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三章 穿越時空的惡魔

《時之惡魔和三篇物語》 · ころみごや · 2.4萬 字

0

「——請聽吾說。」

吾的聲音在悄然無聲的樹林中迴響。

雖然夏季接近尾聲,但是綠意圍繞的古老森林中充滿潮溼空氣。這一帶缺乏讓風流通的通道,直到入夜以前都必須忍耐悶熱。但現在沒有多餘心力思考那種事。

「怎樣啦,你突然要說什麼?」

對吾的聲音有所反應的他皺起眉頭。

吾突然攀談,他可能不知所措吧。

「那顆果實……請不要喫那顆果實。」

「這個?難道你要告訴我這個有毒嗎?」

他手裏的東西,是將食用者帶向死亡的惡魔果實。

「你或許不相信……但是,吾希望你知道一切。所以拜託你,可以請你聆聽吾至今看到的故事嗎……?」

是的,那是穿越時空的惡魔的故事。

也是一名少女不斷徘徊於結束之起點的故事。

「……你就說說看吧。」

這麼說完,他聳聳肩,面向吾。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個世界不存在穿越時空的惡魔。正因爲如此,吾決心不再犯下相同錯誤。吾向他與她發過誓,現在必須實現那個約定。就算他會因此討厭吾,吾也要坦白一切。

「吾在這個地方成爲惡魔了——……」

1

孟春暖風吹得羣樹沙沙作響,走在草木叢生的森林中的女子,頭髮已顯得凌亂。在艾坦尼亞大陸北部,越過三座山頭的前方出現平坦大地。在那片大地盡頭,綠意盎然的深山等待着登山者。

那段路程對走不慣的人而言想必非常嚴苛吧。

『你沒事吧,時箋。」

雖然聚落建於平坦大地上,但是因爲蓊鬱茂密的樹木每天爲了捕捉陽光而不斷成長,因此除非走到空曠處或馬車通道,不然都會身處在昏暗之中。

接獲招待前往菲利斯堤亞城的拉奇·盧恩斯上次踏上南方大陸,是在他懂事前的事情。

「吶,史庫魯治……那個人真的曾經穿越時空嗎?」

令人驚訝的是,時箋並不是將感情投射在青年或女孩身上,而是將焦點放在穿越時空的惡魔。史庫魯治覺得這點非常耐人尋味。

「嗯,謝謝你。」

略短的金髮明豔動人,剔透的雪白肌膚充滿水嫩光澤。與稚氣的五官恰成對比、氣宇不凡的睫毛下,藍紫色眼眸流露空靈眼神望着四周,使人對她留下強烈印象。平常她不會和史庫魯治一起旅行,而是在故鄉迎接他結束行商歸來。

時箋對偶然的巧合表示興趣,點頭回應史庫魯治的話。

到家後,史庫魯治從書架取下一本書,遞給時箋。

『真沒意思,就不能再浪漫點嗎……』

時箋隱藏着解不開的心事。

這在南方大陸出生長大的人之間是理所當然的資訊。雖然不是沒辦法拿來做買賣,但這個資訊別說是在北方大陸,甚至在東西大陸都廣爲人知,可以想見效益應該不大吧。

『你覺得怎樣?』

然而,少女一再給予時之砂的理由,以及《時箋》在人前現身的條件等等伏筆並沒有回收。

這個故事存在着無法忽視的重大缺陷。雖然史庫魯治多半憑直覺抉擇事物,但就結果而言都引導他朝好的方向前進。

『誒,史庫魯治——』

他不停追尋的東西,就是能夠穿越時空的魔法砂子。

通常讀者都呈現相同反應,宛如口頭禪般交換類似感想。同情爲了青年而留下時之砂的女孩,與收下女孩所留下的時之砂的青年產生共鳴。

乍看之下可能會被她略顯稚氣的臉所誤導,其實她已經成人了。

那是現實中不可能發生、非常不可思議的故事。當有人祈求希望能穿越時空,就會從時間夾縫現身的,是一名身穿紫黑色長袍的少女。

地平線另一端,存在着治理南方大陸的菲利斯堤亞城。從森林走過去大約半個月的距離。話雖如此,徒步旅行的人少之又少,幾乎都是騎馬或搭乘馬車,從草原經由好幾個村鎮過去。

『對,那傢伙就是《時之砂》的作者。』

他來到最下面以後,往上招手。

但是,這個解讀適不適合當作正確答案,史庫魯治倒是從一開始就有定見了。

讀完《時之砂》以後,時箋輕聲感嘆。

「拉奇·盧恩斯就在這座村子……」

『這是超過一個月前的事了,受蜜雪兒公主青睞的作家接獲招待,去了菲利斯堤亞城。』

『我盡力,不過還是趁現在先跟你道個歉。抱歉啦——』

「來,就快到目的地了。」

『我記得這個人是北方大陸的知名作家對吧?』

『你知道蜜雪兒·艾慕里歐特公主嗎?』

『在我說可以之前,絕對不許往上看喔——』

堪稱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絕對不能錯過。

『穿越時空的惡魔必須一直、一直穿越時空這點……』

『……總覺得悲傷起來了。』

『我從港都的商店買來了——』

這時,史庫魯治爬下了望臺。

『……吶,時箋。假使這本書不是虛構的故事,時之砂實際存在,時箋想要時之砂嗎?』

史庫魯治並非遲鈍,而是還有更優先的事情。因此,他無法留意到時箋的微妙表情變化。

這個解讀正確與否,只有創作《時之砂》的拉奇·盧恩斯知道。

原因在於一件事。

但不可思議的是,拉奇創作了好幾個以南方大陸爲舞臺的故事,而那些關於南方大陸的敘述全部都不是憑空杜撰的。

深信能夠改變過去的他,眼裏已經看不見時箋。

『我不需要。現在的我只要和史庫魯治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看得到了喔,那就是深山中的村莊,艾爾託亞。」

『你有嗎——?』

『她是菲利斯堤亞城的第一公主對吧?』

『哪個部分悲傷呢?』

『那怎麼了嗎?』

但史庫魯治發覺了。

『你知道蜜雪兒公主會招待她中意的作家到菲利斯堤亞城嗎?』

『沒錯,是出了名十分愛書的蜜雪兒公主。』

終於找到線索了。

時箋聽到這句話,雖然攀着梯子,卻停住不動了。

『……我說的話很奇怪嗎?』

『我問你,你想讀一讀《時之砂》嗎?』

時箋抓住嘀嘀咕咕抱怨的史庫魯治的手,回到家裏。

「……!」

面向北邊是隔着海的艾坦尼亞大陸,面向南邊則是鄰接古老森林的廣大草原。

書的封面寫着《時之砂》。封面角落還標記了作者的名字。

時箋稍微低頭,她不想讓史庫魯治看見她現在的表情。她害怕被他討厭,所以必須忍耐纔行。

史庫魯治彷佛要去報仇般握緊拳頭。

作者拉奇·盧恩斯或許是爲了給予讀者想像空間,刻意留下謎團就結束故事。

史庫魯治身旁的女子是時箋·寇爾迪昂特。她是史庫魯治的妻子。

男子出聲關心女子的身體狀況,配合她的步伐。兩人沒有急事,打算悠閒地享受旅程。

只不過,這次旅行她主動要求同行。

身爲主角的青年因爲沒趕上約定的日期,失去了他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摯愛。那是青年的青梅竹馬,本來應該存在於青年出生長大、安身立命的世界纔對。

在那座瞭望臺上,史庫魯治和時箋交談着。

他的描述,彷佛就像是親身走訪過南方大陸一樣。

因爲少女會給予祈求者能夠穿越時空的魔法砂子——通稱《時之砂》,所以無名少女得到了《時箋》的稱呼。

『嗯——怎樣——?』

某本小說敘述了號稱《時之砂》的故事。那部作品對史庫魯治而言,是穿越時空的唯一線索。

只不過,時箋不一樣。

爬下梯子時,裙底風光會被下面的史庫魯治盡收眼底。

菲利斯堤亞地方最北部的古老森林,有處聚落。

雖然嘴角浮現淺笑,但其實史庫魯治的眼神是認真的。時箋皺起眉頭,懷疑他有所隱瞞。

『討厭,你這個傻瓜……』

時箋穿着單薄的連身洋裝。

「對不起喔,史庫魯治。都是我拖慢速度了……」

時箋發覺這句話不是玩笑話。

雖然不是無法置信,卻又覺得可疑,同時懷抱兩種感覺的時箋皺起眉頭。

史庫魯治將同一句話當成口頭禪一樣掛在嘴邊,是從幾年前開始的事情,現在依然在心裏描繪着不變的渴望。

「只要能夠得到時之砂,一定就可以……」

村落中心蓋有了望臺,只要爬上梯子站在頂端,就能夠遠眺古老森林。

她浮現微笑回應史庫魯治的話,但表情略顯不自在。

稱爲時箋的女性,向走在一旁的男子低下了頭。

嘆氣的時箋按住裙襬,俐落地爬下梯子。這是她熟悉的瞭望臺,這點程度的事易如反掌。

聽到史庫魯治的話,時箋撫胸鬆了一口氣。

男子名爲史庫魯治·寇爾迪昂特。他是專門販賣情報的旅行商人,走遍各個大陸,從各地取得有益的情報,藉以買賣維生。因爲他的商品不需要搬運,所以沒有行囊變重的疑慮,能夠隨興所至往來於大陸之間。

