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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空挺Dragons》 · 橘もも · 1.6萬 字

那種感覺活像是用粗布摩擦心臟內側,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背上一陣惡寒。當拉斯薇特回過神來時,她已經比米卡或任何人都更快衝上甲板。比平時潮溼的暖風拂過臉頰。擡頭仰望,天空被厚厚的雲層覆蓋,不見星星的蹤影;早已看膩的黑暗中,並沒有龍的身影——

不,她倒抽一口氣。

天空是扭曲的,宛若通過劣質玻璃看到的景色。

——怎麼回事?

腦海裏浮現的是嵌在牆上的小窗框。兩年前,龍最後一次來襲時,拉斯薇特的家——兩層樓住宅因爲捕龍人的華麗活躍而崩塌。捕龍人不經思考的追擊刺激了龍,長長的尾巴掃遍城內各處。雖然市政府提供了些許補助,但大半還是得由居民自行負擔。然而,若是因此節省修繕費用,導致牆壁變得脆弱,下次發生同樣的事時,或許會性命不保。後來她能省則省,選了廉價的粗劣玻璃窗。這座城市的住宅裝的幾乎都是看不見屋內的窗戶,就是因爲這個緣故。瓦娜貝爾以爲是爲了用反射的光線驅趕龍,其實那只是無心插柳柳成蔭,真正的理由是沒錢。最好的證據是「龍之牙」等較爲富裕的住家窗戶,全都像清澈的湖水般清晰透明。

從拉斯薇特家的窗戶望出去,山與人都是扭曲的。

現在頭頂上呈現的正是同樣的光景。天空和拉斯薇特之間,有某種物體取代了玻璃窗。

「……糟了,牠很亢奮。」

不知幾時間來到身邊的米卡喃喃說道,拉斯薇特回過神來。

「你看得見?」

詢問的聲音嘶啞。

拉斯薇特確定有東西存在,但任憑她如何定睛凝視,依舊看不清楚。些微的扭曲搖曳不定,引得拉斯薇特越發不安。

米卡依然望着天空,瞇起眼睛。

「那邊有個很像紅色繩子的東西在飄動,妳看得見嗎?」

循着米卡指示的方向望去,還是隻有被厚厚雲層遮住的夜空。拉斯薇特揉了揉眼睛,眨了好幾次眼,皺起眉頭。經他這麼一說,雲端確實有個像是細長布條——像是一面破旗的東西在搖動着。但這充其量只是經他一說纔看出個形狀,她根本分辨不出是什麼顏色。

「那八成是刺進背部的鑽叉上綁的東西。」

說着,米卡咬了口手上的龍肉乾。拉斯薇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

「……背上?那裏有龍?」

米卡一面用臼齒咀嚼肉乾,一面點頭。

「牠的擬態很巧妙,可是藏不住牠的氣味。」

「我的頭還在痛,改當助手,由妳主控。」

克洛柯板着臉說道,卡佩拉拍了拍胸膛,表示包在她身上,接着兩人便快步趕往艦橋。吉布斯環顧夥伴們的臉龐。

男人一面報告,一面用右手摀着左肩。是在壓抑恐懼嗎?拉斯薇特窺探他的樣子,這才發現自己對他有印象。兩年前,阿爾瑪在醫院包紮傷口的時候,躺在隔壁病牀上的就是這個男人。

拉低帽檐的梅茵、達古老爹以及一名叫做希羅的青年回到船內。梅茵是技師,大概是去確認機艙吧。他們打算用這艘船載着並非萬全狀態的夥伴們升空。

「我已經睡飽了。再說……」

「還能動的人有多少?別逞強,不然會拖累大家。」

拉斯薇特知道瓦娜貝爾他們是好人,但他們畢竟是過客,拉斯薇特等市民的生活只是他人的瓦上霜。即使辛苦栽種的棪樹倒塌,即使某人的房子因此崩塌,使得被壓在底下的阿爾瑪身負永久性的腳傷,對他們來說都是不痛不癢——這樣的想法始終無法消失。因爲捕龍人只知道捕龍。

「……不行,不能這麼做。」

吉洛和塔姬妲搶先舉手,卻被吉布斯一口否決。吉洛碰了一鼻子灰,不悅地嘟起嘴巴。

「嗯,我知道。剛纔我不也說過?牠很亢奮。」

瓦娜貝爾感到傻眼,嘴邊浮現微微的苦笑。

拉斯薇特不覺得米卡和她一樣是人類。他的視力究竟有多好?再說,倘若真有一條具備擬態能力的龍,事情可就嚴重了,他居然還笑得這麼開心?

拉斯薇特雙腳一軟,跌坐下來,瓦娜貝爾用力拉住她的手臂。

「傷腦筋,居然挑這種時候。」克洛柯搔了搔臉頰。

「你們做了什麼!」

「別誤會,不是你們危險,是大夥會陷入危險。」

拉斯薇特用力握住拳頭。聲音帶着淚意,讓她懊惱不已。

此時,一道足以震動空氣的高音貫穿拉斯薇特等人的耳朵,蓋過男人結結巴巴的話語。這陣音波讓人幾乎站不住腳,拉斯薇特膝蓋落地,歐肯則是流出鼻血。見狀,克洛柯慌了手腳。

「我現在還有點懶洋洋的耶。」菲嘆道。

背後傳來瓦娜貝爾平靜的聲音。

拉斯薇特回過頭來,眼睛瞪得老大,卻沒有映出任何事物。瓦娜貝爾蹲下來,雙手從兩側拍打她那張滿布雀斑的臉頰。

拉斯薇特點了點頭,擦乾眼淚站起來,並不需要瓦娜貝爾拉她一把。

巨大的身軀彷彿反射了火藥的顏色,一瞬間散發出紅色與黃色光芒。接着,龍發出奇妙的咆哮聲:「叭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大大地弓起身子。

「……看得見。只要打光照射牠,牠就會產生反應,發出黃色的光芒。」

他大概是想起從前在庫恩市也發生過類似的狀況吧。當時其他捕龍船捕獲的龍在解剖前醒來,因爲中毒而失控暴動,衆人便同時從地上與天空發動攻擊。最後,成功屠龍的昆•薩札號收到的謝禮不是錢,而是自轉旋翼機——跟機車一樣可供兩人乘坐的小型航空器。

