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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欺師籌碼四百圓

《400圓行騙天下》 · 嬉野君 · 5.2萬 字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天使(仮)

錄入:↑我媳婦(真)

「恐怖攻擊特別警戒實施期間」。

在夏蟬的巨大合唱聲中,純太默默注視着已然變色的紙片。

上有鐵皮屋頂的狹小公車亭內,除了維他命C汽水的鐵製看板之外,只剩這張海報而已。長椅看起來好幾個月沒人坐過了,亭子角落還躺着一隻破爛的長靴。

「恐怖分子纔不會來這種地方。」

純太小聲嘟囔着。情況已經糟到極點,更慘的是公車亭內居然沒有時刻表,連下一班車何時會來都不曉得。

他時不時地打開手機確認,但不管試了幾次都收不到訊號。虧這還是雙親爲了這次的單身旅行,特地買給他的第一隻手機。

一走出公車亭,烈日驕陽立刻曬痛了眼皮,純太伸手擦去汗水。

(三重縣的積雨雲好壯觀啊)

面臨窮途末路的純太,抬頭仰望豔麗的藍天。

被太陽烤得焦黑的雲朵,重重疊疊地堆得老高。

東京也有積雨雲,但因爲摩天大樓太多,沒什麼存在感,和這裏完全不能相比。

從新幹線轉搭電車再轉公車,要轉六次車纔到得了這裏。這座公車亭應該是離純太親戚家最近的一站,放眼望去,盡是蒼翠的山嶺與蔥籠的稻田。

話說回來,在這種民間故事般的景色里居然會有公車亭,反倒讓人覺得不可思議。要不是看得到遠方因熱氣而扭曲的送電纜,他甚至會懷疑這裏是否真的有近代文明。

不過最嚴重的問題既不是收不到手機訊號,也不是四下空無一人。

而是他現在全身上下只剩四百圓。

原本放在揹包裏的錢包不翼而飛,所有的旅費都在那裏面。在公車轉運站時明明還在,不知是掉了或是被扒手摸走了。總之現在純太身上的財產,只有口袋中買果汁時找的零錢而已。就算想和雙親求救手機也打不通,看來唯一的辦法,僅剩下到親戚家後跟人借錢一途。

只要沿着電纜線走,早晚可以走到有人煙的地方,純太下定決心邁開步伐前進。要是繼續待在這裏,大概會被狸貓或龍貓喫掉吧?

不好的預感成真,自己似乎不受雲出家人的歡迎。

阿伯一邊把小卡車停靠在雲出家的牆邊,一邊說道。

沒有任何人向純太打招呼,但可以聽見他們竊竊私語「被趕出家門那個」「現在纔回來」之類的悄悄話。偶爾還會聽到「滿」這個詞,那是純太過世外婆的名字。

在這種距離下,一般人通常會從頭到腳打量對方,不過純太卻只是盯着對方眼鏡底下的雙眸看,這是他的習慣。

但是在那些人中,有名男子傲慢地瞪了回來。

被許多黑漆漆賓士與大紅色富豪車所包圍,更顯得水藍色小車可愛。

松子堂姑說完這句話後就離開了,留下純太一人曝曬在十幾道視線之下。

周圍有一股從來沒聞過的,由溼潤的木頭與泥土、黴味混合而成的複雜氣味。

(真是個怪人)

雖然父親說「或許是老人家在臨終之前想看看女兒留下來的血脈」,可是現場卻一點哀悽的氣氛都沒有,反倒讓自己如坐鍼氈。

兩人隔着蚊香與香菸的煙靄筆直對望。

他眨也不眨地筆直回望那些令人不悅的視線。

那是一名體格頗佳的中年人,他沒加入其他人的談話圈子,而是在稍遠之處抽菸。他皺着眉,由上到下地打量過純太一遍後,就像是失去興趣般地移開了視線。

於是純太穿上擺在走廊下方的拖鞋,有些防備地朝男人走去,在距離他三公尺左右的地方便停了下來。

「我送你過去吧!」阿伯說道。

站在房間門口的純太,握緊了拿着揹包的雙手。

純太眨了幾下眼睛。

走過微暗的長廊,松子堂姑打開一扇拉門,出現了一間相當大的和室。那是將相鄰的數個房間紙門拆下後合起來的大房間,寬度至少有兩間教室那麼大。

如果光看男人此時的表情,恐怕看不太出來。但是被他一連串動作所吸引的純太,很清楚那人正對着自己微笑。

宛如森林般的院子深處,有一名戴眼鏡的高個子男人正背靠在樹幹上站着。

男人笑得輕淺,伸出夾着煙的手指朝純太勾了勾,似乎是在叫他過去。

聽阿伯剛剛那樣說,純太忍不住問道。

這人年紀應該在二十五歲上下吧?看起來和班導差不多大。其實純太不是很清楚大人的年齡該怎麼判斷,不過和屋子裏的人相比,感覺就算叫他大哥哥也沒問題。

像是從咒語中解放似的,蟬鳴聲鑽入了耳中。

(如果不敢當面抱怨,從一開始就別說出口啊)

阿伯應該和雲出家有點淵源,只見他大大方方地走進氣派的正門,走到門戶大開的主屋玄關,喊道——

明明天氣十分炎熱,那個人卻穿着合身的西裝。他從胸前口袋拿出香菸,單手遮臉在菸捲上點火,在呼出煙氣的瞬間與純太四目相交。

「雲出家很大嗎?」

「不然換我去好了?」純太卻如此提議。身爲中學二年級的學生,他很想試試一直覺得很酷的單身旅行。

第一次見面的雲出家親戚,會高興地收下自己在東京車站買的栗子羊羹嗎?願意借他回家的車錢嗎?

這位是和總婆婆住在一起的親人嗎?和藹可親的笑臉讓純太稍微安下了心,他彎腰行了一禮:「我叫山田純太。」

純太的目光突然被其中一輛小一號的車子吸引。水藍色塗裝頗具魅力,整個車身圓滾滾,類似迷你車的感覺。

「唉呀——謝謝你遠道而來。」

就在純太眺望起雕着龍虎相爭花紋的木製屏風時,一名中年阿姨終於現身了。

用少年漫畫來比喻,他的外表就像敵方陣營中既會使劍又會魔法,可是最後卻死於悲劇的美男子。

純太回頭看了一下,那些親戚們還是老樣子,松子堂姑似乎也沒有拿麥茶過來的意思。

「哈哈哈哈~~」阿伯愉快地笑道。

不論如何,沒人再私下說悄悄話了。純太緊繃着臉穿過房間,走到走廊的另一頭避難。

「那種人」,純太被這個形容詞吸引了注意力。

他用極爲緩慢的動作偏了偏頭,稍稍眯起了眼睛。

載滿木材的卡車停在純太眼前,一個渾身曬得黝黑的阿伯從車內探出頭——

銳利的視線。

純太隨着話聲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佔地頗大的傳統日式房屋。長長的外牆包住宅邸,裏面有好幾幢建築物,最大的一棟還有着只在電視裏看過的茅葺屋頂。

純太想起小時候看過的金田一系列,莫名的不安在胸口擴散。感覺好像會出現全身纏着繃帶的青年,或身穿華貴和服的三姐妹之類的角色。

「這個嘛,如果說喫人的怪物叫鬼婆婆,那麼總婆婆就連鬼都可以抓起來喫掉喔。」

「總婆婆今天狀況還算穩定,應該可以說話吧?曾孫特地從東京趕來看她,就算是她那種人,應該也會高興纔對。」

純太低頭咬住嘴脣,但立刻又抬頭看向前方。

三天前,純太的母親春子接到一封陌生人寄來的信。

純太的外婆似乎很討厭自己孃家,從年輕時嫁來東京後就再也沒回過三重,也幾乎不提雲出家的事,連遺書都是要求後人絕對不能邀請雲出家的人來參加葬禮。

原本動也不動的男人慢慢舉起手,摘下眼鏡,露出了像被毛筆一筆畫過的眼尾。

住在這種房子裏的外曾祖母病危了。

喉嚨開始乾渴,身後還不斷傳來「松子肯定已經知道自己能夠分到財產了」之類的交談聲。

(橫濱的車牌)

明明什麼話都還沒說,爲什麼這個人知道自己要去雲出家?而且自己身上也沒掛着「我來自東京」的牌子。

純太連忙用力朝卡車揮手,對方按了按喇叭,似乎發現了他的存在。

純太驚訝地看向窗外,只見山景青翠、連綿不絕。對於純太而言,他所謂的「寬闊」是以多摩川沖積平原爲基準,因此根本無法想像這片山林有多大。

一陣腳步聲隨即從遠方傳來,但是卻看不到人。這個家到底有多大啊?

純太下意識地停住腳步,阿伯見狀叫了一聲。

「松子——東京的小朋友來啦——」

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在談論病危的人。

房內十幾名男女一齊看向純太,純太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開那種小車從橫濱過來嗎?

寬廣的房間深處有氣派的佛壇、展示櫃、掛軸與烏龜標本,還有坐在榻榻米上的人們如針般的刺人目光。

雲出家門前的馬路上停了將近二十輛高級車,其中大多是大阪和名古屋的車牌,應該是接到消息趕來的遠方親戚。

榻榻米上那些三五成羣衆在一起的人們,年齡從中年到老年都有。不過他們一被純太默默注視,就全都尷尬地住了口,自動轉移視線,或是喝茶、咳嗽,聊起其他事情。

「阿弟,你從東京來的厚?要去雲出家對吧?」

「我去拿麥茶,你先等一下。」

雖然阿伯看起來人不壞,不過母親老是嘮叨着要小心陌生人,所以純太還是稍微做了一下確認。

純太並非爲了遺產纔來三重,他也不曉得雲出家居然這麼有錢。況且要不是雲出家主動聯絡,他根本不會跑這一趟。

「我是第一次來雲出家。」

「走這邊。」

——你外婆啊,是因爲和外曾祖母大吵一架,被斷絕母女關係後才離開雲出家的。就算要我去見她最後一面,可是我從來沒去過三重,感覺似乎是件麻煩事呢。

完全斷絕關係的二十年後,突然寄來了這樣的一封信。

純太的外婆在他出生前就已去世,因此突然冒出來的「外曾組母」讓純太嚇了一跳,不過春子卻一副不太想跟她扯上關係的樣子。

阿伯見純太一臉驚訝,笑道:「昨天開始,住在日本各地的雲出家親戚就全都聚集過來了,所以一看到有個不認識的三逼八囝仔郎站在這種地方,就知道八成是要到雲出家,結果卻還沒抵達的東京親戚。」

純太再次行了一個禮,此外也向送自己過來的阿伯道謝,接着跨步踏上雲出家的地板。

「那個……總婆婆是怎樣的人?」

春子雖然不是很願意,不過因爲父親也認爲不該無視長輩病危的消息,所以還是讓純太以春子代理人的身分前往親戚家。

總之外曾祖母似乎是個很厲害的老婆婆,純太吞了吞口水走下車。

(擁有一大片山林,有錢到爆炸的外曾祖母如今病危……)

院子裏有人。

八月初的陽光將純太的頸子曬得熱辣辣的,周圍全是嗆人的綠意與泥土的氣味。不知能不能在寶特瓶中的茶水喝完前找到民宅?正當純太擔心起這個問題時,遠方傳來車子的聲音,一輛小卡車正行駛在農業道路上。

男人並沒有移開視線。

「當成沒看過這封信吧!」春子這麼說道。

「……你好。」

打擾了。純太低頭致意後坐上副駕駛座。

「以爲自己可以分一份嗎?」這句話特別清楚。那是指財產吧?

阿伯一聽就笑出了聲音:「什麼大不大,這一帶的山全部都是雲出家總婆婆的財產哦!你不知道她是個超級有錢人嗎?」

男人有一頭茶色的頭髮,如果在純太的學校裏,他一定會被叫去學務處輔導。但是他連眼珠的顏色都很淺,皮膚也白,所以髮色應該是天生的。在八月天裏穿着西裝卻連一滴汗也沒流,而且還眯着眼睛笑得一臉清爽。

(被不認識的人如此凝視,通常都會難以忍受,接着轉移目光纔對)

很神奇的,比起拙劣的反駁,對付惡意中傷最有效的反擊方法,其實是直接盯着對方看。

不知爲何,純太覺得那輛水藍色的小車屬於那個人,他和背後這些只關心財產的傢伙感覺完全不一樣。

「咦?啊,是的。」

「……啊,原來如此。」

男人笑眯眯地道:「你好。」

「真有禮貌呢。我是總奶奶的孫女雲出松子。你也累了吧?奶奶現在正在睡覺,我先倒杯茶給你喝喔。」

純太在走廊上抱膝而坐,注視着老式的蚊香,目光隨着嫋嫋輕煙移向庭院。

「看啊!那就是雲出家,很大對吧?」

這一帶?全部?

(笑了)

小卡車從農業道路駛上了柏油路。載着純太的阿伯說,這條路去年終於從村用道路升格成縣用道路了。路旁疏落散佈的民宅大多爲白牆黑瓦,十分有懷古風情,看起來就像是古裝劇裏的驛站。

寄信人是雲出家的法律顧問,內容提到春子的外婆——名爲雲出總的女性病危之事。雲出總是純太的母親的母親的母親,也就是純太的外曾祖母,信上說她已經九十歲了。

這個人沒有說謊,就算搭他的車也沒問題。

不好的預感。

純太直勾勾地注視他的眼睛。

純太擅自幫那人如此分類,因爲他在搭新幹線時所看的漫畫裏就有類似的角色。

「站在那裏很熱吧?要不要來樹下乘涼?」

敵方角色微笑道。

「……」

純太無言地注視他。男人的笑容依舊沒變,完美得就像美術課本里的名畫。

覺得頭頂被曬得發燙的純太回頭望了一下主屋,接着走到了樹蔭下。

一陣涼風吹了過來,將煙味帶進純太鼻子裏。

「我很擅長釣貓。」

「釣貓?」

「散步時偶爾會和貓對望不是嗎?遇到那種情況時別移開目光,慢慢地伸出手。只要讓貓知道自己沒有敵意,就會靠過來聞我手指的味道,這樣就表示我贏了。」

他從口袋中拿出糖果給純太。

純太一臉疑惑地抬頭看着男人。

喫吧。男人的笑意更深了。

真是個怪人。

沒辦法。純太接過糖果放進乾渴的嘴裏,令人懷念的薄荷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長袖,不熱嗎?」純太問出了最在意的事。

男人聳了聳肩。

「熱啊,但是要見總婆婆,所以得穿得正式點纔行。」

總婆婆。

口氣不像在稱呼一族長老。這個人果然也是雲出家的人?雖然他的長相和主屋裏那些說悄悄話的親戚一點也不像,不過以他的年紀來看,大概是孫子或曾孫輩。

因爲外貌而長年被欺負,人格應該會變得很扭曲吧?不過這個人大概是扭曲過頭,所以乍看之下反而很正常。

正當純太想回問時,主屋那邊喧嚷了起來。

「長相?」

穿着白色和服的她,體積只有護士的一半,長長的白髮梳在腦後,黝黑的臉上佈滿無數深刻的皺紋,看不太出來鼻子和嘴巴在哪裏。身體皺巴巴的,頭蓋骨好像可以如同假牙般啵地整個拿起來。

衆人進了偏房,裏頭飄散着一股奇妙的味道。

研士的表情瞬間僵了一下。

純太鬆了一口氣,同時又湧起一股罪惡感。不管怎麼樣,嘲笑別人的名字實在很沒禮貌,更何況又不是他自己取的。

「名字叫捨身?」純太壓低聲音問。

但是,她的眼神強悍到令人畏懼。

沒錯,自己並不想要遺產。

總是一名非常嬌小的女性。

但不可思議的是,從研士口中說出的「總婆婆」這個詞裏,完全感受不到厭惡或憎惡的感情。有那種成長過程,就算怨恨自己祖母也很合理,可是研士對祖母感覺甚至十分尊敬。

房間大約有八張榻榻米大,昏暗的房間深處掛着蚊帳,透過帳子隱約可見白色的牀被。總應該就睡在那裏面,可是卻感覺不到她的氣息。蚊帳兩旁有左右護法般穿着白袍的醫生與護士,此外還有一名身穿西裝,渾身散發知性感的男人,應該是律師吧?

總的聲音清朗,但是在場者全都動也不動,只是一味地將眼睛與嘴巴撐大到極限,緊盯着自己家族的長老。

「三十億?」

「聽說我長得跟祖父一模一樣。也就是說對捨身叔叔而言,我的臉和他母親的外遇對象,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是指植物的種子嗎?

研士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因爲他是總婆婆五十歲時拼着性命生下的孩子,所以才命名爲捨身。」

——種?

律師說道。

總說了那麼了不得的話嗎?純太看向房內,所有人全都和研士一樣呆呆地張着嘴。

「我父親是總婆婆和別的男人外遇所生下的孩子,因爲他的外表和其他兄弟姐妹完全不一樣,總婆婆的外遇對象似乎是個流浪畫家。」

(咦?等一下,可是研士之所以會被家裏人嫌惡,就是因爲他並非婚生子女,但如果七個人全是異父兄弟的話……)

不明就裏的純太偷瞄了旁邊的研士一眼,隨即嚇了一大跳。

原本不過是個模糊符號的「外曾祖母」,純太第一次對她產生好奇心。而且,爲什麼自己的外婆會被外曾組母斷絕關係?研士說不定知道原因。

語氣雖然恭敬有禮,不過微微透着一絲瞧不起人的感覺。

他朝醫生、護士點了點頭,兩人將蚊帳向上捲起固定住,像舉行什麼揭幕儀式似的。護士掀起被子,將躺着的人靜靜抱起。

「咦?」

「你現在正在想,爲什麼我會知道你的想法對不對?」

純太立刻說道。

「別在意,那側人討厭的是我。」

「你很礙路,研士。」

研士輕拍純太被推的肩膀,小聲說道。

「啊……嗯。」

研士像十分有趣似地皺着眉,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樣。

「我的七個孩子,每個人的生父都不同。不論是在這裏的五個人,或是死掉的靜生和滿都是。在這裏的所有人只有一個共通點,就是有我的血脈。」

雖然信上寫說病危,不過以現場的氣氛來判斷,狀況應該並非十分危急。連鬼都可以抓來喫的婆婆,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親戚們捱着肩膀,擠在不怎麼寬敞的房間裏,剛纔還大模大樣地盤腿而坐的老頭子們,現在全都畢恭畢敬地正座着。

兩人同時回過頭。

有如從地心發出的深沉聲音。

也就是說,是孫子。

純太一聽,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被捉弄了。

「抱歉,說了些奇怪的玩笑。因爲工作關係,所以我很擅長從別人的表情和動作看出他們在想什麼。」

終於要和大正年間出生的外曾耝母見面了。

工作?

