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終將回歸之地~ “妖精”大作戰~』
《幸福兩家同居計劃 妖精的故事》 · 五十嵐雄策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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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家,是人的依靠。
其不僅單純地給人們遮風擋雨、供人們每日生活在其中,也進一步成爲居於其中的人們的心靈支柱。
雖然經常能聽說這種說法,但我也不認爲有錯。家不單是建築,也是每日忙於奔波的人們的歸宿。
在這點上,成瀨家這座陳舊的獨立建築也不例外。
不知不覺間,對我來說,這座有些年份的木質獨立建築——那難以拉動的窗戶,那褪色的榻榻米,那壞掉的檐槽,還有那走上去會發出咔沙咔沙聲的走廊——成了無可替代的地方。
不,不只是我。
莉緒、向日葵,還有小春,應該都是這麼想的。我們四人在這個家笑着生活的時間,一定是無可替代的貴重寶物。
這裏有可能會消失的事……也許是動搖到『幸福兩家同居計劃+一』能否繼續的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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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兩家同居計劃+一』得以繼續後,一個月過去了。
季節由春入夏,這個時節裏,原本身着冬裝的人們改穿夏裝,天氣也隨之變得連日炎熱,周圍的環境與人際關係慢慢發生改變。
成瀨家裏,我們的四人生活也稍微有了改變。
逐漸地,我們作爲“家人”之間大概能稱之爲羈絆的東西正逐漸成長。雖然就像幼蟲變爲蛹化爲蝶那樣緩慢,但這種東西確實在我們之間變得越來越明顯。
四人一起做了各種事情。
改變傢俱的擺放,舉辦手卷壽司的派對,大家一起去購物等。
進入七月後,也在廊子下放過煙花。
「嗯,做這種事挺有情趣的」
「對呀,遠眺升空的煙花也不錯,不過端詳着手邊的煙花有挺有趣的」
「小的焰火自有小的焰火的好。莉緒,要不要和我一起玩線香菸花啊?」(小b注:纏繞在細竹棍上的小煙花)
「好漂亮的橘色……我認爲這是能搖曳心靈的音色」
「不看線香菸花就感覺不到夏天呢」
「把雞蛋打在沙灘上,說不定能做成煎雞蛋呢~」
以紅色建築爲註冊商標的車站展示在我們眼前。從車站到海邊大概要步行五分鐘。走出檢票口後,濃郁的海潮味撲鼻而來。
「欸?額……是什麼呢,可能是白頭翁座吧」
「呵呵,是怎樣啦」
莉緒和向日葵也有去的興致,她們馬上開始塗防曬霜。這樣一來,我就沒有任何理由反對了。
咻……!
「即使是區區鳥類,一個不注意就會落到這幅下場喲。你瞧,像我這樣擺出身爲人類的尊嚴和悠然的態度就不會有事——呀!?」
七夕時,大家來到二層的陽臺,進行天體觀測。
「哇~坐席好豪華呀~」
「……開玩笑的。沒關係,我好好在連衣裙裏穿好了泳裝。怎麼,難道瀨尾君認爲我是會在大衆面前赤身裸體的癡女嗎?」
「嗯嗯,我想要去海邊~」
玩的最快樂的一次,就是那次——四人一起去海邊野餐。
「這煙花好~厲害的喲!」
她用力握緊了筷子。
「希望超市豆芽菜十日元甩賣希望超市豆芽菜十日元甩賣希望超市豆芽菜十日元甩賣……」
眼睛閃耀着光輝,她這麼說。
「呀。啊哈哈~向日葵姐姐也接招~」
看着這樣相互呼喊着跑出去的小春她們的背面,我和莉緒相視而笑,然後慢悠悠地跟在她們後面。海就在眼睛和鼻子跟前。
抬頭仰望,發現有幾隻飛在空中,並關注着這邊的海鳥。側邊有標有『小心扒手』的牌子。我還真的被扒手竊走了炸豆腐。火大,那明明是我的油炸豆腐……!
「……看我把你烤成燒鳥」
即使只是四人一起仰望星空,對我們來說也很有意義。
「不知怎麼有種在旅行的感覺呢。真是讓人興奮不已呀~」
「唔哦!」
在四人一起在成瀨家生活的過程中,我感到我們之間的羈絆在逐漸加深。四個人待在家裏變成了理所當然,有一人不在,寂寞感就會擴散。儘管偶爾也有吵架,但我們在內心深處都有相互爲彼此着想。
「真的耶,好熱呀」
莉緒難得地不用打工,向日葵和小春也在家裏待著。那天外邊的天氣炎熱到一穿長袖就會多少出一些汗的程度,讓人想悶在家裏閉門不出。早上喫完早餐後大家正無所事事,小春露出想到了什麼的表情。
「銀河就是那閃閃發亮的大大的對嗎?額,好像是說在進入七月七日瞬間於三十秒內許願三次便能實現願望……」
怎麼說,莉緒意外地易怒呢。
「嗯,是哦」
那天是星期日。
這裏不愧是有名的觀光地,有許多值得觀賞的景點:港口、市場、土特產商店等等。在沙灘附近有防洪物品,還能看到有人正在垂釣。小春和向日葵相互點點頭跑了過來,興致勃勃地對我說。
「是白鳥座啦。教育不能打馬虎眼」
「……還不行喲,小春春。再稍微等一下吧。我看看,距離肉會發出清澈的響聲還有三分十二秒……!」
莉緒這樣的舉動讓我在心中露出微笑。我打開在出發站買來的便當鋪展在大家面前,讓大家很興奮。我們四人坐的特快列車的座位,似乎給人一種懷念或新鮮的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們每天這樣生活。
雖然莉緒這麼說,但最先坐下的也是她。
「欸?」
「哇~好漂亮好漂亮,吶吶歐尼醬,那顆一直在發光的是什麼星?」
「哇,沙子好熱呀,向日葵姐姐」
小春滿眼放光地大聲說。
「你們兩個呀,跟小孩一樣」
「……哎呀,你玩真的?呵呵,既然向我挑戰了,那即使以小春春爲對手我也不會放水的。接招吧」
午飯是從家裏帶來的便當,我們在沙灘上食用。
「畢竟是特快列車嘛。你瞧,這樣的話就能四人面對面坐下了哦」
「歐尼醬、莉緒姐姐真是的,別光顧着在角落玩線香菸花啦,過來一起玩尼加拉瀑布煙花吧」
「莉緒姐姐,這塊肉能喫了嗎~?」
「吶吶,要不接下來大家一起去海邊吧?」
「……額,人類的尊嚴怎麼了?」
該怎麼說呢,真是和平啊。
「話說回來,這風真舒服呢」
「欸?啊,嗯,嗯……」
注視着來了又去的潮水,我咀嚼着油炸豆腐壽司。嗯,邊看海邊喫飯別有一番情趣呢……我剛這麼想。
「這個就是所謂的與裙帶菜的味道一樣呢」
說着,她露出了略帶惡作劇的微笑。
小春和向日葵歡聲不斷。
大家安耐着激動,在古舊和風屋子的能讓人沉靜的廊子享受着煙花的樂趣。
「嗚,抱歉……」
「「「好~!」」」
「那不是流星嗎……?」
「呼,終於到了」
四人做好各種準備後離開了家。目的地是坐電車大概四十分鐘能到達的海邊,那裏以小沙丁魚蓋飯和海螺蓋飯聞名。因爲機會難得,我們花了一筆錢,乘坐特快列車過去。
「……等一下向日葵!還得讓它躺多一分零五秒纔行……!」
「欸,不對哦,這和昆布的味道相同」
就這樣,我們決定要去海邊。
我們隨意找了個地方鋪上塑料布,放下行李,坐了下來。
「嗯,對呀。畢竟難得天氣這麼好,不如去感受一下閃耀的太陽,純白的沙灘,來來去去的潮水……♪」
「我,我可沒」
這個提案確實不壞。天氣上沒有問題,而且因爲我們在數年間在親戚的住宅之間過着儘量低調的生活,所以沒有機會去海邊。
「這就是海風嗎。機會難得,我想進一步用肌膚感受這讓人愉快的空氣呢。周圍人也不多,脫了好了」
「能抓住嗎?啊,被它逃了。可惜~」
「嗯~可惜呀。啊,要不來玩潑水吧~莉緒姐姐,接招~♪」
「而且許下的願望好渺小!?」
喫完午飯後,我們在附近散步,並樂在其中。
突然某個黑影從天而降,奪走了我右手的油炸豆腐壽司。什,什麼鬼……?