「這下子糟了!」

「當時牠發出了黃色光芒?」

「抓牠,就是攻擊牠的意思吧?龍被逼急了就會反擊,而龍根本分不出人類的差異,到時候受害的不是你們,而是手無寸鐵的市民。」

拉斯薇特大叫。砰!爆炸聲也同時響徹夜空。

「可是牠會來襲耶。」

卡佩拉嘆道。

「……錫安!」

「振作點,蹲在這裏沒有任何幫助。」

「喂,卡佩拉。」

數發砲擊從管制塔飛向扭曲的天空,火花在黑暗的虛空中迸裂開來。在那一瞬間,在場衆人都目睹浮現的龍影。

拉斯薇特改變了視線的方向。

過去襲擊內貝爾市的龍,大小形狀不盡相同,但是從來沒有一條龍具備擬態成天空隱身的本領。就算不會擬態,龍如此巨大,又擁有壓倒性的力量,是不會束手待斃的。

「之所以前來報訊,就是因爲實際上看到了龍。管制塔釋放的監視光線偶然間捕捉到牠的行蹤。」

拉斯薇特稍微恢復了生氣。瓦娜貝爾暗想,應該是因爲她曾有反覆低喃這句話的經驗吧——再怎麼哭也沒有人會來幫忙,只能靠自己。流離失所的人都把這句話烙印在心底,努力站穩腳步。因爲唯有這麼做,才能活下去。

「那可以把自轉旋翼機卸下來嗎?」

從眼神和表情一看便知,剛纔還在把酒言歡的這羣人,全都在一瞬間進入備戰狀態。

「啊,我也已經……」

「明明面如土色,還在胡說什麼?這次不能光靠氣勢橫衝直撞,太危險。」

「去艦橋進行升空準備,對吧?剛纔梅茵他們去機艙了,燃料應該沒有問題。」

「你想做什麼?」

「不知道,我只是覺得既然要支持,或許會有需要代步工具的時候。搞不好會發生什麼危機,到時候就顧不得身體狀況如何了。」

如果掉下來,大半城市都會被壓垮的巨龍。

「氣味?」

「啊……呃,只是發射裝了棪果的……龍討厭的氣味的芳香彈而已,並不會傷害到龍,目的是把牠嚇跑……」

不知幾時間,昆•薩札號的船員幾乎全都集合到甲板上。大概是聽說發生了緊急狀況而起牀待命,其中有許多在廚房裏沒看過的面孔。一名與拉斯薇特年齡相仿的少女,不知是因爲燒還沒退或是龍的緣故,臉色蒼白地觀望着。

吉布斯犀利渾厚的聲音傳來,傳令員不禁縮起身子。

「鐵定是牠準沒錯。」

甲板倏地騷動起來,但拉斯薇特的視線始終離不開龍與管制塔。逆鰭龍的眼睛散發紅光,長尾分岔。而且尾巴前端又再次分岔,看來猶如尖銳繩槍的四條尾巴繪出一道大大的曲線,高高揚起。

「我不是爲了讓你們做這種事而救你們的。要抓去其他地方抓,別刺激龍。」

「單鰭的……逆鰭龍。」

「爲什麼?」

——管制塔。

「即使知道牠在那裏,可是要怎麼抓啊?」歐肯盤起手臂。

「只要不發動攻擊,龍是不會反擊的。那種威嚇砲明明只有把龍趕跑的威力,並不會激怒龍啊……」

「我可以!」

「你想抓牠?」

「現在不是哭哭啼啼的時候。」

「是啊,空氣很緊繃。」

吉布斯挑起眉毛,吉洛聳了聳肩。

拉斯薇特把嘴脣抿成一直線,剋制着幾欲奪眶而出的淚水瞪着兩人。

「你們不能去,留在地上。」

插嘴的是前來報訊的傳令員。他的語氣比剛纔冷靜許多,但嘴脣仍在微微顫抖。即使如此,他似乎想起自己的職責,毅然挺直腰桿,環顧衆人。

「我……我必須過去……錫安……」

「你又知道了!」

卡佩拉詢問,男人點頭。

米卡吞下肉乾,咽喉咕嚕作響。

吉洛摩拳擦掌,如此問道。

吉布斯無奈地嘆一口氣。

傳令員茫然地喃喃說道。

當時不知是因爲性情急躁的捕龍人特別多,還是因爲數艘船合力捕龍,有人急着立功,衆捕龍人實在稱不上合作無間,只是胡亂攻擊而已。怒火中燒的龍連同咆哮吐出的胃液既不能防也不能躲,當時身爲錫安同事且負責看守管制塔的男人閃避不及,肩膀被龍的胃液掃過,連肉都溶解了。

——果然是這個人與衆不同。

——這個人是怎麼搞的?

牠的背上長了一片長長的豎鰭。與其說長,不如說是矗立比較貼切。如背鰭般生長的豎鰭,爲了抑制空氣阻力,通常是呈現弦月形,但這條龍的豎鰭形狀卻是倒反的。

「如同剛纔這位先生所說,牠似乎會融入周圍的顏色中進行擬態。被光線照射之後,牠產生了混亂,試圖讓體色配合光線,所以才散發出黃色光芒,不過馬上又變回天空的顏色。」

同時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塔姬妲沉默下來,賈賈拍了拍她的肩膀。

米卡斷言,瓦娜貝爾也點頭贊同。

「可是!」

「不只這座城市,或許連你們也無法全身而退!」

他的眼眸炯炯生光,彷彿從前在飛行船上看過,如今卻不得見的星星。

大家都一臉困惑。

心慌意亂的感覺消失,敬畏與好奇交雜的感情湧上拉斯薇特的胸口。米卡伸展着阿基里斯腱,面露賊笑。

太逞強了,他的病纔剛好耶——拉斯薇特不可置信地交互打量兩人,不過,從他們的表情,可說是一目瞭然。米卡無意讓步,瓦娜貝爾也無意阻止。瓦娜貝爾的臉上也浮現與米卡相似的好戰神色,這讓拉斯薇特喫了一驚。