純太直直盯着他,研士則再次回了個難以捉摸的笑容。

「我來這裏是爲了和總婆婆見面,財產什麼的根本不重要。你也是吧?」

「……我媽說她不想和雲出家扯上關係,可是我想試試單身旅行的感覺,而且我也沒去過關東之外的地方。」

總慢慢開口說道:「在我死前,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們。」

純太咬着口中的糖果,知道自己的嘴巴扁了下來。願意借自己車錢的應該只有這個人,但他卻是個摸不着底細的傢伙。

衝擊。

純太回頭,那是在主屋時唯一不因純太注視就移開視線,給人傲慢感覺的男人。他看着研士的臉,發出不愉快的咂舌聲。

「是滿姑姑的孫子對不對?滿姑姑是次女。」

「我叫雲出研士,是總婆婆三男『靜生』的大兒子,我父親已經過世了。」

「抱歉,不需要露出那種表情。我想說的是,因爲你和我在這裏都不受歡迎,所以我們應該可以交個朋友。」

研士微嘆了口氣。「你還好嗎?」

但不多時,溫和斯文的笑容又再次回到了他臉上,

男人再次咂舌,往呆呆佇立在原地的純太肩膀上一按,將他推開,走到兩人前面去。

要前往總婆婆所在的偏房必須先經過長長的走廊,因爲不能發出聲音,所以親戚們個個都一副乖順羊羔的模樣,躡手躡腳地走在木頭地板上。古老欄杆上雕刻着奇妙的妖怪和動物,替走廊另一頭的偏房添上了一股詭異的氣氛。

他趕緊按住嘴巴,但已經太遲了。

「你們給我搞清楚狀況。」

眼見純太站着不動,研士再次發揮假超能力:「別在意啦,不過是名字而已。相較起來,那個人只不過因爲討厭我的長相,就欺負了我好幾年呢。」

純太和那些人保持距離,與研士肩並肩走在最後面,這時從身後傳來冷冰冰的聲音。

更何況剛纔在院子裏,研士說他來此地只是爲了見祖母一面,遺產什麼的不重要。

純太不知道過世的外婆是第幾個小孩,因此遲疑了一下才出聲。

捨身以可怕的表情回過頭,不過他只是怒瞪了一下研士那完美無缺的笑容後便快步離去。

說到這裏,研士偏過頭,笑眯了眼。

研士和純太無法擠進房間,只好跪坐在走廊上。從房間裏飛來不少「不知羞恥!」的眼神,不過研士將手放在純太背上,讓純太覺得頗爲安心。

豈止不受歡迎,剛纔那些人一齊發動的無言攻擊至少讓自己損血三百。父親那邊的親戚全是好人,所以純太從沒想過居然會被有血緣關係的親戚這樣對待。

他用誇張的動作讓路。「真是失禮了,捨身叔叔。」

這個人從剛纔起就一直自動回答純太沒問出口的問題,自己的表情那麼好懂嗎?不過他常被人說面無表情啊?

「哦,旅行的藉口?原來如此。可是沒想到大老遠地來到素未謀面的親戚家裏,卻被冷嘲熱諷,只好躲到走廊避難。」

純太身邊和他差不多年紀的人有班導、體育老師、補習班老師以及家裏附近的大學生,但研士給人的感覺和他們完全不一樣。研士當然不可能會使劍或魔法,不過他究竟是什麼人呢?

什麼三男啊次女的,純太開始覺得有些混亂。總婆婆到底生了幾個小孩啊?

「是的,他是總婆婆的第七個孩子,排行在我父親之下的老麼。」

松子堂姑在走廊大聲喊道:「律師說總奶奶醒了,叫大家集合。你們也快來偏房吧!」

淺色的眼珠子映出自己的身影。

(好像一啓動遊戲就要去打最後迷宮的感覺)

「因爲我啊,有讀心的超能力喔。」

「人都到齊了呢。」

純太無書地看着他,對方倒是主動說出了答案。

坐在牀上傲視自己後代的模樣,宛如站在樹上俯瞰地面的猛禽,很難想像她已經一腳踏入棺材裏了。

純太輕輕摸着自己的臉,研士彎下修長的身子,以認真的表情看着純太的眼睛。

不同種,也就是說不同父親。

「我父親。」

好像是很沉重的話題。

雖然研士說得一派輕鬆,可是純太還是不知該怎麼回應纔好,只好垂下眼,讓薄荷糖在舌尖上打轉。

身邊突然傳來輕微的咯咯笑聲。

整個房間靜悄悄的,連剛纔在一旁喧囂不已的蟬也沉默了下來,只剩下偶爾傳來的微弱風鈴聲。

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性?

完全符合這個形容詞的表情。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半張,一點也不像之前那個總是溫和笑着的研士。

「……我是,山田純太,呃……」

名爲研士的青年繼續滔滔不絕地說着:「總婆婆出生於大正六年【※西元1917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排行老大。因爲她那一代沒有男嗣,所以是由她招贅來繼承雲出家。總婆婆一共生了七名子女,子女們也都各自婚嫁,生了孩子、孫子和曾孫。現在那些人正聚集在屋子裏大眼瞪小眼。雖然會被抽一大筆遺產稅,不過據說能分配給這些後代的遺產大約有三十億。」

直到此時,純太才終於明白總在說什麼。

「他是你叔叔?」

只是想見見名爲總的女性而已。

「開玩笑的。」

接着純太聽見低低的笑聲。

「你們全都不是死去爺爺的種。」

研士的眼睛眯了起來。

研士以夾着煙的手指撥起略長的瀏海,那動作給人一種奇異的感覺。

「而那些人是這麼想的——在總婆婆的七名子女中,沒資格繼承遺產的有兩位。那就是你外婆滿姑姑,以及……」

「騙人。」

那是純太難以想像的金額。雖然不太懂,不過那些錢好像足以開發哆拉A夢或鋼彈了。

「研士?」

純太小聲地提醒他,但他的笑聲越來越大,眼角浮現淚水、身體微顫不已,最後乾脆伏在純太肩上放聲大笑。

房間裏的人全都無言地看着他,只有捨身依舊是一臉不痛快的表情。

「研士。」

總以銳利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研士終於抬起頭,用修長的手指揩去眼淚,不過還是止不住笑聲,只好用咳嗽矇混過去。

「抱歉,這真是我這輩子碰上最有趣的事。」

研士好不容易停止狂笑,從口袋中取出眼鏡戴上,恢復成剛纔那種若無其事的樣子。

總從鼻子哼了一聲,將視線轉回正前方。

「死去的爺爺不孕,所以我一發現不錯的男人就和他們生小孩,爺爺也知道這件事。頭腦聰明的、身體強壯的、會畫圖的、會唱歌的,因爲我挑男人的範圍很廣,所以你們也各有特色,有資格參加我的遊戲。」

「遊、遊、遊戲?」

出聲的是坐在總正前方的老人。應該是總的孩子吧?在聽說自己的身世之後相當震驚。

「你們最在意的是遺產要怎麼分,不過就像我剛纔說的,你們全都不是爺爺的種,所以講究誰是長男誰是次男沒有意義。我只會把遺產分給贏得遊戲的人,有資格參加遊戲的是流着我血脈的人、今天在場的人,只要滿足這兩個條件就可以。」

這次的沉默相當短暫。

全場鴉雀無聲了沒幾秒,房間內就猛地響遍了尖叫聲。

「怎麼這樣?我可是照顧了奶奶您幾十年啊!」

總瞪了雙手抱頭大喊的松子堂姑一眼。

「我可不記得有被你照顧過,你還得感謝我讓你在這個家喫香喝辣纔對。如果想分一杯羹就給我參加遊戲,要棄權的話也隨你。」

另一名叔伯輩推開趴在榻榻米上的松子堂姑。「可、可是奶奶,用遊戲來分配三十億的財產,這種事……」

「比起照出生順序分配合理多了不是嗎?」

「等一下,可是我纔打算投資新事業……」

一名中年人漲紅着臉站起身。

當律師確認完房間裏親戚們帶來的錢,移動到走廊上時,純太有些慌亂。

接着他像是個爲了破案,召集案件相關人士前來開會的名偵探似的,開口說道:「雲出總女士的想法是隻打算把遺產留給夠大器的人。意思是說,在接下來一個月內有辦法以『雲出家的方式』賺到目標金額的人才能分到遺產。講白了,就是你們這些傢伙想拿到錢的話,就給我在一個月之內賺一筆過來。」

「我手上的現金是零。零不管乘以幾倍都是零,這樣一來我的目標金額該是多少呢?」

(呃,我是四百乘以一千再乘一……所以是四十萬圓)

儘管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可是純太知道初期生命值十萬和四百可說是天壤之別,那根本是最終魔王和史萊姆之間的差距。

坐在蚊帳前的律師回頭望向躺在牀上的總,輕輕點頭。

儘管如此,律師依舊努力在研士身上搜尋,看看是否能翻出一點銅板,但仍然一無所獲。

「之前沒想過會有這種情況……不過應該可以取在場衆人身上現金的平均值,但還是要再討論一下。」

三十分鐘的考慮時間也未免太短,房間裏變得更加吵鬧了。松子堂姑依舊趴在榻榻米上大哭,捨身雙手抱胸、表情不豫地注視着蚊帳。也許是因爲算出的目標金額太龐大,有不少人直接放棄參賽離開房間。

「請說。」

「您是,唔,雲出總女士長子的三男對吧?您手上的現金是十萬兩千三百圓,年齡是四十二歲,所以目標金額是四億九千兩百圓。」

由於剛剛纔聽過三億、四億的天文數字,因此覺得這金額好像算不了什麼。但是仔細想想,自己才國二,怎麼可能賺到那麼多錢?就算整個暑假都去打工也不可能。

「我想要一臺筆電。」

突然被這麼一問,純太睜大了眼睛。

律師環視着因自己的遺詞用字突然變得粗俗而傻住的衆人,微笑道:「重點在於『雲出家的賺錢方式』,所以就算拿存款來充數也沒用。我們會仔細調查各位的賺錢方式,請記住這點。還有就是,每個人的目標金額都不一樣,基本上是現在各位手上的現金乘以一千後再乘以自己年齡的十位數字。舉例來說,如果六十歲的人手上有五萬圓現金,那就是五萬乘以一千再乘六,等於三億。」

研士小聲地在純太耳邊悄悄說道:「再問一次,你有想要的東西嗎?」

最後律師只好在筆記本上寫下「無現金」,如此一來研士的初期生命值是零。

純太突然有這種感覺。不管怎麼看,在場所有人裏最冷靜的就是他。

此時,研士一臉輕鬆地舉手。

雖然臉上依舊帶着難以捉摸的笑容,但眼眸深處卻流露出興奮的色彩,那眼神就像剛放暑假的孩子一樣。

不過就算研士這麼說,純太也沒有什麼真實感。親友全部住在東京的純太在知道自己也有遠方親戚時,心裏有些竊喜。雖然不及北海道或沖繩,不過三重縣也算夠遠了。他原本還打算拍一堆照片,等開學時現給朋友看的。

衆人瞬間沉默。

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愉悅。

純太也扳着手指算了起來。

「連一塊錢也沒有?」律師懷疑地問道。

「我有一個問題。」

也就是說,現在人在現場的孫子研士及曾孫純太也有資格參加遊戲。

律師的話是什麼意思?

遊戲的初期狀態值。

那我就不好意思了。律師半信半疑地小聲說完後,就開始輕拍研士的西裝,但是找到的只有薄薄的信用卡套、幾張信用卡、打火機及一顆薄荷糖而已。

真令人驚訝,律師真的打開純太的揹包,開始檢查他身上有沒有其他現金。看來所謂「初期狀態值設定」是一件相當嚴謹的事。

研士舉起雙手。

「懷疑的話,請隨意檢查。」

「瞭解。」

純太沒想太多,點了點頭。

「你的錢包呢?」

而且,剛纔那名律師重複提起的「雲出家賺錢方式」到底是什麼方式?

「那、那個,現在我身上只有這些……」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房中的人全都一臉不安地看着研士。突然面臨這種狀況還能臨危不亂的,就只有他而已。

他轉頭望向旁邊,研士一臉饒富興味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從一開始就無法戰鬥……)

純太偷偷觀察身旁研士的表情,他也一臉不解地輕輕聳了聳肩。

律師連一塊錢也不放過,仔細計算衆人錢包內的金額並記錄下來。

律師微微皺眉。

由於這次回老家的原因是一族之長病危,因此許多人身上都有成捆的萬圓鈔票。

「遺產分完後頂多能拿幾千萬到幾億圓而已,爲了分那些錢所以要先賺三億?」

她無視子孫們的吵鬧,藉着護士的攙扶再次躺下。護士放下蚊帳,一族之長再次隱身於世俗之外。充耳不聞就是這個意思吧?

他咳了一聲,環視着從慌亂狀態漸漸恢復平靜的室內衆人。

研士在聽到律師的回答後微笑了起來。

律師開始翻查在場所有人的錢包,沒有人出言抗議。總是個言出必行的人,她的子孫們似乎也都明白這點,因此只是一臉無奈地任憑律師檢查。

純太近距離凝視着研士的雙眼。

揹包中只有手機、換洗衣物、漫畫、暑假作業及栗子羊羹而已,律師一臉表情複雜地寫下了「四百圓」。

「應該是吧,那個人就是這樣,是說純太。」

總婆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原以爲一定分得到錢的親戚們個個鬼哭神號。純太是第一次看到年紀這麼大的人毫不顧忌地在他人面前大哭的模樣。

總小小地打了個呵欠。

「……喔。」

不過更令人驚訝的是,當律師要研士拿出錢包時。

研士淺淺地笑了笑,歪着頭說:「假如把錢包放進口袋裏,西裝的線條不就會變形了嗎?」

「在公、公車轉運站時還在的,之後就不見了……」

純太看着他,研士回給純太一個「真困擾啊」的笑容,不過看起來其實不怎麼困擾。

(雖然不知道遊戲內容,不過我的初期狀態值應該是最低的吧……)

「各位請聽好。」

「……呃,好。」

律師乾脆地回應道。

「總婆婆果然是位非常棒的女性。」

好了,在場衆人手上的現金金額已經全部調查完畢。

有資格參加遊戲的,是流着我血脈的人,以及今天在場的人。

「想必各位已經算出自己的目標金額了吧?想參加遊戲的人請在三十分鐘內表態,逾期則概不受理。」

「吵死啦,遊戲的細節你們去問律師。我累了,要睡覺了。」

「我是不帶現金主義者。」

「咦?」

「首先,爲了做遊戲的基礎設定,請讓我調查在場各位手上的現金金額。」

「那麼,由我來說明規則和細節。」

「什麼?」

「我是卡片主義者,平常幾乎不去無法使用信用卡的店。而且爲了保險起見,車上還是有一點現金,所以不會有問題。」

他從口袋裏掏出四百圓攤在掌心,引來四周一陣嗤笑。

「現金?」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看一下揹包嗎?」

「是的,這將成爲計算各位在遊戲中初期狀態值的參考數字。」

太過脫離現實的情況讓純太有些迷惘。

「那還真辛苦,加油啊。」

「還有,這場遊戲只能以個人身分參加嗎?可不可以組隊?」

衆人不禁發楞。

研士抓着純太的手高舉宣佈:「雲出研士和山田純太,決定組隊參賽。」

總說的很明白。

「別開玩笑了!」

原本只是這麼想而已。

本以爲馬上又會鬧成一團,沒想到這次換捨身說話了:「雲出捨身,參加。」

「基本上是以個人參加爲主,但若增設不利條件的話也可以組隊。以兩人一組爲例,將兩人手上的現金、年齡取平均值後,爲了提高難度,必須讓目標金額再增加一百倍。」

男人啞口無言,最後丟下一句「真不像話」後就離開房間了。其他人也紛紛手忙腳亂地開始計算自己的目標金額,接着全都面面相覷。

他剛纔問了,可不可以組隊參加?

「遊戲……是認真的嗎?」

「你有沒有想要的東西?」

「那好。」

「真的完全沒帶現金?」

如果一個月內賺到四十萬,自己也可以拿到遺產嗎?

可是,爲什麼在繼承遺產的時候要設定這種東西?到底打算做什麼?

但是卻突然被問要不要參加繼承遺產的遊戲。

(這個人,也許那些親戚不是討厭他,而是怕他吧?)

在場有些年紀的人全都面面相,不過這名詞對身爲國中生的純太而言卻不難理解,那是指遊戲開始時角色的基本體力與魔力等數值。

律師代替總站了起來。

「你忘了?我們也有參加繼承遺產遊戲的資格唷。」

「狀、狀態值?」

「想要的東西……什麼意思?」

律師看着剛纔做的筆記,一邊按着計算機一邊以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雲出研士先生,二十四歲;山田純太先生,十四歲,平均年齡十九歲,手上現金總額四百圓,平均金額二百圓,乘以一千倍再乘以一百倍後的目標金額爲兩千萬圓。今天是八月一日,請在八月三十一日前以雲出家的方式賺取目標金額。」

目標金額兩千萬圓。

從四十萬一口氣向上跳了不少,不過和三億、四億相比還不算太誇張。雖然純太想不出該怎麼賺這麼多錢,但是比起自己一個人賺四十萬,總覺得和這個奇妙的大哥哥一起賺兩千萬應該會有趣得多。

來到雲出家後,一連串驚濤駭浪的發展讓純太不知不覺地想參與遊戲,他自己也發現了這點。朋友之前很得意地告訴自己暑假要去夏威夷玩,比起夏威夷,自己面臨的狀況一定更具有挑戰性。

「雲出捨身先生四十歲,手上現金總額十二萬圓,目標金額四億八千萬圓。」

就在律師說話時,捨身和研士眼神碰撞在一起,激發出冷冽的火花。

捨身挑釁的笑容,讓研士倏地眯起眼睛。

「離截止時間還有二十一分鐘,超過一秒就不接受報名,請正在考慮中的人儘快下決定。」

律師的話讓房內變得更加吵雜。拼命按手機驗算數字的人、雙手交插仰望天花板的人、朝着電話另一頭怒吼的人,每個人的反應都大相徑庭。

甚至有老人氣到解下領帶丟向牆壁泄憤。

(這麼吵,總婆婆睡得着嗎?)

房間裏沒裝冷氣,因此十分燥熱,但是大家全都不管不顧地大聲喧譁。

純太不免有些在意,將目光投往蚊帳,接着發現異狀。

醫生與護士的神色十分慌張。醫生一邊量脈搏,一邊用聽診器在總的身上按來按去,護士也緊張地從公事包中拿出針筒。

「研士。」

純太拉了拉研士的衣服,研士順着純太的視線,也發現了總的樣子不對,不由自主地跪立了起來。

「總……」

總婆婆。他應該是想這麼叫她吧?

