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小青蛙

我正陷入回憶。

陷入——對你夢境的回憶。

「吶」

我一邊不停地呼喚着你，一邊跟在你的身後。

「吶，聽人家說啦」

我回憶起了過去的事情，恍若走馬燈。在短短的一瞬之間，你經歷過的夢境被無限延伸。

究竟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我覺得那是非常遙遠的過去發生的事情。就像邯鄲夢的傳說一樣，自以爲經歷了一段極爲漫長的人生路程，其實不過是一剎那間的夢而已……

所以，可能是幾秒鐘前發生的事，也可能是幾千年前發生的事。

總之，我就在這個奇怪的惡夢裏遇見了你。

不，並不是遇見你，而是發現了你。

我沒有輪廓，僅有視角，簡直像透明人一樣稀薄。連自己的手指都認不出來，就只是宛若你的背後靈一樣跟在你的身後。

而我能擁有自己的輪廓的時刻——也就只有在你結束漫長的徘徊，到達那個雪原的深處，彩虹色的帳篷裏的時候而已。當你醒來，比如捏自己臉頰的時候，我就會被強迫回到那個帳篷裏面。

只有你醒着的時候，我才能在那個整理得很漂亮的小房間裏放鬆——我也不知道究竟爲什麼會變成這種情況。你是誰，我又是什麼人……就連這個夢的一切，我都完全理解不了。

因爲無法理解，我放不下心。所以，當你在夢境裏前行的時候，我就一直跟在你的身後觀察着你。我相信，某個地方一定會存在解決這一切的關鍵，能夠終結這個永無止境的惡夢，終結這個永無止境的徘徊，或者能讓我理解產生這荒誕夢境的原因。

所以，我拼命地四處尋找你，想要介入其中。

「喂，等等啊——」

那一天，我幸運地找到了搖晃着雙麻花辮前行的你。

夢境實在太過遼闊，太過複雜離奇，所以我能與你相遇的機會並不多。我是根據自己長期的經驗，還有你那獨特的腳步聲，才辛辛苦苦找到了你。

一開始我對你還有點戒心，僅僅定睛凝視着你而已，但後來我忍不住越靠越近。我試着發出聲音，伸出手，可是你卻完全沒注意到，只是繼續信步前行。

我對你的忽視感到很不滿。

我把臉湊近青蛙的屁股。

這種連自己是什麼人也不知道的恐怖感，幾乎讓我無法保持理智。連個可以依靠的東西都沒有，宛若遭遇暴風雨的小船一樣。我做了很多種推測，卻根本不知道是否正確，也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對對，就是那樣』。

