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率悻的村民
《我真的是笨蛋嗎?》 · 水木茂 · 3677 字
我和軍曹一起搭上飛機,兩個人都好開心,甚至興奮到晚上睡不着覺。
因爲,我們即將重返長年相信是天堂的地方,這樣的感激之情,讓我們腦袋清醒極了。
那個漂亮的艾普蓓現在怎麼了呢?少年託貝託羅還活着嗎?村民們依然如故,像過去那樣親切嗎……?
我胡思亂想着,對於沒有履行「七年就回去」的承諾,總覺得無比懊悔。
「喂,看到島了!」
軍曹發出彷彿碰上劫機的怪叫聲,把我給吵醒了。
記憶中的島影,隱約模糊地浮現。
我和軍曹手握着手,默默地注視着島影,長達有五分鐘之久。
機上的乘客用看怪人的眼神看着我們,但我們的心都已經不在現實了。我們的心已經飄上了天國,所以即使俗世的人瞪着我們看,我們也完全不以爲意,頂多只覺得像蒼蠅在飛,真是不可思議。
抵達小島後,長年遺忘的天國氣味便撲鼻而來。
「就好像回到了故鄉吶。」軍曹說。
「不,是天堂。」我說。
「真的。」他回道。
我和軍曹拜訪戰事發生過的地點,他說:
「我要在這裏游泳,游上一星期。」
「你是來這裏游泳的嗎?」我問。
「哎,有什麼關係嘛。」他說。
沒辦法,我只好一個人去拜訪託佩託羅。
我和像海狗一樣「噢噢」叫的司機,花了一整天尋找託佩託羅的家,卻一直沒有收穫。都過了下午三點,接近傍晚的時候,我看見四、五個村民經過,便問:
「你們認識託佩託羅嗎?」
我被一個像猩猩的大叔拍肩,嚇了一跳。他是託烏拉吉利吉,副手托馬利魯的哥哥,過去在澳洲統治時期曾經擔任過這一帶的村長。
我來拿給你
「不曉得吶。」他也只這麼回答,完全不在乎。
而他們卻是悠哉地工作着。他們似乎是以不違背自然之理爲準則,所以早上去田裏,挖個洞拉個「呸喀呸喀」(大便)埋起來,然後採收當天的糧食回去,這就是一天的勞動。
仔細想想,戰爭的時候,他們曾笑日本士兵成天工作,簡直無法想像。而日本人則嘲笑他們是懶惰鬼。
他還說:
他們居住在遼闊的土地,房子大多蓋在大路進入小路的地方,每一條小路通往一戶人家,所以小路的入口開始就是那名村民的土地範圍。我看到田裏有兩、三株菸草,也有一公尺見方的地瓜田。有時還有成列的、直徑一公分大的夏季番茄。
他們只要一罐啤酒就可以醉到忘我。據說酒精是戰爭結束後才傳進來的東西,對他們的效果非常強。回去之後,他們準備了一條巨大的番薯在等着我。我說我不喫,村民不高興,於是我大口咬下去,但這真是我這輩子喫過最難喫的番薯。這是品種叫「農林一號」的番薯,實在難以下嚥。而且它還用椰子油煮過,滋味古怪到難以言喻。可能是看我喫番薯喫得慢吞吞的,託佩託羅還用他的大手拍我的背說:
「那個漂亮的艾普蓓呢?」
我有感而發:這樣啊,即使物資缺乏,還是有很多好玩有趣的事物。他們的思考方式跟我們日本人完全不同,悠閒得甚至讓人擔心:「這樣真的可以嗎?」
「託佩託羅現在是酋長,我是他的副手。」
「託佩託羅是我大舅子,託佩託羅的妹妹是我老婆,我叫托馬利魯。」
他們熱情款待我。可能是出於友好的表示,他們還把鳳梨和香蕉往我的嘴裏塞,讓我不得不喫。當水果攻勢把我搞得頭昏腦脹的時候,酋長託佩託羅現身,和我握手。他的聲音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少年清亮嗓音,而是變成了食用青蛙般的粗啞聲音。他成了一個頂着大肚腩的中年歐吉桑了。
「不必客氣。」
現在他們穿的這種叫做「拉普拉普」的腰布就很好了。拉普拉普底下很透氣,不但涼爽,而且大小便的時候方便到難以想像。就算規定國民穿上褲子,也只會讓他們長出各種癬罷了。就像這樣,文明經常會帶來無用之物,剝奪人的生存意義。
他們不會因爲隔壁家蓋了倉庫,就搶着自己家也要蓋。他們的腦中沒有「競爭心」這玩意兒。他們不害怕不競爭就會喫虧,大地之神似乎相當巧妙地調節着平衡。即使慢了人家一點,也不必驚慌失措。因爲,人類原本就和鳥獸昆蟲是一樣的。
仔細想想,我覺得在這塊大地裏,只要有樹靈、草靈、山靈和這些舞蹈,其他都是多餘的。這裏最近似乎就要變成獨立國(注:拉包爾所在的巴布亞紐幾內亞,於一九七五年獨立),將來村民可能會像西歐人那樣穿上長褲和西服,可是哪有必要穿什麼褲子呢?