唧——————唧唧唧。

不過研士的聲音被突然出現的巨大噪音給蓋過,不知何時飛入房間內的蟬在天花板上大聲鳴叫着。

那時順水推舟地參加了遊戲,沒想到內容居然是這樣。在國中生想像能及的範圍內,所謂賺大錢的法子,不外乎就是玩股票或中樂透而已。

「你看不看得出來我的職業是什麼?純太。」

「沒錯,就是要我們以詐欺手段賺到目標金額,而且最好是用智慧型詐騙的方式。」

由於錢包遺失,只好先向研士借旅費。可是能向剛認識的親戚借多少錢,純太心裏也沒個準。

那不是重點……純太無力地笑着。

這個人說的是實話。

「而立於雲出家頂點的總婆婆,則被稱爲傳說中的詐欺師,最有名的壯舉是在大戰後的混亂期間騙走了國家一大片山林。雖然因此被公安盯上了一陣子,不過那些人後來全嚐到了苦頭,所以大家都知道對『鬼總』出手沒有用。總婆婆是以既優雅又幹練、不留證據的方式進行詐欺的高手呢。」

純太覺得那羣親戚全是長相平凡的中老年人。

雖然研士說別客氣,不過之後是雙親得還錢。

明明已經喫了很多早餐,可純太還是餓。也許是因爲接二連三的驚嚇,讓胃的消化速度變快也說不定。

昨晚的旅館錢也是研士出的。

「那個……我沒做過這種事……」

爸爸、媽媽,我在國二的暑假被親戚的大哥哥拐去當騙子了。

聽純太這麼問,研士瞪大眼睛:「你已經餓了嗎?」

「雖然這些要求不屬於法律的規定範圍,但畢竟是活過了大正、昭和、平成年間,經歷過大風大浪女性的遺願,希望大家能夠尊重她的意思。」

研士笑盈盈地說道。

「我很有看人的眼光,所以媽媽相信我,她知道我不會被騙。」

「你記不記得房間角落有位不起眼、瘦巴巴的女性?穿着黑色連身裙的。」

「說不定喔?你和你母親都太容易相信人了,這不是好事。如果明天你被賣到馬尼拉怎麼辦?」

「成長期的食量真是驚人啊。」

早上十點半左右,研士將車子停在大型公園附近的停車場後說道。

「我開車送你回東京吧,今晚就隨便找間旅飩睡好了。」

公園的廣場上擠滿了小攤子。研士要純太在旁邊等一下。繞了一圈回來後,指着噴水池旁的攤位。

「這種心態才危險,很容易因此上當。有些詐欺師也覺得自己是詐欺師,所以不會中別人的圈套。」

「雖然有許多詐欺師喜歡單獨行動,但是如果有搭檔,能玩的詐騙方式就多了,讓我們從明天開始一起努力吧。」

「所、所有人?」

反正都來到名古屋了,研士便帶着純太前往專賣店,購買名古屋的名產——炸蝦飯糰。其實以純太的食量,就算在午餐前也可以吞下五個飯糰,不過他只是意思意思地買了兩個而已。

結果,最後表態願意參加遊戲的共有十人左右,那些人看着純太的視線已經不只是剛來時的「不歡迎你」而已,而是明顯的敵意。

他給人多話的感覺,會變成現在這樣,或許是因爲總的死對他造成了不小的打擊。離開雲出家時,研士朝着總長眠的偏房靜靜行禮的樣子,至今還深深地刻在純太的腦海裏。

那是在普通中產階級家庭里長大的純太難以想像的環境。

「……現在也還在做嗎?」

「咦?你真的是結婚詐欺師?」

「總婆婆的長子長女都超過六十歲了,因此從事的是傳統詐欺。比如把不值錢的土地宣傳成埋有寶物再高額賣出,或是販賣真假難分的假黑膠唱盤之類。」

驚訝到合不攏嘴就是這麼回事吧?整個家族全是詐欺師?

「四百圓?」

「要去喫午餐?」

長相是好看,被班上女同學看到的話,她們一定會尖叫不已。研士的外表活脫脫就是個王子,不過總有種可疑的感覺。

目標金額是兩千萬。

用問題來回答問題,無法直接將答案說出口。是因爲扭曲的童年導致他這樣答覆的嗎?

「純太的母親挺特別的呢,就算是親戚,自己孩子被剛認識的男人送回家,通常多少還是會有點警戒心吧?如果我是壞人的話怎麼辦?」

——我累了,要睡覺了。

這樣說來,似乎有這麼一號人物沒錯。可是她看起來完全不像會讓男人瘋狂的類型,而且一臉陰森,男人見到她搞不好還會避之唯恐不及。

純太問起了自己最在意的部分。

如果是這個怪人,就算靠教人插花維生也不奇怪。不過這樣又有種大材小用的感覺。

纖細的尖挺鼻樑與下巴、能言善道的薄脣、一身完美無瑕的西裝,搭配一看感覺就很高級的手錶。

「不然是什麼?」

結果居然是詐欺?

被載的人也許不該這麼說,可是這輛車一副年老力衰、隨時都會熄火陣亡似的孱弱模樣。明明西裝是高級品,看起來也不是沒錢,爲什麼要開這種車呢?

車子開上了沿海的公路,純太看着窗外。

不過春子反而很高興地回答:「純太難得會和大人親近,那麼就麻煩你了!」

研士苦笑着瞥了副駕駛座一眼:「我看起來哪裏像那種以茶道或花道爲興趣的大家閨秀了?總婆婆教我的是更加實用,並且能精通人世真理的技藝。」

研士滔滔不絕地說明搭陌生人的車是多麼危險的事。明明是他主動要載自己的,真是個怪人。

「雖然結婚詐欺不是我的專門,不過我是詐欺師沒錯。」

別舉行喪禮。

「很遺憾……」

雖然外觀看起來很像玩具車,不過這輛車的產地,聽說是已經解體、早就不存在的國家——南斯拉夫。

「……」

純太不由得張口結舌。

「是的。我大概是繼承了畫家組父的血統,擅長的是美術品及古書市場的詐欺。捨身叔叔表面上是實業家,但其實是用空頭公司炒股票或展示鉅額融資向企業騙錢,以企業爲對象的信用詐欺及融資詐欺的專家,家族裏賺最多錢的應該就是他。」

「結婚詐欺師。」

「那位女性名叫芳惠,是我的堂姐,她就是專門從事結婚詐騙的詐欺師。只要裝成拖過適婚年齡、急着想嫁人的老女人,結婚詐欺師就會主動找上她,這時就可以反過來從那些人身上狠狠敲詐一筆。」

看着他的眼睛,純太十分驚訝。

「呃,那麼律師說的『以雲出家的方式賺錢』,難道是……」

他半趴在方向盤上,笑着回答。「不愧是流着雲出家血統的國中生,直覺真敏銳。」

「我會教你。我在總婆婆的教導下第一次行騙,是在十歲的時候。」

這句話成爲總的最後遺言。

這是什麼神奇的家族啊?純太很難相信自己身上也流着相同的血統,但研士真的沒有說謊。

「對那些人來說,目標金額不高的我們是遊戲中最大敵手,他們說不定會在茶裏下毒喔。」

隔天早上,兩人離開旅館後,從三重縣進入名古屋。

「你是開着這輛車從橫濱過來的嗎?」

「總婆婆教我的,是關於詐騙的所有知識。順便告訴你,雲出一家人全是各種類型詐欺的專家。」

由於車內沒有裝冷氣,因此車窗全開,灌進來的海風讓全身肌膚感覺都黏膩了起來。

夕陽西斜的八月海面,泛着深沉的橘紅色,不眯眼仔細觀察就分不清海岸線在哪裏。

果然是個怪人。居然爲了怕撞上魷魚絲這種理由,寧願花十幾個小時開車過來。

哭哭啼啼很噁心,只要在墓碑上灑酒祭拜就好了。

有那種好看到可以騙婚的帥哥美女嗎?

純太目不轉睛地盯着研士開車的側臉。

「你很喜歡總婆婆嗎?」

純太說出他想到的職業,研士噴笑了出來。

聽見純太如此詢問,研士默默地拿出一隻香菸,以眼神問「可以吸嗎?」。純太點點頭。

最後,在等紅綠燈時,肚皮咕嚕嚕的叫聲終究被研士給聽到了。雖然有些難爲情,純太還是老實地點頭。

醫生掀開蚊帳,探出頭。

昨晚春子打電話來關心情況時,純太不知道要怎麼向媽媽說明纔好。外婆的孃家全家都是詐欺師,而且現在正爲了搶三十億圓進行詐欺遊戲,就算說了春子也不會相信。

研士握着方向盤,沉默不語。

兩人的目的地是公園內的跳蚤市集。

研士微笑地說出危險的語句,不過很顯然並非在開玩笑。比起總突然過世的事實,大家明顯更在意那三十億圓的遺產。

純太眨了好幾次眼睛後,終於反應過來。

如純太所料,那輛水藍色小車屬於研士。

「那邊不是有個戴紅帽子的中年人嗎?他賣的東西里有一隻假的勞力士。請你和他殺價,用四百圓把表買下來。」

電話說到一半,換研士接手。他以誠實有爲好青年的語氣告訴春子,關於總的驟逝、不舉行喪禮、因爲順路所以載純太一起回來這幾件事。開車回到東京要花不少時間,假如您不放心,我會立刻將純太送到最近的車站讓他搭火車回去。

不不不,就算你一臉開心地這麼說,我也……

「好了,走吧。」

別看我的死相。

幾天前,明白自己死期將近的總,是這麼吩咐的。

「沒、沒有。」

「大家全是現任詐欺師喔。老實說,那種傳統的詐騙方式對網路世代不管用,所以詐騙對象也都是老年人——其中當然也有結婚詐欺師。」

「……要不要喫點什麼?」

「老師?是泡茶或插花的老師嗎?」

像是西洋老片裏纔會出現的車子,載着兩人喀啦喀啦地遠離了雲出家。

「你是壞人嗎?」

研士的話中滲着一絲絲懷念的感覺,表情也從悲痛轉爲淡淡的憂傷。

「我討厭新幹線。如果坐在隔壁的人喫起魷魚絲不是很噁心嗎?」

純太原本打算在雲出家過夜,但在研士的勸告下早早就離開了。

點燃了煙,長長呼出一口氣後,研士終於答道:「我很喜歡,也很尊敬總婆婆。我的雙親很早就過世了,有段時間是在雲出老家度過的。總婆婆很瞭解我,也是我的老師。雖然捨身叔叔經常欺負我,可是總婆婆的丈夫林藏爺爺也對我很好,明明沒有血緣關係,卻還是很疼我。」

總死去後,律師將她生前的吩咐轉告遺族,所有人也都照着她的願望,沒人哭泣,只是異口同聲地嘆息「果然很像總婆婆的作風」,在蚊帳前雙手合十向她道別。

「我們手上的錢只有四百圓,要用四百圓賺兩千萬。」

純太呆呆地張着嘴。

認真的?

「是認真的喔。」

研士笑眯眯地說道。

又被他看穿自己的表情了。

「從現在起,我們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那大叔應該很強,你就用自己的想法去和他交涉吧。」

研士輕拍他的背。

就算他那麼說,可是純太從來沒有在買東西時殺價過。話說回來,買假勞力士到底要做什麼?

純太不明就裏地走到紅帽大叔附近,擺在塑膠布上的商品中,確實有只一看就像假貨的大手錶。

「……那個,這隻手錶……」

大叔瞥了純太一眼。

「三千圓隨便賣。」

他說完就埋頭回去看書。雖然大叔一副不打算做生意的樣子,可是三千還是太貴。

「那個……我只有四百……」

「四百?那玩意兒的確不值幾塊錢,但也不能只賣你四百。小朋友還是把那些錢拿去買只熱狗回家喫吧。」

「……」

說的沒錯,而且自己也比較想買熱狗。純太稍微回頭望了一下身後,研士正在遠處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可是,這不是假的嗎?」

「假的又怎樣,它又不是不會動。」

「不然,如果有人撿到時和我聯絡一下,這是我事務所的電話。」

在時速最低限速八十公里的高速公路上卻只開六十公里,被卡車與大巴一一追過也很正常。不過要是再提高速度,車子的晃動會太過劇烈,後照鏡可能會被搖掉。

「真的嗎?該不會是被誰給幹走了吧?」

「啥?失主就在這裏呀。」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純太低頭,裝成忘我地打着電動。直到兩人坐在自己面前時,才嚇了一跳似地抬起頭。

純太在賣場裏四處張望,晃來晃去,接着朝研士點出的雙人組走近,向他們說話。

「怎麼想都只有可能掉在這裏。你看嘛,我個性這麼纖細,喫拉麪時當然會把手錶拿下來啊。」

這時,餐飲區的入口附近起了騷動。

「……表上有刻名字的縮寫,說得出來我就還你。」

「就那個啊那個,你掛在手上的那個。剛剛沒看清楚,不過那其實是我的,可以還我嗎?」

「可是,這個是我撿到的……」

(好厲害,走路方式完全不一樣)

「有什麼事?」

「呿!」

「方便拿起來看嗎?」

純太趕緊把視線移回手機,因爲要裝成沒發現研士的存在。

「……我想要PS3。」

所有人全偷偷看着入口。

「小弟弟,你很倔強嘛——不然這樣好了,給你一萬圓,把手錶賣我好嗎?」

小混混威嚇似地說道,純太誇張地向後一仰。

「我還想要Wii。」

「——十萬。」

警衛來到純太身邊:「小弟弟,你還好嗎?」

那名混混的太陽穴猛地浮起青筋,不過還是笑容不減地把五張萬圓鈔放在桌亡。

(來了)

雖然那兩人是水準不怎麼樣的小混混,但是在看到純太拿出的手錶時還是露出「這算啥?」的表情皺起眉頭。

接着求救似地左右張望。

「老闆,這個茶碗多少錢?」

純太把假勞力士塞入口袋,撥開圍觀的路人,離開攤位。

「天曉得,應該是從哪個百圓商店買來的吧?我把價錢殺到四十七萬,說要去領錢後就離開了。走,我們去喫名古屋最有名的寬面。」

純太戴上手錶,將耳機塞入耳中,裝成熱衷於手機遊戲的模樣。那兩人正在玩把咖哩倒進拉麪裏的把戲,口中喝着自己帶來的啤酒,擺明就是要酒駕。

研士向純太拋了個媚眼後,將車子駛入高速公路休息站,從儀表板旁的抽屜裏拿出昨天的假勞力士交給純太,並給了他數項指示。雖然全是一些意義不明的指示,不過只有「最後出現想買手錶的人時,不能用五萬以下的金額賣掉」這句話,純太牢牢地記在心裏。

《坐在他們看得到的位子,把表戴在自己手上》

兩人毫不客氣地嘲笑純太,在禁菸區大剌剌地抽着煙,接着走進餐飲區,坐在最顯眼的位子上大聲喧譁起來。

其實是以十萬圓賣出。

這次他的眼神中真的出現了殺氣,純太回頭看向賣場,警衛已經來了,正在觀察自己這桌的情況。

車子已經離開了愛知縣、通過了濱松市,純太在車上啃着研士買的濱松名產——鰻魚千層派。

「我說啊,剛纔那隻手錶是我掉的。」

「爲什麼不買新車?」

餐飲區安靜了下來。運貨的卡車司機、帶家人出遊的父母、賣場的阿姨,所有人全盯着纏住純良國中生的兩名小混混看。如果又有什麼狀況,警衛應該會馬上衝過來吧。

「抱歉,請問一下這個茶碗是從哪裏來的呢?」

純太也同樣朝着入口看去,一看之下差點把杯子裏的水噴出來。

除此之外,研士就不再多說什麼了,只自顧自地發動車子,出發尋找寬麪店。

雲出研士·山田純太小隊的成果:四百圓→假勞力士。

所以研士纔會喜歡皺巴巴的總嗎?純太心想。

隔天,水藍色的小車龜遠行駛在高速公路上。

研士把名片和萬元鈔票一起塞給賣場阿姨後,離開休息站。

純太有些懂了。

純太將手中的銅板遞到專心和研士講價的老闆眼前。

其中一人激動地站起身,另一個人則好啦好啦地安撫着同伴。

詐欺遊戲開始第一天。

「我覺得六十G的比較好。」

純太將手錶放入口袋,背起揹包走入因暑假而頗爲熱鬧的土產賣場兼餐飲區。

「哦!果然!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問一下府上在哪兒?」

純太回過頭,研士正一臉興味盎然地看着塑膠布上的商品。

「五十萬圓……的確是有這個價值,但……」

「誰要這種假勞力士啊——」

《儘量裝得純樸一點》

「不是我的。」

研士以愉快的神情說道:「純太,今天我們來挑戰一下最古典最基本的詐欺手法吧。」

「喂,你有沒有看到我的勞力士?」

《裝成一個人旅行,正在等長途巴士的國中生》

「……抱歉,好像沒有人撿到失物。」

「好幾百年前就有的手法了,但是現在依舊有人會上當。我擅長的是美術品相關的詐欺,不過你應該從正統騙術開始學起。」

把平常走路的樣子和混混模式放在一起比較,完全不像同一個人。平常模式是可疑的魔術師,混混模式則真的像在歌舞伎町一帶混的流氓。

「哪裏來的……」

研士穿着白色的西裝,裏面是紅襯衫,戴着太陽眼鏡,而且脖子上還掛了一條金鍊子,他正拉着賣場阿姨說話。

「……那個,這隻手錶……」

「咦?」

兩人開始討價還價起來。打算殺價到四十五萬的研士以及頂多只能讓你殺到四十八萬的老闆,兩人間的一來一往,甚至吸引住了周圍攤商的目光。隨着議價的白熱化,甚至有路人停下腳步,在一旁看戲。

「那個,你們的手錶掉了。」

「好啦好啦,你就把四百放在那裏把表拿走吧——可是不能再低了,因爲這是我祖上代代相傳的茶碗。」

老闆瞥了純太一眼後,不耐煩地揮手。

「那個,請把這個用四百圓賣我。」

「……春日井。」

最古典最基本的詐欺到底是什麼?研士不肯告知詳情,理由是「說了你反而會演不好」,所以純太完全不懂到底要演些什麼、該怎麼演。

「我打算和這傢伙交往到它斷氣爲止。並非所有東西都是新的纔好唷,像是車子和書籍,我愛的都是累積在它們身上的歲月與歷史。」

他在停車場等着,大約十分鐘後研士也回來了。

「古典?」

「做得不錯嘛。」

「所以說剛纔沒看清楚,你是聽不懂啊!」

就在這時,有人走到純太身後。

腦袋一轉,臺詞脫口而出。

「但是你看,這邊有一點小裂痕……」

雙人組一把搶過表站了起來,一面瞪着周圍的人,一面倉促地離開餐飲區衝回自己車上,咻地駕車離去。

純太猶豫地指着假勞力士,大叔不耐煩地說道:「所以說三千啦。」

雙人組小混混盯着研士猛瞧,並時不時地瞥向純太,悄悄討論起什麼。

「咦!真的只要十萬嗎?」

「沒事,那隻手錶是臺灣制的,他們似乎很想要,所以我才送給他們。」

「什麼?你這小鬼!」

純太用眼角餘光,瞄到雙人組站了起來。

混混的臉頰開始抽動,但依舊多放了兩張萬圓鈔在桌上。

大叔上下打量着研士的高級西裝,最後將目光停在他的袖口,最後開口答道:「從我家倉庫拿出來的。」

研士原來如此似地連連點頭,望眼欲穿地看着極爲普通的樸素茶碗。

見對方又追加了三張萬圓鈔票,純太終於解下手錶。

研士的指示到此爲止。

「……可是剛纔你們說不是。」

「它可是明天的餌。」

看到研士高興的表情,老闆連忙改口:「五十萬啦。你沒聽到五這個字嗎?」

安撫同伴的那人似乎還保持着一些理性,他笑眯眯地看着純太的眼睛。

「這隻表的用途是?」

如果是現在的話。

到底怎麼回事?剛纔研士的確說過,從現在起我們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這麼說來,自己該裝成若無其事地殺價嗎?

