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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欺師發展心理學

《400圓行騙天下》 · 嬉野君 · 3萬 字

押花與押花藝術是兩回事。

國三男生純太之所以會知道這種毫無用處的知識,都是因爲春子的緣故。

楚楚可憐的少女,將從野外摘下的花兒夾在詩集裏形成的是押花—喫飽太閒的家庭主婦在社區活動中心一面高聲聊天、一面用電熱式押花機把花的水分抽乾製成的叫押花藝術。這是春子最近熱衷的活動,裱了框的俗豔花朵乾屍在山田家的牆上越長越多。

純太好不容易纔死守住自己房間不被那玩意兒侵略,不過還是無法違逆春子「來給我參觀押花教室的展覽」的命令。

之所以不放出「我是考生」的大絕招反擊,一方面是因爲春子很強硬,另一方面則是因爲他對母親隱瞞了某個大祕密,有些慚愧之故。

純太祕密戶頭裏的存款,已經超過了一億五千萬。

作爲總的手下,不知不覺間已經累積了一大筆財富。

在這種不景氣的時代,爲了省錢,爸爸隆將晚上的小酌從啤酒改成比較便宜的發泡酒,媽媽春子連逛三間超市,只爲了多省一塊錢的食材費。可是國中生的兒子卻已經坐擁普通上班族要賺一輩子纔有的鉅款,如果讓父母知道的話應該會當場昏倒吧?

因爲這樣的理由,所以純太在五月的寶貴週日前往東京都立美術館。家庭主婦的成果展辦在美術館似乎有些太誇張,不過如果是小型展示室,租金好像不會太貴。

純太在展示室裏被春子拉來扯去地介紹給朋友們。在忍耐了「好孝順喔——願意陪媽媽來呢——」「我家的小孩連話都不會聽——」「要不要娶我女兒啊?三十二歲的單身女郎喔——(歐巴桑們的啊哈哈哈大合唱)」的攻擊約一個小時後,純太終於逮到機會,一面詠唱勇者鬥惡龍的體力恢復咒語一面逃到中庭。

(比被公寓的歐巴桑軍團抓到時更累……)

純太大大喘了一口氣,重新調整心情,在滿溢着綠意的中庭漫步起來。

六月雪、金雀花、柚花、夾竹桃。

每株植物上都垂掛著名牌,各種顏色的玫瑰花點綴在其間。

看得出中庭被細心整理過,草坪上連一片落葉都沒有。陽光從樹葉間傾泄而下,在灑水器附近靜靜地形成一抹彩虹。

純太突然止住腳步。

白花下,一名少女正在哭泣。

坐在長椅上,俯視着地面,無聲地。

從大大的眼瞳中滾出的淚珠沿着臉頰滑落,從尖瘦的下巴滴下,濡溼了攤開在她腿上的文庫本。

純太第一次看到有女孩子能哭得這樣美。

成爲總的手下已經九個月了,每個月雲出幫都會舉行一次這樣的聚會。

純太慌忙拿起擦手用的小毛巾想揩掉污漬,此時研士朝他遞出了一張白紙,好像是叫做懷紙的紙。

「咦?可是他們說那的確是雷爾瑪的真跡……」

「啊!」

純太在屏氣凝神地鋸着樹枝時,同時也注意到了三件事——一是蘋果花沒有蘋果味、二是花期已經快過了,只要稍微搖晃,花就可以簡單掉落、三是少女幾乎和自己差不多高。

這種衣服和料理全是修行的一部分。雖然這間店沒有高級到非得穿和服才能進來用餐,可是先不論平常就穿着和服的總,連只看過他們穿西裝的研士、捨身也都穿着合身、適當的和服。只有純太一副逢年過節和服纔會上身的笨手笨腳模樣。

「聽說真珠的爸爸被詐騙了。」

「當然,我的專門可是美術方面的詐欺。如果真珠小姐的父親對雷爾瑪再多做點功課,應該就不會買下那種畫了。」

雖然純太在東京土生土長,唸的是極爲普通的公立國中。不過爲了欺騙鴨子,有時他必須裝成京都名門望族的公子、或是石垣島漁夫的小孩。總命令純太在國中畢業前要學會用日本的代表性方言說話,所以他每天都得用電腦聽總給他的發音範例。

少女回頭一看,發現自己的頭髮被低處的樹枝勾住了。

醒悟過來時,和服的袖子已經沾到醬油了。

運動會或合唱比賽時,女生們感動到哇哇大哭的情形很常見。但是眨也不眨眼地任憑淚水滑落,這種哭法他不曾看過。

其他三人聽見詐騙兩字,都一齊望向純太。

裏在煩惱了一陣子後,依照須賀的建議,買下名爲《花冠少女》的小幅畫作。

純太鬆了口氣,開始以玩具剪刀剪起小樹枝,可是卻不太順利,只能像鋸子似地來回銼動,一點一點地割斷樹枝。

「拿筷子的方法呢?」

「好了。」

發現自己正直盯着素昧平生的女孩子猛瞧,純太覺得有點難爲情。

「用溼毛巾擦的話,會讓沾到的部分擴散哦。」

從剛纔起,他一點都沒有享受美食的心情。

「嗯,我們交換了手機號碼,後來又在車站與麥當勞見過兩次面。」

水汪汪的眼中帶着一股傲意,宛如血統純正的貓咪。

今天一整天,純太都得用關西腔說話纔行。

明白這件事的同時,純太也終於發現少女的臉頰之所以發紅,不是因爲生氣,而是因爲害羞。

少女似乎有些生氣,又有些不甘心地咬着嘴脣,單手拿着文庫本站了起來。

坐在斜前方上座的總狠狠瞪了純太一眼。

少女從口袋拿出手帕,輕輕地按在被沾溼的頁面上。接着突然抬起頭,發現純太后驚訝地張大眼睛。

純太一口氣說完後看向總,只見她默默地把櫻花鯛放入口中。純太知道自己這次及格了,鬆了一口氣。

少女一臉看到可疑人物的表情,純太連忙把手機吊飾的部分指給她看。

「不過好像也不是立刻就要逃跑就是了。」

純太咬着嘴脣,戰戰兢兢地朝筷子伸手。

研士裝模作樣地搖頭。

正當純太打算照着順序,把從少女那兒聽來的故事說出來時。

拿去給可靠的鑑定師看過之後,也說那的確是雷爾瑪的筆觸沒錯。

「就算是黑心畫商,在切割畫作時也至少會先考慮過構圖再切割。例如提埃坡羅的名畫《摩西獲救出水》被切成兩半,分別賣給了不知道這張畫的兩人。比起一張圖,分割成兩張畫後賣出的總金額反而更高。」

而且總出給純太的課題還是「在關西長大的人所說的普通話」。使用的不是關西方言而是普通話,可是必須帶着關西口音,難度相當高。

「他用一千萬,買下幾乎沒有價值的畫。」

她焦急地想把頭髮解開,見到純太依舊傻傻地站在一旁盯着自己,讓她更加生氣,俏臉漲得越來越紅。可就算想扯下頭髮,也只是讓白花搖曳的幅度更大而已。

如果是達文西或畢卡索那種連塗鴉都價值連城的畫家,就算是隻是一小部分,外行人還是會欣然同意用一千萬買下。

真珠的爸爸裏迷上了在銀座畫廊遇見的十六世紀西班牙畫家雷爾瑪,但是他的畫作太昂貴了,所以買不下手。

須賀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與裏建立交情,接着提出了讓人心動的提議。

爲那件不敢問價錢多少的和服做好緊急處理後,純太終於能夠把話題拉回蘋果樹下的少女身上。

被白花纏住的頭髮如絲線般纖細又筆直。其實只要將被纏住的髮絲一一剪斷就能馬上讓她從樹枝解放,可是女孩子把頭髮留長需要花多少心思,純太多多少少還是明白。

他認識一名想盡快將雷爾瑪脫手的人。那人手上的作品雖然不像銀座畫廊裏的雷爾瑪那麼有名,不過也是早期的無名傑作。而且最近雷爾瑪開始受藝術界注意,價錢快要開始飆升了,想買的話就該趁現在。

純太說完後,少女低下頭。

純太嘆了口氣,接過懷紙。

據說這也是詐欺師的一種訓練。

「這很難說。藝術品的價值非常不好判斷。比如說中國皇帝願意爲了買一塊石頭,付出相當於一座宮殿的金錢;在現代價值上百億的梵谷,卻是在貧困中發狂死去。所以藝術品的價值,會隨着不同時代的價值觀而改變。而且更別說還有些傢伙想要任意操弄現代的價值觀呢。」

雖然他也不知道爲什麼會懂。

談話對象用的是普通話時自己也會講普通話,不過和老家的朋友們聊天時方言就會不小心脫口而出,總規定純太要模仿這種人講話的腔調。

捨身嘲諷似地挑了挑眉,似乎覺得那個樣子很礙眼,研士瞥了他一眼。

樹的下方掛着這樣的名牌。

須賀開出的一千萬對裏來說,並非出不起的價錢,而且裏向工作上有來往的其他畫商打聽過後,確定藝術界的確有要重新評價雷爾瑪畫作的意思。據說嗅覺敏銳的掮客已經開始在收集雷爾瑪的畫作了。

可是裏無法忘懷雷爾瑪,在無數次前往畫廊看畫的過程中,認識了一位名叫須賀的老紳士。須賀從事的是美術相關的工作,對雷爾瑪也頗爲熟悉。

「硬拉的話,頭髮會被扯斷喔。」純太說道。

「純太,口音。」

少女瞄了他一眼噘起嘴脣,似乎在說這種事我也知道。

「你知道雷爾瑪這個畫家嗎?」

「有問出小公主在花下哭泣的原因嗎?」

身後的長髮隨着轉身輕揚。就在她準備逃離現場時,突然小小地叫了一聲,停下腳步。

「這隻忍者,把身體分開后里面有只忍者刀型的小剪刀。多剪幾下應該可以把樹枝剪斷。」

不自覺地就道歉了。

這兩人還是老樣子合不來,純太在內心嘆氣。這對叔侄打從今天的聚會開始後就沒交談過,而總明明知道他們彼此不對盤,卻刻意不管,只輕輕鬆鬆地把眼前每道料理清理乾淨。

純太無法將目光從那雙眼睛移開。

「……謝謝。初次見面,你好。」

居然破壞作品?連對藝術不熟的純太聽了也不禁皺眉,不過依時代和國家不同,這種事似乎也不算罕見。而且在沒有印刷術的時代,某種程度上繪畫本來就與現代的海報具有同樣的功能。

青年將養羊少女的臉硬是塞入自己準備的粗糙畫框裏,完全無視構圖和空間等問題。

「原來如此。和蘋果公主的邂逅,就跟早期經典少女漫畫的橋段一樣呢。」

純太在腦中反覆模擬關西口音,正要重新拿起筷子,這次換研士笑着搖頭:

純太朝她走近,從口袋中拿出手機。

可是雷爾瑪目前還只是少數畫迷才知道的畫家。

在堆得像小山的白米飯上,淋一大堆麻婆豆腐調理包。好想喫這樣的蓋飯。這間餐廳端上來的料理不但量少,連味道也都很淡。

「啊。對、對不起。」

研士理解地點頭說道。

她將書抱在胸口,頭雖然偏向一旁,但是沒有閃避的意思。

(蘋果)

「很好,再一次,這可是基本中的基本。」

看到純太眼睛瞪得如銅鈴大的樣子,研士笑着爲他解說:「雷爾瑪在生前完全不受重視,是在窮途潦倒中死去的。雖然很可惜,不過在藝術界這是司空見慣的情況。《牧神的五月》這幅名作,在他死後約有一百年的時間都被擱在某個地方貴族的倉庫裏,並不受重視。但是某個和貴族有點血緣關係的青年迷上了畫在一角的養羊少女,所以用粗暴的方法將少女從畫布上割下,以外行人的方式裱上框,小心保管着。」

「……右手像覆蓋於上方般地從桌上拿起筷子,用左手托住筷子另一端後,右手再重新持筷。」

畫本身確實是真跡。

「可是,雷爾瑪不是被重新評價了嗎?裏也到處打聽過,認爲價錢確實會上漲。」

純太縮了縮脖子,深吸了口氣後後重新說道:「她叫裏真珠,和父母一家三人住在世田谷的獨棟房子裏。爸爸系大型廣告公司的經理,媽媽系專業主婦,真珠系私立國中的三年級學生。」

「——但那張圖卻沒有一千萬的價值,原來如此。雖然單純,不過卻是很巧妙的詐欺手法呢。」

「最近某知名美術館的館長,發表了一篇對推廣雷爾瑪派有利的評論。那篇文章相當啓人疑竇,還有人說那是收錢寫出來的業配文。」

研士停下筷子說道。純太曖昧地點頭回應,其實他幾乎沒有看過少女漫畫。

切取下來?

