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道別的定數 ……
《在倒數計時中與你說再見》 · 霧友正規 · 4.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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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把必修課排在週一第一堂,真想拜託他們別這樣整人。」
「明明聽說升上大學後,早上可以更悠閒度過啊。」
開始上課大約兩週,在校區裏迷路的次數也開始大幅減少之時。
校園裏的櫻花,終於全被前幾天的那場雨打落。剛入學時感受到的興奮雀躍感,大致上也都平靜下來了。
道路兩側的銀杏樹飄散着蒼翠的鮮綠氣息,據說到了秋天,樹葉會隨季節變色,落葉會鋪成一片黃色地毯。根據學長們所言:「雖然看起來是很漂亮啦,但氣味讓人不敢恭維。」
我和同班的上原、高橋一起走着,邊聽他們抱怨邊苦笑,我在抵達T字路口時停下腳步,他們也跟着停下腳步,用眼神詢問:「怎麼了?」我指着另外一條路對他們說:「我直接去餐廳。」
「咦?佐佐木,你第二堂沒排課嗎?但我記得你有去聽課程說明吧?」
不可思議地發出這個疑問的人,是單槍匹馬打破「理科男不在意外貌」這既定印象的男人,上原克哉。
偶爾會聽見周圍的人談論他。根據他們所言,上原這身打扮似乎稱爲「休閒上班風格」,窄管休閒長褲搭配襯衫、格紋背心,確實讓人有「上班裝扮」的感覺……大概吧,應該。他似乎在大型連鎖補習班裏打工,當輔導老師,也很常看到他穿西裝。
我和他因爲入學後的班級合宿活動同組的關係而變得要好。
「班上同學都有修那堂課,而且那堂課好像很受歡迎,所以我很猶豫要不要修,但學長們說,把第二堂或是第三堂課空下來纔可以慢慢喫午餐。」
「說的也是,午餐時間餐廳人超多啊。」
明明能推測大致的學生人數,把餐廳蓋大一點不是比較好嗎……雖然我這樣想,但據學長所說:「在學園祭結束後就會變得滿空的喔。」
「週一第三堂有那麼有趣的課嗎?」
歪頭提出疑問的人,是在班級合宿的團康遊戲中,以她壓倒性的體能把一羣男人打得落花流水的女人,高橋玲奈。
她常常打扮得非常輕鬆,卻不會給人懶散的感覺,大概是因爲她身高和差不多是男生平均身高的我們比起來毫不遜色,而且手腳都非常修長。隨意把長髮綁在腦後的高橋說:「因爲準備考試時捨不得花時間去剪頭髮,留着留着就習慣了。」
我和高橋也是因爲在班級合宿同組的關係變熟,很常一起聊天。她活潑的個性和大剌剌的大姐頭口氣,就連不擅長和女生說話的我也很容易和她親近。
「我想說機會難得,想努力學好第二外語,所以打算多選幾堂德語課。」
「說起來,你有去問學長們外語的參考書之類的。」
「難得都學德語了,也想要利用暑假去德國看看啊。」
「是這樣嗎?」
「我說啊,你的藉口已經爛到轉了一圈後都快要讓人相信的地步了,但我想應該沒什麼人會相信這種理由吧?」
峯原搖動黑髮,點頭回應我的疑問。大概是爲了不讓頭髮擋住視線,她左耳上方彆着一個銀色髮夾。
升上大學後,和高中前的校園生活最大的不同是,可以自行選擇想上什麼課——雖然早在大考相關書籍上看過這些內容,我也以爲自己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但實際上拿到厚重的課程介紹手冊時,我仍舊非常不知所措。手冊的尺寸根本稱得上是兇器了。
「而且那間教室人好多,要是中途身體不舒服的話就不好了。」
「這邊有空位喔。」
「……那就麻煩你。」
「只是粗茶而已。」
或許我在不知不覺中,太過於在意這個人了。
「你不覺得邊別開視線邊說這句話很沒說服力嗎?」
「那是爲什麼?」
「……這樣喔。」
如果對方只是個陌生人,我應該能泰然以對吧。
「嗯,我想說會不會錯過了什麼有趣的課。」
「我會支持你的!加油!」
「那是因爲我的個性本就如此……」
「沒有,纔沒那回事。」
「你的體力還真好……我聽說一般大概都排十八堂課左右喔。」
「確實。而且聽說德國連啤酒杯上都有刻度,會確實測量喔。」
「噗哈,活過來了!」
「……我承認啦,我當時向你搭話的理由確實很牽強。」
雖然只是經驗法則,但只有我能看見的這個數字,正代表她「剩餘的壽命」。
「你打算要選幾堂課?」
她纖細的食指突然指向我的鼻尖。
「哇,謝謝你!」
「而且,我們明明是同班同學,你卻都用敬語和我說話。」
「你是不是在躲我?」
——該加油的應該是要去上課的你們,而不是第二堂沒課的我吧?
……好吧,竟然都這樣了,我也差不多該面對現實。
「我現在大概排了二十二堂課,但我想,再多增加幾堂第六堂時段的課應該也可以吧。」
坐在可以將草皮一覽無遺的窗邊位置的她,驚訝地睜大那雙細長雙眼,身上的薄花裙稍微晃了一下。
「咦?佐佐木同學?」
如果我是個堅強到看見這種數字,也能若無其事與她相處的人就好了。
沒錯,當時那個怪女孩,沒想到竟然是我的同班同學。
「這樣啊~原來你把第二堂課空下來了啊?」
我在入學前,在公園裏認識峯原的事,早已傳遍班上每個角落。
非常可惜,打從很久以前她就已經看穿我奇怪的行動,我的個性果然不適合隱藏祕密。
「……真要說的話,我現在比較期待有人吐槽耶。」
連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爲什麼要道歉。
「啊~佐佐木感覺很適合德國呢。」
說這種話的人,大多是買完教科書後,就擺在一邊再也不會翻開來看——以上這段話是出自某位學長的忠告。她又是屬於哪一種呢?
「確實是多到讓人窒息。」
只見高橋明顯露出混雜着慈愛以外成分的微笑,上原則是喃喃說「啊,我了了」的怪話,接着發出竊笑。雖然我腦中閃過疑問,但最終仍未向兩人確認,歪着頭朝餐廳走去。
我在心中說「用天生的演技裝得十分平靜,別讓她感到奇怪吧……」這種沒什麼自信的話語敷衍自己
「但是,我完全沒想到我們竟然會變成同班同學啊。可以和你同班,我真的好高興,所以有點興奮過頭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儘量讓自己露出自然的笑容,走向她所在的桌子。
她的吐槽意外地犀利。
大學校區內有許多喫飯的地方,讓人驚訝的是,竟然還有委外經營的法國餐廳。雖然這樣說,但那邊多是教授們請外賓用餐,或是來學校散步的當地民衆休息的地方,我們學生大多是使用生協營運的餐廳。
「你和玲玲他們說話的時候明明就很放鬆。」
原來你有自覺啊——我差點把這句話說出口,看見她有點鬧彆扭又有點落寞的側臉後,又把話語吞下肚。
這是因爲在和高年級學長姐交流的迎新聚餐上,有人問我們是不是認識後,峯原回答:「前幾天在公園裏剛好碰到。」
我才走進餐廳就看到熟悉的臉孔,原本打算立刻轉身離去,但在採取行動前,對方已經先發現我。
見她用天真的眼神對我說出這句話,讓我覺得特地去坐其他空位似乎太過幼稚。那或許也可說是某種「眼神的力量」吧。
「我想,應該是第一次見面時,我就用敬語和你對話的關係,所以還不太能脫離那種感覺吧。」
餐廳裏的喧囂變得異常巨大。
在我回想完這有點過分的玩笑話後,高橋帶着看起來好像很高興,正確來說是滿滿想要調侃我的表情,裝模作樣地說:
「讓你久等了。」
班上女生的比例會因爲選擇的外語不同而有所不同,聽說每年都有男生做出血淚控訴:「早知道應該要選女生比較多的第二外語啊!」話說回來,我們大學理科學系的女生人數本來就不多,女生特別少的理工系甚至還被戲稱爲「男子短期大學」呢。
她有點慌張地整理一下劉海後,似乎馬上平靜下來,小小地朝我揮手。成熟的臉龐還留有一點稚氣。
「那真是太好了。」
「我端了兩杯茶回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用。」
「是。」
「呃……」
然後,我的疑問馬上就得到答案。
那人就是峯原美雨。
菜單上寫着咖喱、拉麪等吸引人的品項,但我湧起食慾的胃袋主張「今天午餐想要喫肉片炒蔬菜」,所以我就排到那邊的隊伍中。
「不可以這樣說,餐廳的人會生氣啦……」
和女性交流的經驗值太低,導致這種惡果,我完全不懂她爲什麼會擺出這種態度。
「學長也對我說『小心別得四月病』,但是沒問題!因爲我沒有花粉過敏症啊。」
但她含糊帶過了在公園裏發生什麼事,結果班上的人開始胡思亂想些有的沒的直至今日。雖然學會中的主流論點是我去搭訕峯原,但「一眼就可以看出那傢伙不可能有那種骨氣吧」的反對意見也十分難以攻破。真是有夠沒禮貌。
也就是說,她的壽命只剩「279天」,九個月多幾天左右。
但是,再怎樣都不可能有傢伙猜中事實是「我們爲了要驗證都市傳說的真假,交往了幾小時後就分手」。
「……這是、這是因爲我很在意眼鏡上的髒污啦。」
讓人聯想到貓科動物的細長雙眼,微微閃耀,但我的人生經驗還不夠豐富到足以解讀浮現在她眼中的感情。
在峯原面前,我似乎怎樣都會變得舉止可疑。
「……對不起。」
「第二堂?啊,對。班上其他同學都有選的那堂課,我去聽完課程介紹後,覺得好像是隻要讀教科書就可以自修的內容,所以……」
她像是自言自語般小小聲說:
「你也別光站着說話,坐下吧?如果你要去買午餐,我可以幫你看東西。」
「話說回來,你週一第二堂也沒排課耶。」
我們學校算是綜合大學,分別爲文、理科系的學生準備了不同課程,就算是同一天的同一個時段,課程種類也多到讓人眼花繚亂。
正如學長們的建議,這個時段的餐廳還有很多空位,峯原一個人佔用一張四人桌。大概是因爲離喫飯時間尚早,她正在用筆記型電腦處理事情。攤在一旁的大本手冊,也是我很熟悉的手冊。
她的表情非常明顯表現出「我現在心情很不好」。
爲什麼這點會變成我很適合德國的理由呢?雖然我也不是完全沒有自覺啦。儘管在入學前早已再三提醒過自己,但如今看來,進入大學後,我還是漸漸被大家認爲是個「怪人」。
「課程介紹手冊?」
我想,四月病應該不是指這件事吧。
我把包包放在她對面的位置,邊確認錢包放在褲子後口袋裏,邊一步一步往櫃檯走去。雖然距離午餐時間還早,但聞到餐廳裏飄散的食物香氣,肚子也跟着餓起來。
因爲我們大學是依選修的第二外語來分班,也就是說,我們班上的同學全都是選修德語的人。
雖然雙親常常帶我出國,但我只在小時候去過德國一次而已,老實說記憶非常模糊,總覺得我應該再找機會去那個國家看看。
不知爲何,她用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點點頭,突然伸出大拇指對我比贊。她的手勢棒到要是被社羣網站營運公司看見這一幕,肯定會想拿來當成「贊」的圖示。
數字每天都確實減少「1」,今天已經是「279」。
峯原的舉止高雅,可以感覺出她家教良好,她現在正優雅地喝茶。我狠下心抬頭往她頭上看,數字依然飄浮在她頭上。
峯原用雙手指尖握住空茶杯,盯着坐在對面的我的臉,慢慢張開茶水滋潤的雙脣說:「佐佐木同學。」
我搞不清楚她口中的「玲玲」是誰,一時間腦袋有點混亂,之後纔想到高橋的名字就叫「玲奈」。
「說謊。」
我點點頭,她看着我,在桌上「砰、砰」敲幾下說:
在西方醫學傳入日本時,主要使用的語言似乎是德語,所以讓人有「如果想當醫生,在大學裏選修的外語當然要選德語」的印象。因爲最近也會用英文或日文寫論文或病歷表,選修德語的必要性漸漸消失,但說起來,日文中的「病歷表」本來就是德語中「卡片」的意思,像這樣,醫學用語中到處留着德語的痕跡。
「沒必要因爲我重考一年,比你們大一點就這麼在意吧?」
幾分鐘後,我順利拿到肉片炒蔬菜,邊聞着刺激食慾中樞的醬汁香氣,邊走回峯原所在的桌子。
「啊,歡迎回來。」
話雖如此,她對我來說,也不過是那天一同度過幾小時的人而已。
結果,是峯原先別開了視線。
事情太過湊巧,巧到讓我懷疑該不會是愚人節的玩笑。但很可惜,沒有拿着「整人成功!」牌子的工作人員出現在面前。
「沒有啊,沒有這回事喔。」
是因爲我們剛好在入學前,比其他同學更早認識的關係嗎?
還是有其他理由呢?
該不會,她其實喜歡我吧——雖然也稍微出現如此自戀的想法,但我記得曾看過某則報導指出:「從女孩子沒什麼特別的行爲中感受到對自己的好感,這是沒什麼戀愛經驗的男生常出現的誤會。」
我當時和她一起度過的那段時間真的非常開心,但冷靜想想,或許對她來說,只要是願意陪她的同齡男子,不管是誰都無所謂。
這樣一想,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與她相處。
但不管理由是什麼,躲避峯原全都只是基於我的自以爲是。
「那個!」
喊出口的聲音超乎我想象的大,連自己都嚇一大跳。峯原抬起頭,用帶有不可思議光彩的眼神看着我。
「總之,我會嘗試不用敬語說話……啊,不對,我不會用了,可以就饒了我嗎?」
「……你這樣說,好像是我生氣了一樣。」
至少你很不高興啊。
「我承認我故意避開你。雖然我不能說理由,但絕對不是因爲討厭你。」
就算要我說理由,聽見「我可以看見別人的剩餘壽命,而你只剩下279天可以活」,應該沒人還能覺得無所謂吧,肯定會覺得遭到冒犯而生氣。不,在生氣之前,應該會把我歸類爲「腦袋有問題」的人。
而且,我不希望她覺得我是那樣的怪人。
我看見峯原聽見我的話後,雙手緊緊交握。
「……真的嗎?」
聽見她的聲音帶着不安,我用力點頭回答:
「嗯,是真的。」
「那你今後不會再刻意避開我了嗎?」
「不會了,我保證。」
在點了不知第幾次的頭後,我不解地歪頭。
真不愧是專門的商店街,從販售烹煮用具到餐飲店面裝飾品的店家,櫛比鱗次並排於這條街上,我們倆像鄉巴佬般,興奮地走在這條街上。我們邊看着購物清單邊討論,走進幾家事前查好的店。
「也沒有示好吧。」
「我們差不多該慢慢開始準備學園祭纔行,只剩下不到一個月了吧?」
「確實是這樣。機會正好,先決定大家負責的工作好了。」
趁着兩個女生開心笑鬧時,我往上原側腹撞了一下說:
「因爲是油炸物,所以租借器材的時候也得要準備好油炸機纔行。」
「佐佐木同學和峯原同學,他們兩人週一的第二堂課好像都是空堂!」
「嗯~十二分鐘左右吧。」
話說回來,她今天的打扮與平常不同,是容易活動的服裝。黑色短褲搭配細條紋T恤,頭髮也綁在稍偏側邊的位置。我不久前才聽同學們說,那個輕飄飄拿來綁頭髮的布叫做「髮圈」。感覺她這身打扮是高橋會喜歡的打扮。
「除了絕對需要的星形花嘴之外……我可以找找其他形狀的嗎?」
「不知道有沒有動物形狀的。」
「別緊張,還沒到我們約定的時間。」
「差不多啦。就算是一開始好感度就點滿的青梅竹馬,也不會散發出那麼明顯的氛圍。」
「你有笑!你肯定在心裏嘲笑我。」
說好聽一點是延續傳統,說難聽一點是懶得思考,總之,我們班決定販售和去年學長姐們一樣的「吉拿棒」。
擠麪糊時,擠花袋口似乎需要裝擠花嘴。班上有人有餅乾用的模型,但吉拿棒的模型只能另外買。
大學生還真是辛苦。
感覺最後似乎混入一個奇怪的要求耶?