「那個茶碗真的值五十萬嗎?」

「好啊。」

實在太驚人了,在純太眼中,那不過只是只粗製濫造的手錶。可是那兩人卻毫不遲疑地掏錢買下,現在他們應該正興高彩烈地朝着當鋪前進吧?

純太走出休息站,回到水藍色的車裏,研士已經變回了平常模式。

「換完衣服啦?剛剛那樣超有戲的耶。」

「那種沒品味的打扮,說真的我連一秒都不想多穿,可是這次的鴨子【※詐騙受害者的俗稱。】腦中的『有錢人服裝』就是那樣,我也只好硬上了。」

人會相信他們想相信的事物。

那兩名小混混之所以會相信那隻表是真貨,是因爲看到研士的打扮。他們看待事物的基準就是那樣,所以簡單地就被騙了。

看到純太現出來的十萬圓,研士笑了笑。

「哦,撈了一大筆嘛,不愧是有云出家血統的國中生。」

這句讚美不知爲何讓純太很滿意。他在奔馳中的車子裏,以窗外清晰的富士山爲背景,透過陽光欣賞着萬圓大鈔。

詐欺遊戲開始第二天。

成果:假勞力士→十萬圓。

詐欺大致上可以分成兩類——

在某個場所隨機物色鴨子進行詐騙的短線詐欺,以及與鴨子進行多次接觸的長線詐欺。

借車錢或重複跟櫃檯要求找零、假勞力士這些是短線詐欺,由於只會和鴨子接觸一次,因此被抓到的可能性很低。詐欺師會在車站、機場、或者是像昨天純太去過的休息站等人多的地方物色鴨子,但是能騙到的只有鴨子當時身上的錢,所以收入不高。

「因此,如果想以詐欺大賺一筆,就必須和鴨子接觸好幾次,在取得鴨子的信任後騙走所有財產,這就是長線詐欺。」

鎖定目標後針對目標進行詳盡的調查,擺出親切的模樣接近對方、取得對方信任。有在兩天之內騙走幾十萬的,也有花上五年拿走好幾億的。當然,和鴨子之間接觸的次數越多風險也越高,但假如鴨子完全信任你,甚至有可能把存摺與印章全交出來。

「純太,你覺得什麼樣的人容易被詐騙?」

車子載着兩人,進入伊豆。

如果要回東京,這樣走算稍微繞了點遠路,不過研士似乎在這裏有些事要辦。車子以四十公里的時速在沿海公路上牛步而行,研士繼續着他的詐欺教學。

「……頭腦不好的人?」

之前測試時,研士似乎用法語說了什麼謊話,可是當時他的眼睛並沒有發紅。不過比起這點,純太更訝異於研士居然會講法語。

研士的眼睛是鮮豔的紅色。

四、當A說謊時,如果純太是在影片中看到A,則無法判斷A是否說謊。(電視、網路影片等等)

「是嗎?」

純太看不穿本人以爲是真話的謊言,這點自己本來就多少有點感覺,現在則是被明確證實。

「相信。雖然我的職業是說謊,但是你卻能立刻看穿我的謊言。我養的是貓,咬我的事是真的。」

二、當A說謊時,假如純太沒有看着A的眼睛,則無法藉由A的聲音與表情來判斷A是否說謊。

研士自己倒是沒怎麼動筷子,只熱衷於研究純太的能力。他問了純太各式各樣的問題並一一做筆記,思考了一陣子後又換了個方向繼續問。

「可以忍受那種眼神的只有神職人員或小嬰兒吧?尤其有罪惡感的人,被那種眼神盯着着很容易就會坐立不安,像是會被抽走魂魄似的。」

「嗯,尤其媽媽說一個人旅行時要特別小心,所以和陌生人講話時我都會看着他們的眼睛。」

「……那個,被烏溜溜的眼珠子眨也不眨眼地凝視,會讓污穢的大人有種莫名的慚愧感,和能力什麼的無關。」

純太不由得如此問道。

「剛剛有人死在那邊」,純太可以看穿這句話是真是假,但是如果有人嚷嚷着「聽說剛剛有人死在那邊!」,他就無法判斷是否真的有死人。簡單來說,純太分辨謊言的依據是「發言者本人是否意識到自己在說謊」。

至少有兩個人相信自己,所以純太才能心理穩定地長大。由於雙親說不可以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任何人,因此純太至今爲止不曾告訴過別人這個祕密。

「是的,我有一隻從幾個月前就注意到的鴨子。本來是打算等時機成熟時再收割,不過難得有個搭檔,就來試着騙騙看吧。」

五、當A說謊時,如果A認爲那謊言是真的,則純太無法判斷A說的是謊言。

不論是因爲有必要而說謊、或是爲了虛榮而說謊,亦或是單純脫口而出的謊言,在純太眼中都一樣,全都會發出紅光。

「真是不可思議的力量,沒想到詐欺師家族裏居然會生出這種具有反詐騙能力的人。」

沒有完全不說謊的人類。

純太咬着湯匙默默看着研士的眼睛,研士輕輕咳嗽了一下。

「我們相信你。」

「會怕?」

媽媽說得超樂觀,不過很神奇的,被她那樣一講就真的會覺得是那麼回事。

發現自己和其他人不同,是在剛上小學的時候。一開始是雙親發現不對,把純太帶去醫院,可是隻被醫生當成小孩子的胡言亂語,不論去哪間醫院都是一樣的結果。

此外他好像還說了與法律或政治有關的謊言,純太也沒有看出來。

研士向純太眨了眨眼,將車子駛進海邊的餐廳裏,誇張地聳肩。

那種笑話超難笑的,這股無言的壓力似乎有成功地傳達給他。研士苦笑地戴上眼鏡。

「……」

研士一邊等着紅綠燈變換,一邊看向純太。

「我看得出別人是不是在說謊。」

「說的也是。」

直接了當的感想。

「我媽說我有四次元口袋。所以如果全家一起上館子,她都會先讓我喫她做的炒麪。不先把胃填滿一點就去餐廳的話,可是會花很多錢的。」

「這些食物到底裝在身體的哪裏啊?」

身擁特殊能力十四年,純太如今也能以平常心接受這個事實。雖然不覺得有利,但也開始會想,老天給他這能力或許是有什麼意義。

說這句話時,他們的眼睛色彩與平時一樣沉穩。

純太也沉默地回望着他。至少研士沒有不把自己的話當一回事,而是爲了測試自己而說謊。如此一來,他會願意相信自己嗎?

不過依照研士的測試,只要條件適合,純太的辨識力可說百分之百準確。

那是說謊時人類眼睛所發出的,像是光線般的東西。

「哦?國中生都說些什麼樣的謊?」

海風拂面,十分舒服。

藉由他的發問,純太也明白了幾項一直以來連自己也不知道的事。

「那、那個,雖然有點像超能力,不過在我眼中,說謊的人眼睛會變成紅色……」

「……我養的狗在我說謊時也會咬我,是類似這種動物的直覺嗎?」

已經變回原本色彩的眼睛張得更大了,研士定睛凝視着純太。

「你在說謊。」

「研士,你是不是常被別人說是個討厭鬼?」

仔細想想,研士之所以會點名自己當他的搭檔,不過是因爲這樣在數字上比較有利。

自己只是因爲這樣的理由,才被他點名爲搭檔的嗎?

「不會。我知道別人會覺得那樣很噁心,而且大家每天都在說謊,所以我對看穿他們的謊言沒什麼興趣。」

顏色很淡,像是玻璃珠般的眼睛盯着純太不放。應該是在想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鬼話吧?純太想起小時候被周圍的人當成怪小孩的事,臉越來越紅。

被當成騙子的純太,因此每天哭泣。

這麼說來……

就算這麼說,才國中生的自己還是無法明確想像出那是什麼樣的人。不把遊戲裏的道具收集齊全就不甘心的那種人嗎?

「喔——」

詐欺師家族,就像漫畫一樣。爲了爭奪遺產而進行的詐欺遊戲,像這種機會一生恐怕只有一次。搭檔是個有些可疑的大哥哥,對手則是可怕的大叔與其他親戚。當四百圓購入的手錶變成十萬圓時,純太的心臟不禁狂跳不已。

純太將兩盤義大利麪、千層麪以及披薩一掃而空後開始喫起巧克力百匯與可麗餅,研士傻眼地看着他。

「我能派上用場嗎?」

「我甚至有一種得到珍貴寶物的感覺呢。」

喇叭聲震天價響,研士終於回過神。

研士還特地把結論整理成條列式再交給純太。

「你相信我嗎?」

三、假如純太無法理解A所說的話,則無法判斷A是否在說謊。(外語、難懂的日語等等)

「真驚人。」

男性們覺得還算能夠接受,女性的話則是認爲我這樣很好。

純太舔着研士買的芥末口味霜淇淋,他的話有一半都沒聽進去。

一、當A說謊時,純太會看到A的眼睛發出紅光。

路人或假客人。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有盯着別人眼睛看的習慣啊。」

讓自己演路人或假客人。說不定研士是爲自己着想才那麼做,可是純太還是覺得那就等於表示自己「只是沒什麼用處的國中生」。

「與其說派不派得上用場。」

「那個,我也可以派上用場喔……我覺得啦。」

難得能在暑假玩這麼有趣的遊戲。

研士迅速做出判斷,選擇和純太組隊參賽,目標金額是兩人一起賺兩千萬。和其他參賽者比起來,金額相對便宜。

「目標是兩千萬圓,靠小額短線詐欺根本來不及。我們也差不多該來個簡單的長線詐欺,一次弄一大筆錢了。」

如果他事後向雙親討餐費的話就傷腦筋了,不過研士看起來完全沒有那種意思,所以純太也就不再顧忌,盡情喫喝。

「你說到狗的時候眼睛變紅了。我不知道養寵物這件事本身就是假的,還是養的其實是狗之外的動物,但總之你現在說的是謊話。」

「派上用場?」

他向後方的車子輕輕揮手致歉,開始前進。

「在詐欺的時候,不只是當路人而已。」

「……」

「不對。昨天也說過了,是相信自己絕對不會被騙的人,還有貪婪的人。『我不應該過這種生活,應該過得更有格調纔對』,越是這麼想的人越容易傻傻地被騙上鉤。相較之下,雖然不聰明但正直的人則不會想聽詐欺師說話,因爲正直的人知道自己該守本分。」

「你也會有罪惡感?」

與其當個村民,不如成爲勇者隊伍的成員。

——這樣一來就不必擔心純太被壞人給騙了,也不必擔心被詐騙,在這個不容易生活的世局中是很有利的能力耶。

以RPG來比喻,就是告知勇者情報的NPC?

這幾項中,第三和第五項連純太自己都不知道。

「不,不是那樣。」

不需要擔心兒子被騙,這似乎成爲純太讓雙親放心的要素,因此就算他想單身旅行也同意了,也爽快地答應讓奇怪的大哥哥陪在他身邊。

「總婆婆教我的詐騙技術是我的驕傲,可因此失去了天真無邪的少年時代也是事實。你在學校也會那樣看人嗎?」

研士給了自己這種令人意外的答案。

但是,雙親是這麼說的。

「貪婪的人」。

「要在伊豆做嗎?」

尤其身爲母親的春子更是認爲,這種能力是天賦才能。

旅程進入第三天後,純太也不再客氣了。因爲肚子餓是無可奈何的事,而且研士也說因爲純太是搭檔,所以會請他喫飯。

「什麼啊,原來那時候你是在警戒我?被你一直盯着,我還以爲你對我一見鍾情,因此有點緊張呢。」

純太覺得臉頰發燙。至今爲止不曾告訴任何人的祕密,要說出來還挺困難的。

這幾天雖然滿是驚奇,不過純太還挺興奮的。

「什麼都有。比如說『我再也不看少年JUMP了』的男生、說自己交了他校男朋友的女生,就連老師也常把考試範圍說的比實際大得多。」

研士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那個初期設定值的系統,越年輕而且身上現金越少的人,目標金額就越低。才十來歲、身上只有四百圓的純太明顯頗具優勢,可是身上沒帶現金的研士其實還有用平均金額獨自參加遊戲的路可選。假如平均金額是五萬圓,那麼目標金額就是五萬乘於二再乘一千,也就是一億圓。

「到時候你就知道。雖然說我到目前爲止不曾失手過,不過萬一被警察盯上的話,我會保你不被逮捕。如果你能演路人或假客人之類的就好了。」

雖然雙親說這件事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不過研士的話應該沒關係。

「我該做些什麼?」

研士將下巴放在十指交叉的雙手上,認真問道。

「如果朋友惡意對你說謊時你也看得出來?不會覺得難過嗎?」

純太將目光落在咖啡杯上,不過之後又抬起眼正視研士。

「可以分辨謊言,等於也可以分辨真實。當朋友稱讚我或說喜歡我時,我可以明白他們說的是不是真心話,所以不要緊。」

「原來如此。」

研士笑眯眯地偏過頭,把剩下的咖啡喝掉。

「看來我得到了相當棒的搭檔。那麼純太同學,你覺得那邊那個人如何?」

研士用目光提示着坐在靠窗最好座位上的一羣人。

那是個很奇妙的小團體,由數名打扮華貴的婦人與一名穿着奇怪白衣的中年男人組成。中年男人正滔滔不絕地發表着什麼,貴婦們全都陶醉地聽着他說話。

「那是怎麼回事……」

純太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

年輕時應該頗爲英俊的中年男人眼睛是完全的紅,沒有一刻變回原本的顏色。從頭到尾都在說謊,純太不曾看過那樣的眼睛。

「看得出來嗎?」

「紅到連小白兔都輸了,那個人是誰?」

「名爲『聖碧光臨樹』的新興宗教團體教主。」

說到這裏,研士停頓了一下,送了個足以做爲範本的完美媚眼給純太:「也是我們的鴨子。讓我們來實際體驗長線詐欺的做法吧。」

竹內夫人每週三都會朝山丘上的教堂前進。

不過只是以教堂爲前進方向,沒有進到教堂裏過。

竹內夫人喜歡盛開在石梯兩旁的蔓性玫瑰。她會一面漫步一面自言自語,家裏貓咪的事、路邊白花的事、昨天烤的蔓越莓馬芬火候如何等等。接着她會在教堂旁邊可以看見海景的咖啡廳喝紅茶歐雷,這是她的習慣。

順道一提,不可以把蔓性玫瑰說成爬藤玫瑰或蔓藤玫瑰,那種說法和她的夏季雪紡連身洋裝不相襯。

放下聽筒的研士回過頭,輕輕聳了聳肩。

「在大熱天穿成那麼蠢的樣子,朝歐巴桑拋媚眼也算詐欺師的工作嗎?」

「沒有。」

研士也換上之前的西裝,輕輕撥了撥頭髮後不疾不徐地走出房間。

這番話讓純太有不好的預感。

「看來那設定很受當時少女漫畫的影響呢。簡單來說,她是想成爲和謎樣少年錯過的少女。只要再露臉個兩、三次,她一定會主動找我們說話。」

兩人對看了一眼。

「只要扮成天使就行了。」

呼,純太再次深深嘆了口氣。

研士笑容滿面地逼近,純太無法反抗。就算他是這種人,也還是遊戲的搭檔。

純太翻了翻白眼,隨便你,要做快點做吧。

「咦!?」

如他所料,研士把纔剛取下的隱形眼鏡重新拿在手上,純太不由自主地後退。

「雖然聖碧樹大人說天使大人不會直接降臨,不過您真的如聖經上所說,有着一雙美麗的藍色眼睛呢,而且這神聖的模樣,啊啊……!我記得非常清楚,我在就讀女校時,曾經夢見您與您僕從的身影!」

他手上牽着的果然是名少年。該說是古典的十九世紀英倫風格嗎?背心與領帶、短褲、長襪與皮鞋,總之不像八月天該有的打扮。

研士眉頭微皺,捻熄香菸後拿起電話。

那是複誦三次後就會打從心底覺得智障,因而變得面無表情的魔咒。可以想出這種咒文的研士就某方面來說真的很厲害。

唉~~~~純太深深嘆了一口氣。要當天使還真辛苦,眼睛會幹,而且冰枕會融化。

(天使不會呼吸,天使不會喫飯,天使不會大便)

「很好,就用這個角度坐在椅子上,別忘了暗號的事。」

占卜師?

吸血鬼男子面無表情地低垂着眼,應該是在向她道謝吧?

純太發現自己正在皺眉,趕緊複誦咒文以恢復成面無表情的樣子,但是可怕的東西不論如何還是很可怕。

竹內夫人穿的服裝和下午不同。是更加輕飄飄的連身裙,此外還在頭上綁着緞帶作爲裝飾,一點也不像中年婦人的打扮。

「天使不能降臨在大廳,所以只好請她進房了。我本來就預定遲早要讓她進來,所以纔會選這種套房。」

矯揉造作的中年型男教主聖碧樹大人號稱可以聽到天使的聲音。他的信徒主要是有錢的中年婦女。從夫妻關係到健康問題、孩子的考試、投資的方向等等,天使全都會爲她們回答。

爲了在頭上製造天使光圈,研士一面梳着他的頭髮,一面嘮叨不已。

竹內夫人怔楞地望着他們,在兩人與自己交錯而過時慌忙讓路。

「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

「不要用手指啦!」

「整個宇宙……」

「爲什麼你會知道?」

「有一份專門教人如何成立新宗教,從信徒身上榨取大把銀子的教戰手冊。只要教戰手冊還在流通,想創造出多少類似的宗教團體都沒問題。除了天使之外,聽得見的聲音種類還有『整個宇宙的意志』或『土着神』等等,各式各樣都有。」

「加盟連鎖店?」

怎麼回事?

純太瞄向研士,被他回了個媚眼。應該是從橫濱前往三重的途中繞來這裏變裝撒網的吧?

爲了設下圈套,今天從一大早就很忙亂。

「我不要再戴那個了啦,你自己戴不就好了?」

「是的,是詐欺師的工作。網撒得很完美,接下來只要等待就行了。」

過了約十五秒,門把喀啦一聲被轉開,研士打開門,以誇張的動作邀請竹內夫人進入室內。

(鈴當聲?)