有些人贊同他的評價,可反對的聲音也很激烈。因爲雷爾瑪並不是畫技極爲優秀的畫家,而且畫風給人的好惡相當兩極。與寶石不同,繪畫不能以重量或色澤輝度等客觀條件來決定價值,所以從很久以前就類似的爭論就沒少過。

她慌忙想將頭髮扯下,不過髮絲卻被花樹纏得越來越緊。

不過這次換原本一直默默喝酒的捨身,用眼神暗暗朝純太的袖子示意。

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

少少幾片生魚片被美美地擺放在漂亮的盤子裏,純太將最後一片生魚片放入口中,惋惜地放下筷子。爲什麼日式高級料理店的餐點分量都像是給麻雀喫的那麼少呢?

研士咳了一下,無視捨身,只望向純太說道:「其實名爲《花冠少女》的作品並不存在。」

聚會中偶爾會出現其他友方陣營的詐欺師,不過基本上與會的只有總與直屬的捨身、研士、純太四人而已。雖然被帶去喫高級法國料理或中國菜是很不錯,可是用餐時都會被嚴格訓練餐桌禮儀,完全無法享受食物的滋味。而且最近還多了方言課程,緊張到連胃都縮緊了。

「等一下,我有剪刀。」

「因爲得連夜搬家跑路。」

穿着不習慣的和服喫從沒喫過的懷石料理,言行舉止全被三人盯着,還必須用關西口音說話。

他被人大聲一吼。

苦戰了好一陣子,純太終於割斷了樹枝,樹枝纏在少女頭髮上,跟着解開的頭髮一起垂下。

「沒錯,的確是雷爾瑪所畫的圖,不過那是從名爲《牧神的五月》的大張畫作上切取下來的一部分。」

幾年前,世界知名的藝術評論家重新評價了雷爾瑪。

在美術館相遇經過一週後,真珠在麥當勞告訴自己的故事,其實是很典型的藝術品詐騙。

少女第一次正眼看向純太。

「跑路?還真是個危險的話題。」

唉。

原來如此,這就是蘋果樹啊。

簡單來說,就是有些人想要哄擡雷爾瑪的價格。

當然有些人是真心想讓雷爾瑪得到更正確的評價,不過也有人是打算搭順風車海撈一筆,因此在暗處操作。

正當純太張口想再問研士更多有關藝術界的事時——

「到此爲止。」總怒聲說道。

頗具威嚴的語氣,讓純太慌張地縮起了脖子。

是口音不對嗎?還是餐桌禮儀?衣服沒穿好?純太拿着碗的手不禁僵硬了起來。

結果都不是。

緊盯着純太的總,提出了更困難的問題。

「判讀,然後重組,現在的情報已經夠多了。」

——來了。

在這個部分犯錯的話會被外曾祖母痛罵。雖然只是痛罵,不會揍人,不過還是很可怕。

純太一個深呼吸後放下筷子,在腦中整理現有的情報。

對面是笑眯眯的研士,身旁是板着臉的捨身,斜對角的上座是目光銳利的總。

多嘴饒舌的、沉默寡言的、望而生畏的,在三種老師的注視下回答問題,讓純太相當緊張。

「裏在畫廊遇到的,名叫須賀的男人是主謀,不過就算想提告也很難打贏官司。因爲須賀說的『這是雷爾瑪的真跡』、『雷爾瑪的畫作今後會增值』都不是謊話。他只要說『沒想到那是切割下來的一部分而已』就可以脫罪。」

慎重,再慎重一點。

總常說別把這個當成考試,任何時候都要視爲正式上場。

誤判情勢的話不但會蒙受巨大的損失,還有可能被逮捕。那樣一來,就無法成爲總口中所謂「犯罪者中的貴族」,只是愚昧的騙徒而已。

「須賀應該事前已經對鴨子做過詳盡的調查。並且事先把裏想買畫時會去諮詢的畫商都打點過了。畫商的話應該會知道《花冠少女》的事纔對,但是卻故意不告訴裏詳情,只強調那是雷爾瑪的真跡,並且介紹『可以相信的鑑定師』給他,畫商和鑑定師應該會從須賀騙來的一千萬裏分到一部分的錢。」

畫商和鑑定師都是同夥,這部分純太有些沒自信,不過總只是默默動着筷子。倒是研士笑着問道:「畫商和鑑定師不會因爲故意賣出沒有價值的畫而被問罪嗎?」

「……爺爺你喜歡抽象畫嗎?」

白髮一絲不亂地梳在腦後、鬍子修剪得十分整齊、身上是一襲義大利西裝,無懈可擊的紳士模樣。

須賀苦笑地說道。

老人微笑了起來。

正當純太不斷回憶起他們在美術館邂逅的那一幕時,研士取笑道。

純太眨着眼不回話,像是想起某人似的。接着輕輕搖頭,轉換話題。

「是的,父親和我約好在這裏碰頭,他說要讓我挑一幅掛在個人房的畫。」

唯有面對兒子時,纔會透露些許的溫柔。

目標是詐欺師。

「壞人?……啊,須賀搭訕裏時,那個銀座畫廊的老闆嗎?」

「我想陳本人應該不會在意這種事。他是華裔美國人,是目前最受矚目的新銳畫家。」

看吧,來了。

「那真是太棒了。讓你每天都能欣賞真正的繪畫而不是印刷品,對陶冶感性很有幫助。」

須賀微笑點頭道:「不不,令郎的知識比我淵博多了。」

總的口氣很平淡,不過以她乾啞的聲音說出來,就覺得等在裏前方的是真正的「死路」。

純太看着有如小孩子塗鴨般的抽象畫。

「好啦,我們的小騎士打算如何回應蘋果公主的淚水呢?我是詐欺師,所以可以幫你把錢從須賀那邊騙回來這樣?」

他按照總的命令,每天一字不漏地讀遍各大報,也在網路上把與詐欺有關的事件不分國內外地全部看過,此外還儘量向父親詢問關於公司的事。

(這個人就是須賀嗎?)

「我不相信這幅畫值三百萬,總覺得自己也畫得出來。」

服務生送上餐後水果的枇杷時,純太正好把計劃說完。

他早料到提起真珠的事後一定會被問「你打算怎麼騙須賀?」因此事先在網路上查過各種資料,做了許多次模擬。

他連忙看向那兩人。研士用手抵在胸口,擺出「請儘管吩咐」的姿勢,捨身則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沒記錯的話,那裏是高級住宅區。

身爲一個國中詐欺師,純太努力地去理解所謂「社會的組成」是怎麼回事。

「咦?」

純太稍微吞了一下口水,緩緩搖頭:「以前你說過,藝術的世界十分深奧,對自己不擅長的部分,有時理解程度跟外行人也沒啥兩樣。我想那時畫商應該是說『我對西班牙畫家不是那麼熟,但雷爾瑪也是我很注意的名家』之類的曖昧說法?不是大力推薦,所以能用各種藉口來開脫。就像在證券公司的建議下買的股票大跌,也不能告公司員工詐欺。鑑定師也只是說那確實是用十六世紀的畫材所繪製,筆觸也肯定是雷爾瑪的真跡,因此以不算說謊。」

他趕緊重新坐好,總依然皺着眉:「由你來思考、發號施令。捨身和研士就隨便你用。」

總哼了一聲:「算了,只靠一個提示就猜到八九不離十,還是稍微誇讚你一下好了。那個叫裏的男人應該挪用了不少公司的公款。」

——被採用了。

突然被不認識的人攀談,純太有點疑惑,不過還是輕輕搖頭回應。

照着純太的設定,捨身略帶微笑地問道。

純太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來。

「多謝。知識會阻礙對藝術品的欣賞,但聊勝於無。」

他向須賀笑了笑,須賀也回給他一個穩重、如畫般優雅的笑容。

(怎、怎麼這麼突然……)

這時畫廊的門打開,捨身走了進來。

可是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壞人了。

「我才該謝謝你陪我度過愉快的時光,小兄弟。好好享受歌舞伎吧。」

筆直地朝純太走近的捨身,瞥了須賀一眼。

乖僻、富有、名門望族出身的二階堂忠臣。捨身完美地演出純太指派給他的角色。

「原來如此,你父親對美術的造詣很深。」

純太想起真珠那雙令人讚歎的迷人大眼,她哭得那樣安靜。

即使設定是五十歲,比舍身實際年齡大得多,但他也靠那頭混着銀絲的髮色完美詮釋了出來。

對了,裏之所以買下《花冠少女》,不單單只是因爲喜歡雷爾瑪。重點是聽說雷爾瑪會增值所以纔買的。

出沒於銀座的畫廊已經一個禮拜了,須賀比預期還早上鉤。雖然這間畫廊和裏被須賀詐騙的那間不同,不過正如純太預料的,須賀再次演出了「偶然在畫廊認識」的戲碼。正好純太也開始對扮演上流階級少爺覺得厭倦了,他肯這麼快就出現令人感動。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當初照研士指示,第一次從小混混那裏騙到十萬圓時的昂揚感又回來了。

純太儘量讓自己舉手投足都像個小少爺,和「爸爸」一同坐入計程車內。上車後純太忍不住地想往畫廊的方向望,但是捨身制止了他。

在那種地段買得起獨棟房子、妻子是家庭主婦、女兒讀的是知名貴族女校。

一直以來,純太都只是按照指示表演被其他人設定好的角色,一下子就要他發號施令,這……而且對手還是同行。

純太第一次看到捨身臉上出現這種表情,就像發自內心的笑容一樣。

研士笑眯眯地道:「你說真珠小姐住在世田谷的獨棟房子裏對吧?是住在世田谷的哪裏?」

「這位是剛纔認識的爺爺,他跟我說了許多繪畫方面的事。」純太打圓場似地說着。

「我兒子怎麼了嗎?」

裏是有錢人。雖然目前正在爲金錢的事苦惱,不過還是有買下一千萬畫作的財力。

但總後面卻接了一句。

(……咦?)