「也想喫新鮮的肉?」

「巴柯大哥也還沒恢復到最佳狀態,你們幾個就留下來支持吧。說不定需要從地上發動攻擊。」

「那是一般情況。米卡也說了吧?那條龍很亢奮。」

「我已經休息夠了,沒事了。」

「可是……可是根本看不見牠在哪裏啊!」

拉斯薇特如此大叫的時候,被尾巴從四方攻擊的管制塔已經化爲瓦礫飛散,連同周圍的牆壁一起崩塌。

拉斯薇特忍不住脫口說道。

「對啊,燒已經退了,頭也不痛了,只是爲了慎重起見才休息的……」

「嗯……我一直聞到一股很好喫的味道。」

「可是……」

「妳的心情我懂,不過隨便接近太危險了。」

「錫安!」

當時,龍盯上管制塔,是因爲那裏也是攻擊點。引船人在緊急狀況下的職務,就是發砲威嚇,將龍趕走。

拉斯薇特用視線詢問她是否看得見,見她搖了搖頭,拉斯薇特鬆一口氣。

「人小鬼大。」

索拉亞戳了他一下。

「我們纔不會讓危機發生咧,沒有你出場的機會。」

「最好是這樣。」

「什麼!」

唉,都什麼時候了還這樣——瓦娜貝爾察覺自己的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緊張感似有若無的昆•薩札號夥伴們終於回來了,這纔是常態。之所以能夠盡情享受地上才喫得到的美酒佳餚,就是因爲知道那只是短暫的休憩而已。這纔是瓦娜貝爾等人的日常生活。

被趕出陸地,只能上天空——這句話並不是謊言。不過,現在瓦娜貝爾只有在天上航行的時候才能找到歸屬感。

「……妳爲什麼這麼開心?還有這個人也一樣。」

拉斯薇特皺起臉龐,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

「屠龍有那麼開心嗎?搞不好會死耶!你們就這麼想要錢嗎?」

「啥……這是什麼話!」

吉洛臉色大變,阿義制止了他。

憤怒、悲傷與混亂,瓦娜貝爾凝視着各種感情交雜的拉斯薇特,想起自己從前也曾對米卡說過一樣的話。

——屠龍有那麼開心嗎?

瓦娜貝爾並不後悔成爲捕龍人,但這不代表她對於一味追殺龍的生活毫不存疑。對於那時候的瓦娜貝爾而言,捕龍只是種生存手段。

然而,現在與龍對峙的瞬間——打從明白要讓捕龍成爲單純的殺戮與否,全都取決於自己以來——反而能夠帶給瓦娜貝爾活着的真實感。

「事到如今,只能這麼做。妳應該也明白吧?」

拉斯薇特內心對於捕龍人的那種錯綜複雜的憧憬與憤怒,是沒有人可以化解的。無論瓦娜貝爾回答開心與否,都沒有任何意義。

瓦娜貝爾無法用言語傳達什麼,只能做好該做的事。

「啊,找到了、找到了。瓦妮!」

「幸運號的蕾吉娜。」

當時腳還沒瘸的阿爾瑪聽到聲音,驚訝地前來探視,拉斯薇特便和她合力將父親扶回牀上躺下。「順利抓到龍以後,就會有新鮮的龍肉上市,到時候我們再一起下廚吧。」拉斯薇特對早在臥病之前便許久未進廚房的父親如此說道。

「嗯,反而造成反效果,牠變得更加狂暴。」

「好是好,但我可不便宜喔。」

蕾吉娜一面溫柔地撫摸拉斯薇特的背部,一面看着瓦娜貝爾。

拉斯薇特擔心阿爾瑪。阿爾瑪不良於行,遇上危險的時候無法自行逃走。瓦娜貝爾說得沒錯,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她踩着石板路,趕往阿爾瑪等候的家。

「那當然。來到這座城市以後,我們每天晚上都膩在一起。」

「咦……」

他的笑容讓人好心酸。

「我不會拋下媽和妳死掉啦。」

蕾吉娜用拇指輕輕擦拭拉斯薇特的眼尾。受到這股暖意影響,拉斯薇特的表情又扭曲起來。蕾吉娜以視線詢問,瓦娜貝爾同樣以視線示意管制塔的方向。蕾吉娜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用力抓住拉斯薇特的雙肩。

米卡望着天空,眼神宛若盯上獵物的野獸。見狀,拉斯薇特眨了眨眼,突然露出笑容。

可是……

拉斯薇特揀選着言詞。瓦娜貝爾模仿蕾吉娜,將右手輕輕放到她的肩膀上。

「當然。」

下了昆•薩札號,拉斯薇特仰望在甲板上忙着進行準備的瓦娜貝爾。拉斯薇特只能在地上守候,眼睜睜看着他們飛上天空。

「……我們是爲了什麼事而受到懲罰呢?」

「別看我這樣,我是個醫術高超的外科醫生。如果大家受了傷,我會幫忙治療,你們放心去戰鬥吧。」

——爸爸這樣不行啊。

「瞭解,我會順便帶些派得上用場的彈藥過來。呃,那邊的兩個男生,可不可以幫幫我?」

老實說,拉斯薇特不希望他回去,但現在是緊急狀態,她不能說這種自私的話。她踩着近乎小跑步的步伐走到錫安身邊,問了另一個問題。

「……這樣可就安心多了。」

她大大地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牠是守護城市的太陽神化身,爲了賦予人類試煉而來。

就拉斯薇特的記憶範圍所及,因爲龍而造成重大損傷的情況只有兩次,不過這兩次已經足以讓拉斯薇特憎恨龍及捕龍人。

「那當然。」

「過去的龍聞到棪果的氣味,都會暫時撤退吧?又沒有傷害到牠,爲什麼會……」

若是如此——

「那艘又大又新的船就是你們的吧?動力不同,運作的方式就不一樣,我們現在實在沒有臨機應變的餘力。」

通知龍到來的警報聲響徹城裏,父親一聽見便跳下牀,從窗戶探出身子。「在哪裏?龍在哪裏?」他像是夢囈般喃喃說道,雙眼閃閃發亮,拔腿衝出房間,動作矯捷得讓人驚訝他竟然還留有這等腳力。拉斯薇特從背後抱住父親,拚命阻止嚷着要殺了那條龍做成料理的他。「拜託你,別亂跑,待在家裏,外頭很危險。」然而,父親用盡渾身之力甩開如此懇求的拉斯薇特。

「我們的船員還沒痊癒的很多,不過船的狀態良好,裝備也都是最新的。如果你們想用,儘管用沒關係。」

當時龍損壞的是富裕市民的居住區,對城市的影響不大。德克老家的屋頂似乎也崩塌了,但是並未聽聞他的求學之路因此受阻。結束工作以後的捕龍人確實十分傲慢,還會借酒裝瘋,不過受到損傷的只有建築物,相較於龍的大小,損害可說是相當輕微,市民甚至還感到很開心。