「之前準備時,我本來打算自己扮演天使。能在老家那邊遇見純太真是太好了。比起已經長大成人的我,變聲前的少年當然更優。」

好不容易變回裸眼的純太嘴上不停抱怨,拼命點眼藥水。鏡片黏在眼睛上時他覺得快要死掉了,真虧每天戴的人能忍受那種感覺。

「我再也不要戴隱形眼鏡了。」

這是住在伊豆高原旅館的第二天。之前住的都是普通的商務旅館,不過這次住的是風格雅緻、像別墅般的高級旅館套房,這似乎也是「圈套」的一部分。

「變裝技巧也是詐欺師必學的技能,尤其要與鴨子進行多次接觸的情況下。」

「竹內夫人好像正在大廳等我們。」

他凝視着她,漆黑的頭髮隨風飄動。

「不是好事喔。」

不能應聲,所以純太只是看着門口而已。

「我說你啊,你的眨眼次數比一般人多太多了,所以眼睛特別幹。可能是基於不想漏看說謊瞬間的想法而長年累月養成的習慣吧。」

不過她的眼睛,即使在有些昏暗的房間中也依然晶亮無比。

「詐欺師必須花很多時間做基礎調查哦。偷偷潛入女校翻找幾十年前的社刊可是很辛苦的。」

兩人的身影在炎日之下顯得有些扭曲。

竹內夫人一面以蕾絲手帕按去汗水一面心想,如果自己是柔枝嫩葉般纖瘦的少女,是不是就不會流這麼多汗了呢?就在此時,她聽見了有如玻璃風鈴輕輕作響的聲音。

碧藍的眼珠看向她。

「還有不少人被騙呢。現在聖碧光臨樹的信徒有三十四人,和這教團規模差不多的新宗教在全日本大概有三百個左右。唔,總之是宗教界的加盟連鎖店吧。」

唔,自稱專家的詐欺師都這麼說了,就相信他吧。

「居然有人信這麼蠢的宗教?」

被研士帶着,在奇怪的二手店及次文化趣味的服飾店裏繞來繞去、被他打扮成某某少年偵探般的模樣,從下午就一直在那個坡道上等着。臉上不可以流汗,所以在脖子和胸口處都貼着迷你冰枕。

純太決定先別管一臉高興的研士,自顧自地從揹包裏拿出暑假作業。他從小學起就習慣趕在暑假前半段把作業拼完,這樣後半段就可以盡情玩樂。

「喔……」

「純太,你有告訴雙親這間旅館的事嗎?」

「那個雙人組啊,是她念女子高中時所寫,刊在文藝社社刊中的小說登場人物。我儘可能地把他們重現出來。」

「我的確是在等她主動和我們聯絡,不過沒想到有錢有閒的貴婦的行動力會如此強大。不知道是僱人調查還是尾隨在我們之後……」

她朝上方看去,上方坡道有兩道人影。

正當他埋頭於數學作業,對身旁單手持煙、滔滔不絕講述「欺人心理學」的研士置若罔聞時,牀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

「目標是兩千萬,而且之後會變三十億喔。」

懾人魂魄的大眼,竹內夫人不由得止住了呼吸。

研士的目標是教團聖碧光臨樹。竹內夫人是教團的信徒之一,是其中最有錢也最容易相信他人的成員,似乎捐獻了相當多錢給本名近藤常夫的教主聖碧樹大人。釣她上鉤是計劃的第一步,研士如此說道。

吸血鬼再次幫他綁上布條。

說完這些話,他默默閉上眼睛。

那是銀鈴般的聲音。

竹內夫人停下腳步,那兩人的模樣有種說不出的奇異感。

已經看過不少次的可疑笑容在研士臉上漾開。

研士笑容滿面地斷言,純太無力地接過他遞來的果汁。

「好啦不要吵,安靜一點。乖乖向上看啦。」

大費周章地等鴨子上勾,可是臺詞卻只有兩句。這樣做真的能釣到鴨子嗎?純太不由得感到懷疑。

純太淚眼汪汪地看着天花板,視野中有黑色的物體靠近,他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纔剛喝過的果汁是否像天使會喝的飲料?這讓純太很煩惱,不過研士說天使是不喫不喝的。

無視乾死在石地板上的蚯蚓,竹內夫人旋轉着白色陽傘,只讓美麗的事物進入眼中,優雅地漫步着。雖然更希望背景音樂不是蟬的合唱而是知更鳥的鳴啼,可惜這裏是日本,所以也無可奈何。

這種樣子如果被爸媽看到,不知他們會怎麼想。爸爸應該會說不出話吧?媽媽說不定會高高興興地拼命拍照,然後現寶給住在同一棟大樓裏的鄰居媽媽們看。

竹內夫人完全無法反應,只能出神地目送他們遠去的背影。

站在她身後的研士指着自己眉心,輕輕搖了搖頭。

自己知道這景象。在遙遠的昔日,自己還是少女時,的確看過這樣的景象。

「喂?……是。咦?……好的,那麼麻煩您轉達,請她稍待十分鐘。」

這時,少年頭上的布條像被風吹拂似地掉落了。

「您的僕從要我坦白昨天做過什麼事,因此我在此向您告白。我早上起牀後,首先拉開了蕾絲窗簾、打開窗戶,將早晨的空氣深深吸入胸口,摸了摸睡在牀上的茱麗葉——啊,那是波斯貓的名字——之後前往廚房。」

終於。咚、咚,門口傳來緩慢做作的敲門聲。

「現、現在要怎麼辦?」

「沒想到真的能過見天使大人,七天前港口的占卜師曾對我說過,我最近會過見天使,沒想到是真的。那個……」

其中一位是高個子的男性,旁邊還跟着另一個人。雖然距離有點遠看不清楚,但似乎不像女的,比較像是小孩子。

盛夏裏,高個子男人依舊是一襲黑衣,身穿有如吸血鬼裏電影纔看得到的西裝。

說到最後,竹內夫人跪了下來、雙手交握,口中唸唸有詞。偶爾仰視着純太的眼睛會倏地睜得極大,看起來頗爲駭人。

「人類會相信他們想要相信的東西。想騙有錢人的話就要裝成有錢人;想騙迷信宇宙意志的人就裝成外星人;而欺騙想要聽見天使聲音的人時……」

重新讓研太戴上彩色隱形眼鏡、換上愚蠢的服裝、把天使不可能寫的數學作業塞到衣櫥裏。

一小時後,大吵大鬧的純太在研士的安撫下總算取出了彩色隱形眼鏡。研士趁他吵累時硬把他的眼皮剝開,以吸盤拿下鏡片。但是隻有右眼的鏡片,拿下左眼鏡片又是三十分鐘後的事。

(藍色的)

差一點就要笑出來。純太努力憋笑,開始在心裏複誦練習了很多遍的咒文。

「不是手指,是專門用來取下隱形眼鏡的吸盤。乖,把手拿開。」

「昨天,你說了謊。」少年說道。

不是以繃帶或眼罩,而是用布條綁住雙眼。男人牽着少年的手,緩緩地走下坡道。皮鞋踩在石地上,卻聽不見他們的腳步聲,連影子看起來都比一般人的要短。

「所以說,不張開眼睛的話就沒辦法拿下隱形眼鏡啊。」

但最特異的是,少年的眼睛被遮了起來。

她的眼睛染着一層薄薄的紅色。人的眼睛只有在說謊的瞬間會發出紅光,可是這個人在講話時眼睛一直浮着一層朦朧的紅光。這些全都是謊言嗎?但是說這種沒意義的謊要做什麼?

原本是要在她說謊時眨兩下眼睛給研士作爲暗號的,這樣一來完全不知道該在什麼時機眨眼了。

「院子裏的玫瑰開得極美,所以我摘了一些來裝飾餐桌。之後我烤了蔓越莓馬芬,正當房子裏充滿美味的香氣時,二樓傳來聲響,那個人終於起牀了。就在我爲了煎蛋餅而敲開雞蛋時,我先生他——」

坐在椅子上的純太猛地一震。

說到「先生」的瞬間,她的雙眼看起來就像噴出火柱似的,猛烈的火勢高到彷彿可以燒到天花板。

「走進了廚房,撿起掉在盤子上的蔓越莓放入口中。他有些不滿地說爲什麼不是香蕉馬芬,而後我親吻了一下我先生的鼻子——」

純太緊緊握住椅子的扶手。每當她說到先生這個單字時,就有種會被烈焰焚身般的感覺。

純太的嘴脣顫抖了起來。

發現純太樣子不對的研士在她身後張大嘴,無聲地說話,不過純太連看他一眼都辦不到,只能一直縮在椅子裏面。

「不管是多好喫的馬芬,每天喫還是會膩的吧?我是爲了你好,而且也有考慮到營養均衡唷。我這麼說道,於是我先生笑了起來。」

空洞的眼睛內燃燒着熊熊火焰,火勢之大甚至無法看見她的五官。

純太的腦中一片空白。

——好可怕。

「你說謊!」

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叫,一面發抖一面喘着氣說道:「你、你根本沒有先生。」

「……我先生他也回吻了我。」

「不!你沒有丈夫!」

「……我先生他……」

研士跑到純太身邊。純太緊抓着研士,但目光還是無法從竹內夫人的雙眼上移開。

「我沒有先生,他在那個女人那裏。」

「啊,對不起,天國剛好打電話過來了。」

一看到她就讓純太想起昨晚的恐懼,不過她的表情變得相當穩定,就像附身之物全掉光了似的。

她的眼睛很正常。雖然相信天使的存在,不過想要拿回已經淨化過的金錢,也可以說是很合理的想法。

「寄放的金錢已經全被天使淨化過了,可以去教主大人那邊把錢領回來。」

詐欺遊戲的部分當然被省略了,純太只告訴母親,自己和研士在伊豆旅行時遇見迷信奇怪宗教的貴婦,被她們當成天使看待。此外她們被教主騙了不少錢的事也一併告訴了春子。

就算問了她們依然沉默不語。當放棄追問的純太喫完冰棒時,竹內夫人終於開口。

「咦?呃?」

「……天使大人,只要淨財,我丈夫的癌症一定能治得好嗎?」

「咦?」

『你把電話拿給她們聽。』

「那個……媽……天使的母親說了什麼?」

「喂,媽媽。」

『……她們沒問題嗎?』

「就是這裏。」

開始沉迷於聖碧光臨樹,是三年前的事。她每天都對教主聖碧樹訴說不存在的「對先生的抱怨」。

(怎、怎麼辦?)

母親與詐欺師,該聽哪邊的話纔對?這種事連考慮都不需要考慮。而且時間拖太久的話,會讓好不容易恢復理性的兩人的動力消退。

突然冒出的問題讓純太驚訝地瞪大眼。

迷惘只有短短一瞬。

在聊了約十五分鐘後,原本一直溫順地「是、是」地聽春子說話的竹內夫人開始又哭又笑,最後說起了丈夫的壞話。雖然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在純太一一征討旅館餐點的這段期間,她一直是這種啼笑皆非的表情。

(啊,糟了,我忘記在房間裏留紙條)

「不馬上喫到西瓜冰棒的話我會死掉。西瓜冰棒西瓜冰棒西瓜冰棒——」

是那個騙人教主還有——

是男人的話就要好好保護女性,就算是比自己媽媽年紀還大的女性。

『什麼?』

真相什麼的,難道這十五年來她周圍的人們從來不曾對她說過嗎?還是不管怎麼說她都聽不進去?

接下來聽電話的田中夫人則一直以認真的表情與春子說話,並從包包裏拿出記事本做起筆記,最後說了「謝謝您」之後掛斷了電話。

「咦?」

「喂,是客房服務嗎?我想要和風漢堡定食、奶油培根義大利麪、中華海鮮蓋飯、綜合三明治和薔麥餅皮可麗餅。」

冰敷一陣子後,純太撕開塑膠袋,這可是餐點送來之前的點心。

「我的朋友田中夫人也想見見天使大人,所以我今天才帶她過來。」

在研士的設定裏,天使不可以多說話。但是那種設定在被看到穿着睡衣咬着冰棒的模樣時就已經不重要了,不過至少要把溼掉的毛巾從沙發上拿起來。

竹內夫人的眼神很鎮定。年紀應該比自己母親更大的人有如此慘烈的經歷,讓純太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是的。」

穿着業務員風格西裝,戴着眼鏡的研士。

研士回去時沒看到人的話應該會很擔心?因爲一直一起行動,反而忘了要和研士交換手機號碼。

應該是天使的自己,身上穿的是旅館提供的睡衣、嘴巴叼着西瓜冰棒、而且頭髮還溼淋淋的,當然也沒戴彩色隱形眼鏡。爲什麼這種時候研士人不在場?

「沒問題。她們不是壞人,是真的被騙錢了。看起來年紀比你大,我該怎麼辦纔好?」

她身後還站着另一名中年女性,是在餐廳裏看過的,圍繞在教主身旁的人之一。

依照研士的簡單說明,他的計劃是讓「可以分辨真實的天使」降臨在信徒面前,把信徒的心從教主身邊拉走,再從動搖的教主那邊拿走一大筆錢。

那天晚上,純太因爲精神上無法承受衝擊而發燒倒在牀上,研士只能不知所措地在一旁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認真,與其說是來尋求天使的協助,還不如說像是來申訴的。

純太沒先確認,直接打開了房門。

「您好,天使大人,祝您貴安。」

怎麼辦?沒想過會出現這種情況。

是竹內夫人。

純太丟下驚訝的兩人,抓着手機逃入浴室內,小聲地講起電話。

這種東西不夠用,我要毛巾。

純太以哭腫的眼睛看向時鐘,已經過了中午。

(……這兩人本來是用來接近鴨子的跳板啊)

「啊。」

「知道了,那我們就去教主……我的中間聯絡人那裏吧。」

兩名女性拘謹地坐着,一句話都不說。沒辦法,純太只好用旅館提供的茶包泡了茶,把茶放在兩人面前。

在那之後,從竹內夫人低聲吐露的內容可以拼湊出,她先生在十五年前就離家出走的事實。她每天都拼命說服自己先生還在身邊,爲他煮飯燒菜、和空椅子說話、洗兩人份的牀單。

擎天的火焰消失了,只留下烈火燃盡、如木炭般灰暗焦黑的眼瞳。

「天使不會大便的咒文根本沒用嘛!真的是超級可怕!我還以爲會被、被燒死呢……!」

「因爲真的就是不在啊。」

「謝謝您昨天說出真相。」

「聖碧樹大人說:『相信你先生的存在,如此一來你的想法就會成爲真實。天使大人也是這麼說的』,不過天使大人親口說的啓示果然不一樣呢。」

(真是派不上用場的傢伙)

「什麼是ㄩㄧㄥˋ ㄘㄞˊ?」

「那個,請問你們有什麼事?」

「目前的治療階段,需要支付的醫療費已經越來越高了。那個,就算不多也沒關係,可以只把已經淨化完畢的金錢還給我嗎?」

「請進,裏面很亂就是了。」

『純太啊,我不是說旅行時要每天打電話報平安嗎?你有沒有給研士添麻煩啊?』

(這個人是重要時刻時派不上用場的類型呢……)

「……把污穢的金錢寄放在聖碧樹大人那裏,天使大人就會幫忙淨化那些金錢。只要我們端正品性、打從心底相信天使大人的存在,聖碧樹大人就會把清淨後的金錢還給我們。」

乖寶寶似地坐在隔壁牀上的研士的臉看起來很可恨。原本得意洋洋地拋媚眼說沒問題的人是誰啊?

純太說不是壞人的話就不是壞人。春子對純太的能力百分之百信任,所以立刻相信了這些話。

純太鼻子一酸,接着就停不下來了,眼淚不停地奪眶而出。研士慌慌張張地遞出面紙。

「……喔。」

沒有研士的身影。矮櫃上留着一張紙條,上面寫着「肚子餓的話請叫客房服務」。和他的外表一樣,是很神經質的筆跡。

(不在)

醒來時天已大亮。

就這樣過了十五年。

她的外型和竹內夫人完全不像,不過感覺卻有點類似。到底是什麼呢?有如溺水之人般求救的眼神嗎?

「……呃,呃——」

毫不客氣地點完餐後,純太沖了個澡,打開冰箱時發現裏面有堆得像小山似的西瓜冰棒。

不過就算在心裏埋怨,純太還是做好覺悟。既然被尊稱爲天使大人,就只好演到底了。

純太無力地笑了起來,只要想到研士在深夜裏開着那輛水藍色小車直奔便利商店的樣子就覺得有點好笑。他拿出一包冰棒,連着袋子一起敷在眼皮上。

竹內夫人喫了一驚,怔楞地接過手機。「喂?」她一寒暄,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春子高分貝的「你好!我是天使的母親!」的聲音。

竹內夫人吐出了這句話。

這時有封簡訊傳入手機裏。

純太沒叫過客房服務,不過抽屜裏的餐點目錄看起來相當美味可口。也許是大哭一場後消耗了太多體力,純太的肚子咕嚕嚕叫個不停。

三人闖進辦公室,裏面坐着兩個人。

純太小聲嘟噥道:「我想喫西瓜冰棒。」

就在這時,揹包裏的手機響了起來,來電鈴聲表示那是母親春子打來的。

「現、現在馬上嗎?」

「!?」

打開一看,是春子傳來的簡訊。上面寫着「和研士一起陪她們過去吧!是男人的話就要好好保護女性」。不愧是天性雞婆的媽媽。

「比起這個,你聽我說,現在有兩個以爲我是天使的阿姨。」

比竹內夫人理性的田中夫人叫了計程車,三個人一起前往聖碧光臨樹的「力量室」。老狐狸的騙人教主應該不會只因爲兩名受害者加一名國中生的控訴就爽快還錢,不過比起毫無行動還是好多了。

純太一面模模糊糊地看着天花板,一面心想。

從純太出生前就一直過着那樣的生活。

雖說是力量室,但也只是某棟大樓內的一間套房而已。除了門口掛着「宗教財團法人聖碧光臨樹」的牌子之外,和大樓的其他房間沒什麼兩樣。

被稱爲田中夫人的女性輕輕低頭致意。

突然這麼說讓純太很驚訝,不過這種時候就由春子的樂天之力來解決吧。純太走出浴室,把電話交給看着純太一舉一動的竹內夫人,說天國想直接和她通話。

是誰呢?餐點應該不會這麼快就送到。是研士回來了嗎?說不定他忘了帶卡片鑰匙。

看着一臉困惑的研士,純太猛地起身。

不過春子卻說要把錢還給受騙的信徒。

不過他纔剛從冰棒頂頭咬下去,門鈴就突然響了起來。

上次哭出聲音是小學低年級時的事了吧。也許是哇哇哭了一陣子之後累了,純太不知不覺地在嘟囔着西瓜冰棒的情況下睡着了。

「真是抱歉,雖然我有查到竹內先生離家出走的事,不過沒想到她的精神狀態居然到了那種地步……我以爲她一定是太寂寞纔會沉迷於宗教。我本來是想以她爲首,讓信徒一一動搖後,把聖碧樹手上的捐款全部接收過來。」

(好舒服——)

女人的執著竟然這麼可怕。雖然純太也見過發出鮮紅光芒的眼睛,但是竹內夫人的不同,簡直像能實際感受到溫度的火焰。由於太過恐怖,現在回想起來心臟還是會噗通噗通地狂跳。

「咦?純……」

看到跟在純太身後的竹內夫人與田中夫人,研士似乎明白了什麼,着急地推了推眼鏡。

這時純太才終於發現。

對坐兩人中間的桌上有成捆的鈔票,用眼睛數了數,共有五捆。

(這是……)

他想起研士的話。

讓信徒動搖後,把聖碧樹手上所有的錢都接收過來。

沒想到自己居然在詐欺師準備從騙人教主那邊收錢時闖入。教主瞪大眼睛,驚得呆了。

「唉呀,是天使大人的僕從大人?」

竹內夫人終於發現那人是研士,驚訝地問道。

純太笑着轉頭,說道:「沒錯,看來我的僕人桑丘·潘薩已經把淨財完畢的金錢準備好了。」

純太看向研士,他正以手扶額,不發一語。稍微瞄了一眼純太后又立刻閉上眼睛,可以聽到他重重的嘆息聲。

「桑丘,把錢還給這兩位女士,不對,除此之外也要把錢還給其他人。」

將臉埋在交握雙手後方的研士,聽到這話後抬起可憐兮兮的眼睛看着純太。

純太只是默默地回望着他。

用研士說過的,似乎會把心懷罪惡感人們魂魄抽走似的單純眼神。

兩人以視線纏鬥了三十秒後。

研士認輸地舉起雙手。

「我明白了,我的天使大人。」

詐欺遊戲開始第五天。

「我會的語言有英、法、西班牙語,隨時都可以教純太喔。目前就先從英文開始好了。」

「不是因爲身分高低之類的理由。總婆婆是對女兒愛上了應該詐騙的對象這件事感到非常憤怒,認爲她失去了詐欺師的資格。」

「好的,謝謝您。」

頂着山田這個菜市場姓氏活了十四年的純太,經常覺得像伊集院、西園寺這種像漫畫人物的姓氏很帥氣,因此當初知道自己居然有親戚姓「雲出」這種好像忍者纔會有的姓氏時,老實說還滿高興的。

在雙親之前不能無視研士拋來的媚眼,純太只好含糊不清地微笑以對。

「既然有純太這種能力,只用在天使大人的神諭上也太浪費。所以我在網路上散播了流書,說最新型的測謊器終於完成了。」

「真是美味。」

喂喂喂,他可是小了你十歲以上喔。純太很想這樣吐嘈,不過春子似乎只是單純覺得很開心而已所以就算了。這個乍看之下貌似上進有爲好青年的傢伙很受所有類型女性的喜愛,就算沒多少戀愛經驗的純太也能明白。

不過在因爲那個雲出家加入了爭奪遺產的詐欺遊戲,強制性地增加了許多經驗值後,現在的純太在盛夏中元節裏遇到好久不見的「普通」叔叔伯伯姑姑時,甚至有一種懷念之感。就算被他們以「純太長大了好多啊」之類的發言連續攻擊也不覺得如何。

總之如此一來,研士就能以教英文的名義找純太出門了。

攏絡了雙親以便日後借用純太是不錯,可是剩下的兩千萬到底要怎麼辦?光是放出測謊器的消息就可以找到鴨子嗎?