頭髮理整齊之後，羞怯地轉身面對你。

那是隻青蛙，它在這個陰鬱的森林裏顯得格外耀眼，猶如寶石一般，肥胖的讓人覺得特別威嚴——不可思議的是它並不討厭，反而有種充滿活力的生機。

「怎、怎樣？怎樣啊？」

「啊——抱、抱歉。沒事嗎？」

青蛙膨脹了起來，就像氣球一樣圓滾滾的，變得越來越大，有點不太自然。

你大力地跳躍而去，只有呱呱的鳴叫聲空洞地響着。

它宛若賢者似的，既不吐出舌頭，也不鳴叫，一動也不動地讓我抱着。

然後，我呼喚着你。

青蛙的皮膚就這麼自己動了起來，發生改變，慢慢地把你的臉給包住。

而你發出呱呱的叫聲。

雖然也許是錯覺吧，但我還是認爲，似乎有某種東西開始往好的方面改變了。

但我感覺到，似乎有什麼東西稍稍改變了。

「等等，你要去哪!?」

「喂，你聽得到嗎？」

轉眼間，青蛙的皮承受不住而爆裂了開來。

我感到不安。

「說不定這隻青蛙，就是解開這個夢到底是怎麼回事的謎底——」

就像個想要吸引母親注意的孩子一樣，一味地緊追不捨。

森林裏有時會出現像幽靈一樣的東西。就像外國那種很難喫粘糊糊的糖果一樣，帶着粉紅或翡翠綠的噁心怪物。它們在森林四處遊蕩，有的獰笑，有的哀嘆，有的暴怒。

在夢裏，青蛙大概象徵着無上的幸運，象徵着積極樂觀的希望。

或許你終於厭倦在森林裏無休止地徘徊了吧，加快腳步往青蛙那裏走去。雖然從我的角度只能看見你的背影，但我猜測你的眼睛大概亮了起來。你明明完全注意不到我的存在，卻對那隻青蛙這麼興奮——我甚至有點嫉妒起那隻青蛙了。

這麼無聊的時間究竟會持續多久呢。

你也應該和我一樣擔心，應該和我一樣努力。

我好不容易把這隻討厭的兩棲類動物從我身上弄了下來，像個布偶一樣抱在手裏。

「抱歉啊。可是你啊，老是都不理睬我——」

我變得焦躁起來，好不容易站起身來小跑步追趕着你，我的心中湧現出了一股有點殘酷的感情——我明明這麼拼命，可是你卻毫不在乎。

你變成了一個長着青蛙頭的怪人，往我這邊看來。

我就像個爲了吸引父母注意而惡作劇的孩子一樣開心——至少罵我一頓也好。你這個壞孩子，你實在太過分了，至少像這樣回應我一下也好。

我即使在夢境之中，也無法擺脫這些生理現象。

我帶着道歉的語氣說道。

你走在茂密的森林中。這片森林有點童話故事的氛圍，就像格林童話『糖果屋』裏的漢澤爾與格萊特誤闖的森林似的。裏面長滿了非常多的樹木，以及鬱鬱蔥蔥的雜草——不管怎麼說這也不像是個適合散步的地方，但你悠然闊步前行着，好像一點也不怕迷路。