父親死得很安詳。所以這種感情——拉斯薇特對於捕龍人的厭惡,只是遷怒而已。自己也是害得父親無法死在天上的原因之一,這件事讓她既慚愧又懊悔。

拉斯薇特有些遲疑地說道。瓦娜貝爾這纔想起來,拉斯薇特的母親就是因爲捕龍時負傷而過世。她那難以自制的憤怒與害怕,有一部分也是出於擔心瓦娜貝爾和大夥。察覺這一點之後,瓦娜貝爾的心頭變得暖洋洋。

「拜託你們。」

蕾吉娜輕輕放開拉斯薇特,轉向克洛柯。

「蕾吉娜小姐,把你們還能用的人帶來吧,我們會先做好升空準備。」

所以,至少在七年前,拉斯薇特是沒有理由憎恨捕龍人的。

拉斯薇特想起修道院的彩繪玻璃。上頭的龍比較抽象,和空中的龍稱不上是一模一樣。不過,既然具備單片逆鰭的特徵,那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龍沒錯。

「瓦妮很信任妳嘛。」

「……幸好你平安無事。」

瓦娜貝爾重新轉向茫然呆立的拉斯薇特。

「就是這麼回事,抱歉啦。」

拉斯薇特在鐘樓前遇見錫安。他也擔心阿爾瑪,正要回家。

「……不爲什麼。」

米卡說道。

一道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聲音響起,蕾吉娜隨即現身於甲板上。見到她美豔的容貌,尼柯和索拉亞都吹了聲口哨。蕾吉娜察覺了,手扠着腰,露出優雅的微笑。見狀,男人們的表情都變得飄飄然。

她的臉上已經沒有剛相識時那種對於捕龍人的不信任之色。

雖然被拒絕了,蕾吉娜卻顯得很開心。接着,她探出身子,彷彿接下來要說的纔是正題。

拉斯薇特深深地低下頭。

「謝謝妳,很有幫助。」

小時候,她是那麼期待龍破雲而出,可是龍始終沒有現身,反而挑在不該來的時候來襲。七年前也是這樣。那時候,父親感到腸胃不適,下了船以後,食慾更加減退,拉斯薇特只能眼睜睜看着他那圓滾滾的肚子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不巧的是,龍就是在醫生剛聲明她父親頂多只能再活三個月之後來襲的。

克洛柯抓了抓頭,環顧興趣缺缺的昆•薩札號船員。

當然——就在瓦娜貝爾正要如此回答的時候……

「那條龍是爲了導正我們的行爲纔來襲的吧?」

「我們一定會殺掉那條龍,也會盡力減少這座城市受到的損害……雖然這部分不能保證一定做得到,很抱歉。」

有了瓦娜貝爾這句話,等於說定了。克洛柯興味盎然地摸摸下巴。

因爲這讓拉斯薇特認清她的現實和父親的夢想有多麼大的差距。

內貝爾市上空出現龍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不過大多時候,都是用威嚇砲就能擊退,再不然就是被滯留的捕龍人在遠離城市的上空殺掉,並不會對拉斯薇特的生活造成威脅。

「放心吧,錫安沒事。」

過了三個禮拜以後,父親便長眠於九泉之下。

——我知道,我只是在鬧脾氣而已。

捕龍是搏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多謝你們的好意……」

拉斯薇特不願在錫安面前掉淚,故意冷淡地說道,不過錫安似乎看穿她的心思,露出賊笑說:

見兩人握手爲證,吉布斯叫了聲好,用力拍手提起幹勁。

——欸,拉斯,那是條怎麼樣的龍?很大嗎?會發光嗎?上頭應該插了一把長叉吧?

「用慣的裝備比較安心?」

突然被點名的菲和索拉亞愣在原地,把話說完便瀟灑下船的蕾吉娜又喝道:「快!」他們才慌慌張張地追上去。

無論處於何種狀況,都能讓自己變成在場的中心人物,就連全身僵硬的拉斯薇特也稍微放鬆肩膀的力氣。蕾吉娜用鞋跟踩着輕快的節奏走向拉斯薇特,並把抱在腋下的筆記本遞給她。

——我想讓蕾拉喫那條龍。

蕾吉娜面露賊笑。

每次聽到父親說這些話,拉斯薇特便感到傷心。

「啊……對……呃,我……」

拉斯薇特又撲簌簌地掉下眼淚。「哦,乖、乖!」蕾吉娜誇張地抱緊拉斯薇特,拉斯薇的肩膀開始抖動起來。瓦娜貝爾再次暗自讚歎,自己絕無法像蕾吉娜這樣安慰別人。

「唔?怎麼了?妳在哭啊?」

「把龍抓住,肢解喫掉。在那之前絕不能死,這就是捕龍人。不知道牠喫起來是什麼味道?」

「接下來會很忙,妳先回家吧。妳應該也很擔心妳姑姑。」

「妳也是捕龍人?」

說着,蕾吉娜環顧昆•薩札號的衆人,似乎在找人。克洛柯察覺她是在找自己,舉起手來。

「沒關係,我也猜到這艘船的人會這麼說。」

「威嚇砲沒有效?」

是酒錢不便宜吧,瓦娜貝爾內心暗自苦笑。

「啊,不客氣……」

「那反過來,讓我們船上健康的人坐你們的船,如何?比如我。」

瓦娜貝爾感覺到現場籠罩着一股異於平時的無聲一體感。捕龍並不是慈善事業,如果無利可圖,沒有人會以身犯險。不過,這次不能無視拉斯薇特的淚水。剛纔聽了拉斯薇特的話語而臉色大變的吉洛雖然有些困惑,但也垂下吊起的眼尾。

「聽剛纔的叫聲,應該不好對付。恕我直言,這艘船或許承受不了衝擊。我們在想,要不要把健康的人集中起來,搭乘我們的船……」

「現在要怎麼辦?你們會主動出擊吧?」

「誰曉得?可能是鼻孔構造和其他龍不一樣,或是受到過度的驚嚇……總之,雖然持續打光可以防止牠擬態成天空隱身,但是效果畢竟有限。牠的學習能力很強,好像開始記住光線和天空的中間色調,不知不覺間便融入了空中。」

往來於母親在世時與現在之間,父親問的永遠是關於龍的事。鰭長什麼模樣?尾巴有幾條?全身是不是被鱗片覆蓋?拉斯薇特一進房間,父親便不斷追問,直教人驚訝他對於龍居然如此感興趣。