「呵呵,的確呢」
「要和我玩嗎?雖然看起來不起眼,但我可是有過一段自稱水炮的小向日葵的時期喲」
「啊,真的耶~還有螃蟹和寄居蟹耶」
「啊,聞到了海的味道」
看着她們倆,莉緒用單手壓下隨風飄起的長髮,說。
「額,這邊的牛肉已經可以喫了吧。我翻——」
「那麼……我們就去海邊吧!」
「好,好的……」
「海邊嗎……」
「嗯?我瞧瞧……哇,好大!」
「歐尼醬你瞧~我找到了這個喲」
在以爲聽錯了的我面前,莉緒把手伸向穿着的連衣裙。不,等,等一下!雖說人少但絕不是完全沒人,這裏也不是奴迪斯特海灘(小b注:只能全裸進入),再怎麼說也太不妙了吧……!我還沒來得及阻止,莉緒迅速脫下了了連衣裙。在其下方露出了全裸的身姿……纔怪。
「…………咦?」
四個人聊了一會兒天,不知不覺來到了目的地。
「嗯,沒錯」
在夏天的某日,我們來到庭院燒烤。
在看管行李的我的視野內,三人邊發出黃色的歡呼,邊在岸邊啪嚓啪嚓地玩水。
「海邊?」
到達沙灘後,小春和向日葵喘着氣坐了下來。看來同時到達了。沙灘在太陽照射下散發熱氣,讓人感到現在還不適合海水浴,但現在人也不少。據說在高峯期這人會被人羣淹沒,形成幾乎水泄不通的狀況。
「那麼小春春,我們比比看誰先跑到海里吧?」
莉緒正悠然往嘴裏送去油炸豆腐壽司,其卻在一瞬間被奪上天。
「沒想到連鍋奉行都無法實現,只能來個肉奉行了……(而且也挺不容易的)」
我似乎感到和莉緒的距離比平時要近。是因爲她的笑容比平時多嗎。說不定是初夏的舒服空氣讓莉緒更加開朗了。
「啊,好呀好呀~向日葵姐姐,我可不會輸的」
「小春春你看你看,有魚兒哦~!」
小春和向日葵也有在衣服下穿了泳裝。
「預備~跑!」
「Hum,不是挺好的嗎」
「呵呵呵,我這就去」
「額,這叫真鯒。聽說生喫起來很鮮美?」
「而且這不是還活蹦亂跳的嘛……」
「還在撲哧撲哧地跳動着……」
出乎意料得到活躍過頭的土特產後,我們去了附近的水族館。
「好厲害好厲害,有好多魚兒哦。這是章魚,那是鰩魚和鯊魚……哥哥,那是什麼?」
「那是竹莢魚吧,長得還蠻大的耶」
「哇,做成肉餅大概會很好喫吧」
「吶吶歐尼醬,那又是?」
「嗯,大概是沙丁魚吧」
「是嗎~沙丁魚是用梅乾蒸比較好吧~」
「怎麼說的全是喫的話題啊」
「呵呵」
我們四人邊進行對話,邊漫步在有些昏暗的水族館裏。
舒適的時間在逐漸流逝。
雖然這段時間很吵鬧很讓人開心,但也讓人冷靜,讓人愉悅。我想要一隻沉浸在這種氣氛裏。
這時,小春忽然這麼說。
「吶吶,我們大家是“家族”嗎?」
「欸?」
「從周圍的人們看來,我們是“家人”嗎?莉緒姐姐是媽媽,歐尼醬是爸爸,向日葵姐姐是姐姐……嗯,這,就是“家族”吧。我覺得不會有錯的」
邊說自己聽,自己邊理解地發出「嗯嗯♪」聲,點點頭。這種舉止,頗有小春的風格,看到她如此健康成長,我這個做哥哥的很高興。
「…………」
她們被我和莉緒夾在中間,關係很好地相互將頭靠在彼此肩上睡着了。她們兩人的關係真的很好呢。
仔細想來,這種事並不罕見。
「……這樣真快樂呢」
於是,我這樣說。
不是莉緒的熟人嗎?
莉緒的、我們的小小願望立刻迎來了結束。
不過這個家和土地本來是莉緒奶奶的朋友基於對奶奶的信賴而出借給她的吧。如果事實如此,這種行爲不是恩將仇報嗎?可以的話我不想使用這種手段。
「這個家以及土地,是我的老爸出於好意借給成瀨家的奶奶的。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二十年了吧。你們不知道嗎?」
「對,成瀨家的女孩應該住這裏吧」
橘同學臉都綠了,我急忙向她解釋情況。爲什麼大家都會立刻想到犯罪行爲啊……
「對,沒錯。今天來這裏是爲了和你們傳達一事項」
「也就是說,是離家通告吧」
雖然不知道如何,但如果能被這樣看待就好了。
莉緒低下頭小聲地說。也就是說莉緒也不是很清楚詳細情況嗎。
「嘁……那家主在嗎?」
我不由地如此想到。也許不僅是我們,對莉緒而言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家庭”。
我當然也不願意。這個家是唯一一個接受了無處可去的我們的地方,我一直都很愛惜。而且在這裏與莉緒、向日葵和小春度過了無可替代的日子。失去了這個家,就像失去了心靈的支柱一樣難受。但從現實情況考慮,『幸福兩家同居計劃+一』已幾乎不可能繼續下去……
2
這種說法合情合理。要求借住者歸還所有權,借住者很難拒絕。
「我……不要……」
大叔點點頭。
「是啊,所以我在思考還有沒有辦法」
就是說無論對方說什麼都充耳不聞,固執地留在住宅內的話,就不會被輕易趕出來嗎。
橘同學在眼鏡下露出憂鬱的神情。
「家主?」
莉緒離開這個家後,有地方可去嗎。向日葵的話……雖然不甘心,但只能讓她回原來的住宅了吧。我們目前沒有能去的地方,但也只能往後考慮了。畢竟總不可能讓我們明天就離開吧。
他把我們罵作笨蛋後,這樣說。
大叔大大地嘆了口氣,這樣說。從剛剛開始,不如說從最初開始,他說話的方式就很讓人不爽啊……
那麼……以後要怎麼生活呢。
在那之後,我們買好土特產,踏上回家之路。
看起來和向日葵的父親的年齡差不多的大叔如此問道。他說成瀨家的女孩,也就是說是莉緒的熟人嗎?
