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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的戀愛

《奇蹟寄物商》 · 大山淳子 · 1.6萬 字

陽光從玻璃門照射進來。

沐浴在太陽光下的坐墊變得蓬鬆軟綿。我坐在飽滿的坐墊上,全身蜷成一團。只要這樣做就會特別舒服哦。

今天是五月的午後。

這裏是位於一條叫做明日町金平糖商店街一端的小店。也就是我的家哦。其實這張放在和室裏的坐墊,是專門給客人坐的。

真有罪惡感啊。因爲只要有客人進來,我不是就得要離開嗎?毫不知情的客人坐上那張坐墊後,我留在上面的毛就會通通沾到他們身上。我的白毛可是特別纏人的跟蹤狂類型,會黏着上班族的西裝不放,會緊跟着大嬸的襪子不走,當他們離開店裏走在商店街的時候,大家都會一目瞭然,「喂,你看,那個人剛剛去了寄物商那裏。」

但即便如此,基本上不會有人上前提醒「你沾到貓毛了哦」,客人們就會以這身模樣搭乘電車或公車,將我的毛帶到其他土地上。

這是場旅行啊。

光是想像就讓我興奮難耐。

我出生在金平糖商店街,在金平糖商店街長大。我當然從來沒有出門旅行過,更何況貓咪對勢力範圍十分敏感,不是喜歡旅行的生物。我的勢力範圍是商店街的前頭到後尾。儘管這對貓咪來說已經夠大了,不過我的心裏還是懷着些許好奇心,一直都想要試一次看看。沒錯,就是旅行。雖然我這輩子大概都不會離開這條商店街半步,但是一想到至少自己的毛還能出門旅行,就夠我開心了。

擺鐘發出了三下聲響,老闆從屋內房間走了出來。是下午開店的時間了。

老闆伸出他纖細美麗的手,掛起藍色的門簾。門簾纏上了他的手腕,老闆細心地撥開簾布。

老闆他毫不知情。老闆不曉得那面門簾其實懷着一顆女人心,甚至還愛上了他。擺在入口處的玻璃櫃有顆男人心,他總是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在看着老闆。

就像生物有分性別一樣,其實物品也有性別之分。想當然地,身爲貓的我也有性別。

老闆很擅長應付數字,也擁有超羣的記憶力。他明明這麼聰明,卻還是有點少根筋,根本沒發現我其實是個女孩子。所以他纔會幫我取名爲「社長」,這種像極了糟老頭的名字。這個社會上好像也有很多女社長的樣子。不過,如果不特別稱呼對方爲女社長,光說社長二字,都會讓人聯想到男生嘛。我不喜歡這個像男人的名字。於是我幫自己取了個名字。

水波蛋。聽起來很棒吧。

在我自己的心裏,這纔是我的本名,老闆取的名字則是綽號。說到我爲什麼要取水波蛋這個名字,是因爲從老闆跟相澤之間的對話,我明白了以下幾件事:

老闆喜歡喫水波蛋。

老闆很擅長做水波蛋。

水波蛋又白又軟嫩。

得到這三項資訊後,我才決定了自己的名字。聽起來很有女人味,我非常滿意。

「六月三號?」

奇怪?

「不,平常都是收在裏面的房間。只有這個比較特別。當時客人在寄物的時候,就有要求我要偶爾拿出來聽聽。」

我大喫一驚!這個人是個小偷?

老闆豎耳傾聽,沒有漏掉肥皂小姐的任何一句話。看來他是在努力地想像吧。想像着書本幸福的光景。

老闆跟相澤不一樣,他沒有去換眼睛。爲什麼呢?老闆的臉上又沒有細紋,他根本不需要害怕。

肥皂小姐說了一聲「是的」,垂下眼。

老闆應該要詢問寄物期限和收款,肥皂小姐應該要掏錢付款,讓作業流程繼續下去纔對,但他們現在卻一派悠閒地在聊天。而且還是在聊跟書完全無關的話題。

老闆似乎很歡迎她閒話家常,一臉開心地說:「你要看看嗎?」接着他匆匆把我從膝蓋上放下,打開玻璃櫃,拿出裏面的音樂盒。我非常喜歡音樂盒,所以開心到靜不下來。老闆一如往常地用他纖細美麗的手指轉轉發條,將音樂盒擱在肥皂小姐的面前。

老闆把我交給了肥皂小姐。這時候肥皂小姐的手輕輕碰到了老闆。

老闆好像總算是找回了專業意識,開口問道:「請問要寄放什麼呢?」這時候肥皂小姐從褐色的皮革包包中,拿出一本老舊的書交給老闆。外面雖然還有盒子裝着,不過看起來很明顯就是一本書。

老闆現在三十七歲,可是他的心靈依舊跟少年沒有兩樣呢。竟然到現在才初戀,真是笑死人了。

此時肥皂小姐好像在思考什麼的樣子。「我的書也可以比照這麼做嗎?」她說。不等老闆同意,就徑自將音樂盒收回玻璃櫃,再把自己的書排放在旁邊。放好後她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心滿意足地這麼說:「這樣看起來,書好像很幸福的樣子。」

我是老闆唯一的小孩。我雖然希望他可以注意到我不是兒子,而是女兒,但是老闆對男女的事情實在很遲鈍,這可能太強人所難了吧。

「沒關係。我坐這張坐墊就好。反正我不討厭貓。」

這兩個人怎麼感覺好奇怪。

「圖書館關門了嗎?」

「七年前?」

「是客人寄放的物品。」

竟然能讓冷靜穩重的老闆這麼慌張,肥皂小姐還真是位厲害角色。

只見老闆搔了搔頭。

如果舔一舔這位客人,她的味道是不是也很苦澀呢?