「離開崗位沒關係嗎?」

「真好,結束以後,我們也想作陪。」

操之過急的父親腳步不穩,踩空了樓梯,一屁股滑到樓下,撞到牆壁。這陣衝擊讓他回過神來,對着在二樓愣愣地俯視他的拉斯薇特露出難爲情的笑容。

「我是代理船長克洛柯。呃,妳是?」

「大家都知道媽的腳不好。記得修道院地下有防空洞吧?送媽和鄰居過去以後,我就會回去。」

不愧是蕾吉娜。瓦娜貝爾也微微一笑。

——妳媽最愛喫龍肉了。

捕獲龍以後,父親像個吵着爸媽說牀前故事的小孩,不斷詢問拉斯薇特。當時他的表情深深烙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龍的到來總是會喚起父親懷念的回憶,將他帶回最幸福的時期;讓他忘記曾引發食物中毒的事,走進廚房,給予他活下去的希望。

「……千萬別死。」

不過,瓦娜貝爾並不認爲只要能把龍殺掉,城市變得如何都無所謂。這句話不用說出口,拉斯薇特應該也明白。拉斯薇特凝視着瓦娜貝爾的雙眼,不久,她點了點頭。

「他負責照應我們這些醫療小組的人,不在管制塔。再說,管制塔的人雖然受了傷,但是都沒有生命危險,現在正在接受治療。」

錫安一反常態地啐道。

「世界不是繞着我們打轉。老是要在所有事情上找理由是妳的壞習慣,拉斯。」

他是在說父親的事嗎?拉斯薇特一瞬間如此懷疑,因爲錫安總會不時找機會安慰拉斯薇特,告訴她「不是妳的錯」。不過,拉斯薇特隨即轉了念頭。這種想法纔是自我中心過了頭。錫安原本就是這種性子,極度討厭基於個人狀況或情感而斷定理由。

「那條龍今天出現在這裏,有牠自己的理由。如果知道理由是什麼,或許就能擊退牠了。」

錫安皺起眉頭思索,加快腳步。拉斯薇特追得氣喘吁吁,錫安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從前他的體力明明比拉斯薇特還差,不知不覺間,竟然產生如此大的差距。

「你知道?」

「不知道,不過也只能揣測了。」

螺旋槳的聲音在頭頂上作響,兩人停下腳步。擡頭一看,昆•薩札號正朝着大小和自己差不多——搞不好還要大上一點的巨龍前進。

「啊……又消失了。」

如錫安所言,一眨眼,龍又隱身於黑暗之中。龍一隱身,管制塔一帶便立刻打光,重新捕捉牠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載着投光器,昆•薩札號也打出青白色的光,大概是想通過照射不同顏色的光線來防止龍擬態。

顏色千變萬化的龍,看起來宛若架在空中的彩虹。雖然正值緊急關頭,一瞬間拉斯薇特還是不禁望而出神。就近觀看的瓦娜貝爾他們應該也一樣吧,所以纔會那麼爲龍着迷。就在這樣的念頭閃過腦海時,地上接連不斷地發射威嚇砲,龍再次發出怪異的叫聲,擺動身軀。

「是昆•薩札號指示大家繼續威嚇的,爲了儘可能讓龍遠離城市。」

「……是嗎?」

「他們都是好人。」

「嗯。」

拉斯薇特坦率地點了點頭。

《空挺Dragons》全一冊 第六章插圖(1)
《空挺Dragons》 · 全一冊 · 第六章 · 第1張插圖

一想到他們信守約定,心頭就有股暖意。不過,拉斯薇特其實也明白,過度顧慮城市安全的戰法其實很危險。母親——雖然拉斯薇特連她的長相都沒有印象,但據說是個優秀擲叉手的她,就是因爲一時間措手不及的攻擊而負傷身亡。

那條龍不好對付。吞下的口水咕嚕一聲滑落咽喉。

「……走吧,我們再怎麼看也無濟於事。」

錫安的這句話不像是對拉斯薇特所說,倒像是說給自己聽。他的聲音帶有責備自己的無力之色。

「還不確定,不過可能性很高。就是那個啊!你們瞞着瓦妮她們,喫得津津有味的東西。」

巴達金說道,巴柯點了點頭。

「今年花粉特別多,威嚇砲裏說不定也參雜了不少。」

「的確,如果是因爲那個,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瓦妮她們說。」

「在這裏。」

「米卡大哥真的很厲害。說不定是喫了龍肉才生病的,他居然還想喫。」

「對,然後試喫以後什麼影響也沒有,所以大家都忘了。」

「如果真的是因爲那個,就太窩囊啦。」

聽了他們的說法,塔姬妲總算想起來了。在大家接連病倒之前,男人們半夜在廚房裏聚餐。塔姬妲偶然看見,他們卻說「對妳來說還太早」,打算把她趕回去,但她無法剋制好奇心,央求讓她加入。

「這麼一提,那條龍也像是在打噴嚏。」

「啊,呃……你沒事吧?」

傳令員點了點頭。

「哦,原來如此……」阿義抽了抽鼻子。頭一次看到棪樹的塔姬妲等人除了聞到強烈的氣味以外,當然沒有任何感覺。

「啊,那條龍不是發出奇怪的叫聲嗎?叭吼吼吼吼吼。我只是覺得,那不像在叫,反而比較像是在打噴嚏。」

「原因真的是因爲喫了那個嗎?」

餐勤長阿義與會計李,以及因爲較爲年長,恢復速度和年少的塔姬妲、吉洛一樣慢的巴柯與巴達金——塔姬妲和決定留在地上的他們一起來到崩塌的管制塔邊,協助砲臺的準備工作。正因爲恢復速度較慢,給大家添了麻煩,塔姬妲很想加入空中的捕龍行列。但是她雖然幾近康復,胃還是會隱隱作痛,這也是事實。

塔姬妲瞪着龍說道,吉洛也點頭稱是。無論風勢再怎麼強烈、船身再怎麼傾斜,架起捕龍砲的吉布斯都不會失手。

「但願牠別再發出那種刺耳的叫聲……就像那個小妞說的一樣,距離這麼近,船搞不好會壞掉。」

說着,男人彎下腰來,打了個毫無緊張感的大噴嚏。之後他又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一臉痛苦地扭動身子。