她眺望遠方輕聲細語。
「嗯?」
「啊?我來幹什麼?那還用問嗎,從家和土地的所有者特地光顧此地這一行爲就給我察覺到啊」
她和向日葵一起露出拼命的表情控訴道。一直以來很聽話的小春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今天我光顧這裏的理由很簡單。這片地和家今後交由我來管理。直接了斷地說,就是希望你們離開這個家」
「……吶,沒有住別人家的權利卻要繼續居住,應該怎麼做?」
「……好……」
這時莉緒喃喃地說。
「小,小春……?」
「……那麼,你是來幹什麼的呢?」
以木製桌子爲中心,莉緒,我,向日葵和小春四個人帶着沉重的表情相互張望。
第二天來到學校,我跟橘同學商量這件事。
「沒有吧,雖然不瞭解詳情,但我想家主要求返還的話,也只能老實歸還吧……」
我疑惑地出聲詢問後,大叔瞪了瞪我,回答道。
實際上,周圍的人是這樣看我們的嗎。不過,至少莉緒和我看起來不像是夫妻吧,但我們看起來會像是“家人”嗎。
事情來得很突然。
由於我一頭霧水,於是把在家裏看傍晚的新聞節目的莉緒叫了出來。她一臉嫌麻煩的樣子走出玄關,然後看着大叔的臉,一臉懵逼地問。
「不,我應該屬於同居者吧……」
嘟噥出的短短一句話,應該反映了莉緒的真心想法吧。
「也是啦……」
四人去海邊野餐後過了幾天,在一個皮膚似乎要被七月的太陽刺穿的午後,當我從學校回來,給土豆澆水、打理鳥巢箱時,忽然有人向我搭話道。
「啊,原,原來是這麼回事呀……」
把名爲溝口安志的大叔說的話總結起來,內容如下。
「嘁……我是溝口安志(mizoguchi yasushi),是這個家以及土地的所有者溝口友藏的兒子」
「……Hum,真是的,連對話都無法成立啊。小鬼們盡是這麼無知」
因爲是起始站,所以我們得以確保座位。一上車,大概是因爲玩了一天精疲力竭了,只見小春和向日葵立刻睡着了。
「笑聲無論在何時何地都不會停下,只要待在一起,便會感覺度過的時間變得悠閒,有能推心置腹交談的誰在身旁,有能回去的地方,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人幸福了。……小春也說過,“家庭”就是這樣的吧」
莉緒困惑地看向我。
「也許吧……」
在這裏生活了兩個月依賴一點一滴的積累,馬上要化爲虛無。
正當我想到這裏,一句嘟噥傳進了我耳朵。
「欸?」
「啊,不過日本的法律有爲借住者提供周到的保護哦,如果能好好利用法律,也許不必離開也能解決爭端也說不定哦?不如說,聽說如果死了一心一意要住下去的話,對方不動用武力是很難讓借住者離開的……」
看來莉緒對這件事情也不十分了解。
「到頭了,嗎……」
「我,我不要……就這樣離開……不要在這種時候……不要我們——“家人”的關係就這樣結束……!因爲這裏是好不容易找到的,讓我安心的地方,讓我展現真實的自己的地方……!我不要……離開這裏去其他地方。我不要離開莉緒姐小春春和哥哥……!」
話雖如此,我也不忍心把這個事實告訴馬上就要哭出來的小春她們倆。
「出於一些原因,似乎住進了屬於其他人的住宅裏。然後家主一臉不情願……」
「我,我也……不要……」
我抬頭,看到一張沒見過的大叔的臉。他呼出一口煙,盯着我的臉。
「欸?」
「這樣的生活,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嗯,嗯,我想也是啦。即使法律上可行,感情上也不一定能接受呢……」
「欸?」
——話說回來,“家人”嗎……
「這,這應該不會是非法佔有住宅或者合法強佔,將一家老小殺光的情況吧……?」
在這種情況下,莉緒似乎在考慮些什麼,她一言不發。
我感受到我的話讓客廳的氣氛越發沉重。
「向日葵……?」
「……喂,你是這個家的人嗎?」
「我只聽奶奶說過是從朋友那借來的……」
「是呀,一心一意」
大叔看了莉緒,仍然搖頭。他對歪着腦袋的我們粗魯地說。
「啊,沒有,因爲爸爸從事這方面的工作,所以我多少聽說過一些而已……」
「話說橘同學很清楚這些呢。你剛剛教會我的知識,我以前完全沒聽說過」
「不對,不是啦……」
「我也不想……和莉緒姐姐向日葵姐姐分開……!明明一直以爲能待在大家身邊……這,這種事情我不要~……」
客廳飄蕩着沉重的氣氛。
「向日葵,雖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但是看起來如此微小的願望,似乎也未必能在這個世界實現。
「嗯,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不過啊,這種行爲果然還是讓我有些介意……」
「?請問你哪位?」
家主要求住在其所有的家的人離開,借住者也只能接受。無論對奶奶是借住者的莉緒,還是對被允許同居的我們而言,都是無可奈何的。
我們現在在住的這個家,是屬於莉緒的奶奶的朋友溝口友藏——友藏爺爺的。然後前兩天,那個友藏爺爺的兒子要求回收管理權。他想要將這個家拆掉,改建停車場。所以要求礙事的我們儘早離開。實際上他的表達更加粗暴,但總的來說內容就是這樣。
「一心一意……?」
「我不是說了嗎,你是不是這個家的人?」
「總而言之,先想辦法考慮對策吧,應該還有一段時間……吧」
「……我有聽奶奶說,這個家是借來的。但我似乎也聽說從朋友那裏借來的這個家沒有設定歸還的期限……」
向日葵和小春滿臉不安地仰視我。
「……嗚,嗚嗚……」
不過不管怎樣,大叔的話還算合乎情理。
「這個家以及土地的所有者……?」
回家坐的不是特快列車,而是急行列車。(小b注:特快列車是急行列車的一種。區別在於急行列車的座位自由選擇,坐滿了剩下的站着;特快列車指定座位)
「這方面的工作嗎……」
是怎樣的工作啊?難,難道是以黑字開頭的自由職業者(小b注:黑社會)或者非法佔地者之類的嗎……?
「不,不是啦!是在做律師!」
「啊,哦哦,這樣子啊」
我誤會了。
不過仔細一想,橘同學之所以成長爲認真的人,也許就是因爲受到任職於正經的職業的父親的影響吧。
在那之後我又考慮過各種各樣的辦法。
但直到最後,仍然沒有找到什麼有效的方法……就這樣,十天過去了。
3
被巨大的敲打聲吵醒了。
彷彿要將於窗外舉行大合唱的蟬鳴聲完全覆蓋掉一般,外頭髮出槓槓槓槓槓槓槓槓!的煩人聲響。
「什麼情況……?」
是道路施工嗎?但在星期六的一大早施工也太奇怪了吧。
隔壁房間的小春也發出「姆喵……什麼聲音……?」,像小貓一樣蠕動着鑽出被窩。我和揉着惺忪的睡眼的小春注視着彼此,接着走下樓梯,發覺莉緒和向日葵已經起來了。
「這是什麼聲音呀……?」
「不知道呢。我們也是剛剛起牀的……」
「吵,吵死人啦……」
噪音似乎是從院子那邊傳來的。
四人通過玄關,走向院子。
「你是……」
「嗯?小鬼們終於起牀了啊。睡眼惺忪的聚在一起真是滑稽」
這是兩個月來看慣了的,讓人平靜的風景。
下達撤離通告以來才過了十天而已。這也太性急了吧。
向日葵似乎也不知道。
「咕……」
「欸,這樣好嗎?」
這些非難的聲音讓大叔皺起眉毛。
「啊?」
「…………」
給哭累了的小春蓋上客廳的棉被後,向日葵回來了,她這麼說。
「啊啊?」
說着,莉緒微微地笑了。不過她的眼神沒有在笑。
然而她們身後,狠狠地打進地面的樁留在了原地。
「……想辦法做些什麼吧」
「喂,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這時我忽然察覺。
我們三人慌忙跑到她的跟前。這個混蛋,竟然對這麼年幼的小學生動粗!