「……你很自然地裝傻,讓我猶豫到底該不該吐槽你:『這時候應該要回答我纔剛到而已吧!』」
把飯後的咖啡凍喫得一乾二淨後,我們步上歸途。
而且,我確實答應峯原不會再刻意躲避她了。
「……你爲什麼會知道那種事情?」
炸麪糊用的油炸機可以向學園祭執行委員會接洽的廠商租借,所以,我和峯原要購買的東西是其他小物品。
學園祭負責人指向非常有精神地舉手的高橋。
「拜託你。」
「怎麼了嗎?」
「纔沒那回事,我萬萬不敢。」
總覺得我已經看穿事情會怎麼發展。
「算是男性大學生的本領吧?」
「嗨,兩位同學,辛苦你們佔位置了。」
度過比我們想象中還長的一段時間後,似乎到了第二節課的下課時間,班上同學陸陸續續出現在餐廳裏。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玲玲,辛苦了~」
「……喂,你在笑什麼啦?」
不愧是販售專門道具的商店街,商品種類豐富到讓人心癢想買。我安撫着會突然講起不着邊際話題的峯原,結果比預期的時間還要早買完預定的東西。她說的話有時會讓人不知道到底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以假日和同學見面這個『經典橋段』來說,重點應該是『平常只知道他穿制服的模樣,看到他穿便服讓我心跳加速』的感覺,但大學生平常就是穿便服,所以沒有這樣的感覺耶。」
爲了準備班上攤位所需的道具,峯原提議:「據說有專門的商店街,要不要去看看?」我也沒有反駁的理由,所以決定一起出門。
「……是喔?」
「當然……什麼?」
話說回來,纔剛開學不久,同班同學都還在摸索彼此的關係,從強制讓彼此關係有所進展的角度思考,或許這也不是太糟的慣例。
「啊,那我負責做紀錄囉。」
「……我去向玲玲告狀好了。」
同時,我心想和女生單獨出門,該不會符合「約會」的定義吧?我在心中告誡快要得意忘形的自己:「不對、不對,這只是班上的工作而已……」
「話說回來,我還沒有問你耶,你加入什麼社團啊?」
「沒有喔,高橋似乎知道,但我只是察覺到而已。」
「嗯,應該可以。需要幾包呢?」
「班服之類的,雖然麻煩,但還是訂做一件吧?營造氣氛也很重要。」
我想着東西可能會很多,讓峯原提東西也不好,所以原本要上原和我們一起去,沒想到他傻眼地對我說:「不,應該是你們兩人去吧。」順帶一提,在我開口問高橋前,她已經先瞪着我了。
她邊擺動只畫着一個貓咪圖案的手提包,邊說對商店街的感想,接着突然露出想到什麼的表情問:
剛好也到了午餐時間,我們決定在附近的餐廳解決午餐。
我們就這樣無意義地閒話家常,聊了不知多久。
「上原,你早就知道峯原在餐廳裏,對吧?」
「可以啊,你想找怎樣的?」
她用看瀕臨絕種動物的眼神看着我。
雖然我心中有許多事情想不通,但看見她說:「什麼時候好呢?啊,午餐就好了沒關係喔,我再怎樣也不會要求太多。」並滑起手機的天真模樣,我就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
然後,我聽見她小小說了一聲「好」。對我來說,大概不是件好事。
——喂,你不覺得你的態度轉變得太快了嗎?
上原理所當然往我旁邊坐下。
274
四月底的某個週末。
「高橋同學,請說。」
「佐佐木同學。」
「放商品的袋子應該選這個就好了吧?」
「這真的拜託你饒了我吧……」
「美雨雨,辛苦了~」
「要把誰和誰分在同組啊?依容易找時間討論的方法來決定應該比較好吧。」
「喔,那個時段的話,好像也很容易來餐廳佔位置呢。」
「沒有嗎?一個都沒有?」
說到大學生辛苦的地方,不久後就有個活動要舉辦。要是繼續原本的話題,感覺會被上原帶往奇怪的方向,所以我打算轉換話題。
因爲爸媽對餐桌禮儀很囉唆,我從小就養成該有的禮儀,但峯原用餐的樣子,不只餐桌禮儀得體,更讓人感到高雅的氣質,卻偶爾會出現孩子氣的行爲,像是看見我點的套餐的配菜後拜託我:「……可不可以交換一口?」
我自言自語地小聲抱怨:「不管怎麼說,也安排得太好了吧。」
「如果你這麼想喫,要不要多點一份?好像也可以單點配菜喔。」
我心裏想着,應該要說些話比較好,但沒有自信能把感想好好說出來,所以乾脆不說。在我想到「對了,只要直接說『很可愛』就可以了吧……」時,早已經錯失說感想的時機。算了,要是說出口,應該也會因爲我太不好意思,導致讓人有「勉強誇獎」的感覺吧。
「去年賣了多少啊……對了,我傳訊息問學長看看喔。」
對於纔剛在東京都生活不久的我來說,前往遠離行動範圍的地方,既有期待也有不安。
「我沒有參加社團喔。」
舉辦學園祭是沒關係,不過,據說剛入學的一年級學生,以班級爲單位擺攤已經是慣例。不覺得這也太猛了嗎?實際上準備時間只有一個月左右而已。
啊,聽說女孩子很討厭被人當作大食怪……我現在纔想到這件事,果然和男生間的互動完全不同。
「要賣什麼先前已經決定好了,應該沒人反對吧?」
我們大學每年有兩次學園祭,其中一次在每年五月舉辦。
沒錯,就是大學的祭典——學園祭。
「你要是發現的話,也提醒我一下啊……」
「……如果是餅乾模型的話感覺應該會有。」
「好,你答應了喔!」
「反正你們也不是感情不好吧?那麼可愛的女生向你示好,你卻把人家當麻煩,未免太過分了。」
大概是剛好在想同一件事,還輪不到我開口,班上一個同學便先提起這個活動:
「擅長畫看板、設計的人,快點自己報上名來!」
「嗯嗯,我一直想要跟人一起去那個地方啊。」
「那你可以請我喫學校裏的法國餐廳嗎?」
「嗯?我沒有笑啊。」
峯原精神飽滿地拍胸脯說:「當然沒問題!包在我們身上。」並轉過頭來徵求我的同意:「對吧?」身爲無法說不的典型日本人,我只能回以含糊的笑容。
「你們兩人應該比較容易找時間討論吧?那麼,租借用具以外的物品可以請你們負責嗎?」
峯原又是怎麼想的呢?
「啊,學長回覆了,他說這樣大概就夠了。」
我不記得自己喫過這個名字有點時髦的食物,但應該是西班牙、葡萄牙、摩洛哥、拉丁美洲等地的一種油炸點心。把用麪粉爲主原料製成的麪糊弄成棒狀後炸得酥脆,再撒上糖粉、肉桂等。應該算是甜甜圈的親戚。
以合宿時選出的學園祭負責人爲中心,我們興奮地討論起來。
聽見她朝氣十足的聲音後,剛剛那股鬱悶氣氛早已消失無蹤。她露出燦爛笑容,喃喃自語說着:
「好,那接下來是塑形的模型。」
在我呆呆想着「大家都好有幹勁喔,我應該要參加哪個組別好呢?」等等時,發現高橋來回看着我和峯原。
「老師,我有話要說!」
「你等很久了嗎?」
「……佐佐木同學,不是那樣啦。」
高橋來到峯原身邊,兩人很胡鬧地互相敬禮。這兩人似乎很合得來,合宿分在同組時也馬上就變得非常要好。
聞言,我只有「那什麼啊?」的一頭霧水。
「沒有喔,一個也沒有。」
「那你已經浪費掉百分之五十的學生生活了耶!」
「當作參考,我可以請教剩下的百分之五十是什麼嗎?」
峯原手指抵着下巴,搖頭晃腦地開始思考。看來,百分之五十似乎是個隨隨便便講出口的數字。
「嗯……『和班上夥伴間的友情』之類的?」
「認爲『學生的本分是讀書』的人,聽到這句話應該會生氣吧。」
「唔……」
大概是無可反駁讓她十分不甘心,她孩子氣地嘟起嘴。
「那你除了上課之外也一直在唸書嗎?」
「除了唸書之外,也有在打工。」
「什麼?所以你打工忙到沒時間參加社團嗎?」
峯原的口氣有點驚訝。
「沒有,也不是那樣啦。」
她的口氣表現出很擔心我是不是經濟有困難,所以我爲了讓她安心,輕笑說:
「我對你說過我爸媽都是醫生吧?」
「嗯。」
「所以啊,身邊的人常會用『不懂金錢價值的有錢少爺』的眼神看我。實際上,我也覺得自己似乎有這種傾向。」
峯原聽完我的話後,臉上浮現奇妙的表情。雖然我不知道她雙親的職業,但從她不經意的舉止中可窺見「家教良好」這點來看,她可能也有類似的家世背景吧。
「所以,我想要更加了解『金錢的價值』。雖然雙親幫我負擔生活費和學費,但我決定用在興趣和交際上的費用要自己打工賺取。」
這種想法,看在真正有經濟困難的學生眼裏,可能會想抱怨「別開玩笑了」。這終究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
「這個嘛~我非常猶豫,最後減少到三個。」
試喫完一輪後,試做會的企劃者,同時是試做會場地屋主的岡山緩緩說道。
臉龐亮了後,接下來壓着肚子露出煩惱的表情。
「而且,我們要在學園祭裏擺攤對吧?這樣的話,也應該努力瞭解甜點店是怎樣的東西吧。」
「我要一個春季限定滿滿草莓可麗餅,鮮奶油加量!」
「感冒了嗎?還好嗎?」
先把我個人的感想放一邊,一般而言,她的豐富表情應該「非常有魅力」,但此時此刻的表情,應該有點崩壞過頭了吧。
看她一口接一口小口吃着可麗餅的樣子,讓我聯想到小動物。看着這一幅令人會心一笑的光景,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個疑問:
這句話把我從思考的汪洋拉上岸,定睛一看,峯原把她手上的可麗餅朝我的嘴巴送過來。
由於屋主說「房間太亂了,不好意思讓女生來」,所以成了限定男生參加的試做會,但實際到他家一看,比想象中還要整齊。
松下朝上原發射怨恨的眼神,上原聳聳肩說:
「……算了,要是讓上原來問,感覺就能問出那些事情吧。」
會不會是我對自己的能力有什麼誤解呢?我一直以爲頭上的數字是「死亡的倒數計時」,但有沒有可能是表示其他事情?
她瞬息萬變的表情如同萬花筒,完全無法想象和在公園叫住我後,展現出穩重氣質的女性是同一人。說不定她當時因爲叫住陌生人而非常緊張吧
這女孩難不成打算在墓碑上刻「被好奇心殺死的女孩長眠於此」?不只氣質相像,連好奇心都和貓一樣。
「高橋很可愛啊。不,與其說可愛,更該說是美女?」
「上原,你爲什麼知道那種事?」
「……如果我沒記錯,我們剛剛纔一起喫完午餐耶。」
「……什麼?」
可能是喫下冰冷食物的關係,她的臉頰染上淡淡櫻粉。
「套一句近藤的話:『不管是女校畢業還是男女合校畢業的,其實女生們都比男生們想象的還要世故。特別是男校畢業的人,最好別想得太美好。』她可是這樣說呢。」
但是,從沒有人明確告訴我這個數字是「死亡的倒數計時」,只是我如此認爲。
她獨自一人一再變臉後,像是下定決心般用力點頭說:
「不對不對,是橘色格紋襯衫搭上九分褲。她肯定知道怎樣的裝扮適合自己才那樣選擇。」
她忽略了我使出全力裝傻的臺詞,讓我有點失落。
最先公開宣言的是松下,也就是剛纔提到的漫畫研究社的男生。在班上專門炒熱氣氛的他說出這句話後,四處響起認同的聲音。
因爲峯原自告奮勇「如果讓我來畫,可以完成非常驚人的作品喔」,所以我們把看板設計的工作交給她,沒想到她提出的設計稿太過前衛,我們一致認爲這個設計不適合用在攤位的看板上。
我對她抱着七分傻眼、三分畏懼的心情,聽她述說學生生活中的百分之五十是由什麼構成。
峯原有精神到幾乎可說是過剩了,怎麼看都無法相信這樣的人竟然壽命將盡。
「你等我一下,我去買一份。」
「什麼?」
「這個味道……」
峯原和我年齡相仿,這也是我看見峯原頭上的數字時會如此驚訝的理由之一。
峯原閉上眼睛,抬高鼻子努力嗅聞,接着邊小小聲呻吟「嗯~」,邊壓住她高聳的鼻樑說:
「你該不會要說『其實我有三胞胎的姐妹』之類的吧?」
「其實我偷偷對近藤有好感耶……」
結果,最後由隸屬漫畫研究社的男生完成看板。他把峯原想出來的設計巧妙融入看板中,這點讓我打從心裏佩服。
「不用,沒有關係,我沒辦法做出如此殘酷的事情。」
去讓但丁一腳踢飛吧。
「你呢?你不是修了很多課嗎?是參加不忙的社團嗎?」
「當然,請說。」
「請問要加冰淇淋嗎?」
雖然常聽人說「每個人擁有的時間是平等的,不管是誰一天都只有二十四小時」,但看見她如此充滿活力的一面,讓人不禁懷疑「應該也有例外吧」。
看來她也沒有勉強我喫的意思,又再度往手中的可麗餅咬下一口。
「就是『跨進大學校門者啊,快把一切對異性的幻想揚棄』的意思吧插圖zhu。」
我是說零食不是甜點,但要是太計較感覺會踩到地雷。
他一說完,房內頓時響起熱烈歡聲。我在配合大家拍手的同時,才發現「原來如此,這纔是真正目的啊」。也就是類似「在修學旅行的晚上開心說戀愛八卦」的情況。
她接着把小嘴張開到極限,終於準備要開動,此時卻突然閉上嘴轉向我。
爲什麼你們對異性的打扮如此清楚?
「這段話還真是一點夢想和希望也沒有……」
「我和近藤是同一個網球社的社員,她已經開始和高年級生交往了喔。」
「佐佐木同學?怎麼了嗎,爲什麼突然停下來?」
「……謝謝,我沒事。比起這個,你剛剛說了『甜點』對吧?」
「因爲合宿時我們同一組啊。」
聊着聊着,我突然發現峯原還沒有出現在他們的閒聊中。
「沒禮貌,我全都有出席啦!」
雖然阮囊羞澀也是個理由,但在她面前裝酷隱藏這件事情應該可以被原諒吧。
「……我問你,你現在應該每堂課都有去上課吧?」
「這是什麼味道啊?不覺得有股甜甜的味道嗎?很像零食一樣的味道。」
看來,似乎是我下意識地直盯着她不放。在她眼裏,我看起來那麼想喫嗎?
「……那我就不客氣了。」
剩兩週左右就到學園祭的日子,可在校園中看到許多學生正努力爲擺攤做準備。我們當然也不例外,總會在放學後或空檔時間,聚集起來拼命製作看板。
「所以,今天就讓我們痛快地談論女孩們吧。」
我們邊走邊閒聊時,突然飄來的氣味奪走我的注意力。
「……有嗎?我沒有聞到耶。」
「你不喫嗎?」
——這個女孩真的只剩不到一年的壽命嗎?
她不僅是個擦身而過時會令人不禁回首再看一眼的美女,而且個性雖然有點奇怪,但待人接物非常和善,應該更早提到她的名字纔對。
267
「我覺得想出『甜點是另一個胃』這句話的人,得到諾貝爾和平獎也不爲過。」
「可惡,所以我才說網球社很亂啊!」
在這之前,我幾乎只會在老年人頭上看到這個表示「剩餘時間」的數字。其中有因爲交通事故或是疾病猝死的人,也有壽終正寢的人。
「你別亂說網球社的壞話啦,我們也是很認真在打網球的喔!」
「好,各位,現在這裏只有男人,」
「我喜歡的類型是高橋吧!」
「……你不需要那麼客氣啊。」
注:『跨進大學校門者啊,快把一切對異性的幻想揚棄』 這句話應該是改編自但丁的史詩《神曲》。
「不好意思,我可以點餐嗎?」
把開玩笑說着誰又喜歡誰的事當成下酒菜——不,是無酒精飲料的點心,讓我覺得有點不太好。話雖如此,這也讓我知道自己的想法還太孩子氣。結果,是我把戀愛看得太夢幻吧。
幾分鐘後,峯原一臉陶醉地看着從店員手上接過的「春季限定滿滿草莓可麗餅,鮮奶油加量、加冰淇淋」。
峯原抬頭看菜單,安靜一下後,用下定決心的語氣宣言:
她說完,快步往可麗餅店走去,我小跑步追上那努力不懈的背影。
我們左右觀看尋找氣味來源,接着發現不遠處有一家可麗餅店。
沒有人更進一步追究,話題轉到其他女孩身上。
「文藝社、鋼琴交流會,還有話劇社。」
峯原原本就很有精神的臉龐更是亮了起來。
你給我向諾貝爾先生還有咖啡凍道歉。
過一會兒,她終於恢復正常,說着「對了,得拍張照給玲玲看纔行」,拿起手機開始拍照。看來她們平常就有交換甜點資訊的習慣。
「其實我也想要接觸機器人比賽之類的,但我只懂一點HTML和JavaScript,所以還是算了。」
我停止讓自己出現更負面的思考,儘量恢復開朗的表情問身邊的她:
「如果是分身的話,我說不定真的有喔。」
「274」,這是今天她頭上的數字。
但數字依舊飄浮在她頭上,且每天確實都會減少「1」。
翻過一張月曆,進入五月了。
「在你們談論熱烈時真不好意思,但高橋上大學前就已經有男朋友了喔。」
「她總是穿襯衫搭牛仔褲,給人一種很注意裝扮的感覺。」
「要!」
她若無其事地屈指數着告訴我,看來我似乎是問錯話了。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坐我對面的上原。他這句話,讓原本熱烈討論的人紛紛扼腕說着「真的假的啊……」、「嗯,我早知道了」,氣氛一口氣降到冰點。
「嗯,我剛剛喫太多了。」
「趁還沒冷掉快喫吧。」
「要給你一口嗎?」
接下來,男生們隨意把班上女生置於俎上,任意評論。雖然是半開玩笑,但談話內容要是被女生們知道,我們大概會成爲血祭的祭品吧。不只高橋,我們班上強勢的女生可是不少。
「……是鼻子塞住了嗎?」
準備工作一步步進行,接着,因爲要試做販售商品,我們一羣人聚集到某個男同學家,因爲他家附近有便宜超市,房間也非常寬敞。
「佐佐木,你從剛剛到現在都沒講話,你喜歡誰啊?」
炒熱氣氛的松下撞一下我的肩膀,問我這個問題。他出其不意的攻擊讓我一時說不出話,我還沒開口,其他方向便傳來調侃:
「喂喂,這不需要問了吧。」
「啊,也是啦。」
「……什麼?」
回過神來,我已沐浴在來自四面八方的熱情視線中。
我不知所措地用眼神向上原求救,他竟然只是用嘴形回我「加油」。這傢伙真不夠朋友。
「……沒啊,我還好,對班上女生沒有特別喜歡或特別討厭。」
「雖然早知道你會這麼說以逃避話題,但我真佩服你還真的說出來了。你這樣講,說不定會把人家惹哭喔。」
「峯原纔不會因爲這種事情哭出……」
驚覺自己說出什麼話,我連忙閉嘴,但已經太遲了。
「佐佐木……」
「沒想到你竟然這麼簡單就上鉤,這樣我不就很難吐槽:『我又沒有指名道姓~你爲什麼覺得我在說峯原啊~?』」
「啊,我只是剛好想到你們都沒有提到峯原。」
我說完,全部的人都深深嘆一口氣,爲什麼?