『不,並不奇怪。既然時箋這麼覺得,那就是正確答案。』

『廢話少說,走囉。快點!』

正因爲如此,他纔會發現《時之砂》的缺陷吧。

「對,不會錯的。因爲拉奇·盧恩斯是《時之砂》的作者。」

「沒差啦,我也很高興能夠和時箋一起旅行。」

當事人完全沒發覺時箋的心事。

他輕聲低語。那句話也傳進時箋耳裏。

『《時之砂》?和我※同名呢。』(編注:時箋的名字和「時間」的日文發音相同,都是念TOKI。)

一再重複同一句話的史庫魯治溫柔地牽着時箋的手,緩緩地邁出步伐。

「只要有時之砂……」

『總覺得這好像是實際發生過的故事呢。』

時箋在沙發坐下,閱讀《時之砂》。

『我在拉奇·盧恩斯所寫的故事之中,發現了耐人尋味的作品。那就是《時之砂》。』

聽到時箋的回應,史庫魯治稍微點頭。

『史庫魯治呢?你想要時之砂嗎?』

『那當然。』

他的說法沒有任何猶豫、毫不遲疑,時箋因此愣住了。

『……呃,那麼,史庫魯治想要用時之砂做什麼?』

『現在還不能說。』

史庫魯治將《時之砂》收進包包,開始準備行李。對買賣情報的旅行商人而言,情報過時是會搞砸生意的。

上個月,他在東方大陸取得新消息。因此他這個月預定以菲利斯堤亞大陸與南方大陸爲中心行商。

『你、你要出發了嗎?』

時箋似乎誤以爲她惹史庫魯治不高興了,表情略顯不安地看着史庫魯治。史庫魯治見狀,嘴角展露微笑。

『我要去工作,順便去菲利斯堤亞城拜會蜜雪兒公主。』

『拜會蜜雪兒公主?……啊。』

時箋想起方纔聊過的話。

或許史庫魯治認爲時之砂真的存在。從他至今的說話方式與表情變化看來,他近乎確信。

雖然不太可能獲准謁見,但時箋還是感到不安。

『……吶,我可以一起去嗎?』

史庫魯治不肯透露時之砂的用途。

那導致時箋心痛了。

消除心痛的唯一辦法,就是在史庫魯治得到時之砂以前,時箋先行取得時之砂,不要讓史庫魯治拿到。

雖然半信半疑,但既然殘留一抹不安,就必須解決問題纔行。

史庫魯治和時箋在噴水池前發現她的身影了。

『兩位發覺我爲什麼要邀請你們到城堡來了嗎?』

雖然這個名字在南方大陸很少見,但還不至於到需要反問的地步吧?——時箋歪頭感到疑惑。

但,這是意外收穫。沒道理不把握。

尤其耐人尋味的是,各書店都經由菲利斯堤亞國公主蜜雪兒·艾慕里歐特之手加上排名。

痛失女王后,國王第一次在蜜雪兒面前流淚。痛失最愛的母親的蜜雪兒則是哭到眼淚都幹了。

接受招待來到菲利斯堤亞城的拉奇,展示惡魔果實當作回禮。

痛失女王的國王,眼中寄宿着悲傷。現在能夠治癒心傷的就只有已故女王。蜜雪兒希望得到時之砂,倒轉國王的時間。

『幸會,蜜雪兒·艾慕里歐特公主。』

『非常抱歉,蜜雪兒公主。我第一次讀《時之砂》,是短短几天前的事情,在那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有穿越時空的惡魔。我也沒見過拉奇·盧恩斯先生。』

只見蜜雪兒展露笑靨。

意想不到的要求嚇到兩人了。兩人想都沒想過竟然這麼輕易就能夠和蜜雪兒說話了。

史庫魯治無法理解,蜜雪兒爲何要出示這本書。對初次見面的人採取這種行爲是很不合常理的事情。

蜜雪兒拿來的是《時之砂》這本書。

『對,沒錯。這就是《時之砂》一書中,女孩喫下的惡魔果實……』

將馬拴在森林後,兩人搭船渡海。

但,菲利斯堤亞城不適用一般常識。

蜜雪兒溫柔地微笑。雖然語氣高雅尊貴,但蜜雪兒的笑容帶來的獨特氛圍,反而給人親近感。蜜雪兒或許擁有吸引人心的魅力之類的特質。

『《時之砂》嗎?』

收拾好行囊的兩人,目標是菲利斯堤亞城。

『時箋?……尊夫人的名字叫作時箋嗎?』

蜜雪兒的推理相當接近。只不過,最後就差了那麼一點。

『不需要這麼拘束。』

身穿純白禮服,頭部戴着閃耀的金色皇冠。

『……請問,我是不是哪裏冒犯到您了……』

但是,在女王過世前一年出生的蜜雪兒的妹妹,不懂得失去女王的悲傷。因爲她不瞭解死亡的意義,連哭都哭不出來。

『——兩位讀過這本書嗎?』

蜜雪兒從禮服衣囊取出用繩子束口的小袋子。

史庫魯治默默地聽着兩人對話。

那也就表示,在《時之砂》中從時間夾縫現身的惡魔或許也存在於現實,這是蜜雪兒的想法。假使這個想法是正確的,那麼得到能夠穿越時空的魔法砂子也不是不可能。

目睹惡魔果實,史庫魯治的眼神變了。

『我非常高興兩位也是《時之砂》的讀者……那麼,兩位知道這是什麼嗎?』

『唔、喔。』

『那個人就是……』

她的模樣華麗,既楚楚可憐又氣宇非凡,跟先前交談的女性不像是同一個人。

他似乎難掩動搖,欠缺冷靜。

兩人與站在城門的士兵打招呼,進入城裏。至於騎來的馬就交給哨站保管。

宛如一顆星星般煌煌照亮室內的,是模糊了現實與想像界線的東西。

蜜雪兒和史庫魯治一樣,也想要時之砂。但那不是爲了她自己。

蜜雪兒每天必做的功課就是走訪書店。

顧慮到時箋的身體狀況,史庫魯治策馬徐行。然後,過了幾天,兩人抵達菲利斯堤亞城。

城裏充滿朝氣,大大大小各式各樣的住家林立,商店櫛比鱗次。其中特別顯眼的,果然還是買賣書本的店家。

蜜雪兒雖然明年春天將迎接十歲生日,但比起可愛這個詞,美麗這個詞更適合她。

史庫魯治恭敬地低頭鞠躬,說出蜜雪兒的名字。

正因爲如此,蜜雪兒才招待創作《時之砂》的拉奇來到城裏。

『這你不必擔心。這個國家的公主有每天必做的功課,像我們這樣的旅行商人也有機會和她碰面。』

『不是,並不是那樣……時箋·寇爾迪昂特女士,我很欣賞你。能不能招待您和先生一起到城裏來呢?』

當時東方大陸醫療技術發達,有辦法醫治女王的病。但是女王執意先與國王一同鞏固國家,她全力投入改革,希望帶給國民知識與笑容。其中一項改革與蜜雪兒創造的《書的世界》息息相關。

『那當然囉,因爲這裏是菲利斯堤亞大陸最大的都市。』

『是嗎,是這樣嗎……偶然的一致……實在巧到無法這麼認爲呢。』

《時之砂》是虛構的故事。然而惡魔果實實際存在。

蜜雪兒自言自語,觀察時箋的容貌。

『咦?是的,沒錯。』

行道樹整齊排列的街道前方,有一處空曠場所。似乎是因爲人潮往來衆多,在廣場中央建造了大型噴水池,濺起清澈的水花。

那具有吸引人心、剝奪理性的魅力。一眼就着魔的蜜雪兒提出不情之請,懇求拉奇能否出讓惡魔果實。然後,拉奇加上絕對不能喫的條件,將惡魔果實轉讓給蜜雪兒。

在《時之砂》一書中登場的穿越時空的惡魔,其外貌的敘述與時箋如出一轍,甚至教人懷疑是否就是以時箋爲藍本。唯一的差別是說話方式與髮色,除此以外,不光是名字,就連略顯稚氣的長相與眼珠的顏色都一模一樣。