「好嘞」
「噢,真沒想到有這樣的地方,竟然能看到大晴山,視野很開闊呢」
「……莉緒覺得這樣好嗎?」
「——在這裏喲」
「小春春好像睡着了……」
「莉緒……」
「莉緒……!」
過了一會兒,莉緒小聲回答。
「不,不可以……」
我上到二層。
但從哪個大叔的口吻來看,恐怕馬上又會過來吧。爲了趕走我們,想必他會使出各種激怒我們的手段。
「不過……事情真是不得了呢……」
「莉緒?」
我如此抗議。大叔厭煩地揮手作驅趕狀。
即使被推倒在地,小春仍然高聲吶喊。
正當我握緊拳頭咬牙切齒時,大叔的視線忽然移向了樹上的鳥巢箱。
還真敢說。
「不知道呢……」
得到了莉緒的許可後,我從陽臺攀上連向屋頂的梯子,在她身旁坐下。
「……」
「……注視這份景色,也是最後一次了嗎」
「沒關係喲,我也沒打算對你們保密」
「你很煩啊。這可是我老爸的所有物,所有者的我怎麼做就怎麼做。你這種只是受到照顧的沒錢沒權的窮鬼別給我頂嘴」
「我可以上去嗎?」
「對啊……」
難道現在只能放棄了嗎。因爲半路殺出的不知何許人物爲所欲爲,『幸福兩家同居計劃+一』,以及在這個成瀨家的生活真的走到盡頭了嗎。無論怎麼想,這種情況都沒法讓人接受……
「我大概是從差不多上小學開始,和奶奶住在這裏的……已經住了有十年了。與其拱手讓給那麼沒品的人,不如干脆一把火燒掉算了」
「……可能要馬上開始尋找住處了。向日葵的話……雖然怒憤填膺,但只能先讓她回原來的住處了吧。你們打算接下來怎麼辦,有想法要去哪裏嗎?」
「接下來,這種事情還會繼續發生嗎……」
他們揮舞巨大的木質錘子砸向地上的樁。噪聲的源頭是這個嗎。圍着住宅四周的繩索把樁圈起。在繩索旁立着寫有『私有土地,禁止入內』的牌。
「那,那是莉緒姐姐和歐尼醬將材料買回來後製作的重要的鳥巢箱!最近好不容易有小鳥家庭住了進來!所以……」
「那,那是很重要的東西!是歐尼醬和姐姐要好起來的那一天製作的……所以,所以,不能拿下……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春!」「小春春!」「小春春!」
小春看到這點,有所反應。
她的話語讓人覺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纏住大叔的腿,勉強讓他停下。
「……也許已經不得不做搬家的準備了呢」
「……我實在無法接受這樣下去被那個大叔強硬地趕走。一定要想些對抗的辦法」
這麼說着,大叔們離開了。
不過她的表情馬上黯淡下來。
「竟然說不利索……」
不過他所說的話本身有合理的部分,所以我沒法強硬地頂回去。
「不,不會,我什麼也……」
「嗯,那是什麼鬼?嘁,真礙事。喂,將那玩意拿掉」
似乎沒有離開家裏,是在二層嗎。
打開門來,和式房間裏沒有莉緒的身影。這時,我察覺到與陽臺相接的窗戶被打開了。她出了陽臺嗎。但當我從窗戶探出頭來尋找,也沒能看到莉緒。說真的她去了哪裏呢?
「別礙事,小鬼一邊去」
「……」
向日葵揮了揮手。
「欸?啊,說起來我也沒有見到呢……」
忽然從頭上傳來了聲音。我抬起頭,迎入眼簾的,是正在屋頂仰望上空的莉緒的身姿。
「……從小時候起,每當我陷入沮喪,都會來這裏。看着廣闊的景色,會不由地認爲自己的煩惱都很渺小,心情會恢復回來。對我來說,這裏就和祕密基地差不多」
「喂喂」
「嗯,有些事……」
咚……!
莉緒喃喃地說。
一個體格高達的男人聽從了大叔的指示,將鳥巢箱取了下來。
這也許也是對我自己的質問。
大概是聽到了她的哭聲吧,附近的老奶奶們圍了過來。一見到正在哭泣的小春,老奶奶們便化作了鬼神。「喂,你對小春做了什麼!」「老大不小了還讓小孩子哭泣!」「我叫警察了!」
只見眼前的這個大叔帶來了一幫兇神惡煞的男人。
太亂來了吧。不過莉緒真的有可能會實行,所以我有點慌。
而同時,這也是也許很快就再也沒辦法看見的景色……
「欸……?」
「欸?」
但大叔看都不看她一眼。
「這樣啊。謝了,向日葵」
「……」
「……嘁,怎麼圍了這麼一大羣人。算了,今天就暫時撤退。但我很快還會來的。給我好好做好撤離的準備吧」
她的聲音裏透露出一股無處可去的悔恨。
「……怎麼可能……會覺得好……」
「……開玩笑的」
「可以呀,這兒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地方」
真的已經無計可施了嗎……?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不,不行~!」
我朝莉緒發出吶喊,其中的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更加熾熱。
結果哭了起來。
「吶,莉緒去了哪裏?」
這麼做的話,只能考慮固執地繼續居住的做法了。雖然有些抵抗使用強硬的做法,但既然對方動用了惡劣的手段,那我們也完全沒有必要和他正面衝突。不過因爲我對某件事有些在意,所以首先得去向莉緒確認這件事……
「……你覺得就這樣放棄好嗎?就這樣放棄我們好不容易找到的“家”,就這樣默默地看着它被破壞掉真的好嗎……?」
他粗魯地一推,讓小春一屁股坐上地面。
竟然將如此重要的地方告訴我。
「……嗯?」
這是個舒適的午後。陽光從青空射下。天上萬裏無雲,微風拂面。院子裏的柿子樹上傳來蟬的鳴叫。正如小春所說,能看到鳥巢箱裏小鳥一家和睦相處的身影。
說完,莉緒沉默着眺望遠方。
說起來,從剛纔開始就沒看到莉緒的身影。
老奶奶們擔心地說着「小春沒事吧!」「真是過分啊」「撒點鹽吧,撒點鹽」快步走到小春面前。
「啊?什麼叫什麼意思。就是因爲你們走得不利索,我們來進行驅趕工作了」
「爲什麼……爲什麼不得不在這種時候離開家呢?爲什麼那個沒品的能爲所欲爲呢?在這兩個月裏……以與“妖精”相遇爲起點,途中與“小精靈”和“小皮克西”相識,加上“Moomin”,家庭變得更熱鬧了……我真的很開心。也許在其他人來看這只是在過家家,但對我來說這是非常溫暖的,非常重要的東西……!」
「……」
「這個家,是我的所有……!在這裏和你們——“家人”一起生活,是唯一讓我感到幸福的生存的糧食。我怎麼可能會接受……以這樣的形式被奪走……!我絕不會原諒!我甚至生氣到想將那傢伙……那個沒品的給殺掉……!」
「莉緒……」
「……嗚……!」
她嗚咽着,我感受到她無可宣泄的感情。
這是莉緒初次向我流露出激烈的憤怒之情。
「……」
莉緒抓住我的雙臂,劇烈地喘氣。這副姿態就像大聲哭泣的、持續抓住我不放的小孩。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
她多少取回了冷靜,深深嘆了口氣,然後緩緩抬起頭。
接着,她開口傾吐出沉重的話語。
「……我呀,曾經失去過一次“家庭”」
「……!」
這是她的告白。
莉緒稍稍搖搖頭,繼續說。
「……不對,在那以前,能否將其稱之爲“家庭”也是個問題呢。我在小時候就覺得奇怪。父親一週只會回一次家。母親不敢惹這樣的父親生氣。如果父親不回來,她會說都是我太冷淡的錯,然後打我。所以我我當時想要努力成爲“好孩子”,如果我能成爲“好孩子”的話,父親是不是就能更頻繁地回來呢,母親是不是就會對我露出笑容呢。可是,這似乎不是根本的問題」
「欸……?」
「……我的母親……是情人呀。父親那邊是有正式的“家庭”的,所以他有了興致纔會過來吧。儘管如此,在我上小學以前,父親還是會偶爾露一下面。他最低限度地,真的是最低限度地負起了責任。可是某一天,父親他說——『我沒辦法再去了』」
「……」
「是這裏吧……」
「現在回想起來,變得沒法相信他人也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呢。當時我覺得人類說到底都是自私自利、只會爲自己的利益行動的。畢竟就連本該是世界上最能夠信賴的父親和母親都是這個樣子……無關的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但是奶奶對這樣認爲的我說『說這麼悲傷的話可不行喲』。說着,她經常給我講起“妖精”的故事」
手邊傳來莉緒柔和的溫度,我用力說。
「對呀……」
沒錯……只有一點。
但這真的是莉緒發自內心所期望的嗎?