真討厭啊,竟然親眼目睹老闆首次在意起女性的瞬間。光靠氣味跟聲音就能墜入愛河,這豈不就跟貓一樣了嗎?在我眼裏,就等於是看到媽媽的初戀一樣,該說是難爲情還是尷尬好呢,心情好複雜。話說還真是令人擔心啊。我只希望老闆不會受到傷害就好。

我要說一件極爲機密的事,其實,我是出生在老闆的手掌心裏。他的手掌就像花苞一樣包裹着我,當雙手忽地張開時,我就從口中發出了「喵嗚」的聲音。這就是所謂的呱呱墜地。

她竟然用美麗的聲音,吐露出意外的告白啊。她的表情,就像是在閒聊天氣一樣地心平氣和。

我有時候會這麼想。老闆會不會連自己是個男生也不知道?因爲不管客人是男是女,他一律一視同仁。例如像是碰到女客人就算便宜一點,遇到男客人就會萌生同理心等等,他的心裏完全不會出現這種變化。

老闆答道:「幻想曲。是舒曼的曲子。」他看起來一副總算想起我的模樣,把我抱回膝上。

聽到這句話,老闆雖然一臉擔心,他還是什麼也沒說。很好很好,老闆又慢慢恢復成平常的樣子了。不管客人有着什麼樣的原因,放下多餘的好奇,收取一天一百圓的費用保管物品。這就是寄物商的工作。

「是啊,從七年前就關門了。」

該不會,她打算要把我給拐走吧?

我看見老闆的雙頰變得有些泛紅。

肥皂小姐微微一笑。

我跑去偷看過明日町金平糖商店街的其他店家,從沒見過像老闆那樣的人物。大家身上多少都會帶着男人味,又或者是女人味。沒錯,味道還很重呢。像食堂的老爹會假借淑女午間套餐一詞故意給女生優惠,理髮院的阿姨會給來刮鬍子的男客人優待。這種時候我都聞得到偏心的味道。

「請問要寄放幾天呢?」

一位身材纖細的女子走了進來。淡褐色的長髮輕盈飄逸,臉龐白皙,身穿奶黃色的連身裙,該怎麼說呢,她整個人有一種色彩淡薄的印象。不過,她身上的氣味倒是非常清晰明瞭,是肥皂香,是那種白色四角肥皂的香氣,老闆喜歡的東西之一。

又來了,他又說話了。老闆不但比平常還要多話,更重要的是,他現在還站在客人面前。

她不過只是走進店裏來罷了。

老闆站起身子。

「爲什麼要道謝呢?」

門簾輕輕飄蕩着。看來老闆的變化,連門簾也發現到了。

「真漂亮啊,放在玻璃櫃裏看起來又更美了。寄放的物品都是放在這裏嗎?」

寄物商是專門負責保管,而圖書館正好是恰恰相反的店。圖書館跟這裏不一樣,好像有很多人都會去光顧,感覺很熱門的樣子。我以前對圖書館抱有競爭的心態,因爲我很忌妒它們這麼受歡迎。不過,我現在改觀了。本來我以爲去那裏借書,頂多也只有一週、兩週的期限,沒想到竟然能借到長達七年的時間,更何況客人還這麼多耶。真不曉得他們怎麼記得住。真是辛苦的大工程啊!與其視圖書館爲對手,我現在反而開始尊敬他們了。

肥皂小姐說:「前天,我本來想拿去還書,可是圖書館已經關了。」

老闆是無臭的。該不會老闆不是男生吧?

附近的住戶,好像都是按一下一種像是機器人的容器頂端,擠出像水一樣的肥皂來用,但是老闆就是喜歡四角形的肥皂,每天都用這種肥皂來洗手。宛如蒼蠅一般地用力搓揉清洗。這股熱衷,是他僅次於讀書之外的興趣。爲了知道肥皂到底是哪裏惹人喜愛,我曾經試着舔過一次看看,是讓人想吐的滋味。

如果能夠看見自己的臉,老闆應該會大喫一驚,沒想到自己會這麼美麗吧。可是對我來說啊,我覺得他維持這樣就好了。因爲沒發現到自己的美,也是老闆的魅力之一。

要是平常的話,老闆都會迅速地計算出金額,告訴客人這樣總共是幾天還有費用,但老闆現在卻只是默不作聲地在摸着我的背。雖然他面不改色,但是我可以從掌心中感受到老闆的失落。

「這是書沒錯吧。」

肥皂小姐說:「可以讓我抱抱那隻貓嗎?」

「咦?」他的臉上浮現出疑惑神情,似乎是因爲不明白客人道謝的原因,讓他感到很緊張。不過感覺還真是怪啊。依老闆的個性,他平常面對任何事情都是處變不驚,但他今天一下子就露出了動搖的表情。

老闆掛好門簾後,便在和室房裏讀起點字書來。因爲眼睛看不到的關係,他都是用手指在讀書。我在坐墊上蜷成一團,眯着眼睛望向老闆。

老闆有張美麗的臉龐。看不見的雙眼就像玻璃一般,呈現着清澈的灰色。鼻子高挺卻又不會太高,嘴脣單薄卻又不會太薄。肌膚是象牙色。頭髮又短又黑,看起來很乾淨。

「可能從之前到現在,我一直都讓客人坐在滿是貓毛的坐墊也說不定。」

「那本書,不是用借的。」肥皂小姐說。

老闆吞了好幾次口水。他大概是在忍着不說出「不介意的話,我送你那張CD好了」這句話吧。這樣感覺太親暱了。而且在我聽來,CD版的幻想曲就像是另一首曲子,完全打動不了我。

老闆的胸口開始發出怦咚聲了啊。雖然肥皂小姐聽不見,但身爲貓的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呢。

在小的時候,我一直這麼深信着。相信每隻貓都是出生於人類的掌心裏。這十年下來,我已經瞭解這個世界的結構,明白貓都是由貓生下來的。我甚至看過小貓出生的過程呢。就是商店街理髮院的小虎生小孩那時候。雖然畫面沭目驚心,不過這纔是事實。看來似乎只有我是從老闆手中出生的。我好像是隻特別的貓。

「你該坐下來了啦。」我說。儘管我說出口的還是「喵嗚」,老闆看起來似乎是聽懂了,一副不好意思地放好扁平的坐墊,坐了上去。他的位置離肥皂小姐很遠。比平常面對客人的距離還要遠多了。

我把坐墊讓給客人,在和室裏的一角縮成一團。色彩淡薄的肥皂小姐脫下鞋,登上和室房,微笑着對我說:「謝謝。」然後坐上滿是白毛的坐墊。那是令人餘音繚繞的美麗聲音。

「對,那天是我的結婚典禮。典禮結束後,我會再過來拿。」

門簾左搖右晃,又有客人來了。

仔細端詳,肥皂小姐有張清秀可人的臉龐,彷彿就像娃娃一般,應該可以稱爲是美人吧。儘管老闆看不見這張臉,他應該也很明白吧。是從香氣得知的嗎?還是聲音呢?