「翔,決定好要買哪張了嗎?」

「哼。」

純太偷偷看着總,她一邊用懷紙擦去碗上的口紅,一邊說道:「這件事中還有一個壞人。」

「……」

純太對老是愛多損自己一句的研士露出牙齒,扮了個鬼臉。

「還沒呢,我在想陳的《胎兒之舞》或漢威的《虎》不知哪張好?」

所以這次他還算有自信。

「你打算怎麼幫上忙?說說看。」

「好了,翔,我們走。開演時間是六點。」

「嗯。爺爺再見了,謝謝你告訴我那麼多事。我們等一下要去看海老藏的《暫》。」

在被稱爲「傳說」的總底下做事的人可不會是紙老虎,她的詐欺技巧正一點一滴地滲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這對純太而言,是真正的第一仗。

「……難道,裏是用了不該用的錢來買畫?」純太小聲說着。

兩人走出大門時,畫廊的女經理小跑步過來問候捨身。一個禮拜前,捨身大手筆買了幅一千萬的畫作,從此被視爲頂級貴賓。

他一面着意表現研士灌輸給自己的知識,一面透露出這些全是父親教給他的。須賀一下子就上鉤了。

研士藏在鏡片後方的眼睛眯了起來:「很完美。真是的,爲什麼你的分析能力無法反映在學校成績上呢?」

純太內心不禁疑惑。雖然說自己請他演的是自然而然地看不起人的角色,不過也許這就是捨身的本性吧?

「如果只有買畫的損失,大不了把房子賣掉就好。但是居然非連夜逃跑不可,那就一定另有隱情。裏這個男人就算表面上看起來風光亮麗,不過實際上的經濟狀況應該不太好。爲了在公司還沒發現前把挪用的公款還回去,用炒股票的心態去玩完全外行的繪畫炒作,結果就是死路一條。」

純太苦苦思考,研士掏出懷錶計時。過了整整一分鐘,純太像投降似地嘆了一口氣。

一名優雅的老紳士向他問道,年紀大概在七十歲左右。

只要能讓須賀留下這樣的印象,今天的邂逅篇就成功了。

「你喜歡陳嗎?」

聽見兒子受稱讚,捨身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些。

那幅畫馬上就被轉手賣掉,資金也盡數回收。買畫的目的當然是爲了引誘須賀上鉤,須賀應該有辦法以某種管道拿到買下高額畫作客戶的名單。當那份名單最新一格被填上了二階堂忠臣的名字後,須賀便開始接近由純太所飾演的二階堂忠臣之子。

純太因爲出乎意料的發言而半站了起來,隨即傳來「姿勢!」的怒罵聲。

話中流露出一股傲慢之意。

光是回頭與鴨子目光對上,就有可能讓對方明白自己是目標。扮演角色時片刻都不可以鬆懈,總一直嚴格要求這點。

帶頭指揮雲出幫進行詐騙的人通常是總,不過有時候捨身或研士也會提出詐騙計劃。假如總中意的話就會採用、並加以實行。

會用三百萬的畫作來裝飾兒子房間的家庭。

「啊,嗯。」

他想不到其他人所以才這麼猜,但是研士搖頭:「畫廊很重視信用,不會介紹詐欺師給客人認識。」

「我只是覺得,這張畫就算顛倒過來掛也不會有人發現纔對。所以才一直看着它。」

被總瞄了一眼,純太嚥了咽口水,喝了一口烏龍茶潤喉後,戰戰兢兢地說起自己的計劃。

今天是最下位的純太,第一次向老大提出自己的計策。

「咦?你不是說覺得自己也畫得出來?但還是把陳列入候補名單中?」

「我喜歡陳的作品,那種像是把滿溢而出的青春全揮灑在畫布上的風格。」

爲什麼?爲什麼光是因爲那幅畫沒有價值就得連夜逃亡?雖然可以理解被騙時的不甘心,可是有必要扔下好幾億的房子帶着全家人一起跑路嗎?

純太心驚膽跳地看着總,只見她像覺得不怎麼有趣似地哼了一聲,用牙籤刺向枇杷。

「雖然有不少人都這麼想,但是沒有多少畫家學得來陳的特殊色彩感。」

「由你來指揮作戰,純太。」

純太臉頰微紅,心事似乎被看穿了。

純太一邊在心裏催眠自己「我是買東西時不會在意價錢的小孩」一邊回答:「雖然看起來像是塗鴨,可卻會不由自主地多看好幾眼。把那樣的畫放在房間裏,應該會很愉快吧?」

「別這樣,既然會主動接近我們,表示他們已經調查過我們的事了。」

「爸爸。」

「我、我可沒那麼說。我是說我有親戚在開徵信社,說不定可以幫上忙,所以她纔會告訴我詳情。」

「也好,就讓那傢伙成爲鴨子吧。」

接下來純太和須賀聊了一陣有關藝術方面的話題。

「咦?……成城……的樣子。」

「好了,要去喫飯嗎?」

被捨身如此一問,純太有點驚訝。

本來以爲會就此解散,可是他卻想和自己去喫飯。傲嬌叔公嬌的部分越來越多了,純太有點高興。

「有餐桌禮儀訓練嗎?」

「沒有。其實我也很討厭那個,都不能好好喫飯。」

純太鬆了一口氣,接着笑了起來。

雖然聚會時捨身叔公看起來一派輕鬆,不過他果然也比較喜歡單純享受食物的美味。

「那,牛腸鍋!我還沒喫過。」

「牛腸……新宿那邊有間店,味道還不錯。」

就在捨身叫司機改變目的地時,一封簡訊傳到純太的手機裏。

這個鈴聲,是她。

純太有點緊張地打開手機。

『安安丫 我在澀谷0;*^_^*1; 買了很多東西 心情變好惹❤❤❤』

文字旁加了一大堆裝飾,很難閱讀的簡訊。其中還有三個會跳動的紅心,讓人不禁想問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真珠說她現在人在澀谷。」

純太想要假裝冷靜,不過捨身卻微笑了起來。不是剛纔那種演戲的笑,而是真正的笑容。

「那正好,邀她一起喫飯。」

「咦!可、可是。」

「只要說開徵信社的叔叔也在就好。不是兩人獨處,不必那麼緊張。」

純太迷惘了半天后,寄出了邀她喫飯的簡訊。這樣寫到底算不算「輕鬆的口氣」?純太反覆檢查了好幾次。

說再見的話釣線就斷了,當然要繼續見面。

捨身的語氣雖然平淡,可是在說到「冒瀆」兩個字時能夠感受到話裏濃濃的憎惡之意。

擺設整齊的傢俱看起來很新,沒有什麼生活感,不像長年居住在這裏的樣子。

聲音從身後傳來,純太回頭一看,是捨身來了,時機抓得真是剛好。

純太繃緊神經,走在須賀身邊。

「不可以,邀你喝茶的人是我,應該由我出錢。以後還能和你見面嗎?」

最新的機種。

以這樣的藉口。

「不愧是二階堂先生的公子,果然很博學。可嘆的是,像那樣被塵封的藝術品還有很多沉眠在日本。有些破產的公司甚至想拿那些來抵債,就算賤賣也好,希望有人能把畫買走,這樣的人其實相當多。」

須賀第二次接觸純太,如意料中是在買陳的畫作時。

「欣賞贗品有如喫蠟做的食品樣本,是對繪畫的冒瀆。」

回信馬上就來了。

而且是真珠那種女孩子喜歡的粉紅色。

須賀的目標當然是有錢的父親。他一面懷柔純太,一面提出可不可以和父親一起喫飯的要求。

(這麼說來真珠也特地傳簡訊說「純太的叔叔好帥喔」……不不不,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

但是自己不能一直被須賀牽着鼻子走,詐欺時基本中的基本就是得設法把鴨子拖進自己的圈套裏。

詐欺師與詐欺師的一對一對決。如果自己的演技被看破,須賀馬上就會破網而逃。

「哪有人約女孩子喫牛腸鍋?改成義大利餐廳吧。」

純太與捨身一起行騙的次數不多,可捨身每次的演技都相當高明,而且又受女性歡迎。哪天不想再當詐欺師時,改行當演員應該也可以活得很好纔對。

「嗯,爸爸,謝謝你。」

兩人聊了一陣子藝術相關的話題後,純太開始在言談裏透露一些二階堂家的背景——父親是貿易公司負責人、母親是私立大學教授,家裏除了有錢之外,還是頗有歷史的名門望族。

純太寄出簡訊,通知捨身自己所在的咖啡廳地點後,對着藏在領子下的麥克風一字一句清楚地說道:「我叫二階堂翔,今年國三。」

他心中的備忘錄裏一定寫下了「調查二階堂家長男」的筆記吧。

須賀也笑着脫下帽子,捧在胸口回禮。

先去載真珠再去餐廳,捨身再次更改路線,並且預約了自己常去的餐廳。

「不是。」

「好喔❤」

須賀也察覺到這點,立刻改變話題。

「那我去和爸爸說一聲,他好像正在和經理聊天。」

「呃……」

「贗品嗎……我爸爸最討厭假貨了。他總是說,想培養欣賞繪畫的眼光,就不可以常看印刷品或仿製品。」

純太笑着答應了,那些收藏裏應該有「朋友寄放的畫作」吧?而且會出現我朋友想盡快把畫賣掉之類的話題。

純太眨了好幾次眼睛。

須賀這種老人對國中生而言很無趣。雖然對藝術知之甚詳,可是除此之外就沒有話題了。就算他是個優雅知性的紳士,但也要有點年紀的人才會被他吸引。

須賀的表情一僵,不過立刻笑着點頭。

須賀開始談起自己對繪畫產生興趣的契機。泡沫經濟時代,他當時就職的公司大量收購西洋畫作爲投資,須賀在管理那些作品時也培養出了興趣,因此想要欣賞更多的畫作。

純太不禁起疑。退休後寄情於繪畫的老紳士,爲什麼會拿着如此不相襯的手機?像他那種年紀,沒手機的人其實佔多數,就算有好了,應該也是按鍵不多的銀髮族取向手機。

「又見面了呢。」

「我家幫傭剛好感冒了,這位是今天臨時來幫忙的。」

雖然世界上一定有愛用最新型手機,又很會操縱機械的七十歲老人,可是須賀這個角色應該不需要加上那種設定。

走出咖啡店、坐上計程車後,純太問捨身:「你覺得那隻粉紅色手機如何?」

純太掏出手機,須賀也拿出自己的手機。

兩人並肩步出畫廊。

「如果那傢伙是老媽的徒弟——」捨身靠躺在座椅上,皺眉回答:「肚子會被揍到爛吧?還會被罵你沒有當詐欺師的資格。」

她的笑容絕對不是應付客人用的那種,純太有這種感覺。

「——翔,和這位爺爺說再見,約已經簽好,要回去了。」

「哦,我爸爸有說過,泡沫經濟時代的公司和銀行花了好幾十億來買畫,可是後來畫價大跌,賣不出去只好堆在倉庫裏。」

(這個詐欺師,是三流的)

「你是來買陳的畫作嗎?」

若無其事地透露出自己是明白繪畫市場價值的人。

週日時造訪的須賀家,地點位於東京都內的高級大樓。

「啊,你好。」

之後純太與須賀又一起去了幾次美術館。

絕對必須避免做出讓鴨子覺得不對勁的事,受過總這種教育的純太無法接受須賀的做法。難道是在演其他角色時買的手機嗎?