原來有過這樣的事啊……
我讓小春和向日葵幫忙打聽的,是將土地租借出去的那位爺爺的蹤跡。
「……」
「……行。莉緒如此期望的話,就一起騰空而去吧」
只不過,前去打聽的是小春和向日葵兩人。
「……真的可以嗎?」
「……莉緒」
「辛苦的是在那之後。母親本來依靠着父親的,因此而哭喊了一陣子,但仍沒能接近父親。她打我,罵我說父親離開就是我的錯。但這種狀況也沒有持續多久。她很快找到了新的男人,離開了家。因爲她是隻能依靠人生活的人,所以說不定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我被單獨留下來,放置了一個月以上,就在我馬上要衰弱而死的時候,母親的母親……奶奶發現了我。在那以後,我就和奶奶一起生活在這個家裏」
「欸……?」
——對啊,莉緒從一開始,就比我們任何人都更加重視“家庭”。她一次都沒有背叛過這層關係、這些話語。明明沒法信賴他人,如果是自己認可爲“家人”的人,她會無比信賴,會爲其傾盡自己的所有,同時接受對方的所有。即使知道那很危險,她也仍然這麼做,這一定是因爲對曾經一度失去過,在那以後沒能得到的“家庭”抱有特別的憧憬吧。
『我明白啦。莉緒我會試着相信身邊的人們的!』
「……?」
「嗯,很順利喲,歐尼醬!」
她好不容易擠出話語。
「……嗯,莉緒真的如此期望的話……」
「任務完成~!」
「他好像進入了一個叫『龜卷溫泉高齡者養老院』的地方」
所以我拜託小春和向日葵,讓她們去向大叔的近鄰們打聽這方面的情況。不愧是我們家人見人愛的純真姐妹,大部分大人見到她們露出的笑臉,都會不帶戒心就告訴她們情況。
正因如此,莉緒在這個狀況下比誰都更害怕失去“家庭”,比誰都絕望。正因如此,對一切都感到自暴自棄。
「嗯?」
……
一分鐘的時間就像被延緩了十倍二十倍一般。
「……什麼……」
「……」
『yaojing?』
莉緒閉起眼睛,回想起當時的情景。
……
「那還用說」
「…………開玩笑的啦」
『龜卷溫泉高齡者養老院』
翌日。
「“妖精”的故事……?」
但若真要從中選擇一個的話……
莉緒眼看就要再往前走一步……
「開玩笑的,對呀,我只是稍微開了下玩笑,只是想稍微捉弄一下瀨尾君。難道你真的認爲我會跳下去嗎?」
我和莉緒相互對視,點了點頭。
這時,小春和向日葵回來了。
…………
她眯細了眼睛,好像在注視着什麼。
所以莉緒……在當初和我相會時,會相信“妖精”這種一般人難以置信的話。畢竟那是奶奶對她說的故事啊……
我這樣說。
她的神情裏浮現出厚重的放棄與失意的神色。
「……」
「噢噢,真的嗎」
「……吶,瀨尾君,要不要和我一起……從這裏騰空而去?」
「歐尼醬,我們順利做到了喲~!」
我用力抱緊了想要強顏歡笑的莉緒。
莉緒牽着我的手,往前邁進。
輕微的震動從她身上直接傳來。
這比我想象的殘酷得多,悲慘得多。我重新認識到,莉緒和我們一樣,不,比我們更少感受到家庭的溫暖。
『聽好,如果莉緒對身邊的人報以信賴,能以溫柔的心對待他們的話,“妖精”就會來到你身邊哦』
「……」
『對呀,沒錯。它呀,會一直待在莉緒身邊,當莉緒的同伴,是可愛的“妖精”們。那些“妖精”們一定會回應莉緒相信身邊的人的心,不管在什麼時候,都一定會幫助莉緒的』
那是莉緒的期望,是我的期望……也是我們“家庭”的期望。
「……爲……什麼……瀨尾君……要這麼爲我努力呢……?」
莉緒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地說出這些話。
「真是大成功呀」
她用力握緊了抓住我的手。
「所以……還不能放棄。放棄了一切就完了。還有我們能做的事」
「……」
「我這麼爲莉緒努力……理由只有一個」
接下來,我們必須得和某位人物會面。
要找理由的話,要多少有多少。因爲是“家人”、沒辦法放着不管、莉緒是重要的存在。
「不管是對失去“家庭”,還是對去相信他人,我都已經……累了」
記錄的住所和眼前的設施名字一致。看來沒錯,的確是這裏。
「……每天,奶奶都會在睡覺前,跟我講不知何時會降臨到我身邊的可愛“妖精”的故事。這個故事我非常非常喜歡……」
當時,大叔說「這片土地和家今後交由我來管理」。如果不是作爲遺產繼承的話,那麼他應該沒辦法接管纔對。這樣的話……直接將家和土地借給莉緒的爺爺——友藏先生怎麼樣了?雖然不清楚情況,但如果友藏先生有介入的話,難以想象他會聽都不聽我們的情況,就要將我們趕出去。
如果只有這樣做才拯救莉緒的話,就隨着她的意願一起走吧。
「原因很簡單。我們的存在被父親家知道了,他們要求我們斷絕和父親的關係——畢竟再怎麼說我們也是處於會讓人非議的立場的,而父親家好像則屬於社會上挺有地位的家庭。伴隨着微薄的分手費,母親和我被幹脆地捨棄了」
作爲“妖精”,我下定決心要爲莉緒做到底。首先爲了守護“家庭”,我要致力於讓『幸福兩家同居計劃+一』繼續實行的行動。
4
我確認寫在備忘本上的住所。
「……所以,我說是玩笑——」
莉緒抬起頭。淚珠從她大大的眼睛裏撲簌而下,在日光的反射下發出水面般發出光芒。這幅孱弱的姿態完全不像平常的莉緒,她給人一種彷彿一經觸碰便會消失不見的虛幻感。
「欸……?」
「……」
「果然友藏爺爺現在好像不在本家,他在離這裏很遠的,額,叫什麼來着……」
「…………」
「明明很健康,卻似乎被那個可怕的人強硬地趕出了家門呢~」
「爺爺呀,現在還非常非常精神呢」
我們首先前往的是那個大叔的家——這當然不是爲了偷襲或放火(雖然莉緒有這個想法)——正確來說是找他的鄰居打聽。
我直視莉緒的臉,說道。
莉緒呼了一口氣,停下腳步。
爲什麼嗎……
「但在我讀初中時,這位奶奶——唯一一位也許能夠稱得上是“家人”的人——也去世了。被親友背叛也正好是在那個時候。在那之後,我變得完全沒法相信他人了……」
沒錯,我對某一點非常在意。
我回握莉緒伸出的手,站起來向前走了一步。
「瀨尾君……」
「等,等下,爲什……!?」
小春和向日葵表情很明朗。如果問她們打聽到了什麼……
她輕輕笑道。聲音裏飽含空虛。
「畢竟我……是莉緒的“家人”,是“妖精”啊。“妖精”一直都會是你的……成瀨莉緒的夥伴啊」
「——沒問題的」