蜜雪兒走近兩人身旁,將陳舊的書放在桌上。

『……你看,說人人到。』

『話說回來,要怎麼樣才能見到蜜雪兒公主呢?』

『是。敝人來自菲利斯堤亞最北部的古老森林,名叫史庫魯治·寇爾迪昂特。身旁的是內人時箋。』

『……爲什麼蜜雪兒公主會擁有惡魔果實?』

一介旅行商人要謁見治理國家的公主,近乎不可能。

若是故鄉在其他大陸的人可能會覺得這不是一國公主該有的表現。然而蜜雪兒和城裏的居民接觸往來,因此獲得更多國民支持,這點也是事實。

『……蜜雪兒公主,您想說時箋是《時之砂》中登場的惡魔嗎?』

『既然你有空說話,就來幫我準備。』

正因爲如此,時箋纔要求與史庫魯治同行。

深入村落,穿過樹木之間,沿着起伏的森林小路前進後,有一匹馬拴在大樹旁。

然而,只要能夠穿越時空,就能夠重新來過。

史庫魯治一自我介紹,蜜雪兒的肩膀就稍微晃動了一下。

他悄聲低語。

和兩人一樣,蜜雪兒也深受《時之砂》的魅力所吸引。

『這本書的故事,在我至今看過的作品之中,說是至上也不爲過。』

『兩位是旅人?』

『恕我無禮,我有一件事想請教你……時箋·寇爾迪昂特,你和穿越時空的惡魔是不是有什麼關係呢?』

作者的名字是拉奇·盧恩斯,住在位於艾坦尼亞地方最北部的深山村莊。蜜雪兒派遣城堡的使者,邀請他來到菲利斯堤亞大陸實際交談。只不過,一個疑問始終在腦中揮之不去。

時箋見狀,慌張地低頭行禮。

『就快了,線索已經近在眼前……』

蜜雪兒懷疑,《時之砂》該不會是實際發生過的故事吧?

幾個月前,讀完《時之砂》的蜜雪兒決定招待故事的作者。

『是無妨,不過你的身體不要緊嗎?』

接下來的旅途很長,兩人決定在港都住一晚養精蓄銳。

給人亮麗印象的蜜雪兒,用那雙眼角稍微上揚的紅色眼瞳看着國民。洗練的銀色長髮紮在中央,垂至近腰處。就連隨意寒暄的模樣都隱約散發出高貴氣質,證明她是王族。

菲利斯堤亞城的書店數量多到甚至有《書的世界》之稱。走在路上到處都是書店,格外引人注目。所有店家互拼業績,競爭激烈。

蜜雪兒看到史庫魯治與時箋的服裝,一瞬間就看出兩人不是城裏的人。

『方便的話,能不能請教貴姓大名呢?』

『午安。』

『那當然囉。』

『那……那該不會是……!』

兩人決定接受好意,那天在菲利斯堤亞城住了一晚。

『……總之,你可不要太勉強自己喔?畢竟你現在……』

『時間也不早了,今晚就住下來吧。我想父親和妹妹也會歡迎兩位的。』

她解開袋子的繩子,將裏面的東西放在掌心上。

『這是一年前的事了。我的母親大病一場,撒手人寰了。』

史庫魯治稍微深吸一口氣,穩定情緒。然後,握着時箋的手一起走近噴水池前面。發覺兩人的蜜雪兒向他們打招呼。

史庫魯治摸摸馬的鼻尖,以熟練動作跨上馬。然後,朝時箋伸出手,讓她坐在後面。從這裏到菲利斯堤亞城的路程,如果徒步會很花時間。輾轉各地進行買賣的商人擁有代步工具也是當然的。

『每天必做的功課?』

『很久沒來了,城裏果然很大呢——』

不久之後,房門打開了。進來的人是蜜雪兒。她上街時穿着與國民相似的服裝,但此刻在兩人眼前現身的是符合公主之稱的人物。

有個說法是蜜雪兒記得城裏所有人的長相與名字。若那不是騙人的,堪稱記憶力驚人。

在南方大陸採用這個系統的就只有菲利斯堤亞城市街,因此藏書量領先羣倫。

隔天,打聽到如何前往拉奇居住的深山村莊的史庫魯治,這次帶着時箋前往艾坦尼亞大陸的最北部。途中回森林一趟確認家裏情況,因爲有村人在,所以沒什麼需要擔心的事。

『是《時之砂》的作者拉奇·盧恩斯閣下轉讓給我的。』

之後兩人在蜜雪兒帶領下,來到菲利斯堤亞城堡內的一個房間。史庫魯治與時箋在皮面椅子上坐下,神色緊張地等待蜜雪兒出現。

史庫魯治相信,內心深藏的夙願很快就能夠實現了。

然後一夜過去,兩人啓程離開港都。史庫魯治顧慮時箋的身體,搭乘馬車朝艾坦尼亞山脈頂峯而去。過了半個月,馬車終於越過三個山頭。

下馬車後,兩人走向深山村莊。

史庫魯治情緒激昂,與時箋一步一步地前進。

就這樣,兩人來到艾爾託亞。

2

「勞駕兩位專程來到這種深山地區,實在抱歉,不過……」

艾爾託亞是座落在深山的村莊。很少與外界交流,會來村子的人大多數是老交情的旅行商人與鄰村村民。另外,村外建造了紅磚古塔,其高度足以瞭望整座村子。

「他在幾天前去了艾坦尼亞城。」

「艾坦尼亞城……?」

史庫魯治向在村子入口耕田的青年打聽之下,得到了遺憾的答覆。兩人來這裏之前,曾經繞去艾坦尼亞城,卻和拉奇錯身而過了。

「我想他至少要半個月以後纔會回來村子喔。」

「半個月是嗎……」

就在史庫魯治傷腦筋時,青年繼續說:

「如果要找盧恩斯,去艾坦尼亞城應該就能夠見到面了,今天要不要在村裏住一晚再走呢?」

史庫魯治接到提議,視線轉向時箋。

「……要不要就這麼辦,時箋?」

「嗯。今天我想好好休息呢。」

結果兩人沒見到拉奇。不過村裏的青年幫兩人介紹了與拉奇關係匪淺的人物。

青年帶兩人到拉奇家門前,敲敲門。

「來了——」

「那當然。我和拉奇先生恐怕犯下了相同的過錯。」

「我是他的妻子時箋·寇爾迪昂特。」

『……依兒可,就是你。』

菲利斯堤亞城的第一公主蜜雪兒被惡魔果實吸引住了。然後,在絕對不能喫的條件下,兩人決定出讓惡魔果實。

依兒可接下來打算說明這件事。

那的確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魅力。

經過徹底煩惱,最後拉奇決定將惡魔果實帶走。

《時之砂》不光是在艾坦尼亞大陸,在南方大陸也獲得廣大回響。南方大陸的公主甚至要求招待拉奇到城堡一趟。

同時,那就表示拉奇知道呼喚穿越時空的惡魔的方法。

「我去端茶過來,可以請兩位坐在那邊等我嗎?」

依兒可回到房間,在桌上放了三人份的杯子。接着吐出長長嘆息後,緩緩地開口。

不久,全部聽完以後,依兒可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嗯。』

之後過了一年歲月,拉奇推出新故事。這部作品正是《時之砂》。他刻意隱藏關鍵部分,刺激讀者的想像。

這是因爲和兩人握手的人是拉奇·盧恩斯的妻子。她不可能不知道《時之砂》。

虛無世界中的依兒可輸給了惡魔果實的誘惑,不幸喫下了它。然而現在的兩人已經知道這是引誘人步入死亡的惡魔果實,根本不會想做蠢事。

「……告訴我,怎樣才能見到……?」

摘下惡魔果實的同時就已經枯萎的樹木,開始伸長藤蔓。急劇生長的樹木恢復成跟踩爛果實前相同的狀態。當然不只這樣而已。爲洞窟內帶來光芒,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就在那裏。

「史庫魯治·寇爾迪昂特,是旅行商人。」

拉奇點燃火把,小聲嘆氣。但是——

『我在向三年後死於這個地方的我致意喔……』

一籌莫展的依兒可浮現傷腦筋的表情。

致意完畢後,依兒可緩緩地站起來。

「可惡,爲什麼……」

「啊,我也來幫忙。」

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這麼心想的依兒可爲了找出惡魔果實,和拉奇一同離開村子,前往森林。然後,在湧泉從岩石斜坡傾瀉而下的地方發現狹窄的巖穴。就像化爲虛無的世界中的依兒可日記所描述般,洞窟裏面充滿光芒。