「對……爲什麼你會認爲我買的是陳,而不是另一個人的呢?」

「有一個哥哥,但沒住在一起。」

「因爲我能夠想像你在房間一直盯着那張圖的樣子。雖然你說不知道該選漢威還是陳,但是年輕人通常都會被陳自由活潑的用色方式所吸引。」

「其實我有一些小收藏,可以讓我炫耀給你看嗎?」

但是須賀並不會在聽到「公司負責人」或「家世」這些關鍵字後馬上追問,而是從現代美術聊到希臘時代雕刻,在天南地北的話題中若無其事地套出二階堂家的情報。

回想起真珠纖細髮絲的觸感,純太不知爲何臉紅了起來。他第一次覺得被硬逼着學餐桌禮儀是件好事。

純太敲了敲會客室的門後打開,女經理臉頰泛紅地望向他。聽到純太說要出去,女經理看起更高興了,如此一來就可以和捨身多聊一陣子。

「……她、她說要來。她會喜歡牛腸鍋嗎?」

「打擾了。」

本來純太是想用伊集院龍之介或西園寺右京之類的名字,可是研士一聽就說「又不是漫畫」,只好放棄,不過他還是堅持一定要用三個字的姓。

居然使用之前就用過的假名,純太非常驚訝,如果是總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據說有些詐欺師就算不行騙時也會使用好幾個假名,他們藉由在日常生活中扮演不同的人物來追求完美的演技,說不定須賀也是那種類型。

「什麼?」

「那位幫傭,好像是第一次端茶給客人。」

「哦,國中生啊?因爲你看起來很成熟,所以我還以爲你是高中生。」

原來如此,不動聲色地宣傳自己認識想要低價賣出名畫的人。

純太假裝稍爲迷惘了一下,之後點了點頭。

——在這種時節感冒?

捨身開明地點了點頭。純太鬆了口氣,笑道:「可以交換手機號碼嗎?」

周圍的紅心比剛剛還多。

某天,須賀邀請純太來自己家。

比起相貌英俊但有點不可靠的研士,老是板着臉的捨身似乎更受女性青睞,純太最近發現了這一點。那對叔侄徹頭徹尾地不合,說不定這部分也是他們不合的原因之一。

和想像中一字不差的出場臺詞。西裝和上次的不同,不過都是高級品。

「不不不,將真跡拿出來展示太危險了。一般而言,裝飾在銀行或公司行號牆上的畫作幾乎全是贗品。」

純太一面喝着幫傭端上來的紅茶,一面若無其事地問道:「是新人嗎?」

「與其放在倉庫,拿出來擺飾不是更好?就算價錢暴跌,名畫也還是名畫啊?」

純太則一面半推半就,一面裝成和須賀越來越親近。說實話,難度真的很高。

連幫傭都被看穿是隻僱一天的臨時工。

純太簡短地回答後垂下眼睛,言下之意是別再多問。

純太是以自己沒有祖父母,所以像是多了一個爺爺這樣的理由與須賀來往。不過須賀似乎已經開始沉不住氣了,硬把話題轉到買賣名畫上的次數變多,因此經常會出現不自然的對話。

純太喝着茶,欣賞了一會兒「收藏」,正當須賀接着想展示出「朋友寄放的名畫」時,純太用了些小技倆讓手機的簡訊通知鈴響起。

「真的嗎?我最近長高了不少。」

須賀有點慌亂地說「都可以」,並偷瞄了純太一眼。

雖然第一仗的對手太強的話很傷腦筋,不過純太無法否認,現在的情況讓他有些失望。

當捨身與畫廊經理在會客室簽約時,純太無聊地在畫廊裏晃來晃去逛着畫作。

「沒錯。」

的確,須賀這個姓在法律上沒什麼問題,可聽起來就很像假名。

純太是真心覺得高興。雖然他的身高在班上只是中間偏後段而已。

純太禮貌地寒暄過後走入屋內,仔細觀察就不難發現房子應該是租來的。

「啊,好的。」

兩人聊了一會兒。「要不要去喝杯茶?」須賀如預料般地說道。

雖然是敵手,話術倒是挺高明的。

站起身的純太伸手要拿帳單,卻被須賀制止了。

「哦,是學生嗎?」

須賀帶純太走進一杯咖啡要價一千五百圓的咖啡廳,接着開始自我介紹。

而且須賀要幫傭泡茶時,幫傭甚至還問了「要用哪套茶杯?」這種問題。

純太已經看破須賀了。

而且,須賀操縱手機的速度就和年輕人一樣飛快。

「我叫須賀作彌,以前在貿易公司工作,退休後過着寄情於繪畫賞析的生活。」

「你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嗎?」

純太偷覷了捨身一眼,像是在窺探父親的臉色。

純太故作驚訝,接着微笑。

「啊,抱歉。」

須賀微笑地表示請便,純太在他面前打開簡訊,看完後皺起眉。

「……是我哥哥。」純太嘆氣。

須賀回想起來似地問道:「這麼說來,你好像說過你有一位哥哥。」

沒錯,你也調查過了吧,二十五歲的哥哥喔。

和父親鬧翻,所以從不回家的哥哥。

純太他們設的陷阱可比須賀紮實得多。位在麻布的「二階堂家」從遊戲一開始就借好了,捨身也實際住在那裏「通勤」。大學教授的「妻子」也是靠着捨身的人脈僱來的。

但是那個二階堂家並非詐騙的舞臺。

要讓須賀上鉤,得藉着這傢伙擅長的藝術界黑暗面纔行。純太小小嘆了口氣:「……我哥哥,只要一不管他就不喫飯,所以我常常會去探望他。」

「是從事什麼工作呢?聽你說過他不是學生。」

純太迷惘了半天后說道:「是畫家。」

「——哦!居然是藝術家!」

驚訝得很假。須賀應該早就調查過二階堂家長男的事,知道他是「沒工作,過着喫軟飯般生活的廢物」,所以就算純太說他是畫家,須賀也只會認爲那只是自稱。

純太困擾地點頭。

「只是畫的圖完全賣不出去就是了……所以老是和我爸爸吵架。須賀先生,抱歉,難得你招待我來玩,可是我必須去哥哥那裏一趟。他老是不喫飯只喝酒,所以身體經常不舒服。」

「唉呀,這真是太可惜了。請幫我跟令兄說,請他多多保重。」

失去了宣傳名畫便宜買的機會,須賀心裏應該很失望吧?不過他不能在這時候發作出來。

純太一面收東西,一面突然想起似地說道:「對了,須賀先生,可以請你和我哥哥見個面嗎?」

「我嗎?」

須賀驚訝地問道,純太以求救的眼神望着他。

「就算是臨摹,不過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整張圖完全將尤特里羅特有的寂靜氛圍保留下來了。」

純太忍下了擺出勝利動作的衝動,假裝驚訝地張大眼。

不過只有一張是真跡,其他全是贗品。

須賀從口袋掏出手帕,以輕柔的動作慎重擦去畫上的灰塵。他屏住呼吸,一下遠一下近地觀察着那幅畫,手漸漸開始發抖。

男人茫然地抬起頭,在看到須賀時受驚似地身體一震。勢力範圍被陌生人侵犯,讓他似乎十分緊張。

研士的目光終於從煎餃中抬起,他用筷子抵着脣,小聲說道:「是臨摹。」

「……我去巴黎,偷颳了一點那邊房子牆上的外漆回來。」

藉着之前與須賀見面時藏在純太領子下的收音麥克風,人在別處的研士也可以聽見須賀講話。照研士的說法,以須賀的藝術相關知識與程度,想騙新手或經驗尚淺的專家綽綽有餘。假如須賀的眼睛夠利,應該能夠發現名家畫作所發出的氣場並上鉤纔對。

我的第一仗。

須賀浮起淡淡的微笑:「好的,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請問,畫這張畫的是令兄嗎?」

「我不覺得哥哥的畫有像爸爸說的那麼糟。都是因爲爸爸說『你畫的東西跟垃圾沒兩樣』,所以哥哥纔會那麼固執地硬要繼續。如果是像須賀先生這麼有眼光的人,應該可以看出哥哥畫作的價值。」

外漆?

得不到美麗母親的疼愛、沉溺在酒精中,經常出入精神病院與監獄的可憐男子。但是他所描繪的靜謐又充滿詩意的巴黎風景漸漸受到認同,不只評論家或畫商,連一般人也會想買他的作品。

他身上裹了條毛毯,神情恍惚地注視着巨大的畫布。空酒瓶凌亂地滾落在周圍,其中還夾雜着顏料管、畫筆及翻倒的油壺。靠在鐵皮牆上的油畫積滿灰塵,有種郊區畫室的感覺。

身後傳來低聲的驚呼。

他身材幹瘦,長髮邋遢地綁在腦後,身上穿的是磨破的襯衫與滿是破洞的牛仔褲。

「但我只是個素昧平生的外人……」

「是啊,這裏的畫全是哥哥的作品。」

他說不下去了,站了起來退後數步,像被吸魂攝魄似地緊盯着那幅畫。

喫完布丁後,研士一邊沙沙地翻着紙袋,一邊問道:「那個老爺爺是誰?」

「我要喫。」

如果須賀沒發現,就變成完全無用的釣餌。

計程車停在離京濱川崎交流道不遠的廢棄工廠前。

「是外人才好。就算我稱讚哥哥的畫好看,但因爲我是他弟,所以他根本不信。」

須賀微笑地走向牆邊,心裏八成在想着「真是麻煩的一家人」吧?

來吧,你會怎麼做呢?

這個圈套裏最花錢的部分。

工廠大約有體育館那麼寬,裏面卻空蕩蕩的,只有滿布紅褐鏽斑的石油桶及車牀、鑽牀等物零散地放置在其中。

「……」

純太回過頭,須賀正死命盯着某張畫作。

須賀花了將近十分鐘欣賞《薩努瓦的咖啡屋》後,嘖嘖讚歎了幾聲,接着就開始翻找其他作品。

研士不回話,開始喫起煎餃。純太直到淋上醬汁爲止也不去注意他。

但是他在人生低潮期所畫的早期作品被稱爲「白色時代」,直到現在依舊廣受喜愛。

只要在贗品中混入一張真跡,就能更加給人「這些臨摹的水準太高了」的感覺。

純太緊張地等着時刻到來。他忍不住想回頭,研士暗地使眼神阻止了他。

這就真的不懂是什麼意思了。

純太笑容滿面地道謝,催促須賀離開公寓。

「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您的大名嗎?」須賀笑容滿面地問着。

研士低着頭,小聲地開始說明。

須賀感動地搖頭晃腦,看向研士的眼神開始帶着尊敬。

研士咬着筷子,看着須賀一會兒,沉默了好一陣後纔開口。

「喫飯羅,有布丁喔。」

「沒錯,尤特里羅連繪畫的觸感都相當重視。真是太難以置信了,這張臨摹完美地重現了尤特里羅的筆法。」

「哥哥。」

「但這張畫不論怎麼看都——」

純太輕輕吞了吞口水,心跳不已。

「……尤特里羅,我覺得和我有點像……都沒有朋友,也都酒精中毒……他常去的咖啡店和墓地,我也都有去過。」

「……你哥哥住在這裏?」

「忍一忍。」他小聲說道。

這些大多是研士在附近畫廊以相當低廉的價格購入的無名畫家之作,可是其中也夾雜着寶物。

「他從來不接電話,我傳過去的簡訊也都不回。只有他傳簡訊來說肚子餓時我才能帶食物過去看他。」

幽靜的畫家尤特里羅。

「尤特里羅會在顏料里加入外漆或砂子,來表現小巷裏建築物的牆面,我是學他的。」

須賀掩不住困惑地問道,純太點點頭:「他以管理員的名義住在這裏,把沒人用的工廠當成工作室使用。以前還會有人來這裏拍電影或雜誌用的照片,但是現在景氣不好,幾乎都沒了。」

被兄弟倆無視的須賀不知如何是好,純太對他連使眼色。去看牆邊的畫!看完儘量讚美那些畫!