那個場所,是從莉緒家起坐電車一小時後,大概走十五分鐘能到達的某個設施。
我和莉緒一起前往某個場所。
「我……不會擅自從莉緒身邊消失不見,不會捨棄“家人”。我不會坐視不管,眼睜睜看着莉緒的……我們重要的家被那傢伙的什麼鬼理由破壞……!」
我們來到古舊屋頂的邊緣。嘎啦——屋檐發出響聲。視線前方,地面張開嘴巴,露出獠牙。
這是……莉緒的過去嗎。
聽說友藏先生好像是被最近不知從哪裏回到家的安志帶進了老人院。他的身體還非常健康,但安志用半強迫的手段強行送走了他。
而且,聽說那個安志因嗜好賭博借了不少錢,曾被當做家族的污點被趕出了家門。他想要處理掉土地和家,也許也是爲了還錢。
「……哼,那個男的跟想象中的一樣爛透了呢」
「是吧……表裏如一呢」
不管怎樣,我的猜想沒有錯。幾乎可以確定,這次的撤離通告與友藏先生沒有關係。
「也就是說……如果能跟友藏先生直接對話,我們也許還有機會!」
那麼……要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這樣的判斷後,我們開始前往友藏先生所在的養老院。
『龜卷溫泉高齡者養老院』是一所看起來會讓人誤認爲是普通的溫泉設施的頗爲漂亮的養老院。
設施內部有建設一般的企業溫泉設施,只要交錢,外部人士也可以正常使用。由於這點,我們順利地進入了設施。在櫃檯處,我們表示自己是溝口友藏的熟人,想要與他會面,櫃檯服務員輕易答應了我們的要求。
「那麼請前往二一〇號房間。坐那邊的電梯上二樓,開門後往右手邊直走就是」
向櫃檯服務員表示謝意後,我和莉緒兩人往電梯走去。
我們是將小春和向日葵留在家裏後前往這裏的。這既是因爲離家裏距離比較遠,又是因爲進行的對話有可能會比較沉重,於是我判斷讓她們迴避一下比較好。
按櫃檯服務員所說的前進後,我們很快看到了二一〇號房間。
那是在二樓最深處的房間,門前的名牌上寫着『溝口友藏』。敲了敲門後,我聽到從裏邊傳來了「請進」的沉穩回應。
我和莉緒相互頷首,推開了門。
「……打擾了」
房間大小有五坪。大窗戶面向中庭,牀和桌子與椅子似乎是一種款式,造型樸素。椅子上坐着一位面善的爺爺。
爺爺看着我們,歪歪頭。
「你們是哪位呢?是我的熟人嗎?」
我認爲,畢竟已經能預料到成瀨家得以繼續存在,『幸福兩家同居計劃+一』得以繼續實行,事情應該會往好的方向發展吧。
「這樣子嗎……」
「從那以後,我和妹妹兩人在親戚們的推來擠去中生活。雖說他們是遠房親戚,但我們終究與他們有血緣關係。但是,那些人不是我的“家人”,而只是跟我們有血緣關係的陌路人」
「那麼,花家裏的小莉緒找我有什麼事嗎?應該不是單純來探訪的吧?」
「啊……」
對我來說,對小春來說,對向日葵來說,以及對莉緒來說……那個地方,那個家絕對是無可替代的唯一場所。
我點點頭,朝他深深低下頭,說道。
完全如她所說。
「什麼都願意就是這麼回事。語言這種東西很是沉重,話說出口以後,你有將其付諸於行動的覺悟吧?」
「原來是這樣,安志那傢伙……」
「……!」
「……假如我以一年三百萬日元的價格租借給你,你還願意嗎?」
雖然這也許從某種程度上揭露了真實,但是……
「姆,等一下啊。我好像見過那邊那位女孩子……啊,難道是花家裏的小莉緒嗎?」
不過暫且不論說話的方式,我的心情和她的完全一樣。
「姆?」
「嗯?」
友藏先生浮現出感到懷念的微笑,接着他看向了我們。
「——那還用說,抗戰到底」
體驗了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尚未體驗過的許多事。當然那絕不僅僅只有好事,但我想,所有的事情都包括在內,纔是形成“家人”的源頭和根基。
「……那是……」
無法分清是哪邊。
「……是啊」
「……看我把他打成肉餅」
我說明了現在的狀況後,友藏先生露出了嚴峻的表情。
與莉緒她們共度的兩個月裏。
「……“家人”不過是些輕薄的東西」
「欸?」
「對我而言,“家人”就是……羈絆。這是超越了血緣、戶籍上的關係,是靠相互對彼此的信賴和緣分凝結而成的。雖然我們在一起生活只有短短的兩個月左右,但我認爲我們之間的確孕育着羈絆」
「!您認識我嗎……?」
「……是的。他讓我們立刻滾出去……」
在這時候說些謊話也沒好處。只能正面突破了吧。
「那是……」
「對我而言的“家人”……」
「信賴與羈絆嗎……哈哈哈,感覺好久沒有聽到過這麼青澀的詞彙了。看着你們……我就會回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我和花,也是在戰後的混亂中相遇、共同生活的“家人”啊。我們後來各自找到了其他對象,各自成了“家”。但是說不定,我的成家是一個失敗。對我來說,真正能稱得上是“家人”的可能只有花了吶……」
友藏先生用不表露感情的聲音說道。
與友藏先生談完後,我們從『龜卷溫泉高齡者養老院』回到成瀨家,迎面而來的是血色盡失的小春她們。
把手放在我們的肩上,他說。
莉緒眨了眨眼。既然他是莉緒的奶奶的朋友,那麼他們見過面也不奇怪。
「原來是這樣……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忽然,友藏先生問。
他用可以說是冷酷的聲線放出這樣的話。
「你不知道你想說的是不得了還是變態……怎麼了?」(小b注:不得了是taihen,變態是hentai,上一句小春說的話的原文是taihentaihentaihentaihentaihentai~)
但能夠確定的,是那個大叔馬上要過來強迫我們離開家了。
「你說爲了家人,想住在那裏,說那個地方和那個家是必要的。那麼對你而言“家人”究竟是什麼呢?」
正當我打算先說明來意時,友藏先生好像察覺到了什麼,開口道。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拜託您了!請把那個家和那片土地……借給莉緒,借給我們!」
「姆……」
「其實……」
「有事想拜託我?」
面對他的來襲我們不得不有所應對……
「那個家和那片土地?」
來這一手嗎。可他的行動比預想的早得多了。明明我們好不容易跟友藏先生談好了……不,大概正是因爲知道了我們和友藏先生談話,他才急忙採取了行動嗎……?