「都這樣了還說沒有在交往,別人說我們學校怪人多也不是沒理由。」
岡山感慨萬千地說完這句話後,其他人紛紛點頭同意。
「嗯,但峯原真的是個好孩子。」
「沒錯沒錯,真的是『好孩子』的感覺。」
「她喊她爸『爹地』耶。雖然給人孩子氣的感覺,但峯原這麼做讓人很能接受。」
在那之前,我總是抱怨「又沒有遊樂器材,只能看書什麼都不能做」,但認識女孩後,我竟然主動問姑姑「你下次什麼時候要帶我去醫院」。還記得姑姑因此對我露出苦笑。
迎新聚餐中,大家自我介紹時,除了說名字、出生地、興趣之類的以外,還說了爲什麼選擇就讀醫學系的理由。
「少來了……」
「沒有啦,只是小時候有個很要好的女生……」
而且……
雖然有時會因爲打工晚回家,但很少這麼晚。除了偶爾越過我的車聲外,寧靜無比的歸途展現出不同以往的面貌。
「是『試着如此假設』,思考實驗之類的意思啦。」
峯原的事情。
「是峯原先開口和我說話。她向我問路,我就告訴她。那時稍微聊了一下。」
「但也只是我的經驗法則啦,我曾經看過和她很像的表情。」
肯定是因爲大家說了太多有的沒的,讓我多少產生那種想法而已。
和還要再搭一站的上原道別後,我在熟悉的車站下車。
正因爲再也見不到面,我纔會在無意識中把關於她的記憶沉在記憶之泉的最深處吧。
「說是見過,我們也只是湊巧在公園裏遇到而已。」
「爲什麼要以我喜歡峯原爲前提啊?」
我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隨着光線強弱變化,我的臉偶爾會倒映在車窗上。我把視線從車窗移開,回頭看向站在身邊的好友。
「佐佐木長得一臉人畜無害的樣子,要問路的話絕對會找你。」
峯原一開頭先說:「爹地在我小時候因爲生病過世……」接着「啊!」地慘叫,滿臉通紅地急忙改口:「我講錯了!是『父親』!是『父親』!」
同學咬牙切齒地責問我,我則回說「不是這麼一回事」。在這般嘻嘻哈哈玩鬧的同時,腦中冷靜的一隅小聲說着:「這件事情果然不能說啊。」
和我第一次看到「數字」的——我的祖母一樣。
若是有人對我有好感,我當然開心,更別說那人還是峯原的話……
「喜好啊……」
也就是說,在這一瞬間,峯原的剩餘時間變成「266」。
男子聚會纔剛說到這個話題,就算我再怎樣遲鈍,也知道他想說什麼。
我在那邊認識了一個女孩子。
「從旁看着峯原和你在一起時的表情,大概就能明白了。」
「我們都還沒聽說過詳情耶,你們是怎樣認識的?」
遇見峯原、和她共度的那一天,我確實有飄飄然的感覺,但我不知道那能不能稱爲一見鍾情。
他這樣一說,我便沒辦法反駁「這種假設打一開始就不成立」。我就是這種人。
倒映在車窗上的臉再次映入眼簾。明明就是自己的臉,我卻不知道這張臉下的真心,讓我感到莫名火大。
「……還真是感謝誇讚。」
「幹嘛突然這樣講?」
「……總覺得,你好成熟喔。」
她的本名應該是「千歲」沒錯。而且,就算我記錯了,不管怎樣「峯原美雨」都不可能延伸出「小千」這個綽號。
她去了「很遙遠的地方」。
除了差不多玩累了之外,我也想要思考一些事。
「對吧~?」
及肩黑髮在耳上左右的位置綁了麻花辮到後方綁成公主頭,輕薄麻質的開襟外衫底下是一件洋溢春天氣息的薄荷綠洋裝,簡單一句形容,就是「好人家千金的打扮」。
這讓我自然回想起和班上同學第一次見面那天的事。
「喂,看你剛纔那反應,分明在說謊!」
「啥?該不會是你和那女孩雖然約定『我們以後要上同一所大學喔!』但是你把人家的臉和名字都忘掉了其實那個女生就是峯原在不知情下成爲戀人的你們又很在意和對方約定的人是誰被假想中的情敵耍得團團轉結果知道彼此就是約定的人後幸福接吻結婚的發展吧!就是這樣沒錯吧!」
上原邊說邊揚起單側嘴角。他有時候會露出這種充滿嘲諷的笑臉。
266
「在被別人搶走前,你就多加油吧。雖然我們班的人應該沒人那麼不解風情,但社團裏的人就不知道了喔。」
單憑初見那一瞬間的印象決定喜歡或討厭,感覺對於對方也相當失禮。喜歡上對方這件事,該怎麼說呢,應該是符合更多條件以後纔可能成立的精神狀態吧。
峯原確實是個很有魅力的女孩,但我們才認識一個多月而已,我覺得要談喜歡、討厭還太早。
那應該是我上小學前的事。
這一天因爲臨時停課,我便運用空出來的時間到書籍部逛逛。
沒錯,正如同櫻花的季節。
「峯原的事,你打算怎辦?」
「不管怎樣,你總該有過一、兩次初戀吧?」
說謊時的小技巧,就是要巧妙地混合事實和謊言,而且,我想要大聲主張先搭話的人不是我。
「我不太相信『一見鍾情』耶。」
而且,嘗試喚起模糊的記憶後,年幼的我喚那女孩「小千」。
但是部分女生常會大幅度改變打扮,修練尚且不足的我,只看背影也認不出是誰的情況並不少見。要是連發型都換了,那我就完全沒轍。
「話說回來,佐佐木,你在開學前已經見過峯原了對吧?」
書籍部也就是校外所稱的書店,不只販售教科書與參考書,還有流行的文藝書籍和漫畫等等,商品種類十分豐富。
不管怎麼說,那都是原本散發成熟氣質的峯原,確立自己在班上定位的瞬間。
我想着這應該是聳肩的時機,也試着做了,卻無法如上原做得一樣好。
「然後呢?你是怎麼想的?難道沒有對她一見鍾情嗎?」
話說起來,我還沒有看科學雜誌的六月號呢。還有,授課相當有趣的教授出版了一本寫給一般民衆的書籍,也來讀讀看好了。這本參考書也買回家吧——就在我滿腦子被慾望佔據之時,發現一個眼熟的背影。
最後我只是別開視線回答:「我會放在心上。」
以及小時候一起度過短暫時光的女孩。
「啊~原來如此。」
「一見鍾情啊……」
一開始還有好幾個人一起搭車,但每次停車都會減少一、兩個人,再發現時,只剩下我和上原兩人。
「我覺得她應該喜歡你喔。」
峯原也不例外,常會因爲服裝或髮型改變氣質,但只有她,我可以斷言我絕對不會認錯。
我反射性吐槽:「初戀應該只有一次吧。」接着試着回憶。
當我回到家時,表上的兩根針正好抵達十二。
「當局者迷啊。」
雖然沒有明顯自覺,但在聽到「初戀對象」時,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就是她,所以肯定是這麼一回事吧。
上原對我說的話,以及在聚會中突然想起來的面孔,在我腦海中不停打轉。
我因爲某些理由,被寄放在東京都內的姑姑家。當時,我把姑姑工作的醫院當成玩耍的地點。雖然是很輕率的行爲,但當時畢竟還是愛玩的孩子。
他這樣說,摻雜玩笑掩飾的笑容中,已經完全沒有剛剛複雜笑容的氣息。但這讓他看起來更加成熟,讓我有點羨慕。
是峯原美雨。
「……沒有耶,我沒有過初戀。」
要是穿運動服、白袍、有大學校徽的T恤也無所謂的話,就能滿足「衣」的需求;「食」可以在商店和餐廳裏解決;「住」的部分有點困難,但開學時期會舉辦租屋契約諮商,據傳聞,還有人在研究室的沙發上尋求安眠呢。
男子聚會在那之後不久即結束解散,一部分人要去續攤,但我決定回家,所以和另一羣人一起往車站走。
連我自己都知道,我的心因此無比動搖。
某個少女的寂寞笑容突然浮現在腦中,
在我說出自己的想法後,大家苦笑着說:「你還真是個會想些麻煩事的人。」
那個「小千」已經不在了。
其實那不是特別讓人害羞的叫法,實際上,她也沒被想起那天事情的同學們調侃過。大家想起那件事時會不自覺露出微笑,並不是因爲她的叫法,而是她察覺自己喊出「爹地」後的反應。
「那先不講『一見鍾情』,你沒想過峯原完全就是符合你喜好的女生嗎?」
嗯,我怎麼可能有初戀……原本是這麼認爲的。
從離岡山家最近的地下鐵車站搭上電車幾分鐘,抵達某個車站後,我從地下月臺往上走,轉乘每天上課時都會搭乘的短程電車。
或許因爲「父親在我小時候因病過世,我爲了要找出那個疾病的治療方法才念醫學系」這個理由太過沉重,爲了不讓身邊的人太過小心翼翼,才故意做出半開玩笑的舉動……雖然也有這個可能性,但應該是我想太多。
「啊,你是說聚餐那時候的事情吧?」
松下開口問我,我已經可以預見,要是不小心脫口「我們交往了幾小時」,會讓事情變得多麻煩,所以慎重回答:
「……嗯,我們兩人相處的時間確實很長,我也覺得和她說話很開心,但只因爲這樣就決定交往,不覺得太草率了嗎?」
我原本打算笑着敷衍過去,但上原看我的眼神閃耀着認真的光芒,讓我的表情僵在臉上。
聽他這麼說後回答「嗯」,讓我有種很不好意思的感覺。
思考這件事時,「櫻花」這個關鍵字令我差點聯想到峯原,讓我不禁對想法過度簡單的自己苦笑出聲。
我已經記不清她的臉,但和她共度的那段時光,給我一種軟綿綿又溫暖的感覺。
264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話雖如此,她在公開場合喊「爹地」而非「父親」,確實讓人覺得有點怪。感覺她應該有用字遣詞會因時因地改變的良好教養纔對。
我明明知道再也不可能見到她了。
此時,上原開口問沉默不語的我。
「什麼怎麼辦……沒怎麼辦啊?」
「是這樣嗎?」
升上大學後,讓我驚訝的其中一件事是校園中有各式各樣的商店,大概是因爲和我一樣獨居的學生很多吧。商店販售的物品種類豐富,近乎能滿足學生們食、衣、住的所有需求。
話說回來,我從未和女生那般相處過,所以完全不知道是隻對峯原產生那種反應,還是對每個女生都會出現相同反應。
我心有所思地快步走在街燈和超商燈光取代太陽照亮的夜路上。
理由不需多說。
因爲她頭上飄浮着一個數字。
「264」,這就是她這天的數字。
因爲她平常太過有精神,所以數字沒有悲愴感,但我沒辦法阻止自己單方面對她抱持尷尬的感覺。
看着峯原的背影,我猶豫着到底要不要出聲喊她。明明看見了卻視若無睹似乎也很孩子氣,所以我還是決定出聲喊她。
她的表情非常認真,直盯着擺放小說的書架。
我小小聲喊她:「峯原同學。」但她只是小聲沉吟着「嗯……」,感覺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喊她。
我加大音量再喊一次,還輕拍她肩膀:「峯原同學。」
她這次發現我了,但似乎受到嚴重驚嚇,她微微尖叫出聲還往後仰。
峯原轉過頭來,發現是我以人畜無害著稱的臉孔後,「呼~」地深深吐了一口表示安心的氣。
「什麼啊,這不是佐佐木同學嗎?害我嚇一大跳,討厭。」
「對不起、對不起。」
我邊道歉,邊看向她剛剛注視的方向。
「你看什麼看得這麼認真啊?」
「啊,嗯,沒什麼啦。」
很難得看見峯原這般支支吾吾。
「就看一點小說而已。」
「喔,你都看怎樣的小說?」
「……你保證不笑?」
她用意料之外認真的表情和聲音問我,我驚訝地回答:
「我一開口可是一時半刻停不下來喔。」
與此同時,我也發現有個聲音警告自己:「別想這種事。」
峯原是因爲父親在她小時候因病過世,纔想要當醫生。雖然我沒有問得更詳細,但我認爲她有非常堅定的意志支持她成爲一名醫生。
我可真是說出一句像是非常瞭解她的話。
突然覺得我現在說出對非虛構作品很失禮的話。
峯原苦笑着,大概也看開了,指着從書架上抽出來後堆在一旁的幾本書。從書本驚人的數量可以窺見她是個閱讀愛好者。
「我覺得是你太過在意了……我想,應該也有不少男生喜歡。這類書籍在我常去的車站裏的書店中似乎也很受歡迎,擺滿厚厚一疊書喔。」
我在心裏偷偷想着:「你最沒資格說這句話吧?」
「佐佐木同學謝謝你,我會努力看看。」
「我不太喫甜點。」
「……嗯,加油。」
我原本要把端起的咖啡杯放回杯碟上,結果還是拿在嘴邊的高度。苦澀在口腔蔓延開來,令我後悔點了和自己一點也不搭的黑咖啡。
她該不會是想要我幫忙什麼事情吧?