生鏽的鋼骨以複雜的方式組合在一起,莫名寂寥的光景。

被隨便擺放在牆邊的尤特里羅真跡,純太賭的是須賀會不會發現它。

「他是須賀先生,是我朋友。他說想看哥哥的作品,所以我就把他帶來了。」

只要稱讚鴨子家人畫的圖就可以了,是很簡單的任務,快上鉤吧!

純太一面避開碎玻璃,一面朝着深處走去。堆疊着的鋼骨另一頭有個地方亮着燈光。

不過你現在還無法與二階堂忠臣直接接觸,只能靠兒子翔來當牽線人。如果拒絕了純真少年的請求,與鴨子間的聯繫可能會就此斷絕。

須賀正確地將那些寶物全挑出來,靠在牆邊並排。

「但是在那之前要先喫布丁或蒸蛋,不然會消化不良。」

純太小心不踏到地上的酒瓶,緩緩走到研士身邊。

可是尤特里羅是十九世紀末的人,贗品製作起來相對簡單,也很好賣,而且因爲本人的作品數量太多了,就算混入假畫也不容易分辨出來。

須賀忘了詐欺師的身分,開始欣賞起這些畫作。

研士乖乖照着小自己十歲「弟弟」的話,毛毛躁躁地喫着布丁。臉和頭髮上都沾着顏料,身上傳來陣陣酒、畫用油、以及多日沒洗澡的臭味。

「哦!」

純太雙手提着百貨公司的紙袋走人工廠內,須賀緊張地跟在他身後。

研士警戒地囁嚅道:「…………士郎。」

研士以個人名義,用七天五百萬的價碼向紐約某富豪借了他的私人收藏。不快點讓須賀上鉤的話,逾期費高達一天一百萬圓。

和詐欺的佈局毫無關係,純粹是鴨子的家庭問題。

雖然名字聽起來很像巴特里歐【※日本知名少女漫畫《妙殿下》的主角。】的親戚,不過似乎真的很受歡迎,連日本也常舉辦他的展覽,如果只論名字的話,應該有不少人聽說過?而且其畫作也常被印成明信片。

一名男子靠坐在窗邊。

要現在馬上過去嗎?聽到須賀這麼說,純太向他解釋:只有哥哥主動傳簡訊來時纔有辦法聯絡上他。

那是須賀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在知名畫家中,尤特里羅連贗品的數量也是頂尖。由於現在科學鑑識發達,如果想製作波提且利或杜勒的贗品,首先得準備當時的畫布與顏料纔行。即使如此,還是能以碳定年法或其他科技來鑑別真僞。

「……不會吧?」

可諷刺的是,隨著作品的售價開始飄高,他的創作能量也開始枯竭,再也畫不出優秀的作品了。

「士郎先生嗎?雖然這樣講有些失禮,可是比起您原創的作品,從這些尤特里羅的臨摹中可以感到更多藝術精彩的能量。爲了取得外漆而前往巴黎,真是太有心了。」

不過接下來纔是純太劇本的重頭戲。

研士告訴過純太這些事。

純太悄悄操作手機,讓簡訊通知鈴響起。

(……酒臭和油臭就算了,沒洗澡的臭味到底是怎麼弄出來的?)

沒錯,這些全都是專畫贗品畫家的作品,其中有很多張連專家都不一定能分出真僞。雖然是假畫,不過還是能賣出相當的價錢。

好了,接下來研士能順利進行嗎?

「謝謝!」

——上鉤了嗎?

「我買了三越的蝦餃哦。」

研士故意不去看傻傻站在原地的須賀。

全都是尤特里羅。

就某方面而言,須賀的確沒說錯。

外頭是令人眩目的太陽,但只有工廠內部的時間停止了。高速公路的噪音遠遠傳來,似乎還可以聽到某處有小孩子的笑聲,不過一切都像被無邊的寂靜吸收了進去。廢墟愛好者或許會愛死這裏,可是一般人絕對不會想接近。

對不對?純太回頭看向須賀,須賀連忙裝出微笑,似乎是喫驚到忘了自己該扮演的角色。

「都是尤特里羅的《薩努瓦的咖啡屋》——」

「那我就僭越了。」

是研士變裝後的樣子。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每張臨摹都保留了尤特里羅的風格,這已經超越臨摹的等級,拿來當贗品也沒問題。」

研士眼神飄來飄去,自言自語般地說着。這是第一次被稱讚,而不知如何是好的年輕藝術家。

純太問道:「你偷別人房子的外漆要做什麼呢?哥哥?」

昨天見面時還容光煥發,現在卻形容枯槁。頭髮不像是假髮,所以腦後的馬尾應該是接上去的吧?完美的「沉溺在酒精裏的不得志畫家」。

「我和翔是欣賞藝術品的朋友。聽說翔的哥哥也有在畫圖,所以有些好奇。」

那張畫是尤特里羅的真跡。

純太在百貨公司的超市裏買了許多現成料理,此外還買了布丁、蛋糕和巧克力。接着和須賀一起搭計程車前往川崎。

「啊,是爸爸!」

純太看完闔上手機,傷腦筋地歪着頭:「他問我現在人在哪裏。這下可糟,如果爸爸知道我來找哥哥,又會大發脾氣了。」

「翔。」

研士毛毛躁躁地走近純太身邊,以有些無助的動作摸着純太的頭:「下次再來喔。」

「只要哥哥叫我我就會來。不過你要好好喫飯!真是的,光是喝酒的話會連臨摹你喜歡的尤特里羅都做不到唷。」

研士乖順地點頭,看起來有點可愛,生活自理能力爲零的樣子演得真是太好了。平常那個能說善道、做事俐落的可疑大哥哥跑哪去了?

「我得回去了,須賀先生你……」

「方便的話,能否讓我多欣賞一會士郎先生的作品呢?」

他的問題不是向研士,而是向純太提出的,他應該發現與弟弟溝通比較快吧。

純太表情陡然一亮,連連點頭:「當然沒問題!請儘量欣賞!可以吧?哥哥?」

研士再次乖順地點頭。緊張地拉着襯衫的下襬,避免與須賀眼神對上。演技之細膩讓人佩服。

走出工廠前,純太再次回頭,研士暗暗地在身後做出了個OK的手勢。

接下來須賀應該會從研士那裏聽見一大堆與父親的衝突、沉溺酒精之後開始拿筆畫圖等等的故事吧?彷彿尤特里羅人生的重現。

在靠着廉價藝術品來詐欺的雞鳴狗盜之輩面前,出現了一個尚未被世人知曉的天才贗品畫家。

而且還是個怕生、可以簡單籠絡的不通世事藝術家。如果須賀是個有野心的人,應該會想辦法把研士騙過來當棋子使。

純太準備的巨大誘餌,就是研士。

快點上鉤吧。

慕斯、定型噴霧、髮油,這些到底有什麼不同?

純太盯着排列在洗臉檯上的,春子的整髮用品。班上受女生歡迎的男生說他們都用髮臘來抓頭髮,可是這裏似乎沒有那玩意。

拿起慕斯稍微擠了一點出來,滿滿的化妝品香味。味道太明顯了,一下就會被發現。

「摔在地上?」

研士依然不斷地向須賀抱怨父親,可是語句中漸漸混入了愛理不理啊、老是臭着臉啊、驕傲又囂張之類的形容詞。

車子停在廢工廠附近的路邊。

「偵探的工作也很需要演技呢。」

「沒有,我是提早來逛小雜貨的。」

研士終於連這種事也說出來了。

「你把研士摔在地上過?」

原來如此。

『這真是太過分了。你明明很有才能,我就看得出來。』

被媽媽撞見自己梳妝的樣子,純太有點心虛,說話速度也因此快了起來。

「尤其這個人,不論是貴族後代的少爺、或是窮途潦倒到快死掉的遊民,全都演得出來哦。」

(大概也不能用水)

「……那傢伙來雲出家時才七歲,因爲雙親過世,所以老媽收養了他。」

普通的七歲小孩不會說那種話吧?

純太有那麼一瞬因此停下腳步,不過在發現周圍高中生年紀的男生們正在打量她後,立刻快步朝着真珠走去。

看樣子,很會臨摹但不會做人的二階堂士郎正順利地被須賀拉攏。反正交給研士就一定不會有問題。

居然能和女孩子這樣交談,簡直像約會一樣,實在太厲害了。山田純太,在十五歲的人生中達成了壯舉。

「——別、別突然冒出來啦!」

純太有點疑惑。

純太悄悄看向駕駛座,捨身還是老樣子一臉不豫,但不知是不是錯覺,表情看起來好像比平常還更僵硬一些。

「正精彩呢。」

兩人像國中小情侶般,保持着青澀的距離前進。純太帶着真珠來到停在道玄坂路旁的廂型車邊,車窗玻璃全是黑色的,給人神祕森嚴的感覺。

真珠的大眼睛緊盯着須賀的身影。

「我知道。」

「終於想穿這件襯衫了?買來之後一直沒看你穿過,我還以爲你不喜歡哩。」

雖然是單純到愚蠢的詐欺方式,不過在昭和時代卻真的騙倒許多人。現在大家都在網路上買賽馬券,這招不再管用,因此捨身狠狠殺價買下它。

正當純太思考着該怎麼辦時。

「……這個人就是欺騙我爸爸的詐欺師嗎?」

「純太。」

「是從同行那裏壓榨來的。」

上了高速公路後車速加快了不少,但是開得很平穩。三人一邊聽着從喇叭傳出的「爸爸都不認同我」的血淚控訴,一邊朝着舞臺接近。

總而言之,這兩個人從第一次見面起就反目成仇。

捨身說的是事實。

「我本來以爲研士是被你欺負人格才那麼扭曲的。」

苦笑地說出這種話的自己,應該會讓人覺得有點成熟吧?在真珠面前,他想努力表現得帥一點。

「嗯,他自稱須賀作彌,用和欺騙真珠爸爸同樣的套路接近我們,所以我們將計就計反過來撒網。」

這樣說來,研士曾說過他小時候有好幾年的時間,是在雲出老家被總扶養長大的,也說過那時候被捨身霸凌的事。

我是來洗手的啦,純太找着藉口,一面趕緊轉開水龍頭一面說道:「我要出去買點東西,不過晚餐會回家喫。」

沒多久後捨身就出現在熒幕裏。

研士那時七歲的話,捨身就是二十三歲?雖然可以想像出捨身年輕時的樣子,不過研士居然也有童年?這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而且現在這麼注重打扮的人當年居然曾經亂綁過腰帶。

「——咚地滾到了地上?」

「那個白癡還在記恨?」

「對不起,等很久了嗎?」

純太笑到連嘴脣都在發抖,全身只剩一條小YG內褲的研士。

含蓄地笑着揮手的樣子,在澀谷站地標的摩艾像前格外引人注目。

這不是二階堂士郎對父親的抱怨,而是研士對捨身的抨擊吧?