莉緒乾脆地斷言。
「……你說什麼都願意嗎?」
「……你覺得“家庭”是什麼?」
「是啊。不過也只見面過一兩次,而且當時你還小,所以你也許會不記得。在花的葬禮時,也因爲太過混亂而沒能打上招呼呢」
莉緒語塞了。
當然,我不是光憑氣勢就說出口的。
「——您好,我叫瀨尾,是莉緒的朋友,出於某些原因住在她的家裏」
雖然與親戚們有血緣關係,但就心的距離而言他們是離我們最遙遠的存在。與他們相比,鄰居們、學校的朋友們還比較親近吧。
我們共同歡笑,吵架,經歷了各種各樣的事情。
我的話語讓友藏先生不可思議地歪歪頭。
「莉緒」
如果花三百萬能守護好那個家的話,爲此赴湯蹈火我也在所不惜。只要能守護“家人”……不讓笑容從莉緒臉上消失,我甚至做好了從高中退學去工作的覺悟。
「姆……?」
「“家人”這種關係,不是能夠事先定義的。我覺得一定是這樣。夫妻兩人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是“家人”。那是雙方相互之間有着羈絆和信賴,在一起度過的時間與回憶中形成的關係。對我來說,這種關係就是“家人”。所以我們……是爲此而自豪的“家人”!」
「我知道了。我會負起責任,處理好那個家和那片土地的問題。畢竟那裏是你們的聖域吧。我可不能讓那裏被破壞掉啊。接下來就交給我吧,你們放心回去就好」
「聽,聽我說,剛纔那個可怕的叔叔來了,說這是最後通牒……」
我說出這些話時沒有任何迷茫。
「這是什麼意思?那裏已經無償借給花了。當然,我也是打算讓小莉緒繼承居住的權利的……」
「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了啦~歐尼醬」
「其實今天前來探訪……是因爲有事想拜託友藏先生」
「總之先聯繫友藏先生吧。然後在友藏先生行動以前……我們要死守這裏!」
我再次低下頭拜託道。
「我們是……」
「欸?」
可是……事情還沒結束。這種狀況應該可以用雜魚配角煩人煩到底來形容吧。
「並不是的」
5
所以。
「是的……那裏是我們“家庭”最重要的地方,所以拜託您了……!」
「……是的……!」
「爺爺認可了我們……讓我理解了我們的“家人”以及這個家的存在意義。既然如此,就沒有聽從那個沒品的的要求的道理。我怎麼可能忍受……我們重要的家被爲所欲爲呢」
但是這句話讓友藏先生的表情有所變化。
「我,我會努力!」
「哦,噢~!」
「他說一小時內如果不離開的話他就要訴諸武力了……」
友藏先生呼了口氣。
「我被血肉相連的“家人”——安志他粗暴地對待。雖然我自認以自己的方式對他傾注了愛情……但看來他還是沒能感受到。然後結果如你所見,我被背叛,最終以這樣的方式被扔到這裏。你看到這些,仍然要說想爲了“家人”而做出犧牲嗎?更不用說對象是連血緣關係都沒有的,可以說是虛僞的“家人”了」
我正面注視着友藏先生的眼睛,說道。
「是的」
這是爲了守護我們的家、我們的“家人”的……最後一戰。
「拜託您了……!能否讓我們接下來繼續住在那個家裏呢……!如果是爲了這點,我願意做任何事情……!」
「……我在剛懂事的時候,雙親就因事故而去世了」
「我們之間的關係絕對不是虛僞的產物,是真正的“家人”。是否血脈相連不過是瑣碎的問題,而您卻認爲這是判斷真正與虛僞的根據,真是讓人遺憾。我還以爲您是更能辯明事理的人呢,難道是上了年紀糊塗了嗎」
莉緒毫不迷茫。
友藏先生果然沒有被告知那件事嗎。
「我也想見證……你們所說的“家人”的今後了啊」
真是一如既往的刺耳啊……
從友藏先生處得到家和土地的使用許可後,事情應該告一段落了。
他的眼裏充滿溫柔的光芒。
我直直盯向友藏先生的眼睛,說道。
「是的」
莉緒發出驚訝的聲音。友藏先生頷首表示肯定。
我們發出呼喊,然後開始着手準備迎擊大叔。
然後剛好過了一個小時,大叔殺來了。
和上一次一樣,他帶了幾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們來到家前,用失望的表情瞪向我們。
「嘁……都催到這個程度了,小鬼們怎麼還不滾開。我本來也儘量不想動粗的」
他一吐,菸捲從他嘴裏飛落。
面對他的舉動,莉緒站在屋檐上睥睨而視。她毅然地說。
「——這個家可不會交給你」
「喔……」
「這個家已經不是你只要想要就能得到的東西了。爺爺已經這樣對我們說了,這個家是聖域,是我們“家人”的地方。所以你……只是區區一介可疑的非法侵入者!」
這些話讓大叔露出苦澀的表情。
「嘁……果然你們給老爸灌輸了一些閒話麼。不過算了,不管怎樣,只要把你們這裏趕出去再佔據這裏就是我們的勝利了。喂,小的們」
「好嘞」
在大叔的號令下凶神惡煞的男人們逐漸行動起來。包含大叔在內,共有六人。唔,人數還真不少。
男人們理所當然地打算要從玄關進入,但玄關鎖上了,而且還從內部堵住了。畢竟可不能這麼輕易地讓他們突破。
「媽的……喂,從廊子那邊進去!」
聽從大叔的指示,他們前往庭院打算從那邊繞過來。玄關進不去就會這麼做吧。恐怕大叔知曉這個家的構造,他會瞄準容易侵入的地方行動……
「「預~備~!」」
正當大叔們打算從廊子入侵家裏時,小春和向日葵抬起繩子,讓兩個男人華麗地摔了一跤。接着,小春她們倆朝那兩個男人的臉部潑灑大量的胡椒。鼻子狠狠地吸入了胡椒的兩個男人,不停地打噴嚏後昏厥了。
「“小精靈”,成功了~」
「“小皮克西”,成功了呢」
「……」
「嗯,總會有辦法的吧……」
但就在我要吐槽的當兒,
我覺得最後一句是多餘的。
「……你現在死了的話,誰來做火鍋啊……!不是和我約好了,要給我做……除了三色鍋以外的……所有火鍋嗎……!」
以土豆的樹苗和柔軟的土地爲鋪墊,我以背部着地。屋檐上傳來莉緒撕心裂肺的悲鳴聲。
「啊…………」
「你他媽的什麼意思……!這個小屁孩……!」
「這,這什麼鬼,好滑……咕哈!?」
大叔激動地爬上二樓。正當來到陽臺的大叔爭先恐後地爬起梯子時,我在屋檐上移走了梯子。一個男人被留在了陽臺上。這樣剩下的就只有大叔一個人了。
「——纔沒有那種事吧」
「……哼,喫一記刀背打冷靜一下腦袋吧,醜男」
這個名字,有被刻在家裏的某個地方……
「……瀨尾……君……快起來……!不,不要……不要死……!」
大叔的怒號聲傳到了我這裏。
「一,一般來說不會有的吧!這次算是偶然,運氣比較好而已……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死喲……!」
從他的話語中能感受到對父親——友藏先生抱有的拒絕之念。他一定幾十年來都這樣想着生活過來的吧。
「但是這也到此爲止了小鬼們!我現在立刻就把你們趕出去。我可不管你們是“家人”還是什麼,但我可沒閒工夫陪你們玩無聊的過家家!」
在就要從屋檐落下的瞬間,我用力一蹬。在蹬了一腳的作用下,我撲向什麼也沒有的空中。我落向的是從地面立起一根旗杆……“家人”的旗子的方向。幾乎是無意識地,我伸出右手將其抓住。雖然終究沒能抓緊它以完全抵消下落的勢頭,但下落的速度也因此降低了一大半。然後以減弱的勢頭落下去的身體的下方,是種植土豆的田地。
「瀨……瀨尾君……!?」
大叔用憤怒的目光看過來,說。
「……柱子上,有測量身高時做的標記。其中有『yasushi』的名字,那指的是你吧?身高每個月會記錄幾次,柱子上合計有五十條以上的標記。你覺得對不加疼愛的對象會記錄這麼多次嗎?」
爲了不再讓三人不再哭泣,我總算輕輕把手放在莉緒的頭上。
「是,是嗎……太好了……」
剛剛那個,是莉緒做的嗎……?
可是。
「……唔……!?」
被那聲音催促一般,男人們跑了起來,他們發出咚隆咚隆的腳步聲。但是想上二樓,就不得不走階梯。然後階梯上……
「你……真可憐啊」
雖然當時無法理解,但現在看來很明顯是友藏先生對安志抱有的家長之情的證據。
說着莉緒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雙手交叉說道。
「啊?」
好,“妖精”大作戰取得了大成功。
「“凱爾派先生”,幹得漂亮」
靜靜的,壓抑着感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稍稍睜開眼……梨花帶雨的莉緒出現在眼前。
他用憎惡的語調怒喝。
但那些話似乎戳中了大叔的痛處,只見他惱羞成怒,紅着臉就要過來抓住她。咕,所以說中老年人沉不住氣。我爲了護住莉緒,急忙準備介入——
(不我沒死啦……)
「咕,區區小鬼竟敢這樣耍人……!上啊小的們,抓住了會給你們加算道歉費……!」
莉緒的悲鳴聲從耳邊響起。
「你說什麼……?」
「欸……?」
(火鍋是重點嗎……!)