老闆隱瞞了這件事情。沒有告訴別人他生下了我。他還對外宣稱「這小傢伙是客人寄放的」,故意混淆視聽。要是大家知道老闆能用手掌生下貓咪,恐怕會有人跑來拜託他吧。老闆要處理寄物商的生意,還要忙着閱讀喜歡的書,肯定不想增加生貓的副業吧。

老闆從容不迫地默默側耳傾聽。他明明很在意肥皂小姐,卻對偷竊的行爲很寬容。

該不會,她企圖偷走音樂盒吧?

感覺越來越怪了。難不成是因爲肥皂香嗎?老闆大概是被他最喜歡的肥皂香給耍得團團轉吧。

肥皂小姐繼續說:「那時,我的身上沒有借書證。那東西雖然任何人都可以簡單地申請,可是如果沒有做居住登記,就沒辦法辦理了。」

老闆甚至還主動發問了。他好像很慌張,聲音聽起來不知所措。

儘管我很慎重地在觀察,但肥皂小姐和老闆的手指還是沒有碰到,只差一點點而已。

他們兩人就像朋友一樣繼續聊着天。

「歡迎光臨。」老闆說。

我這隻貓好歹也活了十年,當然多少知道圖書館的架構。就是一家借書的店。做點字義工的相澤也說她常去圖書館借書。

曲子一播完,肥皂小姐便說:「真美的曲子呢。曲名是什麼啊?」

不過可惜的是,音樂一下子就播完了。

手術是什麼東西啊?是把壞的眼睛取出來,再把好的眼睛裝進去嗎?

我說的那位相澤,是在做點字義工的阿姨。會在這家店出入的人,除了客人之外,差不多也就只有相澤跟區公所福祉課的大叔了。相澤前陣子因爲眼睛不舒服,暫時放下了義工的工作。不過就在之後,她似乎已經完全治好眼睛了。

老闆像在做檢查似地用手摸摸外盒。當他的手指一碰到一張小小標籤時,他露出了喫驚的表情。

之前老闆曾經買過CD回來重複聽了好幾遍,不過他好像比較喜歡音樂盒的幻想曲,最近都沒看到他拿CD出來聽。

哎呀呀,不得了啦。

怦咚怦咚怦咚怦咚怦咚怦咚。

跳呀跳的,跳呀跳的。

此時門簾突然激烈地晃動搖擺。這是在喫醋吧。一陣強風,把肥皂小姐的髮絲也吹得隨風搖曳。受到風的刺激,老闆總算是想起了工作。

肥皂小姐用指尖搔了搔我的下巴,感覺真是舒服。肥皂小姐可能跟貓咪一起生活過吧,她對待貓咪的方式比老闆還要有技巧。

「幸好我有咬牙接受手術,以後我就可以盡情打點字了。不過眼睛變好也不盡然全是好事呢,發現自己臉上的細紋時真是嚇了我一跳。」

「坐墊上應該都沾滿了貓毛。請換成這個吧。」老闆一邊說,一邊伸手拿起自己的坐墊。老闆臉上冒出爲難的神色,看來他似乎發覺到墊子早已變得扁平輕薄,到最後還是沒有遞出去。

我坐在老闆的膝上。因爲我希望老闆能夠變回往常的他。不過看來效果不彰,只見老闆小心翼翼地拿着書,甚至忘了要摸摸我。

老闆果然戀愛了啊。戀愛會讓人變得膽小。

「我想想哦,這樣會是幾天啊?我會在六月三號的傍晚過來拿。」

「那是二十年前,我偷來的書。」

「我下次買張CD好了。」肥皂小姐說。

我的記憶就從這裏開始。這段記憶我記得清楚極了。換句話說,老闆就是我的媽媽。

黑煙是老闆烤秋刀魚時冒出來的煙氣顏色。我想像着一團黑煙堆在肚子裏,感覺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不舒服。不過肥皂小姐似乎很討厭黑煙的樣子。

是香氣。一被肥皂小姐抱在身上,就好像全身都包裹在肥皂之中。她大概很常洗手吧。說不定她連衣服都是用肥皂洗的。

肥皂小姐說:「真是漂亮的音樂盒呢。」

「特別」這個字眼,聽起來很響亮吧。好像女王一樣呢。

「這是圖書館的書。」肥皂小姐說。

這看起來……很明顯是戀愛了吧。

老闆馬上客氣有禮地這麼說:「CD聽起來又跟音樂盒的音色很不一樣哦。」

「請打開盒蓋吧。」

「這可不行。」

「小的時候,我總會特別想要自己沒有的東西。我以前很羨慕朋友的借書證,雖然對方說他可以幫我借書,但我就是不想要這樣。羨慕的情緒就像一團黑煙,總是堆積在我的肚子裏。」

「因爲這隻貓咪把坐墊讓給我。」肥皂小姐解釋。那是像鈴鐺一般的聲音,好聽到讓人想再多聽一點。

老闆在同一天初戀又失戀了,而且還是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我很同情老闆,但門簾卻是開心地在左搖右晃。真是愛幸災樂禍的女人啊。

肥皂小姐點點頭,雙手輕輕掀起盒蓋。我最喜歡的曲子便頓時響起。只要一聽到這首曲子,我的喉嚨就會自然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身體也會軟趴趴地放鬆下來,讓我忍不住想要露出肚子。這首曲子我真是太喜歡了,音色聽起來就像是色彩繽紛的小珠子在舞動跳躍一樣。