「……這樣啊,也有人會這樣想呢。」
她這樣說着,雖然努力維持平靜,但從短短一句話中,可以察覺她的聲音有點沒精神。
我老實說完感想,峯原露出一個像是爲難的笑容。
聽到我的話,峯原細長雙眼中閃耀着困惑的光芒。
「喔,這樣啊。」
「啊,可以。」
「是以大學之類的地方爲故事舞臺的愛情小說啦。我想說,來看看這類書籍好了之類的……」
——想要更加了解她。
峯原輕輕歪頭,非常自然地謊報,將自己的年齡減一歲。
走回座位的路上,遠遠看見她坐立不安地撥弄劉海,那似乎是她的習慣。從她背後照射進來的明亮陽光,讓她的黑髮更顯亮麗。
那是個在一般狀況下,幾乎不會發現的細小變化。
「……嗯?」
買下幾本峯原推薦的小說後,我們移往附近的咖啡廳。那是位於校區內的連鎖咖啡廳,可以看見許多學生邊喝咖啡邊看參考書。
峯原不停眨着雙眼。
峯原老師的特別講座就此開課。
「我還以爲男生知道後,會覺得我很愛作夢。」
「嗯~我要冰拿鐵。」
「……對不起,我應該要更謹慎說話纔對。」
但是,該怎麼說呢,我不討厭熱烈談論自己喜歡事物的人。因爲自己沒有「熱衷到忘我的事物」,所以老實說,這讓我有點羨慕。
我拿起其中一本翻了一下,只看目錄就可以知道和我平常看的書完全不同。
「咦,你還加點蛋糕嗎!」
這段對話過後,峯原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突然開口:
這點在選擇醫學系的動機上也一樣。
她看起來如此光彩奪目,肯定不全然是她逆光坐着這種物理性的理由。
「怎麼了?」
「對了,佐佐木同學,我們要不要交換聯絡方式?」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藉口非常隨便,峯原張嘴呆愣一陣子後,突然遮住嘴巴笑出聲。
「這種時候就算說謊,你也應該要一口保證『絕對不笑』吧?」
「都升上大學了,我也想着應該要培養一點文化素養。光看非虛構作品,性格會太過偏頗,我覺得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
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努力什麼,只是,如果她有想做的事,衷心期盼她能一切順利也不會受到報應吧。
我在她對面坐下,把熱咖啡從托盤移到桌上。我也沒拿糖包和奶球。
「不錯啊,你就試試看吧。」
雖然我們活在同一個世界,但她眼中的世界,肯定和我感受到的世界完全不同。產生這個認知後,與其說讓人敬而遠之,倒不如說讓我懷有強烈興趣。
看見咖啡廳深處有空位,我們在空位上坐下。
她和我這種人不一樣。
「好,我推薦幾本書給你吧。你接下來有空嗎?」
其中有精裝本的小說也有文庫版本的小說,多是色彩鮮豔的封面。我雖然不常接觸,但確實在書店的熱銷作品展示區之類的地方看過這類書籍。
我邊想着要是被其他同學看到好像會有點不好意思,邊點了她的冰拿鐵和我自己的熱咖啡,稍微猶豫後,又加點了巧克力蛋糕。
聽見我道歉,她露出顯而易見的強顏歡笑,在臉前揮着手說「沒關係、沒關係」。
「我可以翻一下嗎?」
「因爲這些故事終究是虛構的。雖然我小時候還滿喜歡,但最近沒什麼興趣。」
「我有一件事想要嘗試看看。」
「我基本上都看非虛構作品吧,虛構作品最多隻會看推理小說。硬要說的話,使用在教科書裏的小說我也會看。」
「……你真的不笑啊?」
「嗯,有空,要換個地方嗎?我可以請你喝杯咖啡。」
「有什麼關係?雖然我對這些不太懂。」
「原來如此,最近的年輕人都看這類小說啊。」
她連同托盤接過自己的冰拿鐵和巧克力蛋糕,稍微和蛋糕大眼瞪小眼後,用異常穩重的動作指着書籍部的塑膠袋說:「那就讓我們開始吧!」
「老師,還請多多指教。」
她偶爾會講起書迷才瞭解的東西,對幾乎沒有基礎知識的我來說,有許多無法理解的部分。
這肯定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的聲音。
實際上,班上也有說着:「你絕對要讀讀看啦!」之類的話,強力推銷自己喜歡的小說給身邊人的男生。
「我們應該同年沒錯吧?」
但是,峯原聽完我隨口說出的話後,似乎有些感觸。她小聲說着「原來如此」,稍微陷入沉思,接着露出一掃陰霾的表情說:「是啊,就是這樣!」
「你要喝什麼?」
不欺騙自己、直接了當地說,我應該出現了這種心情吧。
「小說確實『只不過是虛構的故事』,我也知道有人有這種想法,所以沒關係、沒關係。」
因爲峯原露出被深深砍一刀的受傷表情。
「峯原同學,讓你久等了。」
我突然想起班上女生熱烈談論過:「高中時很流行把自動筆芯放在睫毛上的遊戲耶。」「我們高中也流行過!有個人可以一次放好幾根呢!」之類的對話。我想着「要是峯原參加那個遊戲,肯定會玩得很開心吧」這種毫無脈絡可言的事。
「等你喫完蛋糕後再開始也沒關係唷?」
她有讓她如此熱衷的東西,和只是茫然活着的我完全不一樣。
「……不可以浪費時間,邊喫邊說。」
「咦?你的份呢?」
「峯原同學,你有推薦哪本小說嗎?」
能夠看見她剩餘的時間這一點,也確實讓我躊躇不前,不敢更靠近她。
「……什麼啊,佐佐木同學偶爾會說出很奇怪的話耶。」
歉意和不知從何而來的羨慕同時出現在我心中,當我發現時,已經脫口而出:
她的反應甚至讓人覺得有點反應過度,但是,或許每個人在自己珍視的東西受到輕視時,都會露出這種反應吧。
在我幾乎要講完時纔想到:「說這種話,應該會讓喜歡小說的她很生氣吧……」
要是她真的拜託我,斷然拒絕她的請求會讓我於心不忍。雖然拒絕他人的請求也會過意不去……但拒絕她的要求,我有預感會特別難過。
「有想做的事情就馬上去挑戰,這不就是你的風格嗎?」
當我想着應該要道個歉比較好,從隨手翻閱的小說抬起頭時,不禁屏住呼吸。
我還沒有單純到只接受這句話的表面意思,衷心認爲「喔,沒關係啊」。
大概是顧慮周遭的人,她小小聲嘻嘻笑了一會兒後,邊擦拭眼角邊說:
「……只是偶爾而已喔!只是偶爾會看而已喔!」
「這我沒辦法保證。」
「倒不如說,我找不到笑點在哪裏?」
我拿咖啡杯遮住嘴,打算裝成若無其事地先下手爲強。微微可聽見的聲音,或許是良心受到苛責的聲音。
「好。」
原來如此。看來這是讓她相當苦惱的決定,但她似乎做出這般優先順序。
「佐佐木同學。」
而我什麼都沒有,只是單純成績好到能以醫學系爲目標,而且雙親都是醫生而已。成爲醫生後,從收入上來看,將來肯定不用操心,但反過來說,我沒有其他想做的事而讓我拒絕走上成爲醫生的道路。
「所以,我也想要讀讀看小說。先從愛情小說之類的開始好了,感覺你對這類作品很熟悉,如果有推薦的作品,可以請你告訴我嗎?」
「喔,你喜歡愛情小說啊。」
說完一輪後,她似乎相當滿足,開始和我閒聊。在她停下用吸管攪拌杯中冰塊的動作後,有點慎重地重新喊我的名字。
我看看手錶確認時間,到下一堂課還有將近一小時的時間。
聽見她用戲謔的口氣威脅我,我笑着說:
她嘴上說:「你不用這麼費心啊……」但視線已經完全被蛋糕吸引了。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那你又是看怎樣的書?」
認識她才一個多月,我對峯原美雨這個人還不太瞭解。
「什麼?」
因爲我們要一起準備學園祭,班上有時也需要互相聯絡,所以我早已知道她的聯絡方式。
大概見我一臉疑惑,她接着補充說明:
「雖然知道社羣網站的賬號或是學校的電子郵件地址,但我還不知道你平常使用的電子郵件地址和電話號碼啊。」
雖然我心裏想着「社羣網站也可以打電話,聯絡上應該沒什麼問題吧」,但這肯定是不解風情的人才會說出口的話。
「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簡簡單單一句話,便讓她臉上浮現甜美的微笑。
當她的名字出現在我手機中不常用的「聯絡人名單」上,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253
終於來到學園祭當天。
校區染上學園祭的氣氛,來訪者觀賞各種研究展示滿足好奇心,或是邊品嚐攤販小點,邊享受非日常的生活。
因爲我們班抽到很棒的位置,班上同學應付着絡繹不絕的人潮,也加深了同學間的感情——
——該是如此纔對。
大家應該都玩得很開心吧?我呆呆盯着天花板,摸着額頭上的退熱貼。
我回想起前一天的事。
學校有多個校區,因爲舉辦學園祭的校區和我們平常上課的校區不同,所以我們必須把做好的招牌等東西搬去另一個校區。
「太棒了,趕上啦!」
這開心叫好的聲音來自班上最有活力的松下。
「沒想到你真的用走的搬過來……」
「雖然這東西確實是大到不想要搭電車……」
松下在班上同學傻眼的迎接中,把招牌放在抽籤抽到的擺攤位置。
「好,這樣應該差不多都到齊了吧?」
在我對祖母說再見後,祖母對我說:
「……約什麼?」
原本打算繼續說完「事啊」,但咳嗽打斷我的話。
「佐佐木,你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吧。」
「上原,你還真敢說。若是你要告白也就算了,可是松下一丁點成功的機會都沒有啊。」
現在,果然感冒的我只能像這樣臥病在牀。
當時雙親正好離開病房,只剩下我和祖母兩人獨處。
在夢中,我透過年幼自己的視線看世界,但我沒辦法憑自己的意志住嘴,也沒有辦法揍我自己一拳。
祖母接着露出有點惡作劇的表情對我說:「那你不可以把和奶奶約定的事情,還有『邀請函』的事告訴其他人喔,連爸爸、媽媽都不可以講。」祖母果然是一個很細心的人。
結果讓雙親白擔心了,當時的我和現在完全不一樣,似乎是個精力過剩的小孩,正好和峯原美雨很像。
某天,我看見一個小女孩在醫院庭院的長椅上哭泣。
「……這樣啊。」
「已經特地把你和峯原的班表湊在一起了,換你們休息的時候,可要看好時機帶她去逛逛啊。」
「松下,你怎麼了?幹嘛那麼慎重?」
接着,夢中的畫面轉換,我又稍微年長一點。
雖然也可以帶我一起出國,但因爲馬上就會回國,所以他們才判斷別讓生活環境產生激烈變化會比較好。而且,當時和我感情很好的祖母纔剛過世不久。
「……什麼?」
高橋邊看着自制的確認表單,邊點頭回答:
「……奶奶看不到耶,但那肯定是神明給奶奶的邀請函。」
女孩臉上浮現呆愣的表情。突然聽見陌生人提出奇怪的建議,她會有這種反應也不奇怪。
我想,應該是小孩單純且殘酷的好奇心讓我問出這句話。況且,我本來就比同齡的孩子還要聰明。
「……啊,嗯。」
「直鬥對不起,你要當個好孩子喔。」
「奶奶。」
「奶奶已經去了很遙遠的地方,再也見不到了。」
「……這樣啊,那奶奶幫你拜託神明看看。」
恰巧做完手邊工作的同學們,邊說「怎麼啦、怎麼啦」邊往他身邊聚集。
「什麼事?」
「喂,佐佐木?」
「放心,我會幫你撿骨,然後拿去當成化學實驗的材料。」
「你那根本是立起死亡之旗了吧……」
「嗯,奶奶頭上寫着『30』的數字!」
提出最有道理的提問的人,是正在試穿宣傳活動的角色扮演服裝的上原。在負責人的判斷下,他穿上一身很像新選組的服裝,因爲太過適合了反而惹笑大家。
松下邊調整自己的氣息,邊醞釀出無謂哀傷的氣氛眺望着這幅景象,接着露出一點也不適合他的虛無笑容說:
「喂。」
「奶奶,約好了喔!」
「邀請函?」
啊啊……對了,那時的我想着這種事情啊。
不知何時開始變成統籌人的岡山詢問:
說到一半又被咳嗽打斷了。
「不用啦,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想在這裏宣誓,讓自己下定決心。」
「那奶奶可以見到爺爺了嗎?」
「醫生……?」
要是有大學職員來調查霸凌行爲,我覺得我們班似乎有點危險。
一個月後,祖母成了不歸人。
雖然覺得很丟臉,但我還是邊吸鼻涕邊傳訊息給姑姑。住在東京都內的姑姑,在我來東京念大學時,代替雙親相當照顧我。我不想讓她擔心,但是,生病了也不能什麼都不說。
「要乖乖聽志穗姑姑的話喔。」
「我將來會當醫生!我會用我的力量讓大家都變健康!如果你哪裏痛痛,我就來治好它。」
「咦……?」
「我在學園祭結束後,要向同一個社團的女生告白。」
「至少讓他在學園祭期間沉浸在幸福的妄想當中,纔是武士的憐憫吧。」
把姑姑工作的醫院當成遊戲場所遊玩的我,偶爾還會被醫院裏的工作人員罵。但連捱罵都當成遊戲的一環,小孩還真是恐怖的生物呢。
只是因爲雙親和姑姑是醫生,就傲慢地以爲自己很有才能。
班上同學的聲音,和附近正在佈置攤位的其他班級的聲音混在一起。明明學園祭還沒開始,卻已經如此熱鬧了。
那是我五歲時上幼稚園中班的事。
「參加宣傳活動的人過來一下!需要試裝!」
我們班上絕對沒有霸凌行爲。
祖母是個很敏銳的人,她馬上察覺到那個數字表示「剩餘的壽命」。
在那之前,我從來不曾看過數字飄浮在人頭上。
「我也想要去見爺爺。」
「直鬥,你肯定有各種才能和力量,希望你能爲重要的人們使用你的力量。」
他嘿嘿笑着,伸手在鼻子下擦一擦,不好意思地笑說:
「話說回來,一般都是在學園祭前或是在學園祭中告白吧?這樣一來,成功的話就可以一起逛學園祭。」
過一會兒,姑姑回信:『知道了,我會送探病禮物過去。』我沒多思考其中意義就陷入沉眠。
祖母停下靈巧用棒針織東西的手,回應我的呼喚:
不知何時完全忘記這件事了,那肯定是我想成爲醫生的原點。
「什麼『什麼』啊?你沒事吧?你的臉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呆耶。」
「你爲什麼在哭?」
夢中,祖母的臉背光,所以我沒有辦法看清楚她的表情。
「什麼……」
雙親回到病房,又和祖母閒聊一下後,接着準備回家。在這段時間裏,祖母一句話都沒有提到數字的事。
喪禮那天,母親邊強忍淚水邊對還不太能理解祖母過世的我說:
「對,邀請函。神明告訴奶奶,我已經可以去找爺爺了喔。」
「嗯!因爲奶奶說我有很多種才能和力量,我應該爲重要的人使用我的力量!所以我要當醫生!」
「怎麼可能?我已經好幾年沒……」
「如果你有煩惱,就讓我來幫你!」
上原用着受夠了的語氣趕我回家:「你快點回去。」我只好向大家道歉之後,先行回家。
「……你該不會感冒了吧?」
「惡……」
我在旁呆呆看着學園祭前一天的熱鬧景象。身穿繡着亮眼「誠」字和服外套的上原,拍拍我的肩膀問:
連小孩子也覺得那是個很可愛的小女生。
「嗯,應該沒問題了。瓦斯桶之類的明天才會送到,所以請負責的人千萬不要遲到!」
「那麼,你和峯原約好了吧?」
「沒有,沒那回……」
明明纔剛誇下海口:「不過是一個人住而已,沒問題啦。」
「岡山啊,我想要更動一下班表。」
色彩繽紛的油漆在膠合板上畫出一個手拿吉拿棒、露出開心表情的女孩,峯原想出的前衛設計也被巧妙運用在背景中。
「喂,我希望大家可以聽我說一件事。」
「數字?」
「浮在奶奶頭上的那個數字是什麼啊?」
「嗯,對啊。」
「嗯,我知道!」
那肯定是祖母過世半年後左右時的記憶。
「通常說沒問題的人絕對都會有問題……」
高橋就像是班上的大姐頭,所以負責的人聽到她的話後,用很有幹勁的聲音半開玩笑地回應:「Yes, madam!」
對了,我想起來了。父母爲了臨牀研究,要到國外的研究所一段時間,當時我被寄放到志穗姑姑家。
朦朧中,我夢見讓人懷念的往事。
當我去醫院探祖母的病時,她摸了我的頭後,她頭上突然出現數字,嚇我一大跳。
「那個是什麼?是什麼啦?」
那天的我,非常有自信地對一臉疑惑的女孩說:
松下聽到上原說的話後,誇張地抱頭大喊:「我搞砸了!」身邊的朋友們也向他投以悲憫的眼神。
「嗯,約好了喔。」
想成爲醫生的契機,就是祖母對我說的話。
現在回想起當時,或許我預知了最愛的祖母的死亡以後,因爲有祖母留給我的話,纔沒有害怕覺醒的能力。
「我叫直鬥!你叫什麼名字?」
我自信滿滿地伸出手,女孩有點害怕地伸手回握,然後,小小聲說出她的名字:
「『千歲』,我的名字叫『千歲』。」
那就是我和她——和「小千」的相遇。
光線穿透眼瞼,將我從遙遠的夢境中拉回現實。
「嗚……嗯……」
我睜開眼,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簾,看來似乎是我在牀上躺着就睡了一下。
腦袋還昏沉沉的,但感覺好多了。
我想要喝杯水,從牀上起身,發現肚子附近有個不熟悉的重量。
我想着:「是什麼啊?」拿起枕邊的眼鏡戴上一看,那似乎是個人頭。
從柔順長髮中可以看見纖細白皙的頸項。就算不看斜趴在那裏的臉龐、就算不看浮在頭上的數字,我也馬上知道那是誰。
是峯原美雨。
「說起來,你推薦給我的愛情小說中,似乎有類似這一幕的情境呢……」
爲什麼峯原會出現在我的房間裏——在出現這種極爲正常的錯愕反應前,竟然浮現那樣不慌不忙的想法。果然因爲身體不適的關係,讓我腦中的螺絲鬆掉了。
那本小說中,生病被照顧的男性到底是採取怎樣的行動呢……我邊搜尋記憶,邊用指尖理好她的亂髮,露出她成熟的臉龐。她均勻的鼻息以及緩慢上下起伏的背,讓我不禁小小笑出聲。
不知道就這樣看着她的睡臉過了多久。
「嗚……嗯嗯……」
她發出小小的呻吟,慢慢睜開細長雙眼。
「但你不是很期待學園祭……」
「……對不起。」
「可是沒想到,你竟然在前一天病倒。在我想着『沒希望了』的時候,你又一臉呆樣向我告白,什麼都白費啦。」
「因爲啊,自己心裏所想的事,有時反而是自己最不明白啊。」
「……是嗎?」
「佐、佐佐木同學?你爲什麼在這裏?」
看見我爲了讓她安心的笑容,她深深嘆一口氣。
她開心笑着,正當她打算收拾餐具時,我對她說:
沒想到,他竟然和我是同一間大學的學生。
「我喜歡你,可以請你和我交往嗎?」
學園祭的準備工作、上課等等。
「……我等你,但也不會太期待。」
看見彩虹的少女與心靈透明無色的少年.tt
看着她得意的笑容,我心想「這還真讓人期待」,舀起她親手做的粥送入口中。
……結果,我落得費盡千辛萬苦才能維持表情的下場。
「沒關係喔,也沒那麼重。」
「那個、那個,不是這樣啦!」
這句話讓我胡亂猜想,她真正的目的該不會是想要在我家翻箱倒櫃吧?