純太將聲音從耳機切換成喇叭,須賀的聲突然傳出。

『我怎麼可能收弟弟的錢?爲什麼你的想法永遠那麼低級!』

原本以爲應該追問到此爲止,沒想到在玄關送兒子出門的春子突然把臉湊到純太面前,奸笑道:「幫我和你朋友問好啊。」

研士和須賀面對面地坐在畫布前,正熱烈地討論着什麼。

「研士的爸爸被人說是老媽外遇生下的小孩,所以他在老家的立場很尷尬。雖然年紀還小,不過並非懵懂無知,也知道別人怎麼看他,所以才覺得有必要把自己之外的人都當成壞人。既然是那麼久以前的事,我也就算了,不過總之——」

「和朋友一起,我們想去逛逛電腦周邊產品。」

「腰帶沒綁好,再加上一直亂動所以就變成那樣了。明明是那傢伙自己活該,可是他卻一副像是我害的樣子,抬頭問我『你是嫉妒我長得好看嗎?』事情經過大概如此。」

「後來我叫他去睡覺,可是他坐在地板上不肯動。沒辦法,我只好硬把他抱起來,結果他就從浴衣裏面咚地滾到了地上,全身只剩一條小YG內褲。」

取笑般的口氣讓純太臉上一紅,全被媽媽看透了嗎?

有一種專門在賽馬場附近進行,叫做「Joint Store」的詐騙方式。詐欺師號稱手上握有業界流出的內部情報,可以買到保證贏的賽馬券,引誘鴨子進入這種車子裏。藉着一次又一次說中熒幕上的賽馬結果讓鴨子心動,進而把身上所有錢掏出來下注。

雖然既樂天又沒神經,不過身上終究流着雲出家的血。純太總是無法違抗春子,說不定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老媽命令我要照料研士,所以我好幾次試着想去接近他。畢竟他才七歲就失去了雙親,照顧他我責無旁貸。可是那臭小子只要一有事就跟家中長輩告狀『捨身叔叔好像很討厭我』,好像我是壞人似的。」

他用下巴指了指熒幕,畫面上是黑白的研士和須賀,地點是那個廢工廠畫室。

「因、因爲顏色有點太花俏嘛。不過今天挺熱的,穿起來應該不錯吧。」

真珠穿着白色連身裙。

鏡中突然出現了春子的臉,純太嚇得心臟差點從嘴裏跳出來。

捨身旋轉方向盤,下了川崎交流道,接着清楚明確宣佈。

進入車內後,真珠驚訝地叫道:「好酷哦!就像電視裏演的一樣呢!」

真珠細白的手在視野邊緣晃動着。純太膚色也偏白,不過真珠的白,是白到能隱隱約約看到淡青色血管的程度。

原本一直沒插話的真珠,忍不住偷偷問純太:「……兩位偵探先生的感情不好嗎?」

「唔,因爲彼此都認同對方的本領,所以纔會互相看不順眼,大概是所謂的競爭意識?」

四臺熒幕以及筆電、無線電對講機等設備擁擠地排列在車裏,叼着煙的捨身正戴着耳麥盯着其中一個熒幕畫面,白襯衫被他穿得鬆垮垮的。

『……可是,那老頭子不承認。他說只會畫冒牌貨的你也只是個冒牌貨而已。』

風和日麗的週日,路上行人絡繹不絕。

無視驚訝的須賀,二階堂父子開始吵起來。

純太把頭湊到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中間,捨身稍微開了點窗,大動作點上煙。

「唷——特意打扮是想要做什麼啊——?」

捨身難得大聲咆哮,表情也臭到了極點。

(真的好可愛)

「一個人?」

捨身發動車子,朝着川崎前進。

他丟下這句話後走下車。

「我們也要過去了。」

發生意外時都是別人的錯,而且還主張是因爲自己長得太可愛了所以纔會被欺負。

『我就在想翔怎麼鬼鬼祟祟的,原來是偷偷送錢給你啊。』

也就是說,同行指的是詐欺師而不是徵信業者,但是那些話並非謊言。

「我第一次遇見他時,他就已經夠扭曲了!」

原本一直是以單純的動機臨摹尤特里羅的士郎,爲了反抗父親而出現了「用自己畫的圖賺錢」的想法,劇本的大意是這樣。

「你們來啦?」

「那個臭小鬼。」

純太連連點頭地聽着。

而且他也沒有特意打扮,不過是在常穿的牛仔褲上面加了件新襯衫而已。

真珠一開始有些神情複雜地看着熒幕裏的人,但是在見到研士一直咬着畫筆後輕笑了起來。

研士看過她照片後說:「好像《風起》的女主角」,後來純太在網路上查了一下,那似乎是名體弱多病的美少女。

捨身瞥了純太兩人一眼,捻熄香菸,拿下耳麥。

「——我討厭研士。」

純太寫的劇本里沒這種臺詞。

純太逃難似地離開了大樓,朝着澀谷前進。

真珠小心地不讓自己的長髮碰到機材,彎下身湊近熒幕。

『爸爸真的很討厭我,我七歲時他還把我摔在地上。』

但是其實車中熒幕的比賽畫面全都比真正的時間慢了五分鐘。詐欺師是在知道比賽結果的情況下做「預言」的,所以當然百發百中。可是被關在車子裏,與外頭完全失去聯絡的鴨子,自然無法發現其實車子內外有時間差。

「往這邊走。」

捨身穿上西裝外套,梳了梳頭髮,重新調整好領帶。

『哼!過慣這種野狗生活的傢伙賺得了什麼錢?老是畫那種拾人牙慧的圖有可能賺錢嗎?』

「剛來的那天,因爲家裏沒有童裝,只好先拿我的舊浴衣借他穿。那小子之前從來沒穿過和服,所以很不爽,可是又不讓別人幫他穿,就自己隨便包一包,把腰帶纏在身上就當成穿好了。」

兩人並肩而行。

「……偵探先生居然有這種車子,實在太炫了。」

「這是什麼即興演出嗎?」

「是嗎——要小心車子哦!」

可是那兩人的吵架內容漸漸混入了私人情緒。

『你從小就一點都不可愛,老是自以爲聰明看不起大人。』

『因爲你老是看不起我纔會有那種想法,我一點都不覺得和你有血緣關係!』

兩人把鴨子丟在一旁開始鬥嘴。算了,他們應該不會因此出錯吧。

果然,捨身在適當的時機打住爭論,丟下「你連一丁點的才能都沒有」這句話後轉身離去。

研士把畫筆朝着他背上扔去,顏料啪的一聲撞在西裝上四散。

捨身以極爲可怕的表情轉過頭。

研士則哼了一聲別過臉。

『還是會有人願意出高價買我的畫,你就給我擦亮眼睛看着吧。』

(……這段即興演出,雖然不至於說是士郎不會做的事,但是也沒有做的必要性啊……)

純太發出不知道第幾次的嘆息,真珠在一旁輕笑着。

純太第一次提出的劇本,被總否定了好幾個地方。

對方是專做美術詐欺的詐欺師,所以會被贗品釣上,這種想法太單純了。就像用格鬥遊戲挑戰格鬥遊戲的開發者一樣。詐欺師會被這種想法騙到嗎?總一直這樣強調。

可是純太堅持「把鴨子騙進自己圈套裏時,就算是詐欺師也會因此大意」。這是他從漫畫裏學來的。就算是一流的殺手,在攻擊目標的瞬間也會出現破綻。只要把劇本背景設定在繪畫的世界裏,須賀就不會起疑吧?

純太拼命調查資料,並藉助研士的知識,利用贗作畫家的作品來完成劇本。

對於這個劇本,總用鼻子哼了幾聲。「還算堪用」,批准了這項計劃。

總雖然監督着純太的第一仗,可是她警告過純太,除非發生太嚴重的問題,否則她不會出口過問。捨身和研士也一樣。他們兩人只是照純太的指揮行事,知識和技術的部分會給予建議,但是不會對劇本多說什麼。

只要有這三個人照看着,應該不至於出現被警察抓到的失誤纔對?在事情變成那樣前他們就會阻止自己了。

但是那樣一來純太的考驗——並非只能演出被指派的角色,而是能夠自行思考並撒網,測試純太是否能成爲獨當一面詐欺師的考驗——就等於失敗。

接下來,是變更舞臺場景後的重頭戲。

真珠看向熒幕。

「他們在說什麼?這個外國人又是誰?」

純太腦中的警示燈大閃。

他繞圈子的速度越來越快。

純太偷偷朝身旁瞄了一眼,真珠也正覷了過來,兩人視線一對上便立刻各自轉向相反方向。

「……」

研士向須賀提出的要求是:能畫出贗品的環境。

研士在房間內隨意瀏覽着,突然抬起頭,朝鏡頭眨了眨眼,應該是在向飯店裏的隊友們打招呼吧。

可以聽見須賀的聲音。

旁邊的真珠小聲提醒着,純太連忙拉緊安全帶。

但是卻又突然停了下來,向白人男性說了些什麼,是很快的法語。

到目前爲止應該沒讓須賀看出什麼問題。

如果能漫步在尤特里羅生活的城市、到尤特里羅常去的咖啡廳坐一坐、親眼目睹尤特里羅的作品,我就一定能畫出最完美的仿作。

「這整件事艾南完全不知情。是管理員私下偷收須賀的錢讓他們進來,而且之後也不會把錢轉交給艾南。三千萬之中有一千萬是管理員的零用錢,一千萬是設圈套的開支和我的零用錢,最後一千萬是真珠爸爸的錢。」

「他說你兒子和女兒就像娃娃一樣可愛,我說是兒子和兒子的女朋友,他就回了句真羨慕你兒子。」

『沒想到居然能親眼看見赫赫有名的艾南收藏品。噢噢!這是前年在名古屋展示過的《狡兔酒吧》,我辛辛苦苦排了好久的隊,就是爲了能看它一眼。』

(這場詐欺結束後,不知還能不能再見到她?)