「這個音樂盒是店裏的東西嗎?」肥皂小姐問道。

「雖然我總是儘量避開圖書館,但是有一天我就是特別想要去看看,忍不住走了進去。那是我小學三年級的秋天。裏面有好多書,簡直就像在做夢一樣。正面最顯眼的書櫃上,就擺着這本書。我對封面一見鍾情,很想要看看內容。我定睛一看,發現架上竟然有十本一模一樣的書。明明其他的書都只有一本,這本書卻有十本擺在上頭。於是我就心想,反正這裏有十本,就算帶一本走應該也不會被發現。然後,我就把書藏在毛衣裏,偷偷帶了回家。沒有任何人上前盤問我,一切十分順利。」

接着老闆問道:「書好看嗎?」爲了帶過偷竊的罪行,他打算將話題轉到書的內容上。不過肥皂小姐的回答卻是出乎意料。

「我沒有看。那天回家後,在面對書本的那瞬間,我開始覺得這本書好可怕,心裏越來越難受,我就把書收進了櫃子深處。我明明就那麼想看,結果卻變得連碰都不敢碰。我還真是任性。」

門簾突然搖晃了起來。她大概是在譴責肥皂小姐,「對啊,你太任性了。」畢竟門簾打從剛剛開始就在喫醋,現在全身都變得皺巴巴的。

「之後每次搬家我都打算要把那本書丟掉,但怎樣還是無法丟棄,心想着總有一天一定要拿去還,結果就這樣放在身邊二十年了。」

「你不會感到痛苦嗎?」

「老實說,平常我完全不會記得這件事。我現在辦了住民票(注:居住地之地方公所所開具的居住證明)也有了戶籍,已經可以得到最基本的待遇。像是借書證,只要我想要就可以去辦理。雖然我從來沒辦過就是了啦。畢竟在心裏面,還是會有股罪惡感。」

罪惡感是什麼東西?

照話題的內容聽來,應該是指「對不起」的心情吧。

「在我忙着爲婚期整理行李的時候,就發現到了這本書。我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乖乖還回去,然後坐上了電車,跑到以前住的城市。結果沒想到圖書館早就關門大吉,我再也還不了書了。一想到自己已經沒辦法歸還,反而讓我變得更在意。爲了暫時避開這本書,我纔會拿過來寄放。」

「婚禮結束之後,就會沒事了嗎?」

「我不曉得。雖然不曉得,不過我覺得只要結完婚,好像就再也變不回過去的自己。因爲我已經得到歸處了嘛。我想這麼一來,就有辦法再度面對這本書了。」

「你想要讀讀看嗎?」

「是啊,我想要試着閱讀看看。我認爲好好接受這本書,還有自己的過去之後,我就能夠向前邁進了。」

「本店會小心代爲保管的。」老闆說完,告知了寄物金額,收取費用。肥皂小姐抱着我站起身說:「拜拜羅,水波蛋。」

我大喫一驚!爲什麼她會知道我的本名?

老闆也訝異地重複回問:「水波蛋?」

肥皂小姐把我放到坐墊上。

「是啊,我走進店裏的時候,這孩子就睡在坐墊上,看起來就像水波蛋一樣。水波蛋也是白白的,只要煮得成功,就會像這樣圓滾滾又軟軟綿綿的。我很愛喫水波蛋,所以在家常常做。很適合鋪在烤好的馬芬麪包上面一起喫哦。」

老闆也很愛喫水波蛋,常常會煮來喫。相澤說煮水波蛋太難了,她做不來。老闆可以很俐落地完成這道連雙目健全的人,也不見得做得出來的料理。家事和工作也是如此。老闆都是在幾經失敗和重重練習下才能順利完成。重點就是要抓到訣竅。老闆待在裏面房間的時候,總是埋頭在努力,不過他好像不想被其他人知道這些事,總是一臉悠哉地待在店裏。

「每次都麻煩你了。」

「真是個孝順的好兒子啊。」

就在老奶奶說着「再會」,鑽過門簾的時候,老闆喃喃自語地說:「我會永遠在這裏幫您好好保管的。」這樣輕聲的低語當然傳不進老奶奶耳裏。老奶奶停下腳步,捶了捶腰間。然後一語不發地離開店裏。

接下來老闆翻了翻相澤帶來的點字書,認真地用指尖摸遍每個角落。

過了四號,又過了五號,甚至連十號也過去了,卻還是不見肥皂小姐的身影。不曉得是不是因爲老闆早已猜測到的關係,他看起來沒有絲毫異樣,不過他不再煮水波蛋了。順便一提,老奶奶的鍋子被老闆帶進廚房裏拿來煮煮菜,做做咖哩,大顯神威了一番。

「哎呀,竟然幫女孩子取這種名字?」

「這些沒辦法一起帶到新家去嗎?」

「請問要寄放幾天呢?」

「該怎麼辦纔好呢?」

「服務生嗎?」

「因爲我在外面沒看到招牌,請問這裏是寄物商沒錯吧?」

之前,老闆都會先在白色的碗裏添好飯,再把水波蛋放在上面。他會用湯匙弄破又白又柔軟的蛋,讓蛋黃滲進飯裏一起喫。我不清楚其他人是怎麼做的,但是眼睛看不見的老闆在喫東西時,總是需要花費一番功夫。例如像是咖哩飯。那是在淋上咖哩醬後,伴着白飯一起喫的食物。老闆必須要小心不要光喫白飯,以免剩下一堆咖哩醬。

這就是三號當天發生的一切。老闆雖然營業到深夜,肥皂小姐還是沒有現身。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肥皂小姐露出驚訝的表情,好像在喊叫些什麼。不過她的聲音,被一陣猛烈噪音給蓋了過去。我看向噪音的方向。

老闆把水波蛋放到了馬芬麪包上,但是他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喫纔好。煩惱到最後,他乾脆直接用手拿起麪包大口咬下去。瑪芬麪包被老闆的門牙支解,蛋黃沾上鼻頭,染上手指,甚至還滴落了下來。老闆輕聲發出「啊啊」的慘叫聲。