純太的英文成績常令父母搖頭嘆息,所以一聽研士這麼說立刻就上鉤。

不過。

「別那麼沮喪嘛,我們的住處旁邊有間據說很好喫的拉麪店喔。」

「純太,你還記得目標金額是兩千萬圓吧?」

父親隆也一下子就對研士產生好感。因爲研士說自己畢業於知名大學文學院的藝術史學系,之後在畫廊工作過兩年,現在則是以採購員的身分來回於世界各地。

但一聽到研士久違的聲音,那種刺激的感覺又回來了。純太並非忘了兩千萬的事,可是那幾天的詐欺遊戲之旅就像一場夢,而且不是熒幕裏的虛擬遊戲,是現實中真正發生的事。

喫過晚飯再回去嘛——春子努力邀請,研士露出標準得有如課本範例般的微笑說道。

沒有特別說明要做什麼。

在純太的雙親面前,研士完全沒有平常那種拐彎抹角又可疑的感覺,而是以誠實、間或流露些純樸的方式說話。適當地保持親戚間該有的距離,同時又確實地懷柔了隆與春子,手法非常精彩高明。

『……請隨意。』

接着研士聯絡所有信徒,告訴她們可以拿回被天使「淨化」過的金錢。現場的錢當然不足以全額退給信徒,不過據說每個人至少都拿回了約六成的金額。我是詐欺師,可不是義賊耶。雖然研士如此挖苦,不過純太厚厚的鐵面皮卻不痛不癢。

純太被帶到一間極爲普通的小公寓。外觀全無特別之處,普通到三秒後就會忘記看過它的程度。這裏就是這次的基地嗎?

「只要說你要教我英文就沒問題了。」

「不會,我是獨子而且雙親早逝,見到純太就像多了個弟弟一樣,覺得很開心呢。」

「我做了幾個販賣可疑商品的手機網站,在上面登了『精密測謊器』的廣告。三天來有相當多人點閱,還有幾個人來詢問詳情。雖然那些人幾乎都半信半疑啦。」

(這就是詐欺師……)

在那之後,死了心的研士在教主的書桌東翻西找,搜出了一本記錄每個信徒捐獻了多少錢的帳簿。

「不論春子表姐說什麼謊言,你都看不出來嗎?」

「果然是雲出家這邊的血統問題……你沒見過生前的滿姑姑吧?」

兩人悠哉地朝着東京前進,純太回到家時已是傍晚。

有辦法欺騙國家,取得整片山林的勇猛女性,的確會覺得只靠冷冰冰的電腦文字騙人的方式很無趣吧?

等到有大魚順利咬餌的時候再把詳細的部分告訴你。除此之外,研士就不再多說什麼了。

「怎麼可能,是高級的釣餌。」

整面牆與地板上全都是書,連鞋櫃與冰箱上面都堆滿了書。一臺巨大的桌上型電腦霸佔在房間中央,列印出來的紙張亂糟糟地散落在地上。仔細一看,那些書裏有一半以上都是原文書。

隔天研士巧言如流地與春子打過招呼後,就用水藍色的小車載着純太離開。問研士目的地是哪裏,結果只是到足立區而已,原本以爲會出遠門的,純太因此有些失望。

「她認爲詐欺師是犯罪者中的貴族。」

(從眼睛的顏色看來,說就像多了個弟弟那句話倒是真心的)

「……就因爲這個原因?」

在暑假只剩十天時,研士突然打電話過來。

純太如此要求,研士輕輕聳了聳肩。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研士微微苦笑道:「因爲滿姑姑戀愛了。」

「她愛上了應該敲詐一大筆的對象,也就是你的外公。聽說兩人是以私奔的方式離開三重的。」

「哲學是什麼?」

「總婆婆不答應讓他們在一起嗎?」

簡單來說,他只是想強調這句話而已。

研士突然踩煞車。

「你的能力有無法生效的對象!?」

新學期毫不客氣地逼近,速度快到甚至希望它能矜持些,來得慢點。雖然如此,純太還是和好久不見的小學朋友見面、全家一起勇猛挑戰燒肉喫到飽餐廳、因爲接到班上同學電話說女生們相約同去煙火大會而心旌動搖……如此這般地度過了頗爲充實的國二暑假。

「戀愛?」

『那我明早九點過去接你。必要的東西都已經準備完畢,你只要帶換洗衣物就好。』

「不過雲出家也有專門從事網路詐騙的詐欺師,我也會在撒餌時利用網路。」

「我討厭臭味所以不行,今天要直接回東京。」

看得到富士山的路線比較好。

「令堂和你有同樣的能力嗎?」

「你、你要把我賣掉嗎?」

測謊器。

三天來。也就是說在知道純太能力的當天研士就做出網站了,速度也太快。

純太不小心噴笑出來,犯罪者就是犯罪者啊。

晚餐是很少喫到的國產牛肉壽喜燒。

「撒餌?」

「要不要來杯啤酒?」

太簡單所以太無聊。

「唉呀,這樣好嗎?」

「這一帶不管走哪條路都可以看到富士山。」

在山田家,就算是盛夏,在家宴客時一定都會準備壽喜燒。因爲春子做不出除此之外的宴客用料理。

「可以把錢還給大家實在是太好了。」

如果說自己也像是多了個哥哥,感覺有點小太對勁。因爲看着研士時純太只會有「奇怪的詐欺師大哥哥」這種想法而已。

「沒有,我媽完全是個普通人。啊,不過只有她說的謊我看不出來。」

該不會是……?

「這種事要先說啊。我對雲出家的反詐騙能力可是很有興趣。」

「呃……嗯,不過只有我媽而已。」

「等一下,這樣很危險耶!」

小車喀啦喀啦地一會兒接近一會兒遠離海岸線地前進着,迎面而來的風十分涼爽。

「居然有云出家的親戚住在橫濱這麼近的地方,真是太棒啦——」

「對,就因爲這樣斷絕了母女關係。總婆婆有她自己的詐騙原則,或者該說是不可動搖的哲學理論。可是最被她看好的女兒居然背叛了那套準則,她當然無法諒解。」

「嗯。小二的時候大人帶我去迪士尼樂園玩,媽媽一直跟我說『這裏是美國喔』,所以我就信了。直到說給班上同學聽結果被他們笑爲止,我都完全沒發現她在說謊。」

研士苦笑道:「不過總婆婆的確是有着貴族般的驕傲喔。總婆婆的座右銘有三句:『以智謀打敗自以爲比誰都聰明的人』、『不傷害弱者』、『不能留下證據』。對她來說詐欺不是爲了賺錢,而是一種用來享受風險與成就感的高級遊戲。所以她痛恨以暴力搶奪錢財的野蠻行爲,也看不起近年流行的轉帳詐騙和網路詐騙那種隨機詐騙陌生人的做法。因爲那樣太簡單,所以太無聊了。」

「令尊的謊話就看得出來?」

之後的日子裏,除了問候的明信片外,研士偶爾還會寄「在瑞士買起來很便宜」的乳酪到純太家。有時候打電話給隆「工作上碰到了些麻煩的事,因爲自己沒有父親,所以希望人生經驗豐富的表姐夫可以給我一些建議」,隆也很高興地讓他商量。讓小了自己一輪的年輕人依賴的感覺應該不賴吧?

成果:十萬圓→置裝費、住宿費→五百萬圓→零。

(普通真的很重要)

研士重新前進,感佩似地搖頭晃腦。

「就我個人立場而言,比起對拉麪產生反應,我比較希望你先注意到『我們的住處』這幾個字……」

「唉~~」研士故意大聲嘆氣,但是純太無視他,繼續眺望着風景。不過是個桑丘而已,還這麼囂張。

當然,說這些話時研士的眼睛是紅色的。你是漫畫裏的角色嗎?純太在心裏吐嘈,但是沒心機的雙親只是單純地覺得研士很厲害。

騙人教主不但被研士洗劫一空,而且還出現了真正的「天使」讓他失去權威,後來就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但是應該會在日本某處重起爐竈吧?

當研士熟門熟路地打開二樓邊角房間的門時,純太驚訝地張大眼睛。

純太深刻地體會到這點。

「你工作不是很忙?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可以真的帶作業過去寫嗎?關係代名詞的部分問你應該沒問題吧?」

「可以順便去富士野生動物園嗎?」

純太啃完了研太買來給他當點心的魚糕後,雙手趴在窗緣眺望外頭的景色。這時腦後方傳來聲音。

「咦?是味噌拉麪還是豚骨拉麪?」

「真是不好意思,暫時借用了令郎幾天。」研士也到純太家露臉寒暄,對於突然出現的帥哥表弟,春子非常興奮。

雖然只喝了一杯啤酒,但還是規規矩矩地叫業者幫忙開車回去,純太的雙親對如此正直的青年感到相當滿意。

純太突然想起這個問題,順口問了一句。

純太把春子的電話告訴竹內夫人與田中夫人。先不論田中夫人,春子應該能成爲失去了可以依賴的重心,因此悵然若失的竹內夫人好友。

『可以離家三天嗎?』

「聽說她在我出生的很久以前就過世了。你知道我外婆被總婆婆斷絕關係的原因嗎?」

幸好前後左右方都沒有來車,可是這樣開車還是太危險了。

「你知道你放棄的是五百萬圓嗎?」

「看得出來。雖然爸爸不會對我說謊,不過在媽媽換新發型之類的時候,如果他苦着一張臉說『真是太適合你了』,眼睛就會發紅。」

「嗯,而且截止日期是八月三十一日。」

「這裏……是誰的房間?」

「某國立大學生化研究所博班學生的房間。他目前人在芝加哥參加學會,所以房間我就不告而借了。這種滿是書本的房間可以讓我心情平靜呢。」

不告而借。

也就是說屋主並不知道這房間成了詐欺師的基地。研士到底是怎麼找到這種房間的?

「好了,我只說一次而已,你要好好把設定的狀況記牢。我是你哥哥,兄弟倆一起住在這裏……」

這次的說明詳細很多。

短線詐欺時純太是直接上場,只能一面演着被指派的角色,一面推測劇本的全貌。但是一次以兩千萬爲目標的長線詐欺,則必須先做過詳細的沙盤推演後才能進行。雖然要求的難度變高了,不過這也表示自己終於被研士當成真正的搭檔,因此純太覺得有些高興。

短線詐欺考驗的是膽量與瞬間爆發力,長線詐欺需要的則是小心謹慎與緻密周全。

這些應該全是總教給研士的吧?看着研士說這些話時愉快的模樣,純太心想,他是不是想起了總婆婆呢?

好了,直到我通知你爲止,你就先在公寓附近待機。

純太立刻前往拉麪店。就在他解決掉第五碗拉麪時,研士給自己發了封簡訊。

「反正你肯定是在喫拉麪吧?所以一定要先換好衣服,在二十分鐘內回來,要儘量把大蒜味消掉。」

果然被他給看穿了。

純太在便利商店的廁所裏換上研士準備的立領制服,因爲太合身,純太甚至覺得有點噁心,爲什麼研士會知道自己的尺碼啊?

接着純太按照研士的指示,用不知名的化妝道具分別在眼睛下方與嘴脣塗上薄薄的藍色與白色。純太的膚色本來就偏白,化完妝後看起來就像個隨時會貧血昏倒的國中生。

他拿起這一帶學校的書包,往「家裏」走去。

一輛品味很差的純白賓士正大模大樣地停在公寓前。

(是鴨子的車嗎?)

純太深呼吸了一口氣後走上樓梯。研士給他的鑰匙圈上甚至還掛着一般國中男生喜歡的卡通角色吊飾,連小道具都準備得這麼仔細,真是厲害。

「我回來了。」

研士扮演的身分,是隸屬於與FBI共同開發最新型測謊器的科學警察研究所,並有個患上難治之症弟弟的科學家。

「慎二……」

「說實話,沒想到會釣到這種類型的鴨子,我本來以爲上鉤的會是冤案家屬或專門研究腦部的學者。」

所有人都不說話。因爲現在研士——也就是高崎研究員——正準備背叛國家,把剛完成不久的特定腦波探測器從研究所拿出來。

但是目前研發中的,偵測特定腦波的新型測謊器,是以某種說謊時纔會出現的腦波來判斷是否說謊。這和心跳與流汗不同,無法自行控制。

《互相堅持己見一陣子後,弟弟終於屈服。雖然弟弟對哥哥抱着自卑感,不過還是被哥哥牽着鼻子走,最後同意了》

他相當有毅力地把幾個提到「最新型測謊器完成了?」的部落格全部點閱過,也寄了詢問信給所有研士做的可疑商品銷售網站,可見對新型測謊器有十足的興趣,而且作爲鴨子財力也無可挑剔。

「被扣了十分,爲什麼?」

「只能借用幾個小時。」

惡貫滿盈的高利貸業者,爲什麼這麼熱衷於測謊器呢?

強羅造訪高崎兄弟住處的隔天晚上,三個人就一同搭着休旅車,朝千葉縣前進。

強羅以爲釣到了高崎,沒想到其實是一腳踏入了研士的陷阱裏。

這種用腦波來判斷說謊的測謊器「已經」完成了,只有這句是假話。

研士在這裏用的似乎是僞造的ID卡,究竟是什麼時候準備好那種東西的?

「嗯。」

根據鴨子的類型,撒出去的網子種類也必須有所變化。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研士拿着一個手提箱回來。

「因爲純太你——」

研士當然無法真的進入所內的研究區,只是去夜間櫃檯那裏拿錢包而已。但看在強羅眼中,研士應該是能毫無阻礙地進入國家研究機關的正牌研究員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

純太心中的疑問再次膨脹,不過弟弟慎二應該不會問這種問題,只好硬生生地壓抑住快要滿溢出來的好奇心。

純太走進只有書與電腦的客廳,目光與坐在窗邊的中年男人對上。

這個男人也是被什麼東西給附身了。

「腦波儀是跟認識的人借研究室裏的使用,只要接上這個就行了,不會太麻煩。」

說到測謊器,過去是以流汗、心跳、脈搏、呼吸等生理反應的紊亂程度來判斷受測試者是否說謊。不過在陌生的偵查室裏被刑警包圍,戴着奇怪的機器,就算沒說謊還是有很多人會緊張。相反的,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謊的人則可以連心跳都不多跳一拍地胡說八道。

「我知道了。」

可是純太只是單純地想知道強羅的動機而已。也許是因爲自從玩起詐欺遊戲後,他開始對觀察人類這件事產生興趣的緣故。

《弟弟對哥哥焦急的模樣感到不安。在狹小的兩房一廳屋內,想走到隔壁房間一定得經過客人面前》

見純太雙手按在胸口,「哥哥」慌張地跑到他身邊,扶住快要倒下的身體。

看來目前爲止的表演算是合格了。

「我的演技如何?」

他對默默看着兄弟倆的男人小聲說道:「……我再和你聯絡。」

「誇張的劇情對那種類型的人最有效,所以沒問題。」

「這種劇本真的不會讓人起疑嗎?」

領着三人進到大學研究室內的,是一名頭髮和鬍子都很蓬亂的男人。

研士開着休旅車朝「認識的人的研究室」前進。他大模大樣地與某大學的夜間櫃檯值班人員打過招呼後走入校舍。

《勉強自己擠出微笑》

如果完成的話說不定可以拯救許多深受冤案之苦的人們,因而倍受期待,這部分倒是事實。

「關於手術的錢,哥哥你不是說過有一天會發明出很厲害的東西,取得專利來籌錢嗎?我會等你的,所以別這樣。」

研士下車後,向警衛亮了一下類似ID卡的東西,接着大模大樣地走入所內。強羅緊盯着他的身影。

《由於平常幾乎沒有客人會來家裏。到底是誰?弟弟有些猶豫地發問》

研士抓起一撮純太的頭髮。

好了,接下來是重頭戲。

純太看了看鏡子,確認自己的表情夠蒼白後打開紙拉門。

「我不在乎要等多久。」

「哥哥,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麼,可還是算了吧!」

研士並非從一開始就和強羅碰頭,而是若無其事地把「有這麼一號人物」的情報透露給他,接着強羅便以驚人的行動力找到了研士=高崎。

「真可憐啊,年紀輕輕的卻不能盡情奔跑。」

「給我閉嘴!」

車子終於停下,三人來到正牌的科學警察研究前。

《弟弟領悟到哥哥因爲自己而被迫涉入非法交易,爲了阻止哥哥而逞強地衝到隔壁》

強羅凝視着手提箱。是因爲長年追求的東西終於出現在眼前嗎?他的眼神中有一股異樣的感覺。

「哥哥!」

「慎二!你不是去補習班了嗎?」

「……哥哥,有客人嗎?」

將純太從上到下地打量過一遍後,男人以粗啞的聲音說道。

研士則是直到男人走下樓,賓士的引擎聲遠離後才終於脫下「高崎先生」的外皮。摘下土氣的眼鏡、將黑髮向上撥、點燃香菸。不過是這幾個動作而已,他就在途中漸漸變得判若兩人,實在很神奇。