——我作夢了。

『這就是惡魔果實嗎。』

『對,沒錯。這個故事的主角,是青年與青梅竹馬的女孩兩個人……可是,這其實並不是虛構的故事喔。』

『……拉奇,怎麼辦?』

依兒可打開緊閉的窗戶,前往廚房。時箋追了上去。

這麼說完,依兒可要求握手。

第一次見面的史庫魯治與依兒可彼此知情,時箋卻不知道的事情。

『去找什麼?』

「不小心講太久了。我馬上端飯來。」

時箋甫接在史庫魯治後面報上姓名,依兒卡就眨了眨眼睛。

就算把樹燒掉,結果還是一樣。除非有人喫下去,不然或許惡魔果實就不會從這個世界消失。

史庫魯治想見拉奇。理由不用說也知道,就是因爲他確信拉奇過去曾經遇過穿越時空的惡魔。

時箋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當場蹙眉。

拉奇的確穿越時空來到這個世界,然而那是活在虛無世界的另一個依兒可促成的結果。或許拉奇並不知道呼喚穿越時空的惡魔的方法。這個世界的依兒可也一樣。

反應和蜜雪兒那時完全一樣。

三年後的依兒可將喫下惡魔果實,無法實現她與拉奇的約定。但,這個世界的依兒可有機會強行扭轉悲痛命運。爲了實現她的心願,這個世界的依兒可絕對要幸福纔行。

夜風吹拂的深山裏,悄然矗立着一座堆積白雪的紅磚古塔。塔頂上有兩道影子,在火把照耀下搖曳。那是拉奇與依兒可的影子。拉奇仰望着飄落的輕柔雪花,喃喃說着。

「這下又回到原點了嗎……」

「我聽到你的名字時,嚇了一跳。沒想到我居然能夠見到時箋小姐……」

『——你在做什麼,依兒可?』

拉奇在依兒可耳邊這麼悄聲低語之後,將那段經歷創作成故事。

兩人深入內部,終於來到了發光的惡魔果實所在處。

『我是故事的……』

『當然是去找惡魔果實囉?』

不知不覺間,依兒可成爲故事的主角。但是,故事中青梅竹馬的女孩已經迎接死亡。自己和拉奇立下的約定是什麼,又是爲何不幸死亡,想知道答案的依兒可傾聽拉奇的敘述。

拉奇明白,必須將他在已經成爲過去的未來體驗過的事,創作成故事講述出來纔行。依兒可有權利知道一切真相。正因爲如此,拉奇告訴了她。

將食用者帶向死亡的惡魔果實不應該存在這個世界上。得到死亡刻印的人,不管是誰都會嚐到苦痛,迎接相同下場。

既然拉奇是創作《時之砂》的當事人,肯定用過時之砂。

拉奇接受招待,與依兒可一同造訪南方大陸。但這時拉奇犯了一個錯誤,就是他不該帶着惡魔果實。

「史庫魯治先生,你知道一切對吧?」

樹枝結着新的惡魔果實。一摘下惡魔果實,樹木就會枯萎;一旦惡魔果實從這個世界消失,樹木就會重新生長,結出新的惡魔果實。

鎖上門以後,她連房間窗戶也全部關上。

講完以後,依兒可從沙發上站起來。

拉奇煩惱着該如何處置手中的惡魔果實。

史庫魯治依言在沙發坐下。時箋坐在他旁邊。

依兒可將視線轉向史庫魯治,確認這是怎麼回事。那是隻有知道《時之砂》真相的人擁有的祕密。

「那是在我還沒成人前發生的事情……」

「呃,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對吧?我叫作依兒可·盧恩斯。」

女性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史庫魯治與依兒可握手。

不能害依兒可傷心。

再也不會欺騙依兒可。

因此,依兒可感謝虛無世界的自己。

就這樣放着不管,遲早會落入某人手中,不如干脆由拉奇他們藏起來就好。這麼思考的拉奇帶着惡魔果實回到村子。

『……我動手了,依兒可。』

史庫魯治不知道呼喚穿越時空的惡魔的方法。因爲《時之砂》缺少關鍵部分,無法找出遇見惡魔的方法。然後,正因爲如此,聽過依兒可說法的史庫魯治難掩失望。

獨自留在房間的史庫魯治喃喃自語。

那瞬間,洞窟內爲黑暗所支配。

『拉奇待在我身邊……?爲什麼會冒出拉奇呢?那不是青年和青梅竹馬的女孩的故事嗎?』

史庫魯治知道,曉得這個答案的人不存在這個世界。

『這樣一切就結束了……』

拉奇摘下樹木上結的惡魔果實,將果實放在地面,用腳踩爛。

「請問是哪位呢——」

沒有回應。他也不期望回應。

「……時箋小姐。能不能請你花一點時間,聽我和拉奇的往事呢?」

但唯獨這次在預料範圍內。

依兒可聽到這句話似乎感到放心,她喝了一口茶,回想從前娓娓道來。

「青年的名字是拉奇·盧恩斯,就是我。至於青梅竹馬的女孩……』

「……您叫作時箋是嗎?」

從屋裏出來的是一名綁住前發以免遮住眼睛的女子。眼珠是閃耀的藍色,透露出陽光氣息的開朗表情,彷佛要帶給他人心靈安寧。

『——!』

他想見穿越時空的惡魔。他一直這麼希望。

女子與青年交談幾句後,面向兩人。

這個事實讓史庫魯治咒罵。

『惡、惡魔果實又……』

「往事就到這裏結束。」

「咦?好呀,我是不介意。」

接着時箋也同樣握手。

「……請問,這話怎麼說呢?」

依兒可一副慌張的樣子,邀請兩人進門。

「只要有時之砂,就能夠再次……重新來過了……!」

『——這個嘛,於是上天允許我再次待在依兒可身邊了。』

「總、總而言之,兩位請進。」

可是,他的願望卻沒有實現。

『帶回去吧。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好,那麼,我們就趕快去找吧?』

史庫魯治咬緊下脣,不自覺發出包含怒氣的聲音。

然後,那個聲音也傳進端料理過來的時箋耳裏。

「……史庫魯治,可以喫飯了喔。」

「哦?是嗎,我也來幫忙。」

時箋一出聲,史庫魯治就投以一如往常的微笑。

這讓時箋覺得悲傷。

「吶,史庫魯治。」

時箋叫住正要走向廚房的史庫魯治,重複同樣的問題。

這或許是最後一次發問,但時箋還是想再確認一次答案。

「史庫魯治爲什麼想要時之砂呢?」

「我說過那還不能說吧。」

不知道是不是爲了與拉奇錯過的事心煩,聽到問題的史庫魯治臭着臉。顯然沒辦法再繼續追問了。

只不過,時箋唯獨理解了一件事。

「……時箋,怎麼了嗎?」

「不,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史庫魯治想得到時之砂,就表示他希望這個世界重新來過。史庫魯治懷抱的不滿究竟是什麼?雖然不願想像,不過他恐怕是後悔與時箋共度一生的命運吧。時箋痛苦得按住胸口。

只要用了時之砂,這個世界就會化爲虛無。也就是說,史庫魯治對他和時箋一起生活過的世界毫不留戀。

明明一直都在一起,時箋卻沒發覺史庫魯治的真正想法。事到如今才明白這點的時箋,強烈覺得自己好愚蠢。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一旦史庫魯治穿越時空,時箋將失去依靠的對象。

然而那是在轉瞬間發生的事情,時箋甚至無法掌握情況。

拉奇似乎想起什麼,向時箋道歉。然後就這麼指着時箋的背後。

『那句話剛剛就聽過了,真是的……』

依兒可無法壓抑內心湧上的衝動。

「……不,不對。那個稱呼不正確。時箋這個稱呼,是我寫《時之砂》時取的名字,這個惡魔並沒有名——」

瞭望臺頂雖然有欄杆,卻堪稱是森林最高的地方。萬一滑倒就完了。

史庫魯治一發出夾雜嘆息的聲音,時箋就揚起嘴角浮現微笑。

那名少女並沒有着地。她浮在空中。

「……我還沒問你對吧。你究竟是什麼人?」

『真是強詞奪理……』

就在時箋困惑時,那名男子再度開口。

醒悟到再忍耐下去也沒意義的史庫魯治,慢吞吞地坐起上半身,依然睡眼惺忪地伸了一個大懶腰。

『那有什麼趣味,我實在不懂。』

史庫魯治想表達什麼,時箋完全無法理解。

爲了心愛的人,那對時箋根本不算什麼。

「啊,不好意思,我並不是在問你的名字。抱歉。」

『嗯嗯——天氣真好!』

「你是時箋對吧。」

「因爲我想念依兒可,就跑回來了。不行嗎?」

也就是說,愛管閒事的青梅竹馬來叫史庫魯治起牀了。

可是,她知道那麼做是把自己的任性強加在史庫魯治身上。

『嗚……我還很困。』

時箋這時才發覺男子是拉奇·盧恩斯。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裝盤花了點時間——咦,拉奇怎麼會在家呢?不是去城堡了嗎?」