只見老奶奶馬上抬頭挺胸地說:「還好啦。」雖說是抬頭挺胸,不過老奶奶現在是彎着腰桿,所以她其實也只是稍微突出了一點下巴而已。我能感受到她的心情。聽到別人稱讚自己的親人,她似乎十分開心。

「該怎麼辦好呢?」老奶奶說:「看來我還是把布巾帶回去好了。」

「因爲我準備要搬家,清理了許多身邊的東西,可是就只有這些我怎麼樣也捨不得丟掉。」

聽到老闆的話,老奶奶笑眯眯地搖了搖頭。她從懷中拿出錢包,在榻榻米上擱了一枚百圓硬幣。

到了那一天,肥皂小姐就會來到店裏。雖然令人期待,但那時候的肥皂小姐早已嫁人了,所以那天也能算是個寂寞的日子。說不定只要一成爲別人的太太,身上就再也不會散發出那樣美好的香氣。

即便如此,沒有學到教訓的老闆還是每天這麼做。他反覆練習了好幾遍水波蛋配瑪芬麪包的喫法,然後在五月底的最後一天,他終於成功用刀叉俐落地品嚐到了。因爲老闆很努力,才能鍥而不捨地克服難關。

下個瞬間,我忽地聞到了肥皂香。肥皂小姐的手指揪着我,把我朝空中甩去。我在半空中滾了幾圈,輕巧地着地。

因爲從那天起,老闆每天都會煮水波蛋。然後挑戰他以前從沒試過的喫法。

我去幫忙叫客人回來好了。雖然語言不通,不過只要喵喵叫幾聲,對方應該可以明白些什麼。因爲肥皂小姐的第六感很準嘛,準到連我的名字都知道。

相澤說:「不過最好還是不要。」

肥皂小姐離開了,店裏還殘留着她的香氣。老闆發呆了好一陣子後,纔在收起錢的時候喃喃嘀咕。

「這個鍋子是我阿母給我的。」

「我是第一次來,請問要怎麼寄物啊?」

老闆說:「那我現在就拆開來。」然後解開了布巾。裏面包着一個跟電鍋差不多大的雙耳鋁鍋,還有許多香菸的小盒子。老闆伸手摸了摸鋁鍋,拿起其中一個香菸盒,上面的味道讓他明白這是什麼東西。因爲長久的使用,鋁鍋顯得黯淡無光,到處都留有小小凹痕。不過鍋子因爲經過了洗刷,上面看不到焦痕與污漬。

老闆的注意力全放在點字書上,沒有回話。這本來就不是少見的情況,於是相澤便一個人自言自語起來。

「對啦,就是那個。」

肥皂小姐光臨後的隔天,老闆第一次將水波蛋放在又白又圓的扁麪包上。那好像就是肥皂小姐說的馬芬麪包。

「名字……」

「午安。這次是本長篇作品,花了我好多時間呢。」

我害怕到動彈不得。

時間來到六月,我不經意地這麼想。說不定,肥皂小姐不會再來店裏了。客人的心情總是反覆無常。很多人到最後都不會來領回物品。

就在我左思右想的時候,遠處傳來警報的聲響。

我坐上老闆的膝上。老闆輕輕撫摸着我的背,就像在閱讀點字書一樣,他的手來回撫摸了好幾遍。他是打算閱讀我的心嗎?這樣怎麼可能讀得到啦。

我也回去吧。

門簾搖晃了。老闆慌張地豎起耳朵。但是他沒聞到肥皂香,也沒聽到像鈴鐺般的聲音。

老奶奶將額頭貼着榻榻米,向鍋子行禮致意,「辛苦你了。」老奶奶行完禮後便站了起來。老闆開口詢問她的名字,她只答了一句:「阿留。」老闆扶着老奶奶離開。

老奶奶上下兩排的門牙,勉強還各剩下一顆。

老闆用雙手抱着布巾包裹,「是要直接這樣寄物嗎?還是要把布巾帶回去呢?」他說。

哎呀呀,老闆竟然忘了問客人的名字。這還是他第一次犯下這種錯誤。畢竟這是他第一次戀愛,也是第一次失戀,在所難免。

聲音跟視野驟然消失——是一片無。

老闆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他果然不曉得我是個女孩子,就連我是隻白貓這件事,也是點字義工的相澤跟他說的。他美麗的手指可以閱讀點字,可是似乎沒辦法辨別我的毛色和性別。

「你泡的茶真是世界絕品啊,感覺都能開家專賣日本茶的喫茶店了。」

「歡迎光臨。這裏就是寄物商。」

「到時候記得要僱用我哦。我啊,一直想做做看那種工作呢。桐島是老闆,而我嘛,就是那個……」

我聽到有阿姨發出像慘叫一般的聲音,還有大喊着「救護車」的男人叫聲,我沒看見肥皂小姐。她說不定已經回去了。

「她叫什麼名字?」

「叫社長。」

以後要是有一天能跟肥皂小姐一起用餐,也不會有問題了。雖然不大可能有這種機會,但老闆還是爲了預防萬一事先做了練習。

老闆訝異地問道:「你知道社長是母的嗎?」

「只要有個好用的鍋子,就什麼都煮得出來。就算遇到什麼難受的事,只要動手刷刷鍋子,心情一下子就會舒坦許多。」老奶奶這麼說着,用手摸了摸心窩。

離六月三號還有半個月左右的時間,乍看之下,老闆的生活依舊一如以往。

啊啊,我看到了。是淺褐色的頭髮。等一下!

肥皂小姐有了幸福的婚姻,一定很滿意自己的歸處吧。這麼一來,她根本不會想去回憶起自己過去偷來的書。所以要是肥皂小姐沒有再來光顧,就代表肥皂小姐現在過得很幸福。我做好這樣的心理建設,迎接三號的到來。

我開始慢慢聽得見聲音了。

老闆用托盤端來一隻茶杯,擱在相澤的面前。相澤道了聲「謝謝」,一邊呼呼地吹着氣,一邊滿意地喝起茶水。

有個像房子一樣的巨大物體朝我迎面撲來!