月夜的時候,大家躺在一塊兒聊天。所以家族之間、部族之間的溝通也非常順暢,不常發生爭執。大家都閒適地過活。
原來,他們一點兒都不覺得這東西難喫,這表示他們過的生活跟三十年前飢餓的時代完全相同。即使物資缺乏,他們也心地純良。
我正納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艾普蓓的父親跑來跟我用力握手。艾普蓓的父親以前就是個老人,現在依然是個老人。而且,他還表演舞蹈給我看。
我說:
大家喫個飽
那與其說是歌劇,更類似浪花節(注:始於明治時代初期的一種表演,利用三味線伴奏,說唱故事,內容多有關於人情義理),多是猩猩先生一個人在獨唱。接着,各人雙手拿着叫做「波可波可」的華麗物品跳起舞來。這個時候,猩猩先生已經沉醉在歌劇裏,閉着眼睛陶醉不已。
我立刻去了猩猩先生的劇場,那是一塊砍伐叢林而成的平地,只有一棟小小的小屋,裏面收藏着用來表演歌劇的樸素面具。他們各拿了一支啤酒瓶還有一根筷子般的東西,隨即演奏起交響樂。各自敲打的瓶子聲響,融合成奇妙的節奏。
我問,他們說艾普蓓結了第二次婚後,生了四個寶寶。
「我帶你去看歌劇。」他說。
不事生產的原始生活,或是常有些怪人、奇人去實踐的古怪卻優雅的生活,又或是貓兒們身體力行的單純生活,都得不到社會大衆的尊重,卻頒發勳章獎勵那些領導羣衆操勞的人。或是政治家與企業手爲求取利潤,聯手不擇手段,淨做些宣揚「物質第一」的事情,所以日本纔會變得愈來愈沒趣。
「保羅來了。」
我忍不住又大聲驚叫。因爲,艾普蓓三十年前應該就已經結婚了,而她居然年近五十又生了寶寶……
許許多多的村民在前頭爲我帶路。如果看到樹上有果實掉落,就用刀子撬開堅硬的外殼,送到我的嘴邊。裏面也有些人長相恐怖,令人害怕,其實卻親切熱情,與外表截然不同。
鴿子咕咕
原來,人類在天堂是不會老的嗎?我正這麼想,託佩託羅來接我了。他說到了傍晚,就會有人喝啤酒喝到醉,拿石頭砸人的頭,叫我最好快點回去。
我們合唱了這首日本童謠後道別。我離開這座南海小島,心中爲這難以想像的悠閒生活感到啞然、驚奇。
小孩也都暢快地歡笑,幾乎讓人擔心快活成這樣可以嗎?我甚至有種恍然大悟之感:這種笑,不就是人類長年追尋的所謂「幸福」嗎?笑聲與鳥叫蟲鳴融合在一起,與自然調和。確實,我們在物質上十分富裕,但我們卻失去了什麼。
日本人認爲,搶着工作就可以得到更高的酬勞,所以像拉馬車的馬似地奔波不停(但事實上什麼也得不到)。
富翁奇亞拉是個白髮老人,也是教舞蹈的師傅。他說今天要特地爲保羅我獻舞,叫我去看。那種舞蹈動作非常古怪,但好像是在表現他們來自所羅門的祖先過去的模樣,還有父母和孩子的關係。這些事物——祖先的歷史、必須保護的事物,還有類似如何「教養」孩子之類的事,似乎就像這樣,透過舞蹈自然地傳遞下去。
那些田地很奇妙,就像歐洲會有精靈出沒的那種。看到斷崖,以爲沒有人家,卻也有些怪人會在斷崖上挖洞居住,令人驚奇。
「呼嘎!」他用一種不明動物般的叫聲回應我。仔細一看,他居然熱淚盈眶。副手托馬利魯嘰哩呱啦地唱起當時的軍歌跟日本兒歌:「大雨下呀下,我的媽媽呀……」
妖怪般的族人從家家戶戶探出頭來,同聲發出「嗚噢~」的驚叫。
我不斷地被強塞果實,正爲難不已時,託布耶來了。我三十年前在這裏的時候,他還是個單身青年。我聽到他現在仍是青年,正在找老婆,嚇了一跳。
從後山延伸而出、宛如山谷的叢林,似乎也是託佩託羅的國家領土。
我立刻被帶往託佩託羅的……該說是國家?那裏有雞、豬和狗,七、八棟小屋,門口橫放着一根五公尺長的竹子。
好好喫啊快飛下來
「你是託佩託羅嗎?」我問。
非洲的姆布蒂族(Mbuti)似乎相信「急切會帶來死亡,悠閒自在才能豐富生命」,說的完全沒錯。自然不會催趕人類,村民依循自然的節奏過生活,所以才能如此快樂。
咕咕咕
司機海狗先生也笑眯眯地跟上來。我原本以爲,不管在地球上任何地方,只要是人,就得過得汲汲營營,但是這裏不一樣。他們過的生活,完全不受競爭這種可笑的原理束縛。我可以用肌膚感受到他們自由奔放、豁達大方的精神。三十年前的天堂,現在依舊是天堂。一種說不出的開放感與他們同在。腳下有蟲鳴,天空有鳥兒飛翔。
我正想着:原來這就是他們的歌劇,的確有意思。這時有人遞椰子水給我。椰子的水裏有白白的椰果,猩猩先生張着大口嚼椰果的模樣,讓人甚至錯覺他是不是猴子的親戚?
他們的人生裏,只有三十年前的那場戰爭算是一場變化,後來過的似乎都是風平浪靜的生活,所以當時的事都記得一清二楚。過沒多久,我被領到以前挖的防空壕去。「保羅出現了!」的消息似乎立刻傳遍了託佩託羅一族的國度,幾乎所有的人都從屋裏出來,用骯髒的手跟我握手。
看到我驚訝的表情,村民把我帶去艾普蓓那裏。艾普蓓的聲音雖然變得沙啞,但仍然是一個水靈靈的美人(只是鼻孔有點大)。
是啊,仔細想想,年齡根本無所謂。因爲,生物只有活的跟死的兩種,管它是蜻蜒、貓或植物都一樣。只有人類發明了什麼時鐘,作繭自縛。
「你現在幾歲啦?」我問他。
「咦咦!」
你要喫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