「我明白了。既然哥哥你那麼說,那我也會做好覺悟。」

男人踩在散亂一地的列印用紙上走向玄關。關門聲從門口傳來的瞬間,純太鬆了一口氣,垂下肩膀。

純太突然被「哥哥」緊緊抱住,還聽得到啜泣聲。

「頭髮裏全是豚骨拉麪的味道。」

「沒關係的,慎二。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露出那種笑容了。如果可以讓你變健康,科警研什麼的我纔不在乎。」

他以放高利貸維生,喜歡歷數被自己逼債逼到自殺身亡的人數,當作從事這一行的光榮戰績。

哭了一陣子後,「哥哥」終於慢吞吞地抬起頭。

「他一下子就相信了最新型測謊器的事了呢,因爲我放出去的謠言有九成是真的。」

研士慌慌張張地從裏面的房間走出來。

前來拜訪男人名叫強羅力,聽起來很假,不過似乎真的是本名。

「工作那邊的人。你先到隔壁房間休息,知不知道?」

「強羅從以前就熱衷於收集測謊器的情報,也曾經花了好幾千萬買下當年的精密測謊器。」

「哥哥」聽到他那麼說,雙手緊握成拳。

見兄弟倆達成協議,男人油膩的臉閃閃發光,滿足地笑道:「那我就等你聯絡。高崎先生,請你儘快。」

「哥哥,這個人……」

《弟弟因兩人的對話而動搖,爲什麼這個客人要故意用這種討人厭的態度說話?爲什麼哥哥要臉色鐵青地發抖呢?》

「早點換顆心臟不是比較好?不過光靠學者的薪水一輩子也做不到吧?」

「老師說我臉色太差了,要我回家休息……」

「九十分。」

「……」

「藥在哪!?」

好厲害啊,這個人是真的在哭耶。純太欽佩地回抱住研士的背,因爲他們是相依爲命的苦情兄弟。純太本來也想挑戰哭戲,不過完全比不上號稱可以隨心所欲隨時掉淚的研士。

「在、在口袋……」

他放的餌是「以金錢爲代價,讓強羅暫時使用新型測謊器」。而且以「高崎」的精神狀態,也不可能有多餘心力去追究強羅的目的。

《發現玄關有陌生人的鞋子》

研士低聲說着,開着車的側臉滿溢着悲壯之感。

「你不用管,快到隔壁——慎二?」

(和竹內夫人一樣的眼神)

「咦?……嗯。」

研士裝成渾身破綻的獵物,出現在擅於把負債者逼到走頭無路,再奪去所有財產的強羅眼前。

那是個鼻子泛着油光的男人,他正以濃眉底下的雙眼端詳着純太。

不是竹內夫人那種妄想,但好像是更加沉重又絕望的什麼。純太凝視着他,想知道是否也能從他眼中看到那種色彩,可是卻被強羅狠狠瞪了回來。

純太則裝作一臉擔心的樣子。哥哥正在爲了自己犯罪,弟弟慎二沒辦法一個人在家裏睡覺,所以硬要跟來。

事實上,日本警察廳的附屬機構,科學警察研究所真的正在與FBI共同研發可以偵測出特定腦波的新型測謊器。

他到底在追求什麼呢?

原本偏褐色的頭髮現在染成全黑,臉上戴的不是平時那副知性眼鏡,而是土氣的銀框眼鏡。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魔法,剛纔明明光溜溜的下巴居然長出了鬍渣。

「我不是說過這種情況時要打電話給我嗎?已經喫過藥了?」

純太第一次進到大學裏面,好奇地東張西望。當他發現強羅依舊死命盯着手提箱看時,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純太覺得自己演得還不錯,不過研士朝着天花板吐了一口煙。

純太對這部分有些在意,不過研士顯然毫無興趣,只說了句「不用管他」。

由於聲量不大,所以只能隱約聽到「不是要你背叛科警研」「錢的話要多少我都有」「只要讓我以個人身分借用一下測謊器就好」之類的句子。偶爾男人會故意大聲地說「真可憐啊」,應該是說給隔壁房的純太聽的吧。

「你弟弟很可愛嘛,高崎先生。」

那張ID卡當然不是真貨,可也不是假的。幾天前,研士報名參加科警研情報科學第五研究室舉辦的認知科學實驗,在所內接受測試。他拿的是當時製作的臨時ID卡,並且事先通知所方「我忘了東西在裏面」,再次徵得入內的權利。

純太輕手輕腳地起身,將耳朵貼在紙拉門上,偷聽隔壁的對話。

「閉嘴。」

「是誰來了?」

「哥哥」用寶特瓶裏的水喂純太吞下藥後,讓純太躺在隔壁房間的牀上,接着朝他眨了眨眼後走出房間。

「哥哥」將雙手放在純太肩上回頭看着後方,似乎很在意客人。

「一定要在三十分鐘內結束喔!要是被發現有外人進入這裏就糟了。之前有個傢伙帶女朋友進來鬼混,結果立刻就被停學。」

「我知道。」

男人接過研士塞給他的信封袋,急急忙忙地推着三人進入房間,接着立刻把門關上。

那是一間擺滿了不明儀器的小房間。純太本來以爲實驗室裏會有成排的試管與燒瓶,沒想到長得和電腦賣場差不多,讓他有點失落。

「請強羅先生先親自接受特定腦波偵測器的測試,結果滿意的話付訂金兩千萬圓,之後帶想測謊的對象來測試後,再付尾款三千萬圓。」

「嗯。」

研士宣稱使用費需要五千萬。

強羅也爽快地一口答應。

不是買下機器,只是借用兩次做自己和某人的測謊而已,爲了這樣就肯花這麼多錢。

即使對強羅而言這些錢不過是一點零頭,純太還是無法理解他的想法。

當然研士只打算拿那兩千萬的訂金,之後就逃之天天。和鴨子的接觸次數越少越好,這是鐵則,研士如是說。

研士以熟練的動作,將從手提箱中拿出的盒狀物體接在其他儀器上。接下來是連接着許多電線、滿滿都是電極的帽子登場。

「爲了與頭皮貼合所以要先塗上凝膠,這會有點涼。」

研士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明完後,就將感應器戴在強羅頭上,他現在看起來很像科幻片中從腦子長出電線的人。

之後就簡單了。

對於研士提出的所有問題,強羅全都回答「不是」。純太假裝以筆電幫忙記錄結果,其實是根據強羅的眼睛顏色來填上答案。看起來像由儀器判讀,其實只是以純太的能力來手動操作而已。

——瞧不起神祕學或宗教的人,該用什麼方法來詐騙他們呢?答案是科學。只要頂着科學之名,就算準備的是極爲陽春的裝置或舞臺,也不難讓那種人上當。

純太回想起研士的話。現在用來替強羅測謊的,其實是純太的能力。要分類的話應該屬於神祕學的領域吧?但強羅卻相信那是他所追求的科技結晶——超級測謊器的力量。

約莫十五分鐘後提問結束。強羅看到測試結果,一點也不感到驚訝。

「準確度百分之百。」

「……我沒有特別喜歡唸書。」

「那麼,少年詐欺師想問我什麼呢?」

突然被研士這麼說,純太嚇了一跳。

「不是賺到兩千萬遊戲就結束了,最後的工作是單純又大手筆的詐欺。」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會寫信道歉的詐欺師。」

女演員低聲說着。

純太再次體會到人類有多複雜。他以爲自己從小早已看慣人類的兩面性,看來見識果然還是太淺薄。

「別把我說得像跟蹤狂一樣,我只是預料到你會有什麼行動而已。」

「你還想要更多錢啊?」

日漸逼近的開學典禮,依舊無法理解的關係代名詞。

「要在這裏做什麼?」

「嗯,我打算寫信。」

「既然美園小姐覺得被殺也無所謂,就表示她之前真的曾經差點遇害,我可不希望她真的死掉。」

「建築詐欺?」

名爲慎二的少年不應該說出這種話纔對。

漫長的沉默之後是落落長的說教,他本來已經做好這種心理準備了。

研士將五臺筆電並排在喫茶店二樓的桌上,戴上耳麥,將望遠鏡設置在身旁。

請進。他以誇張的動作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微笑道。

它矗立在銀行隔壁,塑膠布被風吹得啪噠作響,在一片寂寥的景色中顯得極爲突兀。這種小鎮有什麼需要翻新的建築嗎?

以時速六十公里行駛於高速公路的兩人,最後抵達了山梨縣的某個小鎮。

「你朋友?」純太小聲向研士問道,得到的回答是同夥的詐欺師。

從人渣們那邊壓榨來的錢就送給小弟弟吧,要換顆好心臟喔!他留下這句話後就消失了。

「夜間金庫?」

「你在做什麼?」

研士聽着聽着就笑了出來,像是打從心底覺得有趣。

「謝謝您。」

鎮內的寂寥感非比尋常,路上行人的平均年齡也不是普通地高。鎮內林立着「明美流行服飾店」或「真心純喫茶」等老舊斑駁的招牌。明明才八月底而已,整座城鎮的感覺卻是冷冷清清。

強羅彷彿被純太的眼瞳所吸引,忍不住看呆了。過了好一會才低聲說道:「某個謊言連篇的女人,是不是曾經說過真話。我只是想知道這件事而已。」

從計程車上走出來的,是一名看不出年紀多大的女人。應該可以稱爲美女,可是和網路上照片給人的印象差很多。

純太有些發急地拿出從研士錢包裏摸來的強羅名片。

長到令人討厭的雙腳交叉着,輕靠在引擎蓋上。

不論逼死多少人依舊可以面不改色的男人,唯一想弄清楚的真相究竟爲何?比起到手的兩千萬,純太更在意這件事。

水藍色的車子正停在那裏。

「研士。」

怎麼可能蠢成這樣?

「只要長年身處在詐欺界,總是會累積一些人脈。十幾歲時我是藉助總婆婆的人脈,不過這次是自己召集同業者,進行大手筆的建築詐欺。」

純太一口氣把話說完。說到一半時他已經放棄思考了,就算被她嘲笑或同情都無所謂,純太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洞察力很敏銳嘛,我是說真的,你只當一個英文不太好的國中生實在太可惜了。」

如果被她警戒也許還好一點,但是她的眼神明顯是在憐憫腦袋有問題的小孩。

掛着「中央銀座」路牌的馬路正如其名,是這座小鎮的主要商業大道。路旁林立着銀行、郵局、藥局、小喫店等設施。

從說完這句話後,直到走出大學爲止,強羅都沒再說過話。

純太沉默地坐上車,研士也沉默地發車前進。車子依舊是老樣子,吱吱嘎嘎地發出噪音,聽起來很擾人。

搞到最後,做出的是比Mr.還蠢五百倍的自我介紹。

「那、那個,這不是整人節目。我是想問您與強羅先生有關的事。」

「我用假測謊器從強羅先生那裏騙到了兩千萬圓,而且他還想再花三千萬讓某人測謊。我在網路調查過後,認爲他想測謊的對象應該是你。強羅先生說他想知道只會說謊的女人有沒有說過真話。」

這名女性是強羅的妻子,也是女演員,不過已經過氣了,雖然現在偶爾還是能在電視上看到她,不過幾乎全是和男性有關的醜聞,除此之外可說毫無話題性可言。

「那果然該當詐欺師呢。假如你做事能再慎重一點,我是不打算羅唆太多啦。話說回來,你從她那邊得知真相後打算做什麼?強羅現在應該已經發現高崎的手機打不通,差不多快察覺是怎麼回事了,所以不可以和他接觸喔。」

如此一來就達成目標金額了。不過對純太來說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純太察覺研士打算說教,當機立斷掛了電話。他拿着列印出來的轉乘表朝車站前進,目的地是東京某個有名的高級住宅區。

除此之外他不再多說,帶着純太走進貌似鎮上唯一的喫茶店。從二樓的窗戶向外看去,一隻瘦骨嶙峋的狗正慢吞吞地走在馬路上,令人看了不禁鼻酸。

她雙眼微微張大,再一次左右張望,大概是在找攝影機吧?

「我是司令官,這間喫茶店是司令部,所以想喫什麼就儘管點。老闆做的鬆餅很好喫哦。」

要論理由的話,八成和竹內夫人那時類似吧?

不過。

「兩千萬明天會匯到你戶頭,第二次的測驗我想盡快進行。」

遊戲開始第二十四天。

純太再次行了一禮後離開強羅家,之後在轉角處停下腳步。

「可是,比起被他厭倦後拋棄,我寧可……寧可死在盛怒的他手上……」

那是價值三千萬圓的答案,她並沒有說謊。

不知她是否聽懂了純太的話,女子一言不發,只怔怔地抬起頭仰望豪宅。明明是自己家,可是她的神情卻像在看着別人的房子。

爲什麼要開上高速公路?我們要去哪?一堆疑問梗在純太心頭,他卻問不出口。而且主動開口發問會讓他有種不甘心的感覺,所以只是看着大廈樓房不斷從眼前流逝而過。

「謊言嗎……因爲我只會說謊,所以對我而言那些話也可以說全是真實。我不想傷害那個人,而且被他厭倦也是應該的。」

「你很適合當詐欺師喔。」

「因爲我好奇。」

「寫信?」

好不容易終於接近了一直追求的真實,可是強羅的表情卻不怎麼高興。是在害怕接下來即將要進行的「正式測驗」嗎?

雙眼噴出火焰的竹內夫人、拼命找尋百分之百正確測謊器的強羅先生,想被強羅先生殺死的女人。

人類的謊言基本上性質都差不多。說謊者想隱瞞的某些事,對其他人而言通常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英文,這兩個字讓純太想起了討厭的事。

雲出研士,山田純太小隊的成果:零→兩千萬圓。

純太盯着她的雙眼不放,最後彎腰鞠躬。

接着純太呆站在刻有「強羅」兩字的氣派門牌前,因爲就算按了電鈴也不知道該怎麼自報身分。

花了兩小時才抵達豪宅門口。

「等一下我要和朋友去游泳,先掛了。」

「強羅先生,您是不是想借着第二次測謊,來得知某人的真心話?」

夾着煙的手指搖了搖。

這反倒讓純太下定決心。

「請問您是美園京子小姐嗎?」

「爲什麼想知道這種事?」

女人不回話,只是左右張望、面無表情、眼神渾濁,一大早就喝得醉醺醺。

研士苦笑道:「暑假越到尾聲越讓人感到憂鬱,我帶你去看場盛大精彩的秀好了。」

測試的題目從「你是女性嗎?」到「你相信有神嗎?」各式各樣的問題都有。只有當強羅眼睛發光時,純太纔會做上記號。

純太傻眼,問道。

當然不可能說自己是高崎,可是也不能用本名。正當他考慮要用Mr.還是怪盜中學生之類的化名時,身後傳來汽車聲。

「純太,你知道假銀行夜間金庫事件嗎?」

純太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着強羅,夜晚路燈的光芒在他雙眸深處晃動。

「一流的詐欺師也是一流的心理學家,你對人類心理的探究心很值得稱讚。將研究結果應用在現實中的話是詐欺師,想在書桌上將結果整理成理論的話則應該去當學者。」

隔天早上九點半,研士打電話來告訴純太兩千萬已經入帳了。

「就算超過了銀行的營業時間,還是會有人把店裏的當日營業額之類的錢拿去銀行存放。爲了應付有這種需求的人,銀行會在牆上設置堅固、類似郵筒的投遞口般,可以讓人把錢丟進去的金庫。很久以前,曾經有人制作假金庫來行騙過。雖然那個假金庫只是以膠合板上色製成的粗劣仿製品而已,可是犯人在真金庫上貼了『故障中,今晚請把錢投入一旁的簡易金庫』之告示,結果真的有很多人把錢投進膠合板金庫裏。人類的想法簡單到可怕,只要看到其他人也把錢放進去了,就會相信『這是真的簡易金庫』呢。」

研士笑眯眯地回答:「因爲我不想輸嘛。」

「跟他說對不起,欺騙了你,還有你想用三千萬知道的真相是這樣。」

純太連忙轉身看向櫃檯,一名白髮老者沉穩地向他點了點頭。

發現純太一直盯着強羅看的研士,不斷向純太使眼色,要他別千萬別多話。

純太如此發問的瞬間,研士閉上雙眼仰頭肇天。

五臺筆電突然一齊出現畫面。從像監視器畫面般時時切換的影像看起來,拍攝的應該是這附近的街道,剛纔那隻狗正垂着頭從畫面中走過。

「你一路跟着我嗎?」

他重重嘆了一口氣。

糟了。

「哦。」

但是其中最醒目的,莫過於以全新藍色塑膠布覆蓋住外牆,正在施工中的兩層樓建築。

「那個,我是詐騙了強羅先生的詐欺師。」

『還有啊,我說純太,昨天那個——』

從小就看着人們說謊的純太十分明白。

「那個……呃……」

不過純太還是不管不顧地問下去:「不惜花上五千萬,還是想賭在測謊器上來探知的『真相』,究竟是什麼呢?」

雖然純太這麼想,不過他前陣子纔看過用十萬塊買了四百圓手錶的人、被天使神諭耍弄的人、相信假測謊器的人而已。

「哦,鴨子來了,你就看着吧。」

研士看着不斷切換的畫面,以耳麥下達指示。雖然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在聽他指揮,不過下令的速度不但快,而且完全沒停過。

白髮老人默默端出鬆餅,純太向他行了一個禮,老人抱胸沉默地看着研士。

「要開始羅。十、九、八、七——」

隨着研士的倒數,眼前的馬路畫面出現異狀。

覆蓋在建築物外頭的藍色塑膠布,被十幾個人一起抓着,一輛小型公車停在銀行與建築物中間的位置上。

「六、五、四——」

塑膠布被拆了下來,純太呆呆地張大了嘴。

建築物的外觀和旁邊的銀行一模一樣。

連「○○銀行××分行」的招牌也分毫不差。

設置在真銀行前方的公車亭被移動了十幾公尺,改立在假銀行前方。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臨演在移動過的公車亭前排隊。

「三、二、一,來了。」

轉角處出現了一名身穿黑衣的男人。

拿着公事包的男人仰望了一下假銀行的招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錶,毫不起疑地走入建築物之中。的確,以他的角度應該看不見被小巴擋住的真銀行招牌。