「咦?咦?呃……」

真珠皺着眉。

「……這樣是要做什麼呢?」

服務生領着三人,來到有三間寢室的蜜月套房。

真珠露出苦惱的表情,純太連忙搖頭。

「不是哦。啊,剛好來了,你看。」

其實真珠不來也可以,但是她說想親眼目睹欺騙自己父親的詐欺師被反騙回來的場面,於是捨身二話不說地幫她出了旅費。

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的純太慌張地坐正。

熒幕上共有藝廊入口、走廊、尤特里羅展示室入口,兩個方向的展示室內部等五個畫面。入口與走廊處各站着兩名警衛,但是展示室內沒有任何人。

不論是粉紅色的手機或是日聘的幫傭,雖然以詐欺師而言須賀破綻百出,但說不定就是因爲這樣,他才能以他獨特的手法行騙。

「來這裏要做什麼呢?不是要把尤特里羅的贗品賣給須賀嗎?」

直到抵達轉機的阿姆斯特丹爲止,周圍還有不少日本人,但是改飛比利時後四周一下子全部變成外國人。光是這樣就夠讓純太緊張,被空服人員和入境審查的海關人員以英語問話時更是慌到不知該怎麼辦,他不禁覺得有捨身陪在身邊真是太好了。

「這是艾南畫廊的尤特里羅展示室,離這間飯店大約有三十分鐘的路程。」

研士一臉興奮地在房間裏繞來繞去。

純太也向畫面笑了笑。

「……尤特里羅就是那位偵探大哥哥假裝臨摹的畫家?」

「他現在人正在自己投資的豪華客輪上進行處女航,整整六個月都會在海上漂流。」

「再這樣下去是你輸。」

展示室內出現了人影。

二階堂士郎如此保證。

「你好厲害,聽得懂英文。」

心臟發出巨大的跳動聲。

這招對其他詐欺師也許不一定管用,但須賀理解所謂的「藝術家氣質」,所以純太推測他應該會答應士郎的任性要求,幫士郎出錢。

「……可是,就算把錢付給管理員,也拿不回爸爸被他騙走的錢啊?只是讓須賀損失了三千萬而已。」

真珠的大眼眨巴了好幾下。

女朋友,這個名詞讓純太和真珠同時臉一紅,在後座扭扭捏捏了起來。

「這個管理員當然也是同夥羅。」

司機和捨身說了一些話,接着從後照鏡瞄了純太和真珠幾眼,笑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不過這位大叔是是艾南聘僱的畫廊管理員。」

『這真是太棒了。』

有什麼地方——

真珠的一句「捨身叔叔真是大好人」,讓純太感到很焦慮。

黑白畫面中共有三個人。研士、須賀,以及一名高個子的白人男性。

研士當然看不見純太的笑容,不過看起來研士應該做得不錯。

從成田機場經由阿姆斯特丹,總共花了十三小時的時間。

「咦?」

真珠微微歪着頭。

將最後的舞臺設定在比利時,是研士的主意。

「沒錯。艾南是大富豪,也是全世界收藏了最多尤特里羅畫作的個人收藏家,而這裏是專門用來展示他收藏的房間。艾南常常會得意洋洋地在這裏欣賞尤特里羅的作品,不過他有時也會將畫作借給世界各地的美術館,因此也有賺頭。」

一開始純太把舞臺設定在日本。不過研士建議,想唬弄人的話當然是越誇張越好,所以把劇本改成了現在這樣。

熒幕裏,須賀和管理員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早一步來到比利時的研士已經辦好了住宿手續,大理石制的桌上並排着五臺筆電。

「她說飛機即將降落,請繫好安全帶。」

三人在機場叫了計程車,前往市內的旅館。

「×××?」

「太好了……一旦放心就有點全身無力了呢,我先去一下洗手間。」

「我叔叔他很有錢,所以不要緊。」

住宿費固然難以想像,不過當身穿閃亮金色制服的服務生走到身邊,笑眯眯地接過揹包時,純太更是被嚇了一跳。

「想清楚吧。」

一直默默抽菸的捨身接話。

「偵探這一行賺很多嗎?」

他看着牆上的畫作,一臉陶醉。

(全是外國人……)

我弄錯了什麼?

純太看着她的臉說道。

就在純太皺眉沉思時,金髮的空服人員突然向他說話。

真珠的表情一下子開朗起來。

「你們剛剛在說什麼?」

「纔沒有。是因爲我常和爸爸媽媽一起去夏威夷,所以才知道飛機裏空服人員常會說哪些話。」

也聽得見研士含滷蛋似的低語。因爲是用領子下面的麥克風收音,所以聲音很清晰。

「……好奇怪,有哪裏不對。」

『……好厲害……連《柯丹教堂》也有……』

「可是,如果被艾南知道了怎麼辦?既然他那麼喜歡尤特里羅,說不定會突然跑來看收藏品呀?」

自己應該已經勝過須賀了。他的確花了三千萬,而且研士不可能蠢到讓別人把那些錢騙走。

真珠不禁困惑。

「原來如此!」

畫面中的研士正站在某幅畫前仔細欣賞,完全沒有回頭的打算。

被這麼一問,純太有些慌張。的確,徵信業者有錢到這種地步實在有點奇怪。

看着走進洗手間的真珠,純太忍不住自言自語。

「研士!快逃!」

空服人員微笑地離去。

『可以……在這裏的話,我可以成爲真正的尤特里羅。』

服務生領着他們前往客房,途中真珠小聲說道:「你們住這麼貴的旅館,我還硬要跟來,實在太不好意思了……而且連旅費都是捨身叔叔出的……」

「因爲他很能幹。」

就在真珠一邊微笑,一邊從沙發上站起身時——

須賀將手提箱交給管理員。

純太還因此申請了護照,生平第一次踏上國外的土地。

「哇!這是什麼?」

「這畫廊並不對外開放一般參觀,不過如果肯付高額的參觀費,就可以用一整晚慢慢欣賞畫作。二階堂士郎對須賀說『如果我能被真正的尤特里羅包圍一個月,我就可以畫出真正的尤特里羅』。」

這些全部轉速自研士的話。

三人抵達了極爲豪華的大飯店。

「咦?」

純太突然撲到筆電前,朝着麥克風大喊。

只要能在巴黎與布魯塞爾住上一個月,就一定畫得出來。

不會太貴嗎?捨身只回答說因爲地點好。

真珠盯着其中一臺筆電的畫面,純太也湊了過去。就如純太的要求,研士都設定好了,熒幕上顯示出某個掛着許多繪畫的房間。

「一個月內每天參觀尤特里羅展示室的總金額,合日幣約三千萬圓。須賀相信只要花這些錢,二階堂士郎就能接連不斷地畫出尤特里羅的贗品。」

純太、真珠,以及監護人捨身抵達了比利時的布魯塞爾機場。

「咦?咦!聽不見嗎?研士!研士!」

純太一面操作着麥克風,一面大叫。

「怎麼辦?捨身叔公,麥克風在這種時候——」

他回過頭,但是連捨身都不見了。

「咦?爲、爲什麼!」

剛剛明明人還在。

不對,比起這件事,必須先快點通知研士纔行,純太慌忙拿出手機。

就在他找出研士的電話號碼按下通話鍵,鈴聲響起的瞬間。

一羣人影湧到畫廊的入口處。

「啊!」

是警察。

他們大喊大叫、闖入屋內,在走廊疾奔,警衛也和他們一起。

純太跌坐在地毯上,呆呆地看着熒幕。

研士依然悠哉地欣賞着畫作。

再這樣下去,他會被當成非法侵入者逮捕。因爲艾南並沒有允許他進入畫廊。

就在警察的手放在展覽室門口的瞬間,純太閉上眼睛。

「……研士。」

「有。」

有人應聲。

回過頭,研士正站在身後。

真珠是在知道純太是詐欺師的情況下,主動接近他的。

「啊,難道你是以本名行騙?果然名字是真珠呢。我的純太也是本名,雖然你早就知道了。」

「我的本名是引山道造。在戰時是國家高官,由於被雲出總騙走了時價數十億的山林,導致被究責革職。」

「你相信我的話?」

離總出現已經過了十五分鐘,所有人全都坐在套房的客廳裏面面相覷。

之後又和她見了好幾次面,她的每句話幾乎全是謊言。不管是父親的事、母親的事、學校的事,全部都是假的。直到她提到「我爸爸被詐騙了」的事時,純太才終於發現蹊蹺。

「全部都是爲了等我露出破綻的那一瞬間。」

「果然被你發現了?」

不過現在既然她允許,就應該代表有其他的用意纔對?

「放開我!叫你放開我啦,你這個死老頭!」

「相信呀!當然相信。因爲本真珠大人根本不可能在詐欺方面敗給你!」

「咦!?」

想要逮捕詐欺師,最好的方法就是在詐欺師行騙的那一瞬間抓住人。

「好啦好啦,純太在警察闖入之前就發現有詐了,所以還算可以。雖然時間有點緊迫,不過如果我人真的在那裏,應該還是能想辦法逃出來。」

把紅茶從真珠,不,自稱真珠的少女前收回的研士靠坐在沙發上微笑。真珠瞪了他一眼,嘴上依舊低吼不斷。

純太簡單地說明了一下自己的能力後——

在俄國完成了其他詐欺的準備工作後來到比利時的總、被總抓到的須賀、須賀的搭檔真珠、抓住真珠的捨身、千鈞一髮之際從警察的追捕中溜掉的研士,以及終於能夠掌握整個狀況的純太。

「只有展示室裏的影像是三十分鐘前的,其他都是即時畫面,警察現在正衝進艾南畫廊裏呢。」

「給我閉嘴,你這個小畜牲!」

明明外表是楚楚可憐的美少女,爲什麼言行舉止會這麼粗野?而且年紀還和自己差不多大。

「你們什麼時候發現裏真珠和須賀是同夥?我的演技應該很完美才對。」

「是啊,只要能對雲出家報一箭之仇,就可以在詐欺界一舉成名。就算不自己孜孜矻矻地行騙,也能以詐欺師的大頭目身分賺到不少錢。」

真珠一臉極爲不甘心的模樣,總看着她的樣子,得意地笑了起來。

純太呆呆地張大嘴。

滿臉笑容的研士,身上穿的是平常穿的西裝,不再是二階堂士郎了。

極爲鮮豔的紅色眼瞳。

純太連忙從地毯上跳起,看向熒幕。

「怎麼可能,第一次講話時就被你看穿了?」

眼前擺了個玫瑰花樣的茶杯。

「——不可能!」

真珠懊惱地咬着嘴脣。

「那當然。你以爲我是誰?不過區區六十五年前的事而已,我有可能忘記被我騙過的鴨子的臉嗎?」

真珠雙手在桌上一拍,猛地站起身。

聽到真珠滿懷怨恨地吐出這些話,總露出從容的笑容。

原來受害人就是須賀,不對,引山嗎?

「純太,說明給她聽,關於你的能力。」

一旦將精神集中在鴨子身上,就無法發現自己周圍的異狀。

「還真不能掉以輕心,一報完警就馬上準備溜掉。」

這樣說來,看起來七十歲的他,其實已經快要九十歲。也保養得太好了吧?