她沒有指責我的遲鈍,反而「哼哼」地把鼻子翹得更高。
「沒有什麼爲什麼啊,這裏是我家耶。」
她的話語,如同下小雨時,最先從天空降下的一小滴雨珠般滴落。
她急忙站起身,纔剛消失在廚房裏,馬上又端着放上鍋子的托盤出現。托盤上還有飯碗、筷子和湯匙,杯子裏裝着我囤放的礦泉水,非常周到。
明明認識她還不到兩個月,總覺得和她在一起時心情很平靜。那是類似有點懷念的感覺。
「……很好喫喔,嗯,很好喫。」
「……你不用勉強自己喫喔。」
她似乎也被自己嚇一跳,變得十分沮喪,小小聲道歉後,「咚」一聲坐在地上對我說:「看到你很有精神,我才放下心。我昨天擔心到睡不着。」
他用非常認真的聲音回我。我想,我應該非常認真地回應他:「當然。」
峯原的表情讓我僵在原地。
「……我覺得你這句圓場似乎有點不太對耶。」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但我僅存的力量派不上任何用場,她回以十分訝異的聲音。
明明醜得不像樣,我卻覺得她好美。
「粥。我想你應該從昨天就沒喫什麼東西,所以我煮了粥。」
「峯原同學。」
他的心靈雖然透明無色,但只要在他身邊,我的世界就閃耀着七彩光芒。
在我小小吐槽後,她苦笑着說:
她認真的視線捕捉住我,我沒辦法把視線從她的雙眼移開。
「果然,我還是沒辦法取消剛剛的告白,但是,希望你能給我一個在正常狀態下好好再次告白的機會,可以嗎?」
我雖然讀不出他的心,但從他的表情及細微舉止想象他正在想什麼,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謝謝招待。」
她似乎沒辦法立刻理解現狀,發出很不可思議的聲音轉動眼珠。聽我說:「嗯,應該說『早安』吧?峯原同學。」她立刻紅透臉。
「我沒有勉強自己,是真的想喫。」
我如同年幼的孩子,帶着面露苦笑的他到處跑。
不經思考脫口而出的話,化爲小而確實的聲音,填滿我們兩人間的距離。
「那麼,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其實啊……」
「……嗯。」
「……喂。」
「你在說什麼啊?昨天明明看起來非常不舒服。」
追加得到的資訊,似乎終於讓她的思考和記憶接上線。她發出不成聲的尖叫,露出因爲過於羞恥而像是要破裂的表情。
只不過,雖說是很傲慢的想法,但如果我在她心中佔有特別的一席之地,我會很開心。
「實話是?」
「沒關係啦……爲什麼啊?」
但這種心情在掀開鍋蓋的一瞬間消失無蹤。
我們就這樣成爲一對情侶了。
「餐具就放在洗碗槽旁邊,鍋子也擺在瓦斯爐上沒有收喔。害我都不需要把家裏翻找過一遍。」
她慌張地發出奇怪聲音,手在面前快速揮動。那個揮動速度已經快到可以稱得上是震動了。
「別客氣了,你就好好睡覺。我會再多待一會兒。」
但是,我卻冒出「什麼啊,峯原代替姑姑來看我啊……」這種不成理由的想法,而且這個理由還說服了自己。
「喔喔!」的感嘆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峯原驚訝地睜大細長雙眼,臉頰也漸漸染得通紅。
她突然勃然大怒,嚇我一大跳。
她露出像是努力忍住不哭,又像是在笑,說實話,就是個完全不成表情的表情。
「老實說,我也沒有特別期待。」
「對了對了,雖然事後才報告有點不好意思,但我擅自拿你的鍋子來用了。」
「你等我一下,我馬上端來給你。」
認識他的當天,我們就交換了聯絡方式。在我煩惱着沒有特別理由到底可不可以聯絡他時,我再次遇見他了。
說我不覺得「也太誇張了吧」絕對是騙人的,但她這份心意讓我很開心。
「其實我稍微妄想了一下。我們兩人一起逛學園祭,在氣氛非常棒的時候,不知道你會不會向我告白……」
「這個……該怎麼說呢?味道非常獨特……」
「我在調味上稍微講究了一下喔。」
或許因爲我的大腦運轉遲緩,纔會有如此感受吧。不過,至少對那一瞬間的我來說,那份心情是真實的。
我的心跳激烈到心臟都要跳出胸口了,是因爲我明明就看不見他的心,卻不小心脫口說出謊言的關係嗎?還是有其他理由呢?
是她的表情反而讓我冷靜下來了嗎?還是到了此時才感到恐懼呢?非常羞愧,應該是後者的影響比較大吧。
這種時候可以不用加這句話吧?
「對不起,發燒讓我的腦袋混亂,說了奇怪的話。請你把剛剛的話忘——」
「……怎麼了?」
我邊說着對不起,邊再舀起一口粥往嘴裏送。
「……然後,你竟然又說『當我沒說過』。如果對象不是我,就算是百年之戀也會冷卻吧。」
「只是粗茶淡飯。」
之所以覺得說出這種話的她非常可愛,或許是因爲感冒讓我的腦袋不清楚吧。
「……這種時候,『來探病的女生其實超不會做菜』是最近的趨勢呢。」
「雖然可能有點涼掉了……請用。」
突然被喊住的他,露出嚇一大跳的表情。
這句如同自言自語的話讓我不解地歪頭,他露出有點不可思議的笑容繼續說:
我接過峯原俐落盛好粥的飯碗,右手拿起湯匙。看起來似乎是最單純的白稀飯。
雖然我自認很小心選字了,但她明顯露出鬧彆扭的表情。
「啊,不用啦,你放着就好。已經沒關係了,我等一下自己來。」
產生「她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的疑問,應該最爲理所當然。
「……咦?欸?」
「我是很普通地要來探病,只是因爲昨天有點睡眠不足,所以看見你在睡覺,也就有點想睡覺了。」
困惑表情在他臉上停留一段時間後,他看着我的臉,靜靜露出微笑: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這麼在意我。
我沒辦法把最後一個字說完。
我決定當成因爲我感冒,她纔沒繼續數落我。
「……太丟臉了。」
當我喫完一小鍋粥時,她的心情已完全好轉。
「你是來探病的吧?謝謝你。」
我與她四目相交,努力露出最認真的表情對她說:
她停下手邊動作,皺起眉頭。
「現在不是說那種事的時候吧!」
我已經記不太清楚叫她的當下,我到底有沒有想好下一句臺詞。
「那真是幫了我大忙。」
「會不會很難找?」
淅瀝。
這或許就是……
我已經遺忘好長一段時間,名爲「戀愛」的感情也說不定。
然後,學園祭當天。
我們一起逛攤,一起聽研究發表時,冒失的我眼看就要跌倒了——
——當我發現時,我已經在他的懷中。
我雖然看不見自己心靈的顏色,但我肯定滿臉通紅了吧。
242
說起約會場所,似乎也有許多不同種類的地點,而我和美雨都喜歡的其中一個地點是咖啡廳。
我們兩人都不是「有空就去運動,流身汗清爽一下!」的類型,也不是「整天都待家裏悠閒度過就好」的絕對室內派。
所以,每次外出散步時,可能會依當天心情決定「今天到這家咖啡廳坐坐吧」,或是一開始就以特定咖啡廳爲目的出門。剛交往不久後,這就成爲我們的「約會」。因爲她很喜歡甜點,所以到處喫甜點也是目的之一。
只要店內顧客不多,我們就能悠閒度過兩小時。結果,我們的行動原理或許和放學後聚集在家庭餐廳或速食店裏的國、高中生沒兩樣。
此外,我們也討論過到書店約會的選擇,但因爲她說:「對不起,我如果看見喜歡的作家推出新書就會失控……」所以我們不太常嘗試。
那一天,結束將近傍晚的課程後,我們小小出去約會一下。
她想要去一家位於我們一起搭小船的公園附近的外資大型連鎖咖啡廳。
「沒必要特別去一家到處都有的連鎖店吧?」
聽我這樣說,她半開玩笑地用專家般的口吻回答:「就算是連鎖店,每家分店的不同也不容小覷喔。」接着繼續說:「而且,那家店對我來說很特別。」
「爲什麼?」
「……我覺得你應該要自己發現理由耶。」
就算她這樣說,我還是毫無頭緒,再次用眼神問她:「什麼意思?」她苦笑着告訴我理由:
「和你短暫交往的那一天,我先去了那家咖啡廳後纔去公園,所以,那家店對我來說是有幸運魔法的店啦。」
她此時露出的表情,讓我覺得真是太犯規了。
「委婉是去那裏了啊?委婉!」
若要分類的話,她的臉蛋屬於「漂亮」的類型,加上行爲舉止優雅,給人一種深閨千金的感覺。但不管怎麼說,現在的表情也崩壞過頭了吧。
「喂,你差不多該還我了吧。」
不知是受到上原和高橋的影響,還是因爲她對我已經越來越不客氣,最近越來越常看見美雨露出捉弄我的笑容。
「而且,每次我在喫甜點時,你都用很羨慕的眼神看着我喔。」
「喔,原來我在你眼中是這樣啊,那真是我的光榮。」
「你沒有必要在我面前那樣耍帥啊。」
「峯原的個性有點奇怪啊。」
「你該不會其實是喜歡甜食的吧?」
我和美雨好不容易開始交往了,我不想只是在咖啡廳裏閒話家常,也想要做些更像約會的事情。
纔剛拜師成爲師徒而已,實踐「第一課」內容的時機比我預料的還早到來。
但我的確察覺到,自己相當興高采烈,因此無法反駁「我纔沒有特別炫耀自己很幸福」。再怎麼說,這都是我第一次和女性交往。
我和上原兩人隔着餐盤面對面坐着,此時走到我們位置旁的,就是我那被評爲個性有點怪的女友。
「直鬥。」
美雨聽見我之後又小小聲加一句「應該啦」,發出輕輕的呵呵笑聲。
「當然啊,商品名稱就寫着『焦糖』嘛,要是沒焦糖味就是詐欺了。」
「……露餡了嗎?」
嗯,我不否認自己不討厭表情豐富的女孩,倒不如說是喜歡。
「……說的也是,這點小事應該無所謂吧。」
「直鬥,你不覺得說自己的戀人可愛時,用『有點』來形容很奇怪嗎?」
明明是冰得不得了的飲料,但是她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臉頰,卻紅了好一段時間。
……雖然湧起一股想要對她說教個一小時左右的心情,但「不想在大庭廣衆說出這種有點丟臉的臺詞」是硬派理科男的氣魄。
「不可置信!」
「這個真好喝呢。」
「你感覺就很不擅長這種事,因爲本性單純。」
我和美雨大約交往兩週左右後的某天。
「怎樣?」
「唔。」
倒不如說,就是在你面前纔要耍帥,這種小事不用說也該明白吧!
「吵死了,又沒關係?」
「嗯,非常明顯。」
「什麼?」
「怎麼?你在找碴嗎?怎樣我都奉陪喔。」
「……『有點』?」
我還想着自己說錯什麼話了嗎,疑問馬上獲得解答。
塑膠杯的冰冷莫名明顯,我現在纔想到,再去要一根吸管不就好了嗎?但臨陣脫逃又讓我有種敗下陣來的感覺。
「沒有、沒有,我纔沒有在找。」
「……算了,我也知道你沒有惡意。」
美雨點的是看起來很甜的焦糖口味冰沙。她很捨不得地一點一點享用,露出快要融化的笑容。
說話毫不掩飾是我女友的最大特色。
那是帶着些許稚氣的惡作劇微笑。
上原聽到我非常真誠提出的問題後,好一會兒不停眨眼,接着才說:
「喂,就算我不要,也別給其他人啊。」
而且,我的眼神應該不是「很羨慕的眼神」。
「對吧?」
「我想,這世上還有『委婉』或是『轉換話題』這種處世之道喔。」
上原緩緩開口:
「這樣啊,如果有『處世之道入門講座』的話,我還真想修這門課呢,請問上原老師打算開課嗎?」
一瞬間,連大腦中心都要麻痹的冰冷襲來。
「你要喝一點嗎?」
話說回來,我根本沒有把握能贏過美雨「眼神的力量」,而且,今後應該也不可能會贏。
我努力避免在她面前喫甜食,但成果似乎非常薄弱。
「沒啊,沒說什麼大不了的,就說些我的女朋友是個有點可愛的人之類的。」
午餐時的失言惹得她火冒三丈,但放學時已經比較不生氣了。與其說我誠摯的道歉發揮效果,倒不如說她的心情正因爲接下來讓人眼花繚亂的甜點世界而雀躍着。
我突然察覺到自己正看着她的側臉,而且入迷地看着感覺很柔軟的雙脣部分,因此儘量用自然的速度別開視線。
「惹女生生氣時,總之先道歉再說。」
「這樣啊。」
240
她說這句話時雖然帶着甜美笑容,卻狠狠在我的心口刺上一刀。
「這樣啊~原來非常明顯。」
原來如此,這應該是至理名言吧,但我更想要一點預防用的建議啊。
「想說這兩個畏畏縮縮的人好不容易開始交往了,馬上就開始炫耀自己有多幸福啊。」
「那種程度在你眼中竟然只有『一點』,你還真是有膽量。」
聽到這句話後,我慢慢轉過去面對她。看來,我在這場視線對戰中敗北了。
「因爲你喝黑咖啡時,總是一臉嫌惡嘛。」
嘴脣貼上吸管,像是要拋掉煩惱般大口喝下飲料。
美雨非常驕傲,彷彿這杯飲料是她做的。雖然此時提及她的料理手腕也很有趣,但我明智地閉口不談。
我們這天已經約好要去喫名爲「優格冰淇淋」的甜點。
「什麼?」
「這個……我是在試着實踐處世之道啦。」
「我問你,一般來說,情侶間到底該做些什麼事情纔好啊?」
嗯,但我也有自覺啦。
開玩笑後,上原換上認真的表情,沉吟着雙手環胸。
「原來如此,受教了。」
「沒有喔?那我就送給別人囉。」
「美雨,對不起啦。」
「啊,難不成你是在意間接接吻之類的嗎?」
我承受着她如雨下的拳頭攻擊,期待友人會給我一點有用的建議。
確實如此,事到如今還需要害羞什麼啊。我說着「恕我失禮了」伸出手,她也說着「給你」,非常自然地把杯子遞給我。
「不,那個、那是……」
「你喜歡甜食對吧?」
「這麼說來,我曾在漫畫上看過,有些男生明明就不喜歡,卻爲了裝酷點黑咖啡。你不用勉強自己喔。」
美雨眼露怒氣。
大概是充分享受了甜蜜滋味,她「呼」地吐出一口幸福氣息。
「喝着喝着可能就懂得品味了啊,而且黑咖啡才能明顯喝出咖啡豆的不同。」
在我自顧自找藉口時,美雨往斜前方歪頭,由下而上看着我的臉。這個姿勢的破壞力太強大,我非常想要求她自重。
我應該只猶豫了幾秒左右吧。
我想,這種語調比較適合坐在檐廊上,邊握着熱茶茶杯邊說話時出現吧。
於是,我今天也點了一杯黑咖啡。
接着,持續和從側邊投射過來的視線抗衡。
抓住吸管後稍微有點定格的她,發現我正看着她的指尖後,一臉不在意地大口喝起焦糖口味的飲料,像是熱到受不了。
她說完,不等我回答,直接把塑膠杯搶回去。
我吐槽後,他聳聳肩,一副我很麻煩的樣子。攤手聳肩的動作感覺莫名適合他。
「那麼,首先就從反覆練習基礎開始。魯鈍弟子啊,這就是第一課。」
「爲了能和異性建立圓滑的人際關係,多少要會一些處世之道啦。」
「這點小事有什麼關係啦……而且我們在交往啊。」
「幸福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你們兩人在聊什麼啊?」
「……有焦糖的味道。」
連我自己也覺得這句評論的水準未免太低了,在心裏決定明天要去買一堆美食漫畫來研讀。
五月已進入尾聲,開學後人潮稍多的餐廳擁擠狀況也獲得緩解。這一天,我和上原一起喫午餐。
「美雨,你冷靜一點……哇啊,會痛、會痛啦。」
雖然沒有自覺,但似乎全寫在我臉上了。
「我又不像你那麼有經驗。」
「玲玲說她朋友帶她去喫過喔,聽說放入喜歡的水果後,他們會當場幫忙製作呢!要選什麼水果好呢,好期待喔!」
總覺得她的語氣比平常還要興奮。她的表情太過開心,讓我有點忌妒起甜點,心情變得不太好,也因爲這樣,我直直往顯而易見的地雷踩下去:
「我問你,那個『優格冰淇淋』和冰淇淋或是霜淇淋有哪裏不一樣嗎?」
「完全不一樣!」
結果我花上好長時間,才讓她的心情再度好轉。
我還不敢當面問她爲什麼會喜歡上我。
這種話由自己來說感覺有點哀傷,但我是個沒有任何受女性歡迎特徵的人。
確實曾聽說醫學系的學生很受歡迎,要說我不期待也是假的,但美雨身邊還有非常多醫學系的學生。
我到現在還沒有一點正和她交往的真實感,由此可見我多麼配不上她。
「優格冰淇淋」的確和一般冰品與霜淇淋完全不一樣,我們邊品嚐邊討論該用怎樣的速度集滿集點卡後,美雨看了看自己的手機,抓住我的袖子說:「直鬥。」
「怎麼了嗎?美雨。」
不知何時開始,我也習慣用名而非姓稱呼彼此,高橋還說我們之間的羞澀氣氛沒兩下就消失無蹤了,一點也不有趣。
因爲美雨個子很小,所以當我們兩人距離近到貼在一起時,她就得抬頭看我。
「聽說這附近有貓咪咖啡廳耶。」
「……」
「聽說這附近有貓咪咖啡廳耶。」
沒問題的,你說一次我就聽到了。
她眼中閃耀着光芒,我在心中思考了幾句回應她的話語後,決定從中選出她應該會喜歡的「經典」臺詞:
「喔,是喔。」
「你喜歡貓咪對不對?」
「你喜歡怎樣的貓?」
我女友因爲太過驚訝而露出恐怖表情,我稍微冷靜一下後,想起「這麼說來,上原在男子聚會時的確說過高橋有男朋友」。
「原來如此。」
「啊,對了。美雨雨,你拜託我的筆記本,我帶來囉。」
看兩個女孩誇張地擁抱、喧鬧,我和上原相視苦笑。