拉奇向史庫魯治拋出問題。

假使當時穿越時空的不是拉奇,而是依兒可,現在想必會怨恨不已吧。正因爲如此,必須感謝虛無世界的依兒可纔行。

村落中心矗立着瞭望臺,只要爬到頂端,不僅可以瞭望森林外面的景象,還能夠俯視森林的通道。

然而穿越時空的惡魔本來是沒有名字的。雖然當初拉奇忘記問是事實,但眼前的少女自稱穿越時空的惡魔,就算沒有名字也不足爲奇。

時箋仰望天空,神清氣爽地伸懶腰。

時箋似乎忘記身上穿的是連身洋裝,直接爬上梯子,毫不在意史庫魯治的目光。史庫魯治有點害羞地低着頭跟在她後面。

南方大陸有座草木茂盛的古老森林。

愛管閒事的青梅竹馬——時箋一邊哼歌一邊打開木窗。陽光照進房間,襲向在牀上縮成一團的史庫魯治的眼皮。

隨後,依兒可和史庫魯治從廚房現身。

其實時箋並不希望史庫魯治穿越時空。

「我是在對她說話。」

不過史庫魯治否定拉奇的話。

『誒,我們去了望臺啦。今天應該也可以看到各種景色喔?』

「我的名字是史庫魯治·寇爾迪昂特。是穿越時空的惡魔的青梅竹馬——」

『不要抱怨。』

不在此處的依兒可沒有選擇重新改變自己的命運,反而將改變命運的機會給了拉奇與過去的依兒可。

「……是、是的。我的名字叫作時箋·寇爾迪昂特。」

所以,時箋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史庫魯治,祈求見到穿越時空的惡魔。就算這個願望無法傳達,時箋還是不會停止祈求吧。

就在這時,發生了令人驚訝的事情,籠罩在黑暗之中的眼皮內側瞬間發光。

聽到了說話聲。那不是帶來舒適安寧的聲音。

『是因爲你在做危險的事讓人擔心啦。』

依兒可不由得驚訝。

一抵達瞭望臺頂,和先前不同的景色迎接着兩人。純白雲朵飄過天空,緩慢地移動着。彷佛悠閒的片刻將森林包在中心一樣。

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史庫魯治竟然說時箋和穿越時空的惡魔同名。

兩人住在森林裏的村落。因爲盡情伸展的樹木阻擋了陽光,和菲利斯堤亞城相比,這裏的特徵是天亮得晚、暗得早。

『我纔不管史庫魯治怎麼想,我覺得有趣就夠了!』

「真的很謝謝你……讓拉奇穿越時空。」

「她的名字是時箋·寇爾迪昂特……和內人同名。」

那也可以說是對虛無世界的依兒可的謝罪吧。

「有兩個時箋小姐……!」

「和、和我同名……」

『這就對了,早啊。今天也是好天氣喔?』

面對那張笑容,史庫魯治聳聳肩。

然而拉奇皺起眉頭。

「我一直等待這天到來。我期盼有一天能夠遇上穿越時空的惡魔……」

她轉頭看向聲音方向,只見房間前站着一名陌生男子。

依兒可發覺少女的存在。

『別說這種話,來,快點,今天也是好天氣喔?』

這名男子是誰呢?

時箋慌忙自我介紹。

『呣,史庫魯治就是愛亂擔心。』

《請讓史庫魯治如願以償地穿越時空——……》

然而,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摯愛,正身陷悲傷之中。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雖然情況與虛無世界的依兒可不一樣,但時箋在心裏浮現了相同念頭。

如果穿越時空能夠讓史庫魯治掌握幸福,最終應該也會等於時箋自己的幸福纔對。

時箋喜歡看旅人或旅行商人在路上往來的模樣。

3

那名少女的相貌就像是比較年幼的時箋。那絕對不是眼睛的錯覺。雖然頭髮的顏色與長度、以及服裝都不一樣,但映入眼簾的少女神似到教人不自覺懷疑她就是時箋本人。

「就是時箋。」

在場的人都與時之砂有某種關聯。

只見史庫魯治小口吸氣,再緩緩地吐出來。

時箋環視房間,只見身後佇立着一名身形嬌小的少女。房間裏本來應該只有時箋在纔對。

史庫魯治一抱怨,時箋就鼓起腮幫子,盯着史庫魯治的臉。

「拉奇先生、依兒可小姐、時箋,以及另一個時箋……或許很難以置信,但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都是事實。希望你們安靜聽我說完。」

見對方與人類天差地遠,時箋顯得不知所措。

眼皮底下愈來愈亮。

史庫魯治在沙發坐下,就像在回想已經成爲過去的未來般娓娓道來。

事到如今已經不需要隱瞞。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自己爲什麼想要見穿越時空的惡魔吧。史庫魯治決定全盤托出。

時箋倚靠沙發。然後,凝視着窗外的黑暗。

「她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裏……?」

在時箋半強迫地催促下,史庫魯治出門前往瞭望臺。

——不對,正確來說是黒暗空間扭曲,從夾縫中產生的龜裂迸出火花。

那名少女渾身散發出莫名哀愁的氛圍。暖爐的火照得影子搖曳,染成紫黑色的長袍使黑暗奇妙地蠢動着。

「不是啦,你講得這麼毫不忸怩,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奇怪?」

「……咦!」

「穿越時空的惡魔,能不能請您答應我一個願望呢……」

『快快快,起牀了!已經早上了喔!』

拉奇創作以時之砂爲題材的故事之際,思考過穿越時空的惡魔的名字,最後將從時間夾縫現身、給予他時之砂的少女取名爲時箋。

時箋接受黑暗,閉上眼睛。接着在心裏輕聲說出那個念頭。

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

被出聲的人拉掉棉被的史庫魯治,被粗魯的動作搖晃着身體。

森林裏存在無數道路,往北走是連結菲利斯堤亞大陸與艾坦尼亞大陸的大海,往南走則是廣大草原。

「她?」

時箋這麼認爲。她告訴自己,那是正確選擇。

「啊,呃……」

「——時箋。」

兩人從小就把了望臺當成玩耍的地方,所以並不是怕高。不光是來了望臺,兩人還曾利用圍繞村落的樹木蓋了兩人專屬的祕密場所,還常常爬到樹上玩。

手中的長杖雕塑着面向三個方向的時鐘,指針寂靜地發出規律聲響。

但,有人發覺異變。

『喂,這樣很危險,你不要亂動喔?』

『唔!好刺眼……』

開口打斷拉奇的人是史庫魯治。

『史庫魯治就是愛操心。這樣會不受女孩子歡迎喔。』

『什麼!我又從來沒想過要受女生歡迎!』

『哦?既然這樣,被我討厭也沒關係囉?』

『……你、你講這種話很狡猾喔。』

史庫魯治喜歡時箋。等三年後時箋成人時,史庫魯治打算求婚。然而他到現在還是無法掌握時箋的心思。他雖然感到焦急,卻又樂在其中。

『可惡!時箋總是這樣。你都不替對方着想,我實在很困擾。』

雖然史庫魯治知道自己被調侃了,但是因爲時箋熟知史庫魯治的個性,即使史庫魯治出言反駁,不用說也知道最後還是會被時箋巧妙反擊。

漲紅臉懊惱的史庫魯治,與浮現得意表情的時箋,這是住在森林中的兩人的日常生活。

『史庫魯治——要抱怨就到我不在的地方好嗎——?』

時箋雖然微笑,實際上右手已經握緊拳頭。

史庫魯治見狀,當場投降。

『好啦,是我不對啦。』

史庫魯治的態度似乎讓時箋感到滿意,她將視線移向森林的通道。看着時箋的背影,史庫魯治吐氣了。兩人之間不經意的對話應答,以及時箋變化多端、目不暇給的表情,史庫魯治最喜歡這些相處的點滴。

史庫魯治覺得,和時箋兩個人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事。他甚至覺得,不光是自己這樣想,時箋一定也是相同想法。

不僅感覺不到絲毫不安,更何況兩人的關係也不可能瓦解。史庫魯治這麼認爲。但是,這一切終究還是在這一天破滅。

『……嗯,奇怪?』

就在史庫魯治望着森林通道的相反方向時,在山巒之間發現了發光處。

『怎麼了,史庫魯治?』

森林西邊,菲利斯堤亞山脈沿着海岸層巒疊嶂。其標高沒有艾坦尼亞大陸的山脈那麼高。

『你看那個地方,是不是有東西在發光?』

『等、等一下,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雖然四周空曠,但洞窟畢竟位在被瀑布覆蓋的地方,依照常理來說應該是一片漆黑纔對。然而兩人現在所處的地方卻無法套用常識。

『……這、這是……!』

史庫魯治從時箋手中搶過果實,將果實捏爛。

隨後,時箋從洞窟現身。時箋點燃了火把。

不知何時太陽下了山,好幾顆星星在夜空中現身。在本應悠閒平凡的日常中,時箋輕聲說出成爲結束的開始的話語。

史庫魯治的胸口出現了時鐘圖案的刻印。

『等一下。』

『史庫魯治出洞窟以後,又結了一顆喔。』

『都是時箋害的!要不是時箋想要帶惡魔果實回去!我也不會換來死亡刻印!』

然後,在瀑布後面,儘管被水牆遮住,但發光物就在那裏。

不久,全身的疼痛逐漸消失。然而,就只有胸口的痛楚沒有減退。

不知道世上有惡魔果實這種東西的時箋,完全不曉得史庫魯治身上發生什麼事。她戰戰競競地出聲,但是——

藏在衣囊裏的東西,是散發不可思議光輝的果實。

要是去了那個地方,現在的生活或許會遭到破壞。

不過,史庫魯治更驚訝的是洞窟內竟然籠罩在光芒之中。

『是我害的……』

『嗚——衣服溼掉了。』

『做什麼……當然是帶回去囉?』

『唔!……啊……喀啊!』

時箋作勢爬下梯子,但史庫魯治抓住時箋的手。

胸口灼燒起來。全身爆發劇痛。

史庫魯治一邊側眼確認時箋變得半透明的衣服,一邊小聲說道。

『……喂,你拿那個要做什麼?』

雖然一時間難以置信,但現在果實的確就在時箋手中。原來是急劇生長的樹木又長出新的果實。

『……咦?』

史庫魯治面對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災難,仰天流下眼淚。

『我沒藏任何東西喔。』

三層瀑布掩蓋時箋的聲音。

神智恢復正常,史庫魯治低頭道歉。

村落書庫收藏的文獻之中,有描述天使與惡魔的書卷。根據那本書卷記載,這個世界上存在着絕對不能喫的惡魔果實。

史庫魯治處於連呼吸都有困難的狀態,當場倒下了。

正因如此,他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但時箋不肯乖乖聽話。不僅如此,她竟然還摘下了樹木上結的果實。

『……不,不行……不可以去。』

洞窟內明明沒有火把卻充滿燈光,這是爲什麼呢?