喔咿喔咿、喔咿喔咿、喔咿喔咿、喔咿喔咿。

我的聲音根本幫不上忙。我越跑,聲音就越往身後散去,完全傳不進肥皂小姐耳裏。肥皂小姐穿過商店街,開始走上前方的斑馬線。儘管這裏已經超過我的勢力範圍,我還是鼓起勇氣追了上去。就在肥皂小姐越過斑馬線的同時,她注意到了我的聲音,回過頭來。

「像現在的明日町金平糖商店街,不是也出現了許多改變嗎?沒想到那家香菸鋪竟然要關門大吉,真是嚇了我一跳。」

「這裏還是不要改變比較好啦。讓寄物商永遠屹立不搖,也是老闆的份內工作啊。」

對老闆而言,六月三號是什麼樣的日子呢?

「香菸鋪?」老闆停下了手。

我有氣無力地走在商店街上。

門口走進一位彎腰駝背的老奶奶。她的嗓門很大,應該是患有重聽吧。她的手上拿着一個布巾包裹。我看過這位老奶奶的臉。在商店街門口的某家商店窗口,總是見得到她的臉。

「有些日子不是可以回收大型垃圾嗎?我之前就拿去垃圾場好幾遍,可是最後還是捨不得丟掉。」

等我回過神來,自己已經站在商店街的入口了。定睛一看,斑馬線的正中央停了一輛大卡車,一位大叔下了駕駛座,朝下方探頭查看。

「兒子要我搬過去跟他一起住。因爲媳婦會做菜,好像連廚房也是最新款式的,所以以後就不需要這種鍋子了。」

兩人怎麼談也談不出個結果。這種客人只要留下一百圓,要求寄放一天,之後不要再回來領物就好。反正他們都是來丟垃圾的。因爲自己不忍心丟掉,就過來這裏請老闆幫忙。大家都是這麼做。一點也不稀奇。

「該怎麼辦纔好呢?」

「這小傢伙也是客人寄放的。」

不過說到了馬芬麪包,老闆倒是從來沒把水波蛋放在馬芬麪包上一起喫。馬芬麪包是什麼啊?長得跟坐墊差不多嗎?

老闆提高音量站了起來。他大概是從聲音和腳步聲知道對方是個老人家,只見老闆伸出手,扶着老奶奶進來和室房。

「真是個好母親啊。」

因爲聲音很遠,聽起來也不會覺得特別擾人。

早上七點開門營業,十一點暫時休息一陣子,下午三點再度開店,晚上七點打烊。有時候可能一整天連一個客人都沒有,他的工作就是默默等待。老闆會在這段時間閱讀點字書。

「那要不要寄放一天就好?寄放一天是一百圓。」

在六月底左右的時候,相澤帶着點字書來到店裏。

「就是開在商店街門口的那家小煙鋪啊。桐島你沒有抽菸,所以可能不大清楚吧。那家店已經開了好久,很多人會在門口那裏跑過去問路呢。就算不買東西,老闆娘也會親切地幫忙指路。是個很和善的老奶奶呢。」

老闆沒有說出自己也很喜歡水波蛋。不過,他一如往常地撒了謊。

我的視線看得到玻璃櫃。裏面陳列着我喜歡的音樂盒,還有肥皂小姐的書。

老奶奶一時之間沉默不語,然後露齒一笑。

這一天天氣晴朗,是適合結婚的好日子。老闆照常地開店營業,照常地一邊讀着點字書,一邊等着客人上門。正確來說,他是在等着肥皂小姐。肥皂小姐的寄物費付到今天爲止,她說婚禮結束後就會過來領物。

她登上和室房,重重地放下點字書。相澤絕對不會坐上坐墊,因爲她知道上面沾了我的白毛。她是個眼睛很好的阿姨。

結果相澤立刻笑着說:「哎呀,討厭啦,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是您母親給的嗎?」

我離開店裏,跑在商店街上。從氣味聞起來,肥皂小姐現在應該還走在商店街。

「是啊,雖然店裏只有她一個人,但聽說因爲業績減少,讓她付不起店租了。」

聊到這裏,相澤注意到了我,「那麼社長就是店花了呢。」她說。

老闆露出微笑。

我邊喊邊往前跑。

老奶奶坐上坐墊,遞出了布巾包裹。

儘管愛上老闆的門簾,還有趾高氣昂的玻璃櫃都沒發現,但是我十分明白。老闆從那天開始,就一直在等着肥皂小姐。雖說老闆的工作就是等待,不過他卻不是以面對工作的心情在等待着。

「我嫁過來的時候,什麼嫁妝都準備不出來,阿母就把家裏用的鍋子刷乾淨,讓我帶了過來。」

「搬家之後,您就不會再回來拿了吧?」

我回到寄物商,老闆驚訝地豎起耳朵,發現到是我進門後,便出聲喚了我,「社長,過來。」

「老奶奶?」

肥皂小姐會在六月三號的時候,再回到寄物商這裏。說不定她的身上不會再散發肥皂香,而是變成了其他味道,可是我看過肥皂小姐的臉,我可以幫忙告訴老闆,「她就是肥皂小姐。」不過老闆的聽力很厲害,光憑着那像鈴鐺般的聲音,應該就能立刻認出她了吧。

「謝謝稱讚。要是以後做不了寄物商的時候,我就開一家那種店吧。」

「是這樣沒錯。」

「如果是這麼重要的寶貝,最好還是別丟掉,收在身邊比較好啊。」

「所以老闆娘就決定收起店鋪,搬到親人那裏去吧。」

「據我聽來的消息,老闆娘似乎沒有小孩,也沒什麼經常往來的親朋好友,所以好像是要去住安養院的樣子。」

老闆眨了好幾次眼睛,我也忍不住跟着他眨眨眼。相澤說:「像我也是無依無靠,孤家寡人一個,感覺就好像看到未來的自己一樣,心裏有些淒涼啊。」

人類只要變成一個人,就會覺得淒涼嗎?大家還真是怕寂寞啊。不過老闆還有我這個女兒在,不會有事的。我望向老闆的臉,想要告訴他這些話,結果連老闆也露出一抹孤單的神情。他好像跟着受到影響,心情變得淒涼。