「……抱歉,花粉症很嚴重……」

鑽叉被堅硬的鱗片彈開,吉洛咂一下舌頭。受到攻擊的龍似乎很憤怒,尾巴高高舉起,朝着船甩去。見狀,大家的表情都倏地僵硬起來。

「大船就是不一樣,電流槍和毒槍都是上等貨。」李看着從幸運號卸下來的武器,發出感嘆。「以我們的預算,鐵定買不起……」他摸着鬍鬚嘀咕。

米卡若無其事地說道。

塔姬妲說道,語氣中帶有的不是傻眼,而是羨慕。

「油脂一定很豐富吧。」

「那個到底是什麼?你們知道食物中毒的原因了嗎?」

米卡似乎沒把吉布斯的勸諫聽進去。

「……沒問題的,沒打偏。發射鑽叉是吉布斯大哥的工作吧?下次一定會射中。」

檢查完火藥以後,巴柯替砲臺點上火。高速射出的威嚇砲在龍的鼻尖爆裂,巴柯立刻又射了一發,再加一發。龍發出奇妙的叫聲,在空中翻騰,而昆•薩札號朝着牠發射鑽叉。

「那是妳吧。妳打算這麼做,所以才懷疑我也會這麼做。」

「好,如果別人問起,就把錯全推給菲吧。」

「白癡,你的病纔剛好!怎麼可以幹這種比平時更亂來的事!」

「就是……啦!」

不知是不是已經適應威嚇砲的衝擊,龍不再發出那種撕裂空氣般的聲音。然而,若是砲火過於密集,不曉得會有什麼後果。吉布斯的指示是觀察情況,適度發砲,而何謂適度?別說市民不懂,就連塔姬妲也還不太明白,只能依靠巴柯和巴達金的直覺,從龍的狀態以及與船之間的距離判斷。

「對不起,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啊,對了,差不多可以開砲了吧?把這種強力砲彈射出去,分散龍的注意力,米卡大哥他們應該會比較好辦事……」

「這些武器米卡都不愛用,買了也只是暴殄天物而已。」

「謝謝各位的幫助。雖然沒有生命危險,可是擔任砲手的人幾乎都受傷了。」

「咦?我、我說可以開砲了……」

「吉洛,你是打算一有機會就要坐上自轉旋翼機接近龍吧?」

塔姬妲面露苦笑。就算知道了,瓦娜貝爾她們也不會在意的。她和吉洛一樣,笑着說大家蠢。

「前面那一句!」

李也一樣,不知是不是爲了掩飾羞赧之情,頻頻調整眼鏡的位置。

然而,不知何故,哥哥現在的側臉卻是拉斯薇特見過的之中最爲可靠的。如果這麼說,或許他會害羞,又或許會認定拉斯薇特是在調侃他而發脾氣。無論是哪種反應都很麻煩,所以拉斯薇特絕不會說出口。

「嗯,幸好現在風不大……」

阿義連忙制止達成無良結論的兩人。然而,就連李也落井下石地說:「這是個好辦法。」只有吉洛癟起嘴巴說:「大家真夠蠢的。」但是他也沒有積極反對。

先振作起來的是吉洛。

在甲板前架起捕龍砲的吉布斯一臉不耐煩地喃喃說道。這條龍會隱身,必須用比以往更快的速度將繫上繩子的鑽叉射進巨大的身軀裏,以免牠逃離船邊。

塔姬妲反問,但阿義閉上嘴巴,似乎很不想說。塔姬妲不記得自己喫過讓人如此難爲情的東西,納悶不已。

「好,時候差不多了,再威嚇幾發吧。」

「妳剛纔說什麼?」

尼柯插嘴說道。

「準備下一波攻擊。吉洛,砲彈拿過來。」

吉洛一口否決,在場衆人也覺得有理,紛紛笑了。

「這種大砲爆炸後散發的味道比之前的更加強烈,大概能讓人類的鼻子失靈好幾個小時。聽說龍的鼻子比人類更靈光,但願牠這次會撤退。」

「不,還沒確定啦。」

「要是鱗片太硬,鑽叉搞不好會被彈開。」

男人一臉尷尬地拿出手帕擤了擤鼻涕直流的鼻子。仔細一看,鼻子底下因爲反覆摩擦而變得紅鼕鼕的。

「應該沒錯,至少過去出現的龍都是這樣。爲什麼只有牠沒撤退,實在很不可思議……哈啾!」

巴達金抖動肩膀,格格笑了起來。

米卡的眼裏只有龍,令瓦娜貝爾等人啼笑皆非地交換視線。

德克說道。他看起來並沒有受到影響,或許是因爲在這座城市裏生活的時間還不長。

沒有一起喝酒的塔姬妲、吉洛和李歪頭納悶。巴柯豪邁地笑道:

「好!」

塔姬妲一面將威嚇砲安裝到砲臺上一面悄悄嘆一口氣,而在身旁作業的吉洛也同時嘆了一聲。

塔姬妲探出身子。

「呿,顏色變來變去。」

「呃、呃……怎麼……」

巴柯啼笑皆非。塔姬妲急了,連珠砲似地說道:

此時,塔姬妲的雙肩突然被用力抓住,當她察覺時,德克的臉龐已經近在眼前。距離近得直可觸碰他那高挺的鼻子,塔姬妲不禁倒抽一口氣。

「咦~?什麼~?」

「抓準那一瞬間,或許鑽叉比較容易射進去。」

戴上防風眼鏡和安全帽的米卡,聲音毫無緊張感。不過,瓦娜貝爾知道在那雙睡意濃厚的眼眸背後,他正在忙不迭地計算如何解決敵人。

「記得是菲先起頭的吧?說他聽過效果。」

阿義自暴自棄地叫道,但是正好飛過頭頂的昆•薩札號引擎聲轟隆大作,蓋過他的聲音。

因此,塔姬妲他們也換上和船上一樣的裝備——制服加皮手套,並戴上安全帽與防風眼鏡。捕龍槍和射矛槍也準備妥當,隨時可以拿出來使用。

「妳總是會想到這些有的沒的。」

他們都不是認真的。正因爲明白這一點,兩人又再次異口同聲地嘆息。

德克訝異地皺起眉頭。塔姬妲驚覺自己說了蠢話,連忙補充說明:

「那個?」

「鱗片密密麻麻的。」

「哎,威嚇也是重要的任務。就像賈賈說的,不知道龍什麼時候會接近地上。」

「威嚇砲飛來的時候一決勝負,是吧?」

「要跳過去嗎?」

吉布斯瞇起眼睛,彷彿正在瞄準一般。

「龍聞到棪果的味道就會逃走,是真的嗎?」

的確,就算在地上,也聞得到從天而降的強烈氣味。龍雖然攻擊管制塔,卻怎麼也不肯接近,或許是牠討厭這種味道的證據。不過,目前牠雖然因爲砲擊而亢奮,卻沒有遠去的跡象,現在也瞄準了昆•薩札號,打算從四面八方甩動尾巴砸毀船身。塔姬妲心驚膽跳地仰望着這一幕。

「內貝爾周遭的山地裏也長了許多棪樹……雖然是抵禦龍不可或缺的存在,對於我們而言卻是難纏的敵人。老實說,我巴不得把這些樹燒個精光。」

將砲彈和裝藥擺在一起以便隨時使用的阿義一臉尷尬,視線飄移。

「呿,沒打中。」

「先跳過去,就可以趁着牠的鱗片豎起來的瞬間攻擊要害。」

說着,傳令員又彎下身子連打噴嚏,痛苦地呻吟。他的模樣讓人聯想到剛纔發出怪聲的龍,塔姬妲忍不住笑了。

拉斯薇特一面祈禱昆•薩札號平安歸來,一面和哥哥一起趕往阿爾瑪身邊。

他似乎相當懊惱自己當時不在現場,用拳頭捶着自己的大腿,另一個男人則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安慰他。自稱德克的男人好像是市內的醫師,身材修長、文質彬彬的他並不適合穿防護衣,但是他的眼眸中帶有不能逃離現場的責任感。德克指着放在地上的木箱說:

剛纔的傳令員和他的同伴合力將裝滿砲彈的木箱搬過來。他們換上了與塔姬妲等人相似的裝備,腰間佩槍,表情十分憔悴。

吉洛似乎比塔姬妲更快想起來,一反常態地羞紅了臉。

「……原來是那個啊。」

「啊,可是,牠剛纔發出怪聲的時候,鱗片是不是豎起來了?」

亢奮的德克,鼻息吹到塔姬妲的鼻頭上。他的力道強勁,就算塔姬妲想逃也逃不掉。

「呃、呃……像是在打噴嚏?」

塔姬妲結結巴巴地回答,而德克依然沒有放開她。她回過頭來向其他人求助,只見吉洛等人也是一臉困惑。然而,德克絲毫不以爲意,劇烈搖晃塔姬妲的肩膀。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妳太厲害了!」

「不,呃,我只是……」

「用威嚇砲驅趕龍,現在立刻動手!」

「呃,可是我們從剛纔就一直在……」

「不是!要更有目的性!」

這回換成口水飛來,塔姬妲連忙閉上眼睛,但德克並未停止。

「北方山上的棪樹特別多,把牠趕到那裏去。船上的人一定也會察覺到這一點。改變砲擊的方向,傳達我們的意圖!」

塔姬妲一頭霧水。

不過,德克的話語之中帶有十足的把握,讓人不得不遵從。

錫安不容分說地背起強調可以自己走的阿爾瑪,登上通往赫倫修道院的山,附近的鄰居也都跟隨着他。拉斯薇特背不動人,便牽着住在對面的老婆婆的手,替她清除腳邊的障礙物。

「你太誇張了,錫安。平常我還不是靠着這雙腿在走動?你居然丟下工作,專程跑來……」

「不行啦,媽爬不上這座山吧?」

「沒問題的,距離又不遠。」

「……妳嘴上這麼說,但兩年前腳還健康的時候,還不是來不及逃走?妳本來就慢吞吞的,有點自知之明吧。」

「你這孩子真的很惹人厭耶!」

「喂,別亂動,會掉下去啦!」

「……錫安真是個善良的孩子。」

「大概是決定好要把龍趕往哪個方向了吧。」

「拉斯薇特,幸好妳平安無事。」

「……不是的。」

原來那些問題並不只是出於好奇。父親的腦海裏始終只有某條龍的身影?

尼柯舉起拳頭,隨即又眉頭緊蹙,猛烈咳嗽。戴着防風眼鏡卻還是直刺眼睛的異臭,讓瓦娜貝爾也忍不住摀住嘴巴。然而,他們無暇停頓,龍的尾巴瞄準船,更加猛烈地上下襬動。雖然瓦娜貝爾和米卡合力砍斷兩條尖銳如槍的尾尖,但是尾巴失去了銳利,並未失去力量。胡亂甩動的尾巴依然是莫大的威脅。

拉斯薇特背向目送他們的朵瑞絲,與錫安一起邁開腳步。

如果那條龍真的是父親追尋的龍。

這是她頭一次反抗朵瑞絲。

雖然費了不少功夫,但現在龍再怎麼變色也無法遁逃了。往北前進之後,就會飛上雲端。只要穿過雲層,抵達月光照得到的地方,龍就難以擬態。

——那邊有個很像紅色繩子的東西在飄動,妳看得見嗎?

「喂!這邊!」

「哥哥說的是真的。我當時一點也不相信,總是一笑置之,對他真是過意不去。」

「去看筆記本吧,拉斯。一定能夠幫上妳的忙。」

吉布斯察覺必須在龍發出怪叫聲之前發射鑽叉,便迅速採取行動。他將垂在空中的繫繩鑽叉拉回來,再次安裝好,謹慎地等候時機到來。不久後,地上響起爆炸聲,一陣風吹向船身,吉布斯立刻搶在芳香彈爆炸之前射出鑽叉。就在龍弓起龐大的身軀、發出比剛纔更加淒厲的嘶吼聲的那一瞬間,鑽叉深深地刺進牠的側腹裏。

——背上是不是插着長叉?有沒有布?橘色的布。

而理由正如拉斯薇特所猜想的話。

「妳的工作是下廚,不是戰鬥。妳現在躲起來是最好的做法,等他們回來以後,再替他們煮些營養的伙食就行了。」

如果拉斯薇特的猜想是正確的。

「哪兒的話?禮拜堂本來就是爲了人們而開的。來,妳們也快進防空洞吧。」

朵瑞絲像是在勸解她似的,一字一句說道。

「好像是要我們把龍帶往北方。」

「怎麼了?」

拉斯薇特喃喃說道,想起放在家中的父親食譜。如果捕龍是父親長年以來的心願,他確實極可能留下線索。拉斯薇特低頭致謝,而朵瑞絲一如平時,雙手交握,微微垂下頭。

只要龍遠離城市,就不必手下留情。

彩繪玻璃上畫的是如太陽一般燦然生光的龍,與窗外那條几乎快消失在雲層裏的龍完全不同。

話剛說完,砲彈又爆炸了。龍的身體微微地偏向北方。

聽見他不容分說的語氣,朵瑞絲的表情動搖了。

「成功了!」

朵瑞絲默默聆聽,表情依然嚴厲。

面對吉布斯的指示,賈賈高聲表示瞭解。

「……院長。」

——欸,拉斯,那條龍很大嗎?會發光嗎?