「是的,而且是公貓。」
讓我進一步說明我們四人的位置。四人的座位上,高橋和美雨、我和上原分別比鄰而坐。
「筆記果然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個性呢。」
高橋和美雨一起大笑,一旁的我一頭霧水,有種被排擠在外的感覺。
「嗯,對啊。」
高橋大概是太害羞了吧,拍桌子的力道無比驚人,上原露出安心的表情說「好險我沒有坐在她旁邊」。
「討厭啦!」
「雖然你這樣講,可是你國中時也被講過一樣的話對吧~」
所以說,那隻貓在這家店,或許有類似「招財貓」的地位吧。
她邊喊着「太棒了!」還邊做出一個無比刻意的萬歲姿勢。
「先把我們有沒有放閃這件事放到一邊去,上原,你認識高橋的男朋友嗎?」
「討厭啦,上原,你竟然連那種事情也說了啊?」
看見她溫柔的一面,讓我覺得她果然很適合當醫生,另一方面,也覺得她當醫生後應該會很辛苦。
「嗯,暹羅貓很可愛,美國短毛貓也無法割捨,但我其實不太瞭解。」
趴在桌上的上原看一眼手錶後,像突然發現什麼,坐正身體看着高橋說:
「……高橋的男朋友該不會是……」
聽美雨這麼說,上原邊拍桌邊說:
在店員因爲其他顧客叫喚而離去後,我轉頭看美雨,她臉上浮現些許悲傷的表情,難過地喃喃低語:
「沒聽說過,而且你現在擺明在裝傻吧?」
我說着「借我看一下」,湊過去看了一眼,筆記本上簡單易懂地標示出哪邊是重點,可說是模範筆記本。雖然大膽使用整個空間,卻也注意到許多微小細節,從筆記本上也可以感受到高橋大姐頭的個性。
上原露出一臉「受夠了」的表情吐槽。
我「嗯?」地滿頭問號看向美雨,美雨也是「嗯?」地滿頭問號回看我。
真不愧是打着貓咪咖啡廳名號的店家,店裏的確到處都是貓。
沒想到上原竟然對這個尋常感想反應激烈。
「這樣啊,那孩子幾乎可說是一出生就生病了。」
雖然美雨用很諂媚的語氣呼喚貓咪,但那隻貓撇過頭往其他方向走。
「喂~你也過來這邊玩啊~」
上原抱怨完後,高橋「啊哈哈」地大笑起來。
「那隻貓是三花貓嗎?」
234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說我,但就算了。
我出聲表示希望有人爲我說明一下,高橋的臉頰還帶着些許羞紅,對我說:
但美雨在這方面的理解能力和推理能力都比我好,她轉過去問高橋:
「咦?哇,已經這麼晚了!」
高橋誇張地用力點頭,感覺她不會再透露更多關於自己男友的事。
「硬要說的話,比起狗,我比較喜歡貓。」
「好,公認!」
以前的我,應該會在內心吐槽「大庭廣衆之下成何體統」,但最近開始覺得「這種舉動在學校裏很普通」。
因爲妹妹有氣喘,所以老家沒有養寵物,但我自己還滿喜歡動物的,小學時總是非常期待輪到我去照顧學校飼養的動物。
「這個嘛……嗯,五分鐘後再出發應該也沒關係。」
「我先說了,不是我喔,是我們的共同朋友。」
「公的三花貓非常罕見。」
「我的男朋友大家都知道耶……」
「話說回來,美雨會向其他人借筆記還真是罕見呢。」
「你也越來越機靈了呢。」
我直直盯着上原,但上原一點也不慌張,淡淡回應:
「我和上原從國中開始就在同一間補習班。」
她和貓咪們玩了一會兒後,看向稍遠處一隻獨處的貓。其他貓都黏在美雨或其他顧客身邊,這只不親近任何人、獨自在旁的貓咪讓人印象深刻。
大概見我一臉「沒必要告訴我性別吧」的表情,店員馬上接着說:
「順勢就說出來了啊。」
但是機會難得,我決定要趁機獲取所需的知識。
「嗯,我也記得確實是因爲這樣。真不愧是和俄羅斯藍貓很像的直鬥。」
「嗯,我有去上課啦,但是看不清楚黑板的字,沒辦法抄筆記。」
「是因爲從遺傳學上來看,這樣比較有利對吧?」
說不定它纔剛來這家店,還不太習慣和人類相處吧。
「高橋,你等一下和人有約對吧?差不多該過去了。」
「玲玲的筆記好容易懂喔。」
「我知道啦!」
「因爲我沒說過啊。」
它們大概是把美雨視爲同類,在我們點完餐後,貓咪們也聚集到她身邊。看見貓咪們喵喵叫着討玩,她也喵喵回應。
她邊摸着彷彿表示「別理那傢伙了,理我啦、理我啦」的貓咪們,邊開口提問:
剛開學時,我還很擔心她修那麼多課真的沒問題嗎,但她活力充沛,所有課程幾乎都沒有缺席。
「沒錯!」
「那個啊,高橋同學。」
「剛剛店員不是說了嗎,它也是幸運的象徵啊。」
「欸,真的假的?」
「你們聽我說!我現在打工的補習班裏有負責的學生,雖然不能說詳細情況,但總之,他記筆記的方法實在有夠差勁!不管我對他說幾次『就算你花再多時間在筆記上也不會有效果唷』,但他就是不聽……」
相較於我驚訝的反應,美雨則點頭說:「啊,這我知道。」她似乎早就從高橋那裏知道這件事。
「……我爲什麼不知道玲玲有男朋友?」
「你們這對公認的放閃情侶,沒資格說這種話吧?」
聽見上原提醒,高橋確認自己的手機後發出驚呼。看來,似乎是她聊天聊得太起勁,完全忘記時間。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
「纔不會、纔不會。」
「因爲我們成績差不多,所以幾乎都同班。」
空堂時間,我和美雨、高橋還有上原四個人在餐廳裏悠閒度過。學園祭結束後,到期中考之間還有些時間,是一段心情還很輕鬆的時期。
「哎呀,堂堂正正在男朋友面前宣佈移情別戀啊。佐佐木,你可別恨我。」
「謝謝!玲玲我愛你!」
「這樣啊。」
「高橋啊,不好意思,我搞不清楚你們在講什麼……」
「喔,這樣啊,我還滿喜歡俄羅斯藍貓。」
「聽說幾萬只纔會出現一隻呢。三花貓因爲遺傳的關係,比較容易出現母貓。與其說比較容易出現母貓,倒不如說生下來的公貓都有基因異常的問題。也因爲公三花貓非常罕見,從以前就被當成幸運的象徵。」
聽見我的話後,美雨輕輕低頭,小聲說:「……嗯,是啊。」
這種時候再怎麼說,也應該是情侶的我和美雨要坐在一起纔對——雖然不是沒有這種想法,但在我和美雨交往前,我們四人聚在一起時便是這樣子坐,因而不知不覺間已成習慣了。
「常有人說,人類容易被個性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吸引啊。」
她這樣問,手機上的貓咪耳機塞隨着她的動作搖晃。
「……好,那我們去貓咪咖啡廳看看吧。」
「怎麼感覺你好像怨氣很深?」
「也有那種總之想整理出很漂亮的筆記,把心思全花在上面的人。但要是有時間寫漂亮筆記,就把時間拿來記內容啊!」
「那個人很容易緊張,你可別讓他等太久啊。但是,或許女孩子稍微讓對方等一下會比較好。」
就算他一臉佩服地說這種話,我也一點都不開心。
「咦,我沒說過嗎?」
可能因爲早已看慣兩個女孩間的深厚友誼,也可能是受到學園祭結束後,開始叫嚷着「我覺悟了,戀愛這種東西根本不需要男人就是了!」的同學影響吧。
「是喔。它的個性看起來和你完全相反呢。」
「這樣說來,你似乎說過『高橋和她男朋友是在補習班認識的』之類的耶。」
雖然也不能算是全勤,但同時參加三個社團,或許會出現無法去上課的狀況吧。
她邊翻閱剛纔拿到的筆記,邊好幾次點點頭說:「啊,原來這邊是這樣。」
「是這樣沒錯啦,但就是因爲我曾用過一樣的方法,纔想要勸他別那樣做啊。」
「我並沒有特別隱瞞,但這也不是需要說出來大肆炫耀的事。」
在我想着「不清楚耶」的時候,附近的店員回答她的疑問:
「該不會……玲玲,你要去約會嗎?」
「怎麼啦?佐佐木同學。」
「那個啊,我想,你和男朋友約會的經驗肯定比我們豐富,你可以告訴我,你們都去哪裏約會嗎?我想做爲今後的參考。」
接觸新領域時,學習前人的經驗是基本中的基本。
在我非常認真向高橋提問時,坐在她隔壁的我女友,竟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怎樣啦,美雨。」
「……直斗真的非常可愛耶。」
「什……」
這是怎樣?是在報復我之前說她「有點可愛」嗎?
「峯原啊,雖然在女友面前向其他女生請教約會行程的這傢伙有夠天兵,但『可愛』可是在『男生不想聽到女生對自己說的字詞排行榜』中名列前茅喔。」
「可是~真的很可愛啊。」
雖然上原從旁出手拯救我,但美雨毫不留情地揮開他的手。高橋開懷大笑,我則不太高興。爲什麼每次到最後,我總是被捉弄的那個人呢?
接着,高橋先行離開去約會,留下我們三個人。
「玲玲的男朋友是個怎樣的人啊?」
好奇心不輸給貓咪的美雨嘟噥,上原苦笑回答:
「是個很棒的人喔,外貌和個性的水準都很高。和他同爲雄性人類,只會讓男人自慚形穢。」
上原接着用戲謔的語氣作結:
「嗯,就高橋來說,算是很有眼光了啦。」
美雨像是很佩服地發出「欸~」的感嘆,接着說:
「雖然你這樣說,但你也很受歡迎啊。」
「這評價還真是讓人開心呢,但希望你別太常說這句話,因爲佐佐木聽到可是會鬧彆扭的喔。」
「我也有在投稿網站上連載自己的小說,但寫着寫着就會發現先前埋的伏筆不夠多,所以在網路上連載似乎不太適合我。」
我女友非常天真地問了他這個問題,上原表情不變地回答:
方格形式的書寫空間中,美雨美麗的筆跡化成「命運的邂逅」、「主角人設:能力和自卑點」、「約會活動」等文字躍於其上。其中一部分內容大概是她非常喜歡,還框上一圈又一圈的圓圈。
在我莫名佩服時,眼前上演起小短劇。美雨口中說着「沒、沒什麼啦!這沒什麼特別的啦!」但態度明顯「很有什麼」,高橋則模仿時代劇的壞官員說「有什麼關係、有什麼關係」,向朋友步步逼近。
更別說她還嫌「太重」,要我幫她拿到她的櫃子放,我絕對不允許她忘掉。
「我希望有一天能讓很多人閱讀我寫的故事。就像我從許多小說中得到力量一樣,我也希望自己的小說可以帶給哪個人一點力量……而且,直鬥說會幫我加油。」
「你別這樣廉價拋售自己的一生啊……」
當時,我明明不知道她想做什麼,只爲了儘快結束話題,才隨口說了「加油」。
與其說是想法,我覺得用妄想來形容更加貼切。
原來如此,聽她這麼一說,的確很像故事的點子筆記。
高橋露出奸詐的笑容,湊在美雨耳邊講了什麼悄悄話。
想成爲專職作家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實際上也有很多人喊着想成爲小說家、漫畫家。話說回來,她之前不是鬥志滿滿地想成爲醫生嗎?
「爲、爲什麼你……」
「……你到底對書店抱有多大期待?」
「拜託啦,這是我一生僅此一次的請求!」
臉皮到底有多厚才說得出這種話啊?
我的忠告從她的右耳進又從左耳出,她非常認真地說:
「到底怎樣呢,我也不記得了耶。」
我和上原互相點頭後,一起逼近發出「嗚~」的恐懼聲音的美雨。
雖然我最近開始隱約察覺到,她心中的「經典」有些微偏頗……但不管怎麼說,她之所以那樣讀小說,也是因爲有「想要自己創造出一部作品」的心思吧。
我想,上原和高橋的表情肯定和我一模一樣。
我回她:『非常可惜,我們最終沒能成功和外星人通訊。』
「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突然對我說出奇怪的事,那該不會也是爲了要寫小說的點子吧?」
她把記事本翻回正面,露出其中內容。
上原說完,美雨也點點頭。
「……小說。」
那天完全在我面前暴露出自己是愛情小說愛好者的她,如今已不在我面前隱藏這類想法了。
這本書的譯名是「細胞的分子生物學」。這本書不斷改版,是長年受生物學系和醫學系學生喜愛的名著。順帶一提,這本書非常厚,單手拿非常喫力。
當天晚上,我正在家裏苦惱着課堂上的課題時,收到高橋傳來的訊息:『我社團朋友說,看到你和美雨雨在書籍部裏跳着奇怪的舞耶,你們是在招喚什麼啊?』
我們三人發出交織着感嘆與驚訝的聲音。
「我們要不要重新來一次?」
226
「其實我在寫小說啦。」
「我一開始是想當繪本作家,但是,在我畫好繪本請人幫我看過以後,對方建議:『我從你的故事中感覺到非凡之處,你要不要先專心寫作試試看呢?』」
「是被男朋友影響嗎?你也變得太好懂了。」
她非常喜歡愛情故事,尤其喜歡被稱爲「經典」、「慣例」這類發展的情節。
美雨雙手緊緊壓在反蓋的記事本上,抬起頭,輪流看着聚集到桌邊的我們說:
……那個,其實應該是在畫的部分感受到「非凡之處」吧。
這天,我極保密地偷偷找高橋出來。
「對了,上原在補習班裏沒有喜歡哪個女生嗎?」
真不愧是高橋,竟然毫不掩飾地直接提問。
我漫不經心想着「到底該幫誰呢」的時候,似乎已分出勝負了。
不知道她是自暴自棄,還是真的無可忍耐地想說,她開始說道:
「然後,我就開始寫文章的修行……這樣說可能有點誇張,但就是開始試着寫小說,然後覺得越寫越開心。」
她這樣說也沒錯。
攤開的頁面上,右頁寫着今天的日期,左頁則是昨天的日期,看起來似乎是一天一頁的記事本。
「我也想要看美雨雨寫的小說。」
「不是嗎?我還想說這女生怎麼會講出那麼奇怪的話。但如果是爲了小說的題材才故意說那種話,我就能理解了……」
上原和高橋邊說着「有什麼關係,說啦」、「又不會少一塊肉」,邊逼近擺明不想說的美雨。
「我可是個絕不可能嘲笑朋友的男人耶。」
「美雨雨,你在寫什麼?」
「我覺得避免把特殊例子過度尋常化比較好喔。」
「可是我們兩人都喜歡的書就只有教科書了啊……」
「哎呀,該不會猜對了吧?」
不僅沒有讓上原知道,更不可能讓其他同學知道。最重要的是,絕對不可以讓美雨知道。
和上原分開、我們兩人走在校區裏時,美雨突然提起這件事。她突然開口說些什麼或是提議些什麼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毛病,所以我早就不驚不詫。
「……被你發現了喔。」
「啊,快要學園祭的時候。」
「纔不要,好丟臉喔……而且,你打算要用哪一本書?」
「這個嘛……《Molecular Biology of THE CELL》之類的?」
她邊說邊輕敲自己的頭。其實,那個動作刻意得不自然。
美雨很害羞地點點頭:「……嗯,我想要投稿新人獎看看。」
如果我的一句話是支持她的力量,這讓我十分開心,但同時也爲「我那句話沒有如此深層的意義」感到抱歉。
「女孩子都對那種『從經典場景展開的戀情』懷有憧憬啦。」
這什麼選擇,一丁點情調都沒有……
她的表情彷彿被逼入絕境的小動物,上原和高橋見狀,露出認真的表情點頭。
我正反省「糟糕,這要真的是日記本,我們也太不體貼了……」,但映入眼簾的文字讓我睜大雙眼。
「其實,我是想和你商量美雨生日的事。」
聽見高橋好奇的詢問聲,我轉過頭去,正好看見因爲高橋的聲音抬起頭的美雨,明顯地全身僵硬。
把她是個想寫小說的人,和那有點不可思議的個性結合起來思考後,感覺就可以瞭解許多事。
大概是無法忍受充滿困惑的沉默氣氛,美雨小小聲招認:
「喔,還會這樣啊……那麼,你的筆名是什麼?」
小小聲多加的那句話,讓我感到些許不自在、些許尷尬。
「最近不是有在網路上連載受到歡迎後,出版社主動洽談出版的例子嗎?讓人深刻感受到時代的潮流,或者說是資訊化社會的浪潮。」
我偷偷瞄了上原一眼,他大概和我想到相同事情,只見他努力保持表情平靜。
「怎麼了嗎?沒想到佐佐木竟然有事要拜託我耶。」
所以,那本記事本是日記本嗎?因爲我如此推測,所以從來沒有問過她記事本的內容。
我的話讓她驚訝地睜大雙眼。
雖然我心裏想着「要是真的不想讓人看到,就別在這種地方寫啊」,但也想說,或許是因爲最親近的我從來沒說什麼,她纔會大意了吧。
我一開始還以爲那是行事曆,但在我們排定約會行程時,她都是用電腦或是手機上的電子行事曆記錄。
美雨手邊攤開一本和文庫本差不多大小的厚重記事本。我偶爾會看見美雨在記事本里寫東西,記事本外還包着圓點圖案的書套。
雖然我最近也開始閱讀美雨推薦的愛情小說之類的作品,但我讀的大多是美雨早就讀過,她認爲「很有趣!」的作品。
在旁看着她們嬉鬧,我才終於理解許多事。
「直鬥、直鬥,我想到一件事。」
不只是因爲她的閱讀量非常驚人,也因爲我會開始閱讀這類書籍,多少是基於「想更瞭解美雨喜歡的東西」的不良動機。
那是在必修的英文課結束後,教室裏只剩下我們四人時發生的事。
「……保證不笑?」
「我們不是曾碰巧在書籍部遇見過嗎?」
我又沒有鬧彆扭。
「真要碰見的話,我覺得出現『打算要拿同一本書時,指尖恰巧碰上』之類的發展比較棒耶。在互讓同一本書時墜入情海的感覺。」
——這是什麼?