這片森林不管走到哪景色都不會變，然而你卻毫不厭倦地走個不停。這也不是能悠閒地享受森林浴的地方，你似乎只是在散步而已。

「等等我啊～！」

我想，你是特別的，活着的。我抱持着這樣的信念，希望能與你打交道。

你就這麼兩手撐地，蹦蹦跳跳地往森林的樹叢跑去。

「嗯？」

然後我注意到，炸裂開來的青蛙皮膚，緊緊地貼到了你的臉上。

我爲什麼會問出『怎樣啊』這種話，就連自己也不知道。

然後，把嘴脣給湊上去——大膽地往裏面吹氣。

我沒辦法，只好向你追了過去。

如果讓那個似乎象徵着幸福的青蛙消失的話，你就應該能體會到吧——自己把多麼重要的事物給捨棄了。

我好幾次向你問道，或許你知道些什麼。

彷彿嚼完吐在路邊的口香糖。

然而青蛙的血液或是內臟卻沒有飛散出來，真的只是像泡泡糖破掉而已。

「吶，你是誰？　我是什麼人？　這裏又是哪裏？」

（譯註：粘着氣質爲德國心理學家恩斯特·克雷奇默對人格氣質的分類之一）

也不知道你究竟有沒有目標——有時毫不猶豫地筆直前進，有時卻在同一個地方打轉徘徊，宛若在夢遊一樣。

然而，不管怎麼等，都沒有任何驚喜出現。

你歪着頭好像在想着什麼。

它們並不會傷人，只是像野獸一樣潛伏在森林裏，然而若你靠近就會纏着你不放。就像個粘着氣質的人一樣，無論何時都對你糾纏不休不肯離去。

而我很討厭在這片森林裏行走，時而被樹根給絆倒，時而害怕森林四處傳來的禽獸鳴叫，時而被濃密樹枝下的黑暗所吞噬。

你把嘴巴張大，伸出細長的舌頭——原來不只是戴上面具而已，連裏面也改變了。

彷彿在學校教室裏玩鬧，結果把玻璃給打破，然後害得朋友流血一樣，我嚇得臉色煞白，甚至還發起了抖。

林立的樹木宛若人羣。滿是要前往別處的陌生人大步走着的車站前、電車裏、或者商店裏的隊伍……你在那之中顯得格外孤獨，快步地前行，宛若穿過人羣一般。

你似乎很遺憾，粗魯地把那隻青蛙丟掉。也太快失去興趣了吧。你是小孩子嗎。雖然我很想這麼斥責你，但是爲了區區一隻青蛙而動怒的我也太丟臉了。

「喂，我想這隻青蛙一定也有什麼意義——你要不要再稍微調查一下，吶？」

我已經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了。

那看起來像是青蛙的面具，就好像你的頭部被和青蛙一模一樣的臉給取代了似的，連滴溜溜轉的眼球也栩栩如生。你用手指啪嗒啪嗒地觸碰着臉，似乎是沒辦法脫下來了。

你的腳步雖不是很快，但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移動，所以要找到你還是很困難的。要跟着你也很辛苦，不斷前行的你似乎不知疲倦，但我與你不同，常常跟得氣喘吁吁。

而你只是呆呆地佇立在那裏。

我咽不下這口氣。

我唯獨確定的，就是自己身處夢境裏，而你是非常特殊的。其他的東西大多隻是重複着固定的動作，而且詭譎得讓我根本不敢上前搭話的異形。可是你在各式各樣的世界間來往，並且逐漸地給這些世界帶來變化。

突然你停下了腳步。

說不定是因爲我不停地走來走去實在太累，結果頭腦變得不太正常了。

我很努力地試圖表達自己的看法，你卻一個勁地往前走。

那隻青蛙有着非常強烈的存在感，宛若獨立於這片陰暗的森林之上似的。你向那隻用力跳躍着的青蛙伸出雙手，而青蛙也並沒做什麼抵抗，就這麼被你抓住了。你粗暴地抓着青蛙的前肢，一邊觀察一邊搖來搖去。

好像是發現了什麼。

無論是多麼討厭、多麼不願想起的回憶，依然留在心中無法磨滅。心靈是肉眼無法看見，雙手無法觸摸的，無論何時都依然會留着無法洗淨的污點。

你終於認出我了嗎。

在你前面有個蹦蹦跳跳的東西。

我到底幹了什麼？做得實在太過火了。雖然我反省着自己做的錯事——但我更加疑惑的是，發生這種事到底意味着什麼。

當你佇立不動的時候，我也總算追了上來，無力地跪坐在地上調整呼吸。然後，我定睛注視着你，彷彿會有什麼好事發生一樣。

與他人的記憶會在心中留下爪印，大概與他人接觸之後，內心就會形成凹痕而變形。人類作爲會學習的生物，即使是負面的記憶也能當成成長過程中重要的精神食糧。不愉快的回憶作爲『前車之鑑』『下次不會再這麼做』的反省資料而保存起來。有些事情其實並沒有忘記，而是被陳列在無意識之中。

那些幽靈實在太過討厭，所以你的腳步走得更快了。

如果我被刀刃刺到的話，大概也會流血，也會死掉吧。

我或許也是個纏着你不放，一直跟在你身後的幽靈吧。沒有辦法與你交談，除了看着你以外，什麼事情也做不到，比起對你漠不關心的樹木更加讓你不快，是個令人作嘔的人。

而在我心中的又是怎樣的污點呢。

青蛙很老實地待在我的手裏。

被你丟棄的青蛙突然緊緊粘到我的身上，讓我嚇了一跳，跌坐在地上。

我帶着期待的心情，稍微整理打扮了一下自己的頭髮。

明明是在夢裏，竟然也會疲倦。而且在夢裏呼吸，其實說起來也挺奇怪的。

鄉村的孩子們殘酷的遊戲。

「唉，別再走個不停了啦」

接觸到你之後，幸運的證明變成了某種不太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