「動手吧。」

拉斯薇特搖了搖頭。

阿爾瑪靜靜地長嘆一聲。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分內工作,都有必須完成的使命。」

拉斯薇特搖了搖頭。園丁已經不年輕,又有膝蓋疼痛的老毛病,在這種時候,單純出於善意的行動反而可能招致悲劇。

米卡揚起嘴角。

和拉斯薇特牽着手的老婆婆瞇起眼來,微微一笑。

那麼她就不能放任他們戰鬥,自己卻躲起來。

「……追尋?」

拉斯薇特不敢置信地聆聽阿爾瑪的獨白——父親在追尋某條龍?在找能夠幫他達成目的的船?

「一定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所以……」

「院長,我不能丟下那些人不管。」

拉斯薇特從未聽過父親提起傳說。

朵瑞絲並未催促,而是像那天早上一樣,溫柔地望着拉斯薇特。拉斯薇特緊緊地抓住裙襬。

現在正是發揮昆•薩札號真本領的時候。

「那我們一起回去吧!」

父親臨死前的聲音重新浮現。

「那些人?」

朵瑞絲頭一次露出爲難之色,皺起眉頭。

「抱歉,我本來也想去幫忙的。」

「來內貝爾市……不是因爲姑姑住在這裏嗎?」

「願上天賜福予你們。」

在她優雅的邀請下,阿爾瑪一反剛纔的堅持,一口就答應。從防空洞裏爬上來的錫安見狀鬆了口氣,牽着母親的手往回走。然而,拉斯薇特卻留在原地,動彈不得。

「……爸爸?」

「如果那條龍背對着太陽,或許也會像這樣閃閃發光。」

——不會吧?

護送完阿爾瑪的錫安,聲音響徹了禮拜堂。

「他頭一次帶妳來的時候,說過他一直在追尋一條龍。據說據點就在這附近,有很多人看過牠,搞不好就是傳說中的那條龍。」

拉斯薇特感受着血液的脈動,努力保持冷靜,回應呼喚自己的人。

刀子口,豆腐心——拉斯薇特補上這一句以後,又想到自己也一樣,不禁面露苦笑。

「我是引船人——管制塔的守護者。把龍擋在入口,以免波及城市,是我的工作。拉斯薇特,妳也一樣吧?守護市民的健康是妳的工作。」

「現在有鑽叉連着,正是大好機會。喂!通知艦橋,往北前進!還有,準備火裂槍!」

「真拿你們兄妹倆沒辦法,完全不聽別人的勸告。尤其是拉斯,妳和克勞斯……和妳爸爸像極了。」

「哎呀,朵瑞絲院長,這次給您添麻煩了。」

阿爾瑪堅持要殿後,錫安雖然露出苦瓜臉,但他深知母親一說出口就會堅持到底,只好和園丁一起協助衆人到地底下避難。阿爾瑪似乎很關心砲聲隆隆的外頭,不安地仰望着彩繪玻璃。

一接近修道院,便看見園丁舉着蠟燭向他們揮手。

「捕龍人。他們正在爲了我們而戰。」

即使在這種時候,朵瑞絲的表情依然安詳,彷彿只有她的時光停止了一般。自從腳受傷以後便不再前來禮拜堂的阿爾瑪見到睽違已久的院長,不禁惶恐起來。

那麼,拉斯薇特必須在場見證那條龍就戮的最後一刻。

若是如此,從前的人誤以爲牠是太陽神,倒也情有可原。閃耀着同樣光芒的龍,看起來大概就像是太陽吧。

「這麼一提,他也說過那可能是逆鰭龍。我時常嘮叨他,要他別成天講童話故事,多花點時間陪妳……他啊,說想搭乘在附近航行的船,可是哪有那麼剛好的工作?再說,妳總是被他擱下,一副很寂寞的樣子。」

父親的聲音和米卡的聲音重疊了。

隨風翻飛,看起來像是紅色的細長布條。

即使聽見遠處傳來的砲擊與引擎聲,衆人依然能夠不慌不亂地走夜路避難,或許得歸功於錫安和阿爾瑪這番沒有緊急感的鬥嘴。道路因爲夜露而溼滑,若是走得太急,便有滑落的危險。拉斯薇特等人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爬上山。

「只是湊巧而已。他還笑着說,幸好我住在這裏。他從以前就很現實,雖然很疼我,卻完全不顧我的挽留,跑去天上旅行。」

「那就是傳說中的龍嗎?」

「……哦,對喔,牠會融入背景色之中。」

「是嗎?和那幅畫上的完全不一樣。」

「……怎麼搞的?軌道和剛纔不一樣。」

「筆記本……」

菲與索拉亞、尼柯與歐肯各自應付一條尾巴,瓦娜貝爾則是趁機思索如何打倒本體。就在此時,追擊的砲彈接連飛來,在龍的鼻頭爆炸。

綁在長叉上的布條。

「我確實是廚師……不過,是藥膳廚師,可以用藥草和植物替大家療傷。」

阿爾瑪對着彩繪玻璃交握雙手,垂下頭來,宛若在祈禱。

吉布斯喃喃說道,身旁的米卡也靜靜觀察砲彈的流向與龍的動作。

「兩個都一樣貧嘴。」

聽了這句話,拉斯薇特突然懷疑朵瑞絲是否知道父親在尋找的事物、在追尋的事物——她一定知道吧。修道院也是懺悔的場所,父親只會在朵瑞絲面前吐露心聲。

拉斯薇特點了點頭。朵瑞絲知道他們心意已決,歪着頭微微地笑了。

她只說得出這句話。

「我……不去不行。」

相對地,他似乎替大家把防空洞整理好了。拉斯薇特等人在他的帶領下前往禮拜堂,防空洞的入口就藏在院長朵瑞絲佇立的禮拜臺之下,可說是距離神的庇佑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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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空挺Dragons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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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正在閱讀
  9. 09第七章
  10. 10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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