這樣看來,這似乎不是日記。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開口問美雨:「你之前說『有一件事想要嘗試看看』,該不會是指這個吧?」
「但是,大概可以想象出來啦。」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耶。」
沒辦法,雖然很遺憾,但此時就跟着高橋一起要求美雨公佈她記事本里的內容吧。「察言觀色」可是大學生的準必修科目呢。
「什麼?」
這句話效果非凡,美雨的臉立刻染成一片通紅。
「我覺得美雨雨要更加信任應該是閨密的我纔對啊。」
接着,我根據以往經驗說出「絕對不笑」後,美雨放棄掙扎,大大嘆一口氣。
215
忍不住重複她說出口的話後,我又再度看向記事本里的內容。
「……什麼?」
「那本書在書架上應該會有很多本。而且,你前幾天說要在自組讀書會上用,纔剛買而已不是嗎?」
我從以前就隱約察覺到,我的女友似乎正用盡全力否定「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這句諺語。
「我想想,美雨雨的生日是……」
「啊,我知道是哪天啦。」
我突然打斷她的話,令她嚇一大跳,不斷眨着大眼。
我的確知道美雨的生日,因爲她的電子郵件地址和社羣網站的賬號後面都是四個數字。前兩個數字表示「月」,後兩個數字表示「日」,肯定是這樣沒錯。
這個數字是「0625」,也就是六月二十五日,今年是週四。
因爲日期逼近,我有嚴重危機感,所以才偷偷找高橋出來。
「因爲你是美雨的好朋友,所以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大概是感受到我很認真,高橋也換上認真的表情,用手梳理她柔軟的秀髮。她正襟危坐,把雙手放在膝蓋上說:「請說。」
「請讓我單刀直入一問,我該送什麼生日禮物給美雨纔好?」
聽到我的疑問,高橋「啊……」地發出難以形容的聲音,然後像是理解什麼一樣頻頻點頭。
「這樣啊,原來你不擅長這類事情。」
「不是我自豪,除了我媽之外,我沒有選過任何給女性的禮物。」
「『不是我自豪』這句話應該是用在真的很想自豪的時候吧?」
拐彎抹角吐槽我的說法,還真有「不愧是美雨好朋友」的感覺,高橋接着又歪着頭「咦?」了一聲。
「我記得你有妹妹吧?感覺有弟妹的人應該會準備禮物送他們啊。」
「……非常不湊巧,我妹是個只會要求『給我圖書禮券或是現金』的人。」
當妹妹一臉認真說出「因爲哥哥的品味根本無法信任」時,我連反駁的餘地也沒有。對了,她也很愛看書,應該可以和美雨變成好朋友吧。
高橋一臉憐憫地看着我,沉默一段時間後說「這個嘛」,又抬頭看向天花板開口:
「老實說,只要是你送的東西,什麼都能讓她開心喔。」
「是這樣嗎?」
「直鬥,上課辛苦了。」
「那是,但是……」
「嗯嗯,我懂你的心情,高橋不只身材好,還是個大美人。」
「藍光是那個電腦螢幕之類的東西發出的對眼睛很不好的光?」
我邊想着「她還好嗎」邊開啓訊息,裏面只簡短寫了一句話:
「要是在歲末收到那些東西應該會很開心吧。」
她問我想去哪裏,我稍微猶豫之後選擇新宿。
一如往常,我馬上找到美雨在哪裏。
美雨會用電腦寫小說,也就是說,她應該會長時間盯着電腦螢幕。
我在內心對再三忠告我的高橋道歉。我從來沒有如此痛恨過自己的遲鈍。
「希望你寫小說的時候,不會讓眼睛太累。」
「……咦?」
「你的生日就快到了對吧?所以我才請高橋陪我一起去選禮物啦。」
「算了,送她平光眼鏡,她應該也會很開心。」
「原來如此,那感覺不錯耶。」
「高橋,我可以請你陪我一起去選禮物嗎?」
高橋往後倒在椅背上,「嗯……」地沉思着。
「嗯~」
我屈指數了數,最後比給高橋看:「大概這樣。」
「我也有想過平常也用得到的烹飪用具之類的啦。」
「……是的。」
「我全靠你了,高橋老師。」
「……對不起。」
雖然美雨沒有戴眼鏡也沒有戴隱形眼鏡,但正因爲如此,感覺她收到平光眼鏡會覺得很新奇。
隔週週二,我上完課看了手機,發現美雨傳訊息給我。
她很明顯在生氣。
「這是……眼鏡?」
聽我坦白後,美雨露出非常燦爛的笑容。嘴角笑開懷,眼睛卻完全沒笑意的那種。
「這應該可以吧……雖然還有點早,但我也得想想要送什麼禮物。」
「請你老實回答,被告者沒有緘默權。」
「啊,那麼幹脆……」
此時,班上的松下發現美雨和我,舉起手打算走過來……但他大概是發現美雨的表情不尋常,立刻調頭離去。喂喂,這種時候應該要過來幫朋友纔有義氣吧?
「那個價位的話,應該可以買點小飾品吧。」
「上週週末,你說你有事無法抽身,所以拒絕和我去看電影對吧?」
過一會兒,她終於露出融雪般的溫柔笑容說:
用疑問句追着我打真的超級恐怖,拜託別再這樣做了……
「反觀我,個子又矮?眼睛又小?還是個小不點?一點運動神經也沒有?連書店書架最上層的書都拿不到,只能乾瞪眼啊!」
「拿去,你的生日禮物。」
「謝謝你,我好高興。」
她平常的訊息都是很完整的文章,這種隻字片語類的訊息非常罕見。是有急事嗎?或是因爲還很不舒服呢?
「嗯,像是綜合蛋糕、我老家那邊的名產水果之類的。」
她前一天的課全都缺席了,我聯絡她也完全沒回應,讓我很擔心她是不是生了重病。
聽我說完,美雨拿着眼鏡盒停頓了一段時間。
她緩緩用恐怖卻冷靜的語調,詢問在不自然之處斷句的我:
我露出半是傻眼的表情,用手勢要她打開禮物來看看。她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拆開精美包裝。
在我想要朝他遠去的背影投以怨恨眼神時,茶杯再次重擊桌面的聲音,強制把我的視線拉回來。
我差不多學會了,這種時候不要隨便刺激她纔是上策,所以遵照指示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
「拜託你先聽我說!」
腦中響起「再走過去會屍骨無存」的警報,類似「只要踏進一步,她的刀就會劈下來」的感覺。
「她住家裏應該不需要吧,而且,就算她一個人獨居……那個,你也明白吧?」
「……」
我把靈光一閃的點子告訴高橋,她非常愉快地笑說:「那說不定是個好主意喔!」
「這個嘛,我從打工費存下來的大概有……」
我稍微想一下後,拍一下手說:
美雨頓時啞口無言。
「對了,你們約會時,她不曾透露過想要什麼東西之類的嗎?」
「這樣的話,送些雜貨小東西呢?但是那些東西還滿需要品味的……」
她轉過頭來,如同能面面具一般面無表情。
「她用的都是很好的東西呢,那孩子的父母有點太寵她了。」
「但是,美雨平常有戴那些東西嗎?」
「上週週日,你在哪裏做什麼?」
「沒生氣。總之,你先在那邊坐下。」
總歸一句,非常恐怖。
「如果『但是』可以解決一切,就不需要家事法庭了,對吧?」
「然後呢,你的預算大概是多少?」
「『有戴那些東西嗎?』怎麼是以我比較清楚爲前提的問句啊……」
「對、對。雖然一般的平光眼鏡也不錯,但我想說既然要送,就送有特別功能的比較好。」
美雨狠狠瞪着乖乖把手放在腿上正襟危坐的我,單手抓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塑膠水杯被粗暴放回桌上,發出痛苦悲鳴。
「開心逛街購物?瞞着我?」
「我們也去應該會賣那類東西的店家看看吧。」
高橋揉揉眼頭,我則是擦了擦自己眼鏡上的灰塵。
光靠眼神就讓我道歉了。明明是她先說我是被告,真是太不公平了。
「嗯。」
「上週週日,我去新宿買東西。」
「聽說劈腿的人第一句話都是這個喔?」
「上週週日,你在哪裏『和誰』做什麼?」
我還沒說完,她眼神中的暴力光芒立刻讓我察覺到自己犯錯了。
實際上,她真的不是指這件事。
沒想到她竟然對自己嬌小的個子如此自卑……但是這個理由也非常有她的風格就是了。
我回信:『剛剛上完課了,現在馬上過去。』快步往餐廳走去。
「……我不是指這件事啦。」
「嗯,要是被她知道我在準備禮物,期待就會減半了。」
「啊,對了,她說她喜歡眼鏡。」
「……不是劈腿?」
「不是那麼一回事啦。你沒聽過嗎?濾藍光眼鏡。」
「……那絕對不是『她自己想戴』的意思。」
在我們討論着大概的集合地點與時間時,高橋對我說:「爲了慎重起見,我先對你說,這件事情千萬不能被美雨雨發現啊。」
我原本打算對着她的背影說「對不起,讓你久等了」,但我發現美雨位置的半徑十公尺範圍內覆蓋着一股不尋常的氣氛。
「我也有在網路上搜尋『會讓女大學生的女友開心的禮物』,但包包或是皮夾之類的,她似乎是用她喜歡的東西。」
「……爲了慎重起見,我可以問問你想了哪些東西當候補嗎?」
高橋偷偷看我一眼後又迅速移開視線。你和美雨真的都很沒禮貌耶。
「所以我從剛剛就想向你解釋啊。」
「……我可以請認識的律師來嗎?」
「……上週週日,我和高橋去新宿買東西……」
「所以說你誤會了啦!」
「不,你等一下……」
『來餐廳一下。』
聽出她的弦外之音,我點了點頭。
要是放任她說下去,我肯定會直接被宣判有罪,所以我急忙提出證據。好險,證據就放在包包裏沒拿出來。我馬上拿出那個包裝精美的東西。
話雖如此,但我也沒有逃避的選項,只好戰戰兢兢地喊:「美雨?」
「……那個,你在生氣嗎?」
「嗯,我下次會補償……」
「……我看起來視力很不好嗎?」
萬事成功後,請她去喫甜點喫到飽當作教學費用應該可以吧。當然,我也會帶美雨一起去。
「這樣啊,和高橋一起?」
她的笑容讓我又要再次愛上她了。我咳嗽幾聲掩飾,接着說:
「啊、嗯,你喜歡就好。」
美雨打開眼鏡盒,拿出眼鏡發出「哇!」的感嘆。
「這是我會喜歡的設計耶,是你選的嗎?」
「喔,對,高橋也在旁邊給我很多建議就是了。」
雖然高橋要我對美雨說是我自己一個人選的,但我太老實了,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說出漂亮的謊言。
「這樣啊,我也得向玲玲道謝纔行。」
美雨邊說,邊把眼鏡往臉上戴。
她本來就很成熟的臉龐,與細框方形眼鏡十分契合。鏡框的顏色讓我猶豫很久,最後才終於決定酒紅色,看來我沒選錯。
「怎樣?看起來變聰明瞭嗎?」
如果她不用洋洋得意的表情說出這種話,就看起來很聰明。
不管怎樣,只要她喜歡,就算出去買東西的事情被懷疑是劈腿也值得了。
「話說回來,直鬥啊。」
「什麼?」
她邊把鏡框往上推,邊用很不可思議的口吻說出很不得了的事。
「我的生日還有一段時間喔。」
「……什麼?」
「還有大概兩週耶。」
「可是,你電子郵件地址和社羣網站的賬號……」
最後四個數字是「0625」,也就是六月二十五日,應該是後天週四纔對啊。
……咦?一般而言,女兒會拿父親的生日當成郵件地址嗎?
七月七日,七夕,美雨的二十歲生日。
感覺她就要吐出「嘖」的一聲了。
「然後呢,我的名字裏就確定有『雨』這個字。」
「啊,那個、該怎麼說呢……嗯,我覺得『美雨』是個很棒的名字。」
「這樣啊……」
「我無話可說……」
「謝謝你的禮物。」
我們的約會,卻不得不突然中斷。
狀況太過混亂,讓我不知道到底該說些什麼纔好。
「沒問題,我從昨天晚上就沒喫東西了。」
我的反應讓她嗤嗤笑了。
「那麼,爲了避免你那天不小心跑去上課,我就陪着你吧。」
「先是我媽媽講起:『這孩子在七夕出生也太浪漫了吧,希望她能有個和牛郎織女一樣的美麗戀愛。』」
美麗的雨,「美雨」。雨會給人寂寥的感覺,即使如此也要用這個字取名字,讓我心想其中應該有很大的意義。
「沒有,我纔剛來而已。」
雖然我也擔心自己的錢包,但我更擔心她的胃喫不消。
「然後爹地聽到之後……就說:『牛郎?誰也別想把我女兒搶走!對了,就祈雨來阻礙他們兩人見面吧!』」
「因爲我很健忘,要是不小心忘掉的話,爸爸太可憐了。」
「直鬥,你一直陪着我啊。」
穩重的洋裝,剪裁和那天十分類似,白色基調讓我想起白色春裝大衣。
「其實,我有個只要七夕去上課就會不舒服的怪病。」
他們的戀愛確實很美麗,但一年只能見一次面耶……雖然我在心裏這樣想,但閉口不談。
「因爲我的評審很嚴格啊。」
「什麼?」
「對不起,你等很久了嗎?」
「對不起,我隱瞞我的身體狀況。」
像是孩子出生時正好下起一場美麗的雨之類的,看到那場雨後,父母期待她「可以成爲一個對人溫柔,如慈愛的雨一般的人物」而取這個名字之類的。
然後,我們決定在她生日那天繳交罰金。
從她的表情看來,接着的內容纔是重點。
「我的生日是七夕。」
「……美雨?」
「是啊。雖然那天有我非常期待的課,真是太遺憾了。」
大概見我滿臉疑問,她接着解釋:
「而且,『美雨』這個名字很像是幫在六月出生的小孩取的名字。」
面對她那問號和愛心齊飛的滑稽語氣,我笑着回應:「我努力看看。」
「沒……」
叫出她的名字後,我便不知該說什麼。
「是這樣嗎?我沒什麼自覺耶。」
她的口氣非常理所當然。
沉默了一會兒後,我才鼓起勇氣開口:
「……謝謝。」
「如果是這樣,我覺得這是非常適合你的名字。」
眼前這位女性真的是峯原美雨嗎?她虛弱到讓我不禁浮現如此過分的想法。
女友的表情瞬間散發光彩,接着「嘿嘿」地害羞笑着。
「不管是哪個,七夕的雨好像都被稱爲『催淚雨』。」
大概是老天收到她父親熱切的願望,這天的天氣是多雲時雨。雖然很遺憾無法說是約會的好日子,但我的心情十分雀躍。如果身邊有讀心者,他肯定會因爲我的心情露出苦笑。
「一頓晚餐可以嗎?」
「這時應該要說老師的教法很棒纔對吧?」
「……你發現了啊!」
劈腿騷動……雖然這有點語病,但因爲發生過這件事,加上高橋不斷提醒我,所以我打算好好確認美雨的髮型與服裝後,開口稱讚她。
「謝謝……嗯,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
這種說法就讓人感到很浪漫。
「基本上那是最不能做的事情吧……」
「欸,你不用害羞啦。」
你平常明明總是毫無防備,爲什麼在這種地方的保密意識卻無謂地強烈?
唔,纔剛買完禮物而已,到下次打工發薪日爲止該怎麼辦呢?
「但是,如果在平常使用的郵件信箱地址和賬號寫上自己的生日,不就會讓自己的個人資訊外泄嗎?」
「欸,七月七日!感覺好浪漫喔……咦?七夕?」
「美雨……」
「直鬥。」
窗外下着小雨。淅淅瀝瀝落下的雨滴,讓人聯想到淚水。
我和美雨自行停課,早上就出門約會。
201
我向美雨說出自己的想象後,不知爲何,她露出一個有點嘲諷的笑容。那個笑容與她不相襯,真要說來,是和上原常露出的笑容很像。
七夕這天要是下雨,不就表示「牛郎和織女今年沒有見到面」的意思嗎?