『別騙我,拿出來!』

兩個月後,等待他的是死亡。

就算好言相勸,時箋也聽不進去。

大叫之後,史庫魯治發現時箋露出哀傷的表情。

光源明明消失了,洞窟內部卻充滿光芒。

時箋則渾然不覺,用雙手扭幹上衣下襬。

『我不知道……但是,就是不能去。』

『算了。既然史庫魯治不去,我一個人去就是了。』

『我喫就是了……我就喫下去,親自證明給你看』

她希望倒轉史庫魯治的時間。

『啊啊!』

就算對時箋出氣也沒有意義。時箋沒有對不起史庫魯治,喫下惡魔果實是出於史庫魯治的意志。全部都是他自作自受。

樹木就只結了一顆果實。最明顯的證據就是,史庫魯治捏爛那顆果實時,光就消失了。可是爲什麼時箋卻拿到了果實呢?

『……我,會死嗎……?』

史庫魯治忽然從嘴裏迸出一句話,本來仰望天空的臉轉向時箋瞪着她。

掌心殘留噁心觸感,史庫魯治儘管對此感到無所適從,還是脫離了被黑暗所支配的洞窟。雖然他後悔反抗時箋,但不可思議的果實就只有一顆而已。這樣應該就能消除不安了。

史庫魯治一厲聲叱喝,時箋似乎就乖乖就範了。她取出藏在衣囊的東西給史庫魯治看。

史庫魯治這麼心想,窺看洞窟入口。結果——

『不行,絕對不能帶回去!』

『爲、爲什麼那又……』

史庫魯治氣若游絲地確認胸口。然後——

這個刻印,史庫魯治以前曾經看過一次。

『是啊,沒錯。』

『我不要。就算史庫魯治丟掉,我還是會來這裏摘果實。』

『我記得應該是在這帶沒錯吧?……啊,找到了!』

聽到這句話,史庫魯治驚慌失措。

思考迴路發燙的史庫魯治,陷入一種錯亂狀態。手腳強烈發麻,眼中的世界扭曲變形。

流水衝擊岩石傾瀉而下,形成三層瀑布。

『沒想到瀑布後面竟然有洞窟。』

《時間倒轉吧——……》

『誒,我們去看看吧?』

『……啊,真的耶!』

那陣光芒存在着某種動搖人類思考的東西,帶給頭腦刺激。史庫魯治害怕確認那究竟是什麼。

『那、那個……史庫魯治……?』

內心深處翻騰的不安是時箋手中的果實造成的。如果一直拿着那種東西,時箋的思緒或許會遭到荼毒。

但是史庫魯治發覺了。

史庫魯治至今答應過時箋許多任性要求。

『馬上丟掉!』

從洞窟頂部垂下一層層的尖銳岩石,內部瀰漫着危險氣息。其中有樣東西格外醒目。原因就在於兩人眼前的不可思議果實。

『……害的——……』

『相信我的直覺!那顆果實很危險!』

史庫魯治強烈覺得,這個舒適的空間是故意打造出來的。

時箋沒想到事情竟然會變成這樣吧。就算想救史庫魯治,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時箋只能一臉不安地觀察史庫魯治的情況。

『……明明就沒喫過,又怎麼會知道呢。』

但是,這次絕對不能退讓。

想去那個地方看看。想親眼確認那裏有什麼東西。

『喏,這樣你滿意了吧?差不多該回村子了。』

『……唔、抱歉……時箋。』

然而時箋不肯聽史庫魯治的話。

只見樹木從散落岩石的地面縫隙間長出,伸長藤蔓纏繞洞窟頂部。枝梢結了一顆掌心大小的果實。

『你、你說要帶回去!』

雖然無法確定,但史庫魯治決定相信自己的直覺。

頭腦直接這麼遊說着身體。

史庫魯治煩惱不已,最後選擇了不該走的路。

照亮洞窟的不是火把的火。因爲沒看到搖曳的影子。

就在這時,史庫魯治有不好的預感。

結果兩人爬下了望臺後,前往菲利斯堤亞山脈。

要說服時箋,就只剩實際喫下去一途了。

一喫下惡魔果實,胸口就會出現死亡刻印;毎當一天結束,時鐘圖案的刻印指針就會前進一格。

『這好像……就是光的來源呢。』

『爲什麼不可以去?』

『……非禮勿視。』

時箋綻放滿面笑容提出的請求,史庫魯治無法拒絕。

全心全意地這麼祈求。

這顆果實照耀了洞窟內部。

『那麼,史庫魯治願意陪我對吧?』

然而時箋的願望確實傳達到了。

『史、史庫魯治!』

『喂,時箋……你藏了什麼東西?』

如果能夠彌補帶來災禍的罪過,就算用命交換都值得。她這麼認爲。然後——

『——那個願望……傳到了吾所在的夾縫了唷——……』

那個現身了。

『……你、你是誰!』

某人直接對時箋的腦子說話。

平凡的日常,正彷佛安靜無聲而緩慢地崩壞一樣,阻塞了時箋的耳朵。

樹木更加激烈地沙沙作響,異樣的氣氛包圍兩人。

『……這、這傢伙……是什麼……!』

映入兩人眼中的東西,是小孩子的身影,他在空無一物的空間造成龜裂,作勢爬近兩人所在的世界。稚嫩指尖妖媚地四處挪動,就像是在確認龜裂的觸感一樣。

雪白的手才一出現就抓住龜裂邊緣,慢慢地擴大入口。從裂縫中探出小孩子的臉,中央是兩顆充滿甘美誘惑的翠玉眼眸。那雙眼睛靈活移動視線,確認史庫魯治與時箋的身影,嘴角浮現了和其外表不相稱的妖豔淺笑。

造成空間扭曲的孩童一從夾縫世界鑽出來,就宣稱自己是《時之惡魔》。

『我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時、時箋。』

被時之惡魔問到名字的時箋,順從地報上名字。

『哦,你叫時箋啊?……呵呵,有意思。』

發出嗤嗤笑聲的時之惡魔不停活動十根手指。

『吾啊,對你感興趣了。』

時間夾縫的住民,對掌管時間之名的時箋抱持興趣。

那是一時心血來潮。假使時箋的名字不是時箋,時之惡魔肯定就不會感興趣了。

這是偶然,還是必然呢?這次邂逅,扭曲了時箋的命運。

『只要我和你締結契約……史庫魯治就能得救,對吧……?』

「……剛剛那些話是真的嗎?」

『這就是……變成惡魔的吾嗎……』

『吾想要倒轉你的時間。』

『你有沒有成爲吾的同胞的心理準備…………你有嗎?』

「是不是差不多可以進入正題了?」

打破沉默的是分享往事的史庫魯治。

「……時箋,是你許的願望嗎?」

事到如今,就算後悔也已經太遲了。普通人是無法倒轉時光的。

穿越時空的惡魔之所以現身,是因爲時箋希望倒轉某人的時間。

『該死的惡魔,要不是你出現在時箋面前……要不是你製造惡魔果實……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聽到這見外的語氣,史庫魯治的眼中自然湧出淚水。

史庫魯治感到滿心悲傷,心痛欲裂。

她沒有接收到。

光芒減弱消失,四周恢復黑暗。

「雖然你不肯告訴我理由,不過你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把想穿越時空這句話當成口頭禪一樣掛在嘴邊對吧?我不想看到史庫魯治痛苦的樣子。所以……」