相澤就像是在鼓勵自己似地說道:「其實也不是隻有壞消息而已啦。你知道嗎?就是商店街門口的斑馬線。那裏已經裝好紅綠燈了呢。而且還會發出聲音,這下連桐島也能放心過馬路了。」

「這樣啊。那裏是條大馬路,我本來還以爲自己一輩子都走不過去,這樣真是太好了。」

「那裏的車流量很多,怎麼可以沒有紅綠燈呢。之前國小PTA(注: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簡稱PTA,家長教師會)的成員就有辦過連署努力爭取,可是卻還是遭遇到重重難關。結果就在上個月,那裏發生了車禍,最後才終於促成紅綠燈的樣子。」

「車禍?」

「聽說有輛卡車輾到人了。」

「對方平安無事嗎?」

「好像有上救護車的樣子……不過對方不是附近居民,之後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老闆說着「原來如此」,沉默了下來。就算知道紅綠燈完工的好消息,一聽到車禍的事情,還是沒辦法湧現出喜悅。

無意間,我的腦中浮現出一個很糟的想法。不過,這個念頭立刻被我打消。因爲真的是太糟糕了。

「啊咧,是《小王子》,這本書怎麼會在這裏?」

相澤看着玻璃櫃中的書,滿臉歡喜地說:

「哎呀呀,這個是流當品嗎?」

相澤都把過了寄物期限的物品稱爲「流當品」。在當鋪好像都是這麼稱呼。只不過當鋪是店家要付錢給寄物的客人,跟我們完全不一樣。

「我可以看看嗎?」

就在相澤正準備把手伸向玻璃櫃時,老闆以強硬的口吻制止她,「那還在寄物期限內,還不能碰。」

騙人!肥皂小姐的寄物期限老早就過了。那是貨真價實的「流當品」。

走過理髮院,再經過鮮肉店,一步步繼續往前走,最後終於抵達了商店街的入口。老闆在這裏暫時停下了腳步,正豎起耳朵聆聽。這裏原本有家香菸鋪,雖然招牌還沒拆,但店裏已經悄悄被淨空,裏面像是一個洞窟。看起來就好像在動手術一樣。下次會是什麼樣的店家進駐這裏呢?

相澤發出早已沙啞的聲音說:「我們好像一起出門旅行了一趟,感覺真幸福啊。而且還不是去草津或是熱海那種地方,而是太空旅行。」然後微微一笑。

說不定肥皂小姐平安無事,說不定她會再來店裏光臨。

終於到了最後,老闆對着朗讀完故事、闔上書本的相澤低頭致謝,「謝謝你。」

我耐不住心神不寧的情緒,開始叫了出來,喵喵地叫着。我也不清楚自己爲什麼要叫。我陪在與往常截然不同的老闆身邊,發狂似地一邊喵喵亂叫,走在夜晚的商店街上。

我的能力所及之事,就只有相信這微小的可能性。我相信老闆深信的事,也會陪着老闆一起繼續等待肥皂小姐。

老闆的神情簡直就是個孩子,就像那些經常被母親牽着走在商店街上的孩子一樣。信賴大人,將一切託付給對方。他露出這樣的表情,豎耳聆聽相澤的聲音。

老闆的這副模樣,帶給我無比的震撼。

我嚇得驚慌失措。總之無論如何,眼淚一定是有總比沒有好啊。我雖然努力地逼自己樂觀面對,還是無法順利轉換心情。

儘管老闆苦苦等待,肥皂小姐卻還是沒有現身。

「是啊,書雖然已經很舊了,但的確是《小王子》沒錯喔。以前啊,我本來有打算要點譯《小王子》,不過桐島你說除了兒童文學,比較想要讀讀看成熟一點的書,所以最後我就沒有點譯了。」

「桐島小時候有讀過嗎?」

從老闆等待肥皂小姐的時候開始,他就變得稍微有男子氣概一點了。雖然他還是一視同仁地接待客人,但是老闆的心已經完全是個男子漢了。

我嚇了一跳。我原本以爲老闆身上沒有淚水。

我看着老闆的表情看得太入迷,完全聽不進故事的內容;而老闆則是脹紅了雙頰,還不時抿着嘴脣,彷彿要把一字一句都深深烙印在心裏。

「這樣啊。」

老闆終於有了母親。

接下來相澤每三天都會過來一次,朗讀《小王子》給老闆聽。我也會坐在坐墊上聽故事。

我想,這大概是「前進」的暗號。

這樣就好像肚子裏堆積着沙土,感覺真是難受啊。

在我的記憶當中,老闆打從一開始就是個大人。冷靜穩重,處變不驚,一視同仁地溫柔對待所有事物,不過卻還是有冷峻的一面。無論是固執,糾葛還是執著,他的心裏完全沒有這種有完沒完的情感。

一輛車停在斑馬線的前方。看吧,就是現在,路人可以過去了哦。汽車駕駛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老闆。老闆站在斑馬線前一動也不動,沒有要過馬路的意思。

玻璃櫃裏陳列着音樂盒和《小王子》,老闆有時候會拿出音樂盒聽一聽,但是卻從來沒有翻開過《小王子》。因爲就算翻了他也無法閱讀,所以他纔不打開。不過即便如此,他每天還是會拿出來摸一摸,像是在檢查書還在不在;打烊的時候,他還會把書輕輕放在掌心,彷彿在對她道聲「晚安」。

「沒有。啓明學校的圖書館雖然有點字書,可是《小王子》很受歡迎,每次都在其他人手上,還沒輪到我的時候我就畢業了。」

但是我絕不說對不起。雖然我本來就不會說人類的語言,不過就算我會說,我也絕對不說。因爲要是真的說了,就會永遠失去肥皂小姐了。

「對。」

走在外頭的時候,老闆都會扶着柺杖。柺杖還有拖着腳步的聲音,靜靜迴盪在商店街裏。每家商店都是大門深鎖,路上一個路人也沒有。因爲不用擔心會撞到人,老闆的腳步走得比平常還要快。再怎麼暗也沒關係。眼睛看不到的人,早已從陽光中解放。在某個意義上來說,他們獲得了自由。