「我也想要喫甜點喫到飽啊~該選哪個好呢~」
「……嗯。」
我儘量讓自己的語調保持平靜,接着說:
「原、原來如此……」
但仔細看她的裝扮後,感覺似乎在哪裏看過。
「……這樣啊,那就沒有辦法了。」
「咦?」
美雨突然倒下了。
約定時間的一分鐘前,美雨匆匆忙忙跑來約定地點。
純白病房中,她把枕頭立起,背靠着枕頭的身影,與平常的她判若兩人,好像虛弱到隨時會消失。
「沒錯、沒錯,因爲直鬥似乎很喜歡這種打扮啊。」
她邊嘆氣邊做出總結。
「你今天的打扮,感覺和第一次見面時很像呢。」
「真是的,竟然會冒失地搞錯女友的生日。說是很有直斗的風格,也真的是很有直斗的風格啦。」
「因爲我媽媽的名字叫『美穗』,所以從媽媽的名字拿一個字,結果就變成『美雨』。以上,就是這樣。」
沒有任何一個家人阻止他這麼做啊。
「你的名字也是從這個說法來的嗎?」
「開玩笑啦。反正我喫不下的份,你會幫我喫掉對吧?」
她的口氣讓我想到一件事。她之所以會在這裏,全是因爲她的父親因病過世。
「如果是這樣的話,還算好啦……」
我完全沒想到這種可能性。不愧是她父親,想法真有獨創性。
「這要罰錢喔。」
「哎呀,我沒想到那是別人的生日。寫在賬號裏的最後四個數字,一般都會以爲是本人的生日呀。」
「啊~那是我爸爸的生日唷。」
「啊,這可能有一點。雖然我自己說有點奇怪,但聽起來有梅雨季的感覺呢。」
今年的七月七日是週二,非常遺憾,也非國定假日。
「但是那天要上課喔。」
我現在又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腦海中曾浮現「如玻璃工藝品一般」的想法。
我們之間的對話一如往常平凡。
「……你有長進了呢。」
大概是把該說的事情說完神清氣爽了吧,她終於恢復平常的表情。
我接着說出口的話,或許有點過於刻意。
「話說回來,真的沒問題嗎?喫甜點喫到飽當午餐,晚上還要去喫全套的晚餐。」
「……好,兩個都去吧。」
當我開始在腦海中翻閱存摺時,美雨對我說:
——接着,終於來到我們兩人都無比期待的生日約會當天。
「怎麼了嗎?」
「七夕的雨,除了有『無法見面而流的悲傷淚水』的說法以外,似乎還有牛郎、織女一年一次的會面結束後流下的『捨不得分離的淚水』之意喔。」
我又只說出短短一個字就停止了。
「因爲我的女朋友不管穿怎樣的衣服,都會散發出適合那身衣服的魅力啊。我根本沒有辦法制作你適合怎樣服裝的排行榜。」
「……那還真是多謝誇獎。」她的聲音小到聽不見。因爲身高差距,我沒辦法看見她的表情,但她的耳朵染紅了。
稍微散步一下後,我們走進甜點喫到飽的店。她雖然從高橋那裏聽說過這家店,但也是第一次來。環視四周後,整家店幾乎沒有男性顧客,多是一羣女生或是像我們這樣的情侶。
「哇,好甜的味道喔……」
我邊說着「美雨啊~」邊轉過頭去,卻看見她不知爲何一臉驚慌地壓住鼻子。
「怎麼了嗎?」
我還擔心是不是因爲氣味太重,但她在胸前揮手說:「沒事、沒事。」
但在用餐時,我感受到的怪異感始終沒消失。
「……怎麼了?感覺你喫得比平常還要少。」
「沒有這回事喔。」
「不好喫嗎?」
「這種話應該要離開店家之後再說吧……沒有啊,很好喫喔。」
美雨甚至還說出和她貪喫形象不符的話:「我現在有點在減肥啦。」
「我去拿飲料喔~啊,歐蕾咖啡可以嗎?」
「不好意思,謝謝你。」
自從愛喫甜食的事被她知道後,和她在咖啡廳約會時,我也會開始一起喫蛋糕。我本來就是還滿喜歡喫甜食的人,而她比我還誇張。所以,看她明明身處於這可說是天堂的甜食世界中卻好像不太舒服,讓我有點擔心。
喫完後,因爲到晚餐的預約時間還有空檔,我們決定在附近散步。
看着她一如往常的笑容,在我以爲自己只是多心而已時——
「……美雨?」
斑馬線前,交通號誌已經轉爲紅燈,有輛卡車向這邊靠近。我慌張地把準備要大步走出去的她拉回來。
一直告訴自己,只有我能看見的那個數字肯定是搞錯了。
「這種事……」
她肯定努力掙扎着,掙扎着尋找自己出生的意義。
「我們會盡全力。」
她說看不清黑板,向高橋借筆記的時候。
「你在幹什麼!剛剛那樣子很明顯不能走過去吧!」
美雨就倒在面前,我卻無法理解這個狀況,只能呆站原地。
「……拜託你,別再露出那種強顏歡笑。」
「不知道能不能得救,但是,我們會盡最大的力量。」
「……爲什麼你明明生病了,卻還那樣胡來呢?」
「不知道是怎樣啊?你是主治醫生吧!」
姑姑單身,而且一個人獨居。在我考上大學時,她曾提議:「我家還滿大的,乾脆住我家如何?」爸媽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也說「這樣一來就放心了」。不過,我強烈希望一個人住。支持我這個想法的人,反倒是姑姑。
「瞞着你真的很對不起。」
「難治之症……?」
如果只聽聲音,或許反而是我比較像病人。
驚訝及困惑的嘈雜聲在我們四周逐漸擴大。
她放開我的手準備站起身——下一瞬間,癱倒在人行道上。
抵達後,好像還有檢查之類的,但我依舊無法理解現在是什麼狀況,一直到護士對我說「你可以去看她了」,大腦才終於恢復思考能力。
大概是覺得狀況太過怪異,旁邊親切的人對我伸出援手。在我回神前幫我打了119,還幫忙送她上救護車。在救護隊員催促下,我在她躺着的擔架旁坐下。
「我……」
「……」
美雨不可能聽見我的疑問,但她接着說:
我的疑問讓她屏息。
「聽說是神經的疾病,基本上似乎列爲無法治癒的重病。我最近狀況好多了,但是會突然喪失某部分的感覺,或是會突然無法動彈之類的。」
回想起來,明明到處都有徵兆。
我不斷找藉口,對於她隨着日子過去,壽命也逐漸減少的事情視而不見。
這個答案,讓我無比震驚,彷彿腦袋被狠狠揍了一拳。
她的願望,首先是成爲醫生,希望可以打敗剝奪她父親生命、現在正在侵蝕她的奇怪疾病。爲了實現這個願望,她得先在醫學系裏花上六年的時間學習,接着,還有兩年的實習醫生生活、考取專科醫師資格的日子在等着她。
「欸……?」
「美雨。」
「……你該不會是聞不到味道吧?」
「常常會聽人這麼說……」
「不好意思……請幫我聯絡佐佐木志穗醫生。聯絡方法的紙條在我皮夾裏。」
「……爲什麼啊,直鬥平常明明無比遲鈍,爲什麼總在這種事情上特別敏銳?」
這句毫不留情又冷酷的正確言論,讓我無話可說。
「我啊,想要一個意義。縱使只要單純活着就是件很棒的事,而人生比他人還短的我,出生的意義比其他人還要少,我仍想要在這個世界上留下自己活過的證據。」
她用柔軟搔耳的聲音問我:
在東京都內當醫生的她,是我爸的妹妹。她在我決定到東京的大學唸書時,從找房子到各個方面都給予許多幫助。她也是我們大學的畢業生,在我考慮要念哪間大學時,推薦我念這間大學的不是別人,正是姑姑。
我現在可以和姑姑兩人面對面坐着,或許是個例外吧。
我明明看得見她的數字,明明只有我一個人能看見。
卡車狂按喇叭從她面前經過,我反射性地責備懷中的美雨:
那天,去買完東西后,在回家路上發現可麗餅店的時候。
「如果真要談醫生義務的話,我連她的病狀都不能告訴根本不是病患親人的你。」
「哪有胡來……」
「大概是她上小學前左右吧。」
大概是在沉默間察覺我的想法,美雨這樣說:
她剩下的時間是「201」。這個事實,殘酷地立於眼前。
說出這種空洞的話,肯定會被她看穿。
明明我纔剛拜託她別那樣做,她還是露出有點落寞的笑容。
她依然呆愣的反應讓我困惑,心中的怒氣也瞬間消失。
「在你小時候時過世的父親,是因爲這種病過世的嗎?」
「嗯,突然什麼都聞不到,嚇了我一大跳。」
「小哥,你振作一點啊!」
現在,我在白色病房中,虛弱到判若兩人的峯原美雨就在面前。大概是出於體貼,只留我和她在病房獨處。
姑姑和我相處時很沒架子,我們彷彿是年紀相差很多的姐弟。雖然有時也覺得她很煩,但我之所以想成爲醫生,姑姑帶給我的影響可能比父母帶給我的影響還要大。
和佐佐木志穗——也就是我的姑姑聯絡後,幸好距離不遠,救護車載着我和美雨抵達姑姑工作的醫院。
「咦?怎麼了?」
自從學園祭那天,我向她告白以來,我儘量把「數字」逐出自己的意識之外。
她露出明顯勉強的笑容,說着「沒事了」,打算站直身體。
她微微睜開眼睛,用微弱的聲音對喊她的救護隊員說出這件事。這熟悉的名字,深深震撼我原本停止轉動的大腦。
「明明就有!」
更甚者,頭上飄浮着數字這件事,根本就只是我的妄想而已。
但是,美雨沒有那麼多時間,在實現夢想前,她的生命會先走到盡頭。
我真能說出「纔沒這種事」嗎?
「喂,不用叫救護車沒關係嗎?」
——爲什麼?爲什麼這個名字會出現在這裏?
「……那什麼回答啊。」
兩百零一天後,她——峯原美雨,會死。
「但是,如果說『單純活着就是件很棒的事』,無法和其他人一樣活着的我該怎麼辦?我的爹地該怎麼辦?只有短暫生命的我們,活着的意義就比其他人少嗎?」
「沒發現紅燈也是這個原因?」
虛弱的外表下,她的聲音雖然輕柔,卻非常堅強,彷彿反映出她要和什麼東西對抗的意志。
接着,她果然露出困擾的笑容說:
「其實我也是美雨親生父親醫療團隊的一員,當然,那時只是跑腿的小醫生。當時我就已經見過她,沒想到會在幾年後變成她的主治醫生。」
我不知道她認爲自己還能活多久。
不知何時,我已把頭低下,所以無法察覺在我繼續說話時,她到底是什麼表情。
美雨的父親在她小時候因病過世。我不知道他的壽命在罹患相同疾病的患者中是長壽,還是特別短。
這句話明明是從我口中說出,卻彷彿不是我自己說出來的話。
——我到底做了些什麼?
「直鬥,你覺得我這種想法果然很任性嗎?」
「直鬥,你別那麼擔心啦,真的、真的很偶爾才發病。偶爾會突然視線模糊,或是身體的某處會發麻而已……」
「對不起,難得的生日約會泡湯了,我沒想到今天狀況會突然變這麼糟。」
她很明確點頭回應我的兩個問題。
「對不起,我天生就患有難治之症。」
姑姑說出口的第一句話,和美雨的第一句話沒兩樣。
明明是我自己開口詢問事情始末,但回過神來,已經性急地問出這個問題。姑姑沒有責罵我,也沒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只是淡淡回答:
她再次道歉後說道,身上的睡衣似乎是自己的衣服,可以在短時間內準備好這些,讓我馬上察覺美雨及她的家人已經很習慣住院這件事。
「嗯,當時候我沒有辦法分辨顏色。」
「直鬥……」
「……啊哈哈,對不起。」
「喂!」
「那人還好吧?」
「……什麼時候開始?」
「嗯。」
但我知道,美雨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此時此刻的我,找不到任何答案回應這個問題。
一直用比他人還短的人生、比他人還要虛弱的身體尋找着。
她一直獨自與突然襲來的病症對抗嗎?還沒讓我察覺?
「你到底怎麼了?從剛剛開始就很奇怪耶。」
之後,我被姑姑找去,在醫院的一個房間裏和她面對面坐着。
今天,她的數字變成「201」了。
我告訴自己,那說不定不是邁向「死亡」的倒數計時。
「爲什麼?」
「美雨有救嗎?」
「她是我的主治醫生。」
「『只要活着就好。活着這件事本身,就是人類活着的理由。』」
姑姑語帶憐憫地對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的我說:
「接下來的話,你就當成我在自言自語。」
姑姑重新在椅子上坐好,衣物摩擦的聲音在房內微微響起。
「你似乎已經從她口中聽說了,她的病是一種神經性的難治之症。如果馬上能找到治療方法,自然不會變成『難治之症』。那種疾病不只病例數少,也不清楚發病機制,所以沒辦法確立治療方法……所謂的難治之症,就是這種東西。」
我連附和的時間也沒有,姑姑又繼續說,彷彿也在說服自己,這只是她的自言自語。
「美雨是個很厲害的小孩,她半開玩笑地說『這也能在我寫小說時派上用場』,鉅細靡遺把自己的病狀全部記錄下來,視野什麼時候變狹窄、什麼時候感覺不到溫度、什麼時候有手腳發麻的情況等等。有所自覺肯定讓她很恐懼吧,但因爲她的努力,我們肯定能對這個疾病有更多瞭解,可以更加往前邁進。」
「……美雨到底會怎樣?」
「我們真的用盡方法了,只是她的病十分罕見,我實際看過的病例,也只有她父親和她兩例而已……」
「你別把她說得像是樣本一樣!」
脫口而出的聲音,大到連我自己也嚇一大跳。我這輩子應該從未發出過如此大的聲音吧。
我的肩膀上下起伏,大口喘氣,姑姑用無比冷靜的眼神看着我說:
「你以爲我們不想要救她嗎?」
「……」
「我們盡了全力,然後揹負起無法救她的沉重。就算被家屬責罵、就算我們也無法接受,只要我們已經盡全力,就只能把從中得到的經驗拿來拯救下一位病患。」
姑姑並非表示,只要盡全力「就好了」。
「我勸你,如果你沒有這種覺悟,那就趕快改變志願。你有權利這麼做,我也絕對會幫你說服哥哥和嫂嫂。」
當下無法立刻回應的自己,讓我感到無比焦躁。
姑姑過去就讀的、我現在正就讀的這間大學,設有入學後也能變更科系的制度。就算是以醫學系學生身份入學,也可以選擇成爲醫生以外的道路。
我似乎理解姑姑推薦我念這間大學的其中一個理由了。
我明明擁有比美雨更長的時間,擁有足夠的時間實現夢想,卻找不到想要實踐的目標,只是茫然活在世上。
姑姑從以前就非常剛毅,甚至讓人感到傲慢的背影,那天看起來特別寂寥。
分別的日子早已決定,無從推翻。
爲什麼只有我有這種力量呢?
「0」,表示絕對的「死亡」,說再見的定數。
身爲主角的貓,死掉之後又會轉生,接着到新飼主的身邊生活。每一任主人都非常疼愛它,也對它的死亡無比哀痛,但因爲它「最愛自己」,所以沒發現飼主們的愛。
可以看見他人的心呈現的顏色——當我因爲這個力量而遭周遭的人疏遠時,我才知道只有我擁有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陪在她身邊吧。」
某一次,變成野貓的它,炫耀着自己坎坷的命運,接受其他貓的吹捧。在這之中,它被一隻不把它當一回事的白貓吸引。
「直鬥啊。」
這個聲音,是我不曾從她口中聽過的,彷彿強忍着悲痛的聲音。
如果,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失去白貓後再次轉生會怎樣呢?
病弱且已被宣告「再過不久就會死」的男孩。即使如此,他總是笑得非常開朗。
「……我去抽根菸,你也在被人察覺到異樣前快點回去。」
名爲「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的繪本。
男孩苦笑着說:「這或許是個有點壞心的想法,但讀過好幾次這個故事後,讓我開始思考起『如果』了。」
我能看見的數字,只是靜靜刻劃每個時間,等到數字轉爲「0」,她就會死。
孩提時,我是個總是怯生生的孩子。
——連我也讀不透的,透明的心。
滿腦子都是這種想法的我,某天,遇見了一個男孩。
與他人完全不同的能力,只是無情地預告那天的到來。
姑姑留下垂頭喪氣的我,起身準備離開房間。雖然我聽見她握住門把的聲音,卻遲遲沒聽見開門的聲音。
知道失去深愛之人痛楚的貓,會怎樣度過它一百萬零一次的貓生呢?
和白貓結爲夫妻的它,在失去白貓而無比哀痛時,才發現自己過去也得到深厚的愛情。這一次,它真正永眠了。
繪本的回憶.tt
爲什麼只有我得要承受這樣的對待呢?
故事最後,身爲主角的貓會迎接死亡。但從它最終明白了的這層意義來看,可以說這個故事有個完美結局。
姑姑沒再說什麼,這次真的步出房門。腳步聲漸漸往走廊另一頭遠去,我小小嘆一口氣。
那天,他推薦一本繪本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