「……欸……?」
「明明有血脈相連的,會爲自己操心的“家人”在身邊,卻沒有察覺這點,沒有理解到這是多麼優越的環境。一定是在失去以後才第一次察覺到吧。然後把責任都推給別人。所以……我說你可憐啊,醜男」
「媽,媽的……給我追!在二樓,那些傢伙在屋檐上!給我上二樓!」
真是,一個兩個說的話都一個樣。
「……用不着哭得這麼厲害啦……」
「……區區小鬼別一副好像很懂的樣子侃侃而談啊!“家人”什麼的都是放屁!即使血脈相連……也沒有除了利用之外的價值!那個混蛋老爸也是這樣!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都反對我的所作所爲,老是偏愛會待人接物的弟弟……!」
那是無意識,還是有意識地使然呢。
我的身體幾乎反射地行動了。
那樣的話,無論要說幾次我都說給你聽。
「……討,討厭……討厭啦……這,這樣下去,就不能待在我身旁了……我絕對,不會允許……!瀨尾君不在這種事……怎麼能夠忍受!“妖精”不是會一直、一直都陪在我身邊的嗎……!」
「咕啵唔……!?」
她的頭髮亂了,眼淚也打溼了襯衫,但她對此毫不在意,只顧埋在我胸前哭泣。真是的,哭成這樣的話,明天眼睛會很紅吧……在她身後,小春和向日葵也拉開嗓子在哭泣。正可謂哭喊的三重唱。
莉緒看着大叔,說道。
撒了大量的色拉油。在腦袋充血的狀態下飛奔而上肯定會滑倒摔下。好,看來這次又有兩個人倒下了。
從庭院那邊傳來了向日葵的聲音。
大概是因爲在不容易平衡好身體的屋檐上做出高段踢這種大幅度的動作,莉緒的身體傾斜了。因爲屋檐是傾斜的,她就這樣腳下打滑失去了平衡。她摔下的方向,是屋檐外邊。
「媽的……竟然被小鬼耍到這個地步……!」
不對吧,這哪裏是刀背打啊,你不是用腳後跟狠狠擊中了他嗎。
大叔當場抱頭蹲下。
「啊?」
莉緒喫驚地瞪大雙眼。
「……唔……!我,我可不記得那樣的事,那個混蛋老爸怎麼可能會爲我操心……不,不對,等等。對了,隱約有點印象……在柱子旁,老爸一臉高興地測着我和弟弟的身高……不,不對……那肯定是我記錯了。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錯的都是老爸!我會變成現在這樣,會什麼事都做不好,肯定都是老爸的錯……!」
莉緒俯視倒在地上的大叔,冷冷地開口。
「你以前和友藏先生一起,住在這個家裏吧。」
Duang!
哈哈,明明剛纔自己也要跌落而下……
「瀨,瀨尾君!」
「各自爲彼此着想的心情……對一起生活的,共有時間的對方報以信賴,珍視對方的心情,纔是產生“家人”關係的根本……!」
大叔的臉上浮現出動搖。
「過家家……?」
「……君……!」
「你哪來的根據敢這麼說——」
相互擊掌後,兩人逃離了現場。
她的聲音悲慟到了極點。
耳邊傳來莉緒悲慟的聲音。
然後,莉緒翻起裙子。修長的白白的腿畫出漂亮的圓,直擊大叔的臉。
「莉緒!」
「……是否血脈相連不代表一切」
以前小春她們在測量身高時發現了柱子上的刻痕。
「……啊,因爲下落時的勢頭減弱了,所以我覺得大概沒什麼問題……吧」
「!你爲什麼知道……」
我對眼角還浮現淚珠的莉緒露出苦笑,問道。
安志——yasushi。
(莉緒……)
之後腳跟從屋檐離開,我的身體被扔到空中。然後我順着重力,徑直往地面摔下……事情本該如此發展。
「——閃開」
衝到莉緒跟前,抓住她的身體用力往屋檐內部投去。莉緒的身體意外地輕,保護好她這件事並不困難。但用力讓一人份的體重在瞬間改變移動的方向的話,理所當然的,作爲反動我的身體會朝屋檐外邊投去……
「沒錯!什麼“家人”!你們只是陌生人而已。我可是調查過了,你們只是在玩“家人”的過家家而已!」
「真,真是的,爲什麼要做這麼傻的事呀……如果從屋檐摔下來的話可就麻煩了……!」
「你應該也受到了友藏先生的疼愛。從小時候開始,友藏先生就有爲你操心。他疼愛的不只有弟弟。這點應該不會錯的」
面對理應是發生在眼前的事情,我不知爲何沒法相信。與其說是狐狸撫臉,不如說是被狠狠地抽了。莉緒的確給大叔賞了一記高段踢擊……
他發出難聽的聲音,同時翻起白眼倒下了。
「身體怎麼樣……!?還,還活着嗎……?傷勢如何!」
大叔對這些話不以爲然。
意識朦朦朧朧。
真是漂亮的高段踢擊。
「……」
鼻子感受到柔和的,讓人心情舒暢的氣味,帶有柔軟的感觸的什麼支撐着我的腦袋。
「…………」
……對,總覺得他的名字在哪裏聽到過。
「唔,唔哇…………!」
「比起這個,大叔呢……」
「那件事沒問題了。剛剛在你失去意識的時候友藏先生傳來消息,說馬上就到這裏了。那個醜男還在睡覺呢。說不定我稍微有點用力過頭了,不過怎樣都好啦」
「這樣啊……」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接下來的事情友藏先生應該會幫我們解決。
呼,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不經意間往家看去,太陽正在下沉,天空被橘色浸染。種植有土豆的田地對面是悠悠地佇立的廊子。這幅景象讓內心很平靜。
我們成功地將這個家和“家人”們守護到底了。
6
在那之後,事情的進展很迅速。
友藏先生馬上過來了。他拍醒昏倒在地的大叔,大聲怒斥。然後讓他土下座着向我們答應以後絕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他表示今後會好好和大叔談談。雖然可能是多管閒事,但真希望大叔和友藏先生的親子關係能夠稍微好一些。
友藏先生答應接下來可以繼續把家和土地租借給我們。但土地的租借的對象竟然不是莉緒,而是我。也就是家借給莉緒,土地借給我。
「欸,爲什麼是我……?」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單純是中意你罷了。不過你說如果能出借這個家給你的話,無論什麼你都願意做對吧。那就讓我見識一下你的覺悟吧。對你而言也許是很殘酷的條件。即使如此,你也會接受嗎?」
他正視着我,眼裏帶着嚴厲的目光。
關於這點,我的回答早就決定了。
「……是的。我接受」
爲了守護這個家我願意做任何事,這個決意沒有半點改變。
「嗯,回答得好。那我就提出出借土地的條件了,以每年——」
「……」
聽到我這樣說,小春和向日葵又哭了起來。
剛纔還在哭的兩人現在露出了笑臉。
「唔,喂……」
「以後那些可怕的人們不會再來了吧……!」
「沒什麼特別的,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你的覺悟而已。如果在這時膽怯,是沒辦法守護好“家人”的吧?而能夠立刻回答的你的表現很好。順便一提一年三百日元就是說每月二十五日元吧。每個月,你要用你的手把錢送到我這裏來哦」
「知道啦!」
友藏先生歪了歪頭。
和小春,向日葵,還有莉緒一起四人共度的溫馨的每天。
我問大叔爲什麼突然間想要打這個家和土地的主意,他的回答讓我感到意外。
「啊,好主意呢,正好今天是『火鍋日』~」
「啊,已經全部解決了」
「我,我們……還能夠待在這裏嗎……?」
「——三百日元的價格租借給你」
但是這次不再是因爲悲傷,她們留下的是欣喜的眼淚。
這個家的位置比較偏僻,離最近的車站距離也不近,是即使客氣來說也稱不上是好的地方……也有可能單純是我沒眼光,從專家們看來也許這個家所在的土地有什麼隱藏的價值也說不定。我的腦袋不管怎麼考慮也得不出答案的吧。
一不小心發出了呆滯的聲音。三百日元是……那個一百日元×三?這究竟是……等下,和以前說的差太遠了吧……?
莉緒這樣意味深長地笑着,然後走向玄關。
只是,莉緒似乎在沉思些什麼,她一言不發,讓我有些在意。
「不,沒有……可是,爲什麼……?」
「……已經沒關係了。那個大叔已經不會再來了,我們也不會被趕出這個家」
友藏先生他們離開後,這裏終於只剩下身爲“家人”的四人,小春和向日葵以衝撞過來的勢頭抱緊了我。