奇蹟似的,純太和真珠,兩名年輕的詐欺師都以同樣的理論戰鬥。

被真珠嘲弄地這麼一說,純太沮喪地垂下頭。

當然,粉紅色手機和一日幫傭也都是故意準備的。其目的是用來表現須賀只是個三流詐欺師,而且也是爲了讓雲出這邊的人以爲須賀已經上鉤了。

「好了,這裏總共有六位詐欺師,剛好可以開個小派對呢。」

如果自己沒有這種特殊能力,應該會完全被她玩弄在掌心中吧。

被研士勸着,還沒回過神的純太機械性地點頭。老實說,就算茶杯裏裝的是芬達他也分不出來。

純太縮了縮脖子。

除了雙親、總、捨身和研士之外沒人知道的能力。而且總還親自嚴格命令過,不可以告訴任何人。

被總這麼說,純太更沮喪了。

此時一位大人物現身。

「咦?可以說嗎?」

「總、總總總婆婆,這個人到底是誰?」

真珠嘴裏罵罵咧咧,各式各樣難聽的髒話全都出籠了。

是因爲她說了「去洗手間」的謊,純太纔開始覺得可疑,察覺到她不是去上廁所,而是去報警。

「你這白癡根本全身上下都是破綻。剛剛那句『艾南不知道這件事』,不就等於叫我去報警嗎?」

「真是的,一點都不智慧型嘛。」

純太搖了搖頭。

走近套房裏的人是——總。

突然冒出來的人名讓純太很是驚訝,須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和之前那種軟綿綿的說話方式不同,是帶刺的聲音。純太覺得有些哀傷,愁眉苦臉地說道:「從一開始就知道。」

而且。

「請用,布魯塞爾的紅茶很好喝哦。」

「這、這、這怎麼回事?」

純太有些緊張地交互看着兩人。

「因爲他們一直照着我們的計劃起舞,所以曾想過該不會有什麼陰謀,不過……」

須賀和真珠不說話。

「是真的,真珠。我之所以一直針對鬼總,不是爲了在詐欺界揚名立萬,只是爲了復仇而已。」

雲出總之所以被稱爲傳說的原因,就是因爲她趁着戰後一片混亂之時,成功騙走了國家的土地。

純太喝了一口紅茶,腦袋終於可以運作了。

「那個啊,我可以看出別人是不是在說謊。」

總抬起滿是皺紋的臉,哼了一聲:「七十分,純太。」

「不是與你,而是與你的曾孫對決讓我很不滿,沒想到居然會栽在十五歲小孩的手上。」

真珠和須賀故意在雲出家的劇本上跳舞。

研士依舊在畫面中,而且展示室裏沒有警察。

引山?

「那邊的小姐也……我本來想這麼說,但杯子可能會破,所以還是算了。」

他拿像落水貓咪般抓狂掙扎的真珠沒轍,只能使巧勁扭住真珠的手。

須賀如此說道。

「爺、爺爺,這是真的嗎?」

「……難以置信。」

「還不是靠着那種漫畫般的能力才發現的,單純以詐欺師本領對決的話一定是本大人贏。先從這個叫研士啥的小哥開始,把你們一隻一隻抓起來,最後讓那個鬼老太婆蹲在苦窯,度過餘生。」

「純太也差一點就輸啦。他最近對自己的能力太有自信了,這次的事算是一帖猛藥。」

第一次見到有女孩子能說出那麼美麗鮮紅的謊言,所以純太纔會被她吸引。

「很有膽識的小姑娘嘛——引山,你找了個好搭檔啦?」

「就是嘛,而且那個看穿謊言的能力根本不是萬能的。」

真珠瞪着純太的眼裏炯炯發光,開口問道:「什麼時候?」

純太以及真珠同時叫了起來。

一切都在在顯示出,自己離成爲獨當一面的詐欺師還早得很。

捨身拖着掙扎不已的真珠,從陽臺走回來。

「這啥小?也太賤了吧!你這個才真的是詐欺啊!」

研士笑容滿面地點頭。

「咦?」

須賀笑了笑。

早就知道他是雲出總的曾孫兼手下。

跟在她身後的是垂頭喪氣的須賀,他像死心似地慢吞吞走了進來。

「一開始?」

在蘋果樹下相遇時,爲什麼這女孩子要在第一次交談時就說謊?純太覺得很不可思議,也因此對她產生興趣。

「是真的。你那時說的那句『初次見面』是謊話,其實你應該在事前調查時就遠遠地看過我了對吧?」

純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咦!」

是因爲研士把熒幕的影像調快了三十分鐘,以及捨身「想清楚吧」的忠告,而且最重要的是真珠的眼睛發出紅光,因此自己纔有辦法贏。

跟純太從漫畫上所學「就算是殺手,在攻擊目標的瞬間也會處於無防備狀態下」的理論一樣。

「原來如此,打從一開始真珠和須賀的目的,就是讓雲出黨被逮捕啊。」

「和你在都立美術館見面時就知道了。」

如果告訴雲出家的年輕小子自己家人碰上了詐騙,對方一定會上鉤吧?被想幫助不幸美少女的正義感所驅使,用詐騙的方式以其人之道遺治其人之身,肯定會想這麼做。

(……這是什麼情況?)

連真珠都這麼說。她明明纔剛說過太賊了之類的話而已。

純太不滿地抬起頭:「什麼啦,至少你說的謊全被我看穿了啊。就像測謊器一樣。」

「哼哼——那,這件事你有看出來嗎?」

真珠突然站了起來。

接着掀起裙子。

「咦?」

就在純太瞪大眼的瞬間,她把內褲向下一扯。

喀。

純太的身體發出怪聲,接着便渾身無力地從沙發上滑下。

茶杯從研士的手中摔落,香菸從捨身的口中掉下。

真珠的雙腿之間,有個多餘的東西。

和純太同樣的東西。女孩子身上絕對不會有的東西。

真珠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也沒把內褲穿回去,砰的一聲將右腳踩在桌上。

「什麼萬能測謊器,你的能力只看得出從嘴巴說出的謊話對吧?從第一次見面起就以爲大爺我是女的,完全沒懷疑過對不對?」

純太因爲太過震驚而無法言語。

研士和捨身也張大着眼,全身僵硬。

「我的本名是真珠瑠。那邊那個自以爲是精英詐欺師的少爺,在看到我雙眼發紅時一定在心裏憐憫我是『努力說謊的可愛少女詐欺師』對吧?」

「……嗚。」

沒有憐憫的意思。

只是,只是因爲他說謊的模樣太精彩了,所以常常看得着迷而已。

不過一坐進後座,他就立刻撩起裙子,盤腿坐在椅子上。

「真不好意思啊,老是麻煩你呢——還有,真珠妹妹,要搬行李或想做什麼的時候就儘管使喚純太吧,因爲他是男孩子嘛。」

只要看到那張漂亮的臉,純太胸口的舊傷就會發疼。

「你迷上我了?」

不過是俄國的遊樂園。

總目前正在算計俄國新崛起的黑道組織,是關鍵時刻,動員的人數和金額都非比尋常,純太完全只是她的棋子。

如此一來,引山和真珠瑠就都接受了。

一旁的研士笑道。

「那麼,爲了祈求純太在十六歲時可以成爲獨當一面的詐欺師,我們去買哈根達斯如何?離成田還很遠,所以也順便買便當吧。」

「就算是詐欺師也才十五歲,讓我沉浸在感傷情懷裏一下啦!」

真珠瑠終於重新穿好裙子,呸了一聲。

對於研士的提議,真珠瑠吹了一聲口哨。

這句話如刀般剜着純太的胸口,讓他很想哭。

「……嗯。」

「嗯。」

——沒人說要你們當手下。我有這三個人當棋子就夠了,你們是以搭檔的身分和我聯手。也就是說,是和我共同作戰。

「研士也來了。你們要一起去遊樂園?我是覺得光你們兩個國中生一起出去玩似乎不太好,不過有監護人跟着我就放心了。」

「是你的血統嗎?引山?」

「不,年紀大了之後突然有些寂寞,所以收養了原本是孤兒的這孩子。」

他們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身爲詐欺師,無論什麼時候都要保持平常心,知道嗎?」

已經來接人啦?唉,就算是總的命令,還是不想去。

「可以不要那樣嗎?外面會看到。」

從改變命運的暑假到現在將近一年。他認清了自己只是個半調子詐欺師的事實,而且還多出了奇怪的夥伴。

總從沙發上站起。

純太嘟嘴。

位格完全低於真珠瑠。

感傷個屁啊?真珠瑠隨口罵了聲。

以俄國黑道爲對手的巨大挑戰十分有魅力,這是原因之一,可以和傳說中的詐欺師一起工作也很有吸引力。

誰要當鬼婆婆的手下啊!對於如此憤憤不已的真珠瑠,總是這麼說的。

「是是,大小姐~~」

春子滿臉愉快地衝了出去。

純太一臉呆滯地在洗臉檯臺刷牙,鏡子裏出現了春子的身影。

在比利時的飯店裏,總對引山及真珠瑠提出了「一起去俄國大幹一場吧」的邀請。

「老媽……?」

「那麼我就把純太借走羅,今晚他會在我橫濱的家過夜,明天我再把他送回來。」

「那就是你輸了。你、失、戀、了。」

「好的,我會好好使用女孩子的特權的。」

被他那潑辣的眼神注視着,純太動彈不得。

純太直覺認爲引山應該是愛着總的。照引山溫和的個性,不至於過了六十年仍執著於復仇,之所以追着總不放還想成功詐騙她,應該是引山表現愛情的方式吧。

啊——果然我就是看這些傢伙不順眼!真珠瑠補上了這麼一句。

「我們是以窮人爲對手的低賤詐欺師搭檔,不管是賭骰子啊老鼠會啊什麼都做。這些都是爺爺教我的,和你們那種出手大方華麗的詐欺師一族完全不一樣啦!」

純太確認護照在口袋裏後,走向玄關。

嘻嘻嘻嘻嘻,春子笑得一點也不像做媽媽的人。

研士輕輕苦笑。

從玄關回來的春子,手上拿着蛋糕盒。

難道總放聲大笑是相當於天地異變的事嗎?

(啊——真是太讓人生氣了)

看着笑得很可愛的真珠瑠,純太心裏正抱怨連篇。什——麼——女孩子的特權啊?

真珠瑠的嘴角如惡魔般揚起。

「啊——我想喝羅宋湯。」

就算站着,個子還是很嬌小,不過充滿自信的眼神果然很強悍,她交互看着引山與真珠瑠。

這時總大聲笑了起來。

「好哇!還要喫點早餐。」

「你不是挺在意頭髮的嗎?而且你今天要和那小姐見面對吧?」

一起去遊樂園,研士這話不假。

純太從副駕駛座仰望天空,夏天已經快到了。

「很熱耶?今天這套女裝布料很多啊你這豬頭,而且車子裏又沒冷氣。」

「純太,你皺着眉頭哦。」

研士和捨身同時看向她。

載着兩名成長期詐欺師的車子閃了閃方向燈,朝着大型超市前進。

「我幫你買了髮蠟唷。」

總、引山、真珠瑠是共同戰鬥的夥伴。

失戀的傷還沒好,這次又被刺痛了身爲詐欺師的自尊心。

「……嗯。」

老樣子,依舊笑得很可疑的研士,以及閃亮美少女。不對,真珠瑠。

那句話,狠狠地撕裂了十五歲少年的心。

「……咦?」

從窗戶灌進來的風吹撫着真珠瑠的長髮,那是純太在第一次摸到時,因觸感而感動萬分的頭髮。雖然知道真珠瑠是男的,但一不留神還是會覺得他很可愛,讓人很不甘心。

純太從後照鏡裏看到那副德性,煩悶地嘆了口氣。

「精彩!」

「那位小姐長得很可愛呢。身爲我兒子,幹得不錯嘛。」

三人離開大樓。直到坐進研士車裏爲止,真珠瑠一直都像個淑女。

「來了來了——」

他一一瞪着雲出家的人,最後朝純太癟了癟嘴。

可自己只是總的棋子。

「…………嗯。」

水藍色的車子喀啦喀啦地行駛着。

「看啥小,你這個失戀魯蛇。」

這時電鈴響了起來。

「那麼就先在路上買冰淇淋後再去成田如何?」

「總、總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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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400圓行騙天下 1

  1. 01插圖
  2. 02詐欺師籌碼四百圓
  3. 03詐欺師發展心理學正在閱讀
  4. 0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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