「目標已進入,請分行總經理開始行動。」

銀行員打扮的中年男性朝着黑衣男人走近,就算從喫茶店這邊也可以看到他笑容滿面地與那男人寒暄的模樣。

黑衣男在分行總經理的招待下走入建築物深處。塑膠布小隊再次把大樓蓋起,小公車離開了,打扮成像是剛買完東西要回家的中年婦女臨演們把公車亭移回原本的位置。

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中央銀座恢復了寧靜。

從研士開始下達指示到一切結束,不過短短三十秒而已,真的是轉瞬之間完成的事,簡直可以用神乎其技來形容。

研士不斷地碎碎念,他難得口出惡書。

「……」

研士和捨身爭執了半天,最後說好由研士以四億八千萬贖回姦淫聖經。這樣一來雙方都達到了目標金額而合格,算是次佳的結果。另外兩千萬爲了製造假銀行,結果用光了。

「啊,好。」

——那個,捨身叔公,第一次見面時我笑了你的名字,對不起,我一直很想和你道歉。

「——」

「說起來尼祿到底在做什麼啊?平常咬我從沒留過情,可是捨身叔叔進房間它竟然沒反應?身爲詐欺師的貓,實在太沒危機意識了!」

也就是說,兩個人的想法都一樣。

漫長的暑假即將結束。

只欺負我就算了,連對純太都那麼兇是怎樣!研士似乎相當氣憤。

「純太,要不要去一下休息站?等一下就要下高速公路了,想上廁所的話最好趁現在。」

拿四億八千萬交換聖經的那天,研士當然也把純太帶去了,換回來的如果是假貨他可會吐血。

捨身仍是平常那副嚴肅的樣子,臉色一點不變地說道。

我在這裏!純太張口想要呼喊,卻被煙嗆得不行。

「……那個男人是誰?」

當然最好的結果是把對方撂倒,成爲唯一的贏家,獨佔三十億,但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

放眼所及突然都成了一片白,純太根本來不及逃出去。他一面咳嗆着,一面拼命揮動雙手尋找牆壁。

「就算書被搶走,可是隻要贏了遊戲拿到遺產,不就可以再買一本了嗎?」

「咦?」

那個人被自己叫叔公時,心裏其實很高興。

「純太!你在哪裏?」

「沒錯,如此一來他就會在這場遊戲中落敗。雖然四億八千萬這數字他隨時拿得出來,但是如果要用『詐欺』的方式,得花費半年以上放餌纔行,所以獲勝的人只有我們。」

「你還好嗎?」

沒有,沒有牆壁,不論怎麼走都摸不到牆壁,而且眼睛還很痛。

純太向捨身說出他一直很掛懷的事。

「……呃,有點嚴肅,大概四十歲……和你長得有點像,有房間鑰匙,在你房間裏用英文和送貨的外國人講話,收下了包裹……」

(以後就在心裏改叫他傲嬌叔公好了)

他的目標金額是四億八千萬,這麼說來……。

該說是第六感?像是自己的眼睛被薄薄染上一層紅膜似地,好像看漏了什麼的感覺。

「咦?真的嗎!」

八月三十一日。

「從倫敦寄來的那個嘛。你昨天不是有打電話給我嗎?是說三個老外一起把東西送過來,我還以爲發生什麼事了呢。」

研士整個人無精打采地,從剛纔就不斷抽着煙。

水藍色的車子朝南方行駛。

「啊……研、研士,有小孩……」

遠遠地聽到研士的聲音。

研士買了葡萄酒、香檳、果汁、料理食材。看着不曾見過的食材在菜籃中越堆越高,純太的期待感也越來越大。小羊肉和紅蔥頭到底能煮出什麼料理呢?

——我可沒理由讓你叫叔公。

研士興高采烈地說着,不過是少個NOT就值五億圓,真是個莫名其妙的世界。

「失火了!」

不是平時那種普通笑容,而是滿面春風、洋洋得意的笑容。

對於純太提出的疑問,研士緊抓着方向盤控訴道:「珍本可不是有錢就買得到的東西!有花上好幾十年才找着,也有一輩子都碰不上的!那可是一生一次的機會啊!我一直夢想着能和那本書一起生活,如此珍貴的寶物,居然被留在那個不懂書本價值的文盲身邊……」

「我要去!」

「什麼東西?」

不知道研士有沒有聽到純太的低語。

「珍本聖經的複製品。十七世紀時製作的某版聖經,在印刷時犯了大錯,把『不可姦淫』這句話裏的NOT給漏掉了,因此變成教誨信徒『可以姦淫』的聖經。印刷廠的人不用說自然會被處死,那個版本的聖經也被徹底回收作廢。當然我更想要原版的聖經,可是全世界只有六本而已,不得已只好用同時代製作的複製品來忍耐了。而且製作複製品的一族後來也盡數遭戮,很精彩的故事吧?」

不過純太並不覺得捨身叔公是個壞人。

遊戲開始第二十四天。

拿到三十億後要不要乾脆去買個島呢?心情非常愉快的研士說起了這類的話。

緊急鈴突然響了起來。

「而且其實今天之前買的東西也會送來,那可價值五億!」

「救命啊!我的小孩還在裏面!」

「……昨天?應該是今天才對啊?」

「多少?」

回程的路上,研士心情非常好。

「那個銀行員和客人全都是詐欺師?」

「被擺了一道……」

東西從研士手上滑落。

研士茫然地看着大惑不解的管理員,最後無力地跪在地上。

研士住的大樓,位於可以看得到港口的坡地上。

嗚嗚嗚嗚嗚,之後是語不成聲的呻吟。

「咦?是你主動打電話過來說,你叔叔人在你房間裏,只要把東西直接交給他就好的啊?」

居然還遷怒到自己養的貓身上?純太無視發神經的研士,仰望着廣闊的天空。

「咦?」

雖然交易時的氣氛差到不行,但過程倒是挺順利。

「你把來假銀行存錢的那個人的錢全騙走了對吧?」

純太無奈地聳肩,看來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被研士影響,變得淡定了。

「鴨子被捨身叔叔的鉅額融資誘餌釣到,高高興興地準備了五億要給他。我只是趁鴨子把錢存入銀行時從旁接收過來而已。」

聽到他那麼說,研士皺起眉頭拉着純太就要回去。

「只有分行總經理在內的幾個人是而已,其他人都以爲這是在拍電影或是其他活動。要動員這麼多人,需要的經費相當多,不過這次的收穫很豐碩。」

「我叔叔!?」

「真的沒有比欺騙認爲自己最聰明的人更愉快的事了。」

他應該是因爲贏了捨身,所以高興到不能自已吧?也就是說他其實打從心底認同捨身的能力。

成果:兩千萬圓→五億圓。

「五億。」

捨身叔公並非爲了報復研士從旁奪取了他的五億圓,才把姦淫聖經搶走的。他只是單純聽說研士會有三天不在家,覺得是天賜良機才把書奪走,似乎是打算用書威脅研士退出遊戲。

「唔,我只要有飯喫就好。」

研士沒察覺純太的不對勁,只是興致高昂地說道:「要不要到我家慶祝一下?」

兩人手上抱着紙袋下車時,管理員從管理員室朝他們說道:「啊,雲出先生,我已經照着你的吩咐,把昨天寄來的包裹拿去你房間了。」

「橫濱的家嗎?」

捨身的眼睛是紅色的。

純太看得目瞪口呆,連美味的鬆餅都忘記享用。

今天下午四點是截止期限,在雲出老家接受律師宣佈贏得遊戲後,就要馬上趕回東京,爲明天的開學典禮做準備。

不過純太卻有些在意。

接着被重重摔在地上。

竟然在這種時候從捨身手中騙到五億。

「媽的……和那種傢伙一起獲勝,我一點也不高興……」

「……其他的參賽者呢?」

不知不覺問已經被拉到了外頭,研士的臉近在眼前。

純太看着休息站廁所裏的大鏡子,心裏想着結果今年沒去海邊呢——就在這個時候。

就在雙方一言不發地分頭離開時。

女性的慘叫聲在四周迴響,無法確認她的位置。小孩,要幫忙纔行。是男人的話就該保護女人,媽媽是這麼說的。不過摸不到牆壁,小孩子。

「沒錯。」

就連純太也不由得停止了呼吸。一下子就詐騙到五億?應該夠買一架鋼彈了。

這時他被人抓住手,從一片白茫茫中被拖了出來。

兩人把兩千萬放在後車廂,朝着三重的雲出老家前進。

不過純太看見了。

神經質的研士,他煮出來的東西應該不會難喫。

「根據我的調查,目前還沒有人完成目標,最大的對手就是捨身叔叔。」

伴隨着女性的尖叫聲,濃煙一下子瀰漫在廁所裏。

這對從小到大都是喫春子煮的——說好聽是豪邁,說難聽是隨便的料理長大的純太來說頗具魅力。

第二筆收穫。

「咦!」

「是的,我很擅長做菜哦。」

「捨身叔叔的鴨子。」

「小孩?」

「救人啊!」

女廁那頭還是聽得見尖銳的求救聲。

研士衝入裏面,不過女廁情況比男廁更糟,能見度連十公分都沒有。

一名女性在純太附近尖叫:「我的小孩——我的小孩——」

突然。

純太看到了紅光。

在白色的煙霧中,有兩個紅點正熠熠發光。

「救救我小孩——」

啊。

這個女人在說謊。

純太突然醒悟到這點。

「研士!這是陷阱!」

純太急忙衝出廁所,一直線地朝水藍色小車跑去。

有人正努力地用鐵橇撬開後車箱,那是雲出老家的松子堂姑。

「!」

「!!」

就在純太和她眼神對上的瞬間,後車箱砰地一聲彈開了。

松子堂姑迅速抓起了裝着兩千萬圓的行李箱,以不符年齡的敏捷速度疾奔而去。

「等、等一下!」

「我是說你缺乏藝術性!還有你,研士!」

捨身大叫,接着肚子捱了總一拳。

「幹、幹嘛?」

「手下。」

「是。」

律師一臉驚訝,所以當時和總勾結的應該只有醫生和護士而已。不過他們也沒有直接宣佈死亡,只是搖頭不語。

「果然這個人在重要的時刻沒什麼用」純太心裏偷偷想着。

「你知道這樣做害大家有多混亂嗎!」

「——」

這句話讓純太相當意外。

「什麼叫湊得剛剛好?」

「是、是!」

純太低頭看着位在自己下方的雙眼。

研士露出慘兮兮的笑容。

不過眼睛是紅色的。

「你永遠都只會那一百零一招的融資詐欺和信用詐欺,每次都用同樣的招術不嫌煩嗎?」

被如此精彩地擺了一道,實在很想雙手圍成圈大喊「Bravo!」。只要想到自己身上流着這個人的血,就會有種愉快的感覺。

「我就是想看你們混亂的樣子啊,看到兒孫們因爲財產崩潰大哭,實在有夠愉快。」

(人類果然很神奇,這位婆婆更是特別)

總再次依序環視着三人,最後終於露出滿足的笑容。

捨身苦着臉。

純太一口氣喝完水後,呼出一口氣。

新學期開始後過了半個月,研士打了通電話過來。

「簡單來說,就是給我們財產的事是騙人的。」捨身嘆道。

「還有你,你叫純太是吧?」

「是,我叫純太。」

「兒子、孫子、曾孫,也算湊得剛剛好。」

捨身一臉不高興的將水拿給純太,完全不理會同樣無力地癱在榻榻米上的研士。

「沒有那個必要。」

「總、總婆婆!?」

「算了,既然過關,就把財產賞賜給你們吧。」

「…………總婆婆,你是裝死對吧?」

總轉過身子背對着純太,接着再次依序瞪視着捨身、研士、純太。

「那就好。」

「有!」

「哈哈……」

大受動搖的研士也被總從臉頰狠狠揍了下去。

那眼神十分銳利、氣勢十足,讓自己不禁爲之屈服。

「對媽媽說這什麼話!」

從一開始這就不是分配遺產的遊戲。

研士以驚人的速度追上松子堂姑。純太的眼角餘光瞥到了他緊緊揪住松子堂姑歐巴桑大卷發的場面。

總得意洋洋地笑道。

律師手上拿着成捆紙鈔,雙腿發軟,直不起身子。

「果然不出我意料。」

「慢、慢着,總婆婆!腳、請讓我看看你的腳還在不在!!」

「老、老媽……你爲什麼還活着!?」

被總一吼,研士身體一震。

研士揉着眉心道。

雖然不是研士,終究是雲出家的人,果然小看不得。

也就是說。

穿着花俏連身裙的總站在房間裏,用銳利的視線瞪着三人。

總從鼻子哼了一聲:「我纔沒騙你們。我最大的財產就是我的頭腦。今後我會好好鍛鏈你們,做好心理準備吧!」

「我纔沒裝死,我只是說我累了要睡覺而已,是你們自己弄錯了醫生搖頭的意思。」

兩人氣喘吁吁地,沒有回話的力氣。休息站的那場混亂浪費了太多時間,研士雖然拼命踩油門,可是車子卻在最後一刻故障了。剩下的一公里,兩人是抱着行李箱拼死命跑過來的。

這時,一陣狂風從純太身邊襲捲而過。

靠着自己力量爬到水壺旁的研士也喝掉了兩杯水,兩個人終於恢復正常的呼吸。不只純太全身冒汗,連本來以爲和爬蟲類一樣沒有汗腺的研士,前發也溼淋淋地黏在額頭上。

「嗯,我媽叫春子,每天都好得不得了。」

「他們的確不算說謊呢。」

「你媽好嗎?」

「怎麼可以要求看淑女的腳!」

捨身以手扶額,深深嘆了一口氣。

「咦……哦,原來如此。嗯,如果醫生說謊的話我就看得出來。」

「不過,你們三個在以爲我死掉後就馬上表態說要參加遊戲,這點倒是值得稱讚。可是捨身!」

純太終於回過神。

「你只顧着要靠腦袋行騙,可是內容太空洞了!詐欺是互相欺瞞,不是在把女人!」

研士與純太扛着行李箱衝入雲出老家,是下午三點五十八分時的事。

研士從剛纔起就只是一直望着總髮怔。

「我說錯了,捨身叔公,請、請幫我拿水……」

「你剛剛說你能看穿謊言?所以你和滿有同樣的能力?」

「我明明是頭腦派……真是不能大意。」

總聽見純太的話,從上到下地打量着他:「……你是滿的孫子?」

律師以執行公務般的口吻平淡地宣佈。接着打開兩組人馬所交出的行李箱,開始檢查內容物。

「下午四點,時間到。」

她和松子堂姑聯手,打算把那兩千萬搶走。她們並沒有參加遊戲,只是單純想從旁撈一筆而已。

「什麼啊,居然趕上了,真無聊。」

「你很吵耶捨身,不愧是老麼。」

「嗚!」

律師身後的紙門啪地一聲被打開。

響亮的「砰」一聲過後,研士倒在榻榻米上。

「什麼啊?過關的只有三個人,真是沒用。」

「我本來最看好她,結果滿卻被男人迷得神魂顛倒。算了,既然在五十年後送了個曾孫回來給我,就原諒她吧。」

純太也慌忙追在她身後,不過也許是因爲吸了太多煙結果跑不動,只能眼睜睜看着松子的背影漸漸遠去。

「我是大正新女性,和明治年間出生的老太婆不同,頭腦可是聰明伶俐得很。不過活到了九十歲,腰終於也開始痛起來了,做事不像以前那麼俐索,所以纔想收幾個可以在詐欺遊戲裏供我使喚的手下啊。」

「似乎需要花上一些時間才能清點完畢,因此這些錢暫時由在下保管,日後會正式發表結果。」

「真的,沒有比欺騙認爲自己最聰明的人更愉快的事了呢。」

「……」

「什麼煩不煩,這是工作!」

「謝謝。」

『好久不見。總婆婆說要出動,這週末有空嗎?』

房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是。」

「嗚。」

律師看着手錶,冷靜地說道:「趕上了呢。」

早就到了的捨身哼了一聲。

看着那兩人,連鬼都能喫掉的鬼婆婆奸笑了起來。

「是說老媽!你爲什麼要裝死啊?」

「……我外婆也有這種能力?」

純太、研士、捨身同時跳了起來。

「……」

是藉着嚴格的考驗,來挑出讓總滿意手下的篩選會。

「老媽!?」

那時在廁所裏謊稱自己小孩如何如何的人,是變裝過的研士表姐芳惠,那位專門欺騙結婚詐欺師的詐欺師。

「……你說什麼?」

慢慢踱入房間裏的小矮個是——

「傲……傲嬌叔公……」

成爲總的手下後,進行的第一場詐欺。

純太一直期待着,因此這天來得比預料中快,讓他頗爲高興。

『靠着賣黑心減肥食品起家的公司,要把十五億轉到瑞士銀行的戶頭裏,那就是總婆婆的目標。』

純太聽着研士從話筒裏傳來的聲音,將簡單的指示寫在紙上,接着在記住指令之後把紙拿去廚房燒掉。

這些都是總所教導的。

鴨子人在東京,所以週末時總也會來東京。在那之前如果沒掌握好自己要扮演的角色,在口頭測試時出錯的話,應該會被飽以老拳吧?

驚天動地的八月三十一日,總現身後更是雞飛狗跳。

就在純太、研士、捨身終於接受了總還活着的事實後,老家的人們與松子堂姑以及其他許多人也通通來了,接着又是一陣吵鬧。騷動好不容易結束時,這次換成村民還有從大阪、名古屋回來的子孫們湧進家裏,讓場面更加混亂。

不過純太覺得最麻煩的是,在回程的新幹線裏鬧彆扭的研士。

兩人一起搭新幹線就不必怕魷魚絲了呢。一開始研士的心情還算不錯,可是在得知純太與捨身互加電話號碼後,就像班上的女孩子那樣鬧起彆扭。

爲什麼要和那種人好?就算被研士這麼問,可是感情不好是你們兩人的事,和我沒關係啊,純太很想這麼說。

捨身叔公你的手機和我的是同機種,可以用紅外線來加通訊錄,聊着聊着就加了,只是這樣而已。雖然捨身從頭到尾都板着臉,不過看得出來並不排斥跟自己互留手機號碼。

因爲純太的學校禁止學生帶手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要跟捨身互別苗頭的緣故,研士自告奮勇說當純太在校時,要負責擔任他和家裏之間的聯絡人。

這個人只要一和捨身扯上關係就會像小孩子一樣,純太偶爾會想對他說「捨身叔公真是個成熟穩重的大人」這種話來氣氣他,不過自己已經十四歲了,所以可以忍住不講。

那就週末見。在切掉電話前,研士突然像想到什麼似地問道:『純太,今年暑假過得如何?』

到現在才問這種問題。

過得如何,經驗值增加得太多太快,脊椎都痛起來了。

純太想了一下後答道:「因爲變長,所以名字被寫在保健室的公告欄上。」

『什麼東西變長?』

「我長高了。」

研士聞言輕聲笑了起來。說的也是,喫了那麼多當然長得快。他如此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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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400圓行騙天下 1

  1. 01插圖
  2. 02詐欺師籌碼四百圓正在閱讀
  3. 03詐欺師發展心理學
  4. 0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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