回到寄物商的時候,我的聲音早已喊到沙啞,變成像剛朗讀完故事的相澤一樣。

相澤似乎不太習慣朗讀,不但念得很不流暢,不時還會喫點螺絲。但是那毫無造作的語氣,巧妙地與故事中的世界不謀而合。

「哎呀,所以你不知道故事劇情?」

相澤一時驚訝地望着這樣的老闆,最後這麼說道:「要不要我稍微朗讀給你聽聽?」

就在那天的夜裏。

那是個奇怪的故事。彷彿像謎語一般的語句,裝腔作勢的措辭遣字,還有宛如咒語般的喃喃私語。文章中交織着大人與小孩的思緒,但即便如此,其中還是存在着一定的秩序,又或者該說是像音樂一樣的節奏。

相澤接過書,翻開第一頁,靜靜地讀起文句。老闆就像是在索求一般地聆聽着。

老闆點點頭,小心翼翼地遞出書本。

然後依賴着相澤的聲音。

我第一次看見老闆露出孩子氣的表情。

老闆打開玻璃櫃,拿出那本書。他卸下外盒,翻開書頁,用手指不斷來回撫摸,打算閱讀書中的內容。他是在後悔自己之前沒有讀過吧。就算再怎麼摸也沒用,因爲那又不是點字書,怎麼可能讀得出內容。真是個笨蛋!

雖然我沒有仔細聽故事,不過小王子在故事的最後消失了。不禁讓人覺得他說不定是死掉了。對老闆而言,突然現身又消失的肥皂小姐就像是小王子,他是不是覺得肥皂小姐也死掉了,所以纔會悲從中來呢?

現在,不曉得老闆有沒有看到呢?看到肥皂小姐站在對面那一側的身影。要是看到了就會想要走過去吧?想過卻又不敢過吧?要不要再按一次按鈕看看?要過馬路的話,我可以陪你一起走喔。我會陪你走到天涯海角。

老闆再度開始踏出步伐,走出商店街,面前是條寬敞的道路。這裏的斑馬線從很久以前就在了,而剛裝設好沒多久的紅綠燈現在正亮着紅色光芒。這是「路人禁止通行」的記號。

會變成這樣,是我的錯嗎?

老闆正在哭!

是《小王子》害的嗎?

老闆到了隔天,又恢復成往常的模樣了。

真是不可思議的一段時間。

以前相澤與老闆之間的關係,就是聰明年輕的男子,與不懂世事的阿姨,但是在這段朗讀的時間裏,看起來卻完全變了樣。

紅綠燈依舊亮着紅光,遲遲不見「前進」的信號。這到底要等多久啊?老闆伸手摸索到了一個按鈕,按了下去。頓時間紅燈立刻開始閃爍,變成了綠燈,發出噗噗噗的聲響。

老闆問了問相澤:「那本書,叫做《小王子》嗎?」

紅燈再度亮起,車子向前駛動。駕駛似乎很擔心老闆會突然衝出來,露出一副提心吊膽的模樣。他謹慎觀察着這邊的動靜,慢慢開過老闆的面前後,便立刻加快速度駛去。

相澤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畢竟老闆講話第一次這麼強硬,更何況他從以前都不曾特別在乎過什麼事,讓相澤感到很好奇的樣子。

這就是所謂「對不起」的心情,那個叫做罪惡感的東西吧。就像肥皂小姐身懷偷書的罪惡感一路走來一樣,我也必須要懷抱着這種心情活下去不可。

店早已打烊,擺鐘發出十一下的聲響。老闆從店面玄關走了出去。外面已經是一片漆黑。老闆平常都是從後門出入,而且也只會在白天出門,是發生什麼事了嗎?我擔心地黏在老闆身邊,跟着一起走了出去。

原來當人類有了母親,才能夠成爲孩子啊。

看來我得要長壽一點纔行了。

相澤走出店裏時,門簾輕輕晃了幾下。因爲這次不是靠點字書,而是採用朗讀的方式,讓門簾第一次聽見了故事內容,又能與老闆一同去旅行,似乎讓她覺得很開心。門簾大概是想對相澤說,希望她以後再來幫忙朗讀吧。

永永遠遠等下去。

「是的。」

是眼淚!

老闆正在等着肥皂小姐。

好幾輛汽車呼嘯而過。

「完全不知道?」

我也是一樣。雖然我聽不太懂故事,但我還想再看看老闆的那副表情。

現在的他不一樣。他沉迷於《小王子》當中。

老闆忽地轉身離開了斑馬線,開始照着原路走回去。爲了告訴老闆我就在他的身邊,我喵喵地叫着。此時老闆突然「嗚」地發出像在咳嗽的聲音。我抬頭一看,老闆扭曲着臉,眼裏滴落出閃閃發亮的物體。

老闆面無表情,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謝謝你,今天差不多到這裏就好了。」老闆是在客氣,明明就還想繼續聽下去。他露出依依不捨的表情,從相澤手上接過書,闔了起來。相澤一直猛盯着這副模樣的老闆瞧。

我是這麼想。老闆在金平糖商店街出生,在金平糖商店街長大。雖然他曾經在啓明學校待過,但那早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想他大概跟我一樣,沒辦法踏出自己的勢力範圍一步吧。不過在他的心底深處,應該還是有一股想要旅行的心情。心裏還是想走過斑馬線,到另一頭去看一看。

大概讀到了五分之一左右,老闆發現相澤的聲音逐漸開始沙啞。

太好了。老闆他還深信着。深信肥皂小姐還會回來。

無意間,我想起了一幕。想起站在斑馬線另一端,肥皂小姐回過頭來的表情。要是最後見到她的那時候,她能夠展露笑容就好了。

老闆爲什麼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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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奇蹟寄物商 1

  1. 01寄物商
  2. 02克莉絲蒂先生
  3. 03夢幻曲
  4. 04星星與王子
  5. 05老闆的戀愛正在閱讀
  6. 06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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