我先繼續講出最重要的事。
「如果不當着美雨本人的面說,就沒有意義了。」
「……很好,好答案。」
「……你也太自我意識過剩了吧?」
隨心所欲,總把人耍得團團轉。因爲太想要抓住活過的證明,有時會太過任性。連同你這些部分在內,我全都好喜歡。
「……直鬥。」
「所以,爲什麼!」
「……好。」
「你很想看峯原穿振袖的樣子對吧?」
「……玲玲爲什麼……」
「可以告訴我,你真正的願望嗎?」
她無法聚焦的雙眼,流下一道眼淚。
「你不用太勉強,儘量就好,以不會造成你困擾爲前提。」
取而代之地,我緊緊抱住她,她的身體如同枯枝般脆弱。
這如同悲鳴般的聲音,也小得可憐。
「爲了感謝你讓我聽到好答案,我告訴你一個頂級消息。根據高橋的情報,峯原今天似乎會穿振袖喔。」
正好和從病房出來的姑姑擦肩而過。
「騙子。」
然後,我希望自己能和這樣的你在一起。
「美雨,我看完你寫的小說了喔。」
「很棒的故事。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但我好喜歡。」
「恭喜你成年了,振袖很適合你喔。」
我不管她有多困惑,都堅定往她的方向前進。
我希望讓她冷靜下來,慢慢說道:
病房裏只有她一人。
她應該連發出稍大的聲量都很辛苦了吧。
「對了、對了,高橋有留言:『佐佐木,你要是讓美雨哭了,我就斷了你的氣息!如果你沒讓她哭,我一樣會滅了你!』……她這樣說喔。」
她大概也感受到我話中的顫抖吧。
「那可真不容錯過呢。」
「……你這是第幾次的『一生一次』了啊?」
「即使如此,我也無法認爲『要是一開始別認識就好了』、『要是不重逢就好了』。我已經沒有辦法想象,沒有你的我會是什麼模樣。」
「可以請你陪我到最後嗎?」
我明白了。那雙如貓科動物般美麗的細長雙眼,已經無法映出我的身影。
美雨,拜託你。
「我好不容易和你分手了啊。我纔不想讓你看見我這副模樣。你爲什麼要來!」
我再一次確認時間。今天的會客時間沒剩多久了。
「你爲什麼在這裏?」
喉嚨深處哽住,我無法將回答說出口。
「……」
接着,在她面前站定。
我壓抑心中的痛楚,往她的方向踏出一步。
「……這個聲音,是直鬥嗎?」
「美雨!」
「我剛剛纔說過啊,因爲你在這裏。」
只是,她沾溼我肩膀的淚水,非常、非常燙。
和她共度的每一段時光,肯定都是我無可取代的寶物。
上原朝着往車站方向跑去的我喊道:
「美雨!」
我裝出稍微思考的樣子後回答:
「直鬥……」
說完,我聽見美雨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那可真難辦耶。」
房內明明有點燈,不知爲何,這房間卻有點昏暗,讓人有種要被哀愁的寒冷冰凍的錯覺。
「她的身體狀況已經不被允許出席成年典禮,但是機會難得,至少希望能讓她穿上正式的傳統禮服。」
接着,上原露出一個壞壞的邪笑:
「你啊,是顧慮我的心情對吧?」
沒辦法。真要選的話,我希望讓美雨露出笑容後,再讓高橋滅了我。
「別擔心,這次是真的『一生一次』了。」
「爲什麼……」
我忍不住笑出來,又開始狂奔。
「你怕我要是和你走到最後一刻,我會一直無法忘記你對吧。因爲你擔心會變成那樣,才和我分手的對吧?」
但是,她的孤獨確確實實輾壓我的胸口。
雖然坦白好友的背叛也讓我心痛。
看見是我後,她小小笑了一下。
纔不過一週,她已消瘦到仿若他人。但我不可能看錯,這就是我的女友。就算沒有頭上的數字,我也不會看錯。
然後,在會面時間結束前的最後一刻,我衝進美雨的病房。
宛如將她心中的想法傾瀉而出。
一道又一道,不斷往下流。
「這還用問?當然是因爲你在這裏啊。」
她轉過頭來,用無法聚焦的眼神看着,提出這個疑問。
確實是她的聲音。不管多麼虛弱、細微,對我來說都是無比想念的,她的聲音。
「你問我爲什麼要來這裏對吧?我是爲了來向你抱怨。」
「好啊,你說說看吧。」
她不是在牀上,而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華麗的服裝,襯着她成熟的臉龐及白色長髮,美到讓人起雞皮疙瘩。
但是……
「你可以答應我這個一生一次的請求嗎?」
「嗯。」
「欸?」
上原開心點頭後,又繼續說:
「你明明毫無顧忌地在我心中劃出專屬於你的地盤,卻只說一句『再這樣下去肯定會很痛苦,我們到此爲止吧』就想結束,哪有那麼簡單啊。」
即使知道美雨的眼睛已經看不到,我還是不想讓她知道我的視線朦朧的理由,所以我沒有擦拭,只是任其流瀉。
都這種時候了,這深具她個人風格的說法還是讓我失笑。
「……欸?」
然後,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說:「好好幹啊。」
我大聲一叫,讓她的身體顫抖一下。
「你留給我的故事,今後也會一直帶給我勇氣。所以,別再擔心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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