死於惡魔果實的人不計其數。若要見證所有人的下場,眼睛卻嫌不夠。因此,《時間》打算增加同伴,以免錯失人類迎接死亡的瞬間。

時箋的胸口浮現了以紅色與黑色描繪的紋章。這是時箋成爲惡魔必須的信物。

聲音無法傳達。

『就是你……製造惡魔果實的嗎……!』

『這麼一來你就領受了作爲時之惡魔的命運。你將成爲吾的同胞,永遠徘徊在時間夾縫。』

「我,希望倒轉史庫魯治的時間……」

《時間》幽然伸出左手放在時箋的胸口前。爲了與時箋締結契約,他念隱有詞,發出了無法用人類語言表達的聲響。

那是時箋送給史庫魯治最後的話。

『……史庫魯治,先生。』

身穿紫黑色外套的少女始終漠不關心,從袖子裏面取出小瓶子。那是能夠穿越時空的魔法砂子。

時箋的心充滿悲傷,然而在同時,能夠拯救史庫魯治擺脫死亡刻印,她也感到放心。

最後,聽不見聲音了。

史庫魯治無法理解這點。

「這、這麼說,這女孩是……」

牆上擺鐘的秒針,在室內發出規律的聲響。

他能夠在另一個時間軸,再得到一次機會重新改變命運。

手心上竟然多了充滿光輝的惡魔果實。

惡魔果實之所以出現在這個世界,是因爲《時間》想看人死。

時箋與惡魔締結契約,化爲惡魔。

感覺就像時間停止了一樣,在產生這種錯覺的空間裏,他們成爲在場見證人。

再度張開手心時,手心已經空無一物。

時箋朝本來應該存在於那裏的人輕聲說了。

想倒轉時間。她打從心底這麼希望。

一旦締結契約,時箋將再也不是人類。絕對要阻止她纔行。

『吶,人類臨死前,苟延殘喘的時間愈長,人類的思考就會變得愈可笑,對吧?雖然那就是人類的本質。』

『你呢,希望倒轉這個人的時間對吧?那個願望,吾不是不能幫你實現,就看……』

她已經不能再繼續待在史庫魯治的身邊了。今後,她必須以時間夾縫之住民的身分而活着。

『我和你締結契約。』

「我的願望……」

『住手!別那麼做!』

時箋走近史庫魯治一步。

不過少女五官充滿稚氣,大概比現在這個時間軸的時箋年輕吧。

那正是惡魔要求時箋的條件。

長得和時箋一模一樣的少女不是自稱我,而是吾。史庫魯治認識的時箋已經不復存在。

「全部都是事實。」

時箋成爲時之惡魔了。

時箋身上裹着染上黑暗的外套。那是時箋的身體遭受惡魔侵蝕的證據。然後,時箋成爲惡魔的化身,同時還帶來了另一個變化。

《時間》興致索然地瞥了史庫魯治一眼。八成是惡魔使用了力量,以免他和時箋的契約受到阻撓吧。

全部講完以後,他吐出一小口嘆息。

但是,爲什麼時箋會想要時之砂呢?

『等一下,等一下啊!我不想和時箋分開!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他不是隻會默默旁觀的呆子。他彷佛被人抓住身體般,一步也動不了。

『要製造惡魔果實是非常簡單容易的事情。但是啊,很遺憾的是,若要見證人類沉浸在絕望的瞬間,眼睛卻不夠呢。』

『……時、時箋……』

『永別了,史庫魯治……』

雪白指尖指着渾圓的眼睛,嘴角詭異地歪扭着。

可是史庫魯治的身體卻完全動彈不得。

時箋這麼問道,神情非常緊張。

一說完,《時間》就握緊左手,隨即張開手心。

『吾是《時間》,是與你同名的惡魔。』

史庫魯治的聲音,《時間》聽到了。

「時箋·寇爾迪昂特小姐,吾來實現你的願望了。」

在史庫魯治面前,多了一個異質的存在。

「別在意我,史庫魯治你就穿越時空吧……」

如果沒有《時間》,時箋就不必變成惡魔了。

憤怒的矛頭指向《時間》。

『……對不起,史庫魯治。』

經這麼一說,時箋想起來了。

4

『《時間》,我要殺了你!無論你逃到什麼地方,就算你躲在時間夾縫,我也一定會把你找出來,親手殺了你……!』

所以時箋下定決心了。

時箋從少女手上接過時之砂,將時之砂交給史庫魯治。

被撒上時之砂的史庫魯治,他的存在化爲虛無。

史庫魯治淚流滿面,宛如惡魔般表情猙獰。

兩人同名,理由就只是這樣。

「……時箋。」

看看輸給誘惑的人類能否接受死亡;把人類當成棋子玩弄生命,是《時間》的娛樂之一。

《時間》爲了實現時箋的願望,開了一個條件。

不可以聽從《時間》。這點時箋心知肚明。

不久,《時間》與時箋完成契約。原本沙沙作響的樹木變得寂靜,在夜空中閃爍的星星被黑暗雲層遮住了身影。

時間從喉嚨發出略略笑聲,握緊左手手心。

就因爲這點理由,《時間》對時箋感興趣。

『謝謝你至今一直陪在吾身邊……雖然直到最後都無法傳達這份心意,不過吾從很久以前……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最喜歡你了……能夠與你相遇,吾非常幸福。』

總是靠直覺行動、第六感敏銳的史庫魯治不擅長一件事。

『呵……告訴你,吾在這個世界製造惡魔果實,最喜歡看到人類痛苦不堪、想獲救卻求助無門、就這麼在絕望中死去的模樣了。』

「我嗎?」

漸漸聽不見持續呼喚時箋的聲音。

映在時箋眼中的,是和時箋擁有同一張容貌的少女。

然後,成爲娛樂用的棋子的,就是史庫魯治與時箋兩人。

但《時間》對史庫魯治不感興趣。

時箋的耳朵聽到了史庫魯治的聲音。

那是成爲惡魔的契約。

『……下次醒來時,你還有一次機會重新改變命運。』

但是,史庫魯治爲什麼痛苦?那是時箋的任性所造成的。要不是時箋想要帶惡魔果實回去,史庫魯治就不會得到死亡刻印了。

『成爲你的同胞……?』

就是讀懂時箋的心。

「——這就是我在過去體驗到的未來。」

時箋自顧自地攀談,從袖子裏面取出小瓶子,裏面裝着充滿光輝的砂粒。那樣東西帶來與惡魔果實相似的誘惑。

時箋拼命剋制住顫抖的聲音,傳達心意。

但,唯獨眼淚,無論如何也無法阻止它流下來。

「……奇、奇怪……爲什麼眼淚會……冒出來呢……」

「已經夠了……」

史庫魯治輕輕地摟近時箋的身體。

時箋把臉埋在史庫魯治胸前,發出嗚咽。

「你別再逞強了。」

史庫魯治從很久之前就一直痛苦煎熬着,而時箋也一樣。

時箋以爲,至今與史庫魯治共度的日子,或許是在史庫魯治始終隱瞞真心的狀態下得來的,因此變得無法相信自己。

「時箋,我絕對不會離開你身邊。」

「……真……真的嗎……?」

「對,我答應你。」

史庫魯治一溫柔地撫摸時箋的頭,時箋就仰起頭看着史庫魯治的臉,邊哭邊浮現微笑。那是時箋內心的黑暗消失的瞬間。

「……吾的任務結束了。那麼——」

「慢着。」

少女即將隱身進入時間夾縫時,史庫魯治叫住少女。

要時箋在沙發上坐下後,史庫魯治面向少女。

「我問你,你可以也實現我的願望嗎?」

「你的……願望嗎?」

少女稍微歪頭,看着史庫魯治的眼睛。

「……只不過,我並不是要讓人類穿越時空就是了。」

「沒錯。要對誰使用時之砂是我的自由……對吧,《時間》?」

「……另一個吾……你在這個世界掌握幸福了。吾覺得有一點點羨慕……」

「不過真遺憾。人類是奈何不了吾的……話雖如此,你是第一個向吾挑戰的人類喔。」

這令他焦急懊惱,因爲他是懷着想殺掉《時間》的念頭鍛鍊劍術。

時箋的聲音在悄然無聲的樹林中迴響。

變成穿越時空的惡魔之少女輕聲說了。

面對這個駭人存在,拉奇與依兒可,以及時箋皆驚愕地縮起肩膀。

在室內,擺鐘的秒針發出規律聲響。史庫魯治慢慢地吸氣,然後吐出來。再來就剩使用時之砂了。

她確認胸口,已經沒有紅色與黑色描繪出的紋章了。

「我之所以想要時之砂,是爲了讓你穿越時空,以免你和惡魔締結契約……」

眼看少女逐漸被光芒籠罩,時箋不自覺開口:

少女就是在這個地方與惡魔締結契約的。

「呵、呵呵!吾會非常期待第三度與你相見的日子的……」

就是要有至今安身立命的世界將化爲虛無的心理準備。

應該已經忘記的感情、應該已經藏起來的心意,從心底深處湧上。

叫住她的人是史庫魯治。手裏的惡魔果實被搶走,時箋發覺現在惡夢正要開始。

少女變成穿越時空的惡魔以後,成爲時間夾縫的住民。

「……唔!又來了……!」

史庫魯治注視的對象,就是活在這個世界的時箋。然後,在時箋肚子裏還有另一個必須守護的人。

「史庫魯治先生,你打算拿那個做什麼?」

在這個世界,時箋孕育了新生命。

既然這樣,假使少女對自己使用時之砂,或許就有可能倒轉少女度過的時間。史庫魯治這麼認爲。

那瞬間,史庫魯治拔出佩在腰際的短劍,砍向《時間》。但是——

「吶,史庫魯治?……這樣真的好嗎?」

「唔!……我想殺了你……但,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醒來時,少女站在被綠意籠罩的靜謐空間。

然後,時箋也就不必和惡魔締結契約了。

下一瞬間,時箋抓住史庫魯治的手,制止他喫惡魔果實。

安心感沒有維持多久。時箋冷不防被人叫住,嚇了一跳。

「吾也絕對會……得到幸福的——……」

史庫魯治向至今不停穿越時空的少女許下幸福的約定。

一切的元兇就在眼前。

聽到這句話,少女緘口陷入沉默。接着她把手伸進袖子裏面,取出新的小瓶子,遞給史庫魯治。

史庫魯治說出可恨對象的名字。剎那間——

「有你這句話就足夠了。從我們面前消失吧。」

「這裏是……」

「……不過,現在的我有必須守護的人。而且還不只一個,是兩個。」

「……吾已經不是惡魔了。」

就算再怎麼鍛鍊武藝,史庫魯治還是連砍殺《時間》都做不到。

史庫魯治決定賭在這一線希望上。

穿越時空的人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

別忘了,在原本的世界將有人永遠思念穿越時空者。因此那可說是將自己擺在第一位的選擇。

但是,活在這個時間軸的人,已經多了其他必須守護的事物。

「那顆果實……請不要喫那顆果實。」

一面買賣情報,一面抽空學習不同大陸的劍術,決心要取下《時間》的首級。

「我喫就是了……我就喫下去,親自證明給你看!」

《時間》只留下這句話,就消失在空間產生的龜裂之中了。

最後留下這句話,少女穿越時空離開了。

時箋身上穿的不是紫黑色長袍。是和住在古老森林時同一套的衣服。

這個惡魔想不到會接到人類的挑戰吧。

已經問出想知道的事情了。

《時間》愉快地從喉嚨發出冷笑。

爲了殺掉時之惡魔《時間》,從那天起,史庫魯治就一直磨練劍術。

史庫魯治相信,時箋再也不會和惡魔締結契約。

「那個,就是……謝謝你至今一直爲我們穿越時空……真的非常謝謝你!因爲有你在,現在的我才能夠在這裏……我絕對不會忘記你的……!」

然後,第一次展露笑容。

少女第一次在人類面前顯露情感。她浮現了不知所措的神色。

時箋來回看着史庫魯治和少女。

那是史庫魯治穿越時空以後,總是不斷祈求的願望。

史庫魯治遭遇了和穿越時空時相同的現象。

「……時箋,我向過去的我發誓。我保證,在下一個時空迎接你的我,這次絕對會帶給你幸福的!」

想要時之砂的真正理由。

「吾要,使用時之砂……」

「怎樣啦,你突然要說什麼?」

難道不是嗎?——庫魯治這麼反問少女。

史庫魯治伸出手。

拉奇忍不住發問。

這個地方似曾相識——不對,她不可能忘記。

「說要殺了吾的人類嗎……好久不見了。」

但是,恢復理智的史庫魯治想起正事。

「在已經成爲過去的未來,我沒辦法救時箋……我不知道爲此後悔了多少次。後悔爲什麼我要喫了惡魔果實。」

將時之砂用在少女身上這件事,似乎讓時箋感到不安。

耳熟的說話聲傳進史庫魯治耳裏。

「原來是這樣……吾穿越時空……」

「如果時光能夠再倒轉一次……我想和時箋重新來過。」

「沒錯,這傢伙就是時之惡魔——《時間》。」

「另、另一個我!」

那個人希望重要的人能夠掌握幸福。所以不斷祈求。

在某個世界,有人爲了讓穿越時空的惡魔變回人類而尋求時之砂。

那隻手想要第二瓶時之砂。

「這、這是……!」

「喂,把那個給我!」

但史庫魯治的目的超乎常識的範疇。

溫熱的風突然從窗外吹進來,繞行室內。本來空無一物的空間產生龜裂,一個小孩探頭看着這個世界。

動作停住了。身體不聽使喚。

好聽的說法是「能夠在新時間軸的世界重新來過」,但那不過是逃離現在這個世界的藉口罷了。

「你在過去已經重新改變過命運一次。正因爲如此,你應該瞭解時之砂帶來的意義纔對……儘管如此,你還是想要實現願望嗎?」

願望實現,和重要的人重逢了。

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惡魔果實,史庫魯治也就不必穿越時空了。

「如果穿越時空能夠讓某人掌握幸福,那個願望就應該實現。」

史庫魯治這麼告訴變成穿越時空的惡魔的少女。

「我現在非常幸福……你或許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時箋肚子裏有我們的孩子……」

——謝謝。

「——……可以唷……」

「不用說也知道吧?當然是用這瓶砂子穿越時空。」

不過正確來說,少女並不是用了時之砂穿越時空。

「我要使用時之砂的對象……就是時箋,你。」

「這個?難道你要告訴我這個有毒嗎?」

小孩轉動翠玉眼眸看向史庫魯治,從時間夾縫發出詭異的說話聲。

這麼說完,史庫魯治靠近少女一步。

「——請聽吾說。」

那成爲離別的信號,史庫魯治拔開小瓶子的瓶塞,撒向少女。

「沒有因爲憤怒就失去理智,你這樣就算是大有成長了……呵呵,但是呢,你千萬別忘了喔?這女孩已經和吾締結契約。也就是說,她一度捨棄了人類的身分……遲早又會和吾再度締結契約吧……」

也難怪他會不知所措。直到剛纔時箋都還想要帶惡魔果實回去,現在態度卻截然不同,懇求史庫魯治不要喫惡魔果實。

在史庫魯治看來,想必覺得時箋彷佛突然變了一個人吧。

但,就是那樣沒錯。這是因爲,現在在這裏的時箋,是穿越時空來到這個世界的。

「你或許不相信……但是,吾希望你知道一切。所以拜託你,可以請你聆聽吾至今看到的故事嗎……?」

是的,那是一名少女曾經化身爲穿越時空的惡魔的故事。

也是一名少女不再徘徊於結束之起點的故事。

「……你就說說看吧。」

這麼說完,史庫魯治聳聳肩。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個世界不存在時之砂。正因爲如此,時箋決心不再犯下相同錯誤。時箋向已成爲過去的未來中的史庫魯治與時箋發過誓,現在必須實現那個約定。時箋已經決定,絕對要幸福。

就算這個世界的史庫魯治會因此討厭時箋,也要坦白一切。

那正是時箋的決心。

「吾在這個地方成爲惡魔了——……」

時箋因爲穿越時空,得以擺脫惡魔的咒縛。但是,在史庫魯治與時箋重逢,對時箋使用時之砂之前,時箋實現過數不清的願望。有人感謝時箋帶來時之砂,也常有人怨恨或排斥時箋。在那段時間,時箋絕對不會表現出感情。

感情是惡魔不需要的東西。因爲自己不是人類,哭或笑都沒有意義。

但那樣的日子也將在今天結束。

「——以上就是吾想說的事。」

講完以後,時箋戰戰兢兢地看向史庫魯治的臉。沒想到——

「原來如此,所以現在的你纔會自稱吾嗎……」

他指出稱呼從我變成吾的事情。

「……不會啊,那個自稱,意外地也不錯。」

「史庫魯治……」

相信時箋的話的史庫魯治,免於喫下惡魔果實。

時箋漸漸覺得,她之前活在時間夾縫的事,彷佛是一場惡夢。

她是穿越時空的少女——

但是,時箋絕對不會忘記至今那些透過她而穿越時空的人。包含這所有經歷在內,造就了現在的自己。

她的名字是時箋。

「不是的……是那個,呃……」

「很、很奇怪……嗎?」

就像在已經成爲過去的未來世界中,兩人得到幸福那樣,活在這個世界的兩人總有一天也一定會孕育新生命吧。時箋在心中發誓,害羞地低語。

如今她已經不是惡魔,說話方式卻不見任何變化。

但這全部都是現實。這是在最初的時間軸一同出生、一同長大,親愛的青梅竹馬給她的第二次命運。

史庫魯治聳肩笑了。

或許必須要慢慢地改過來纔行。但是——

「請永遠和吾在一起喔。」

曾經是穿越時空的惡魔的時箋,也不需要和惡魔締結契約了。

「嗯?你還有什麼話沒說完的嗎?」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時之惡魔和三篇物語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時之砂
  4. 04第二章 旅籠姬
  5. 05第三章 穿越時空的惡魔正在閱讀
  6. 06末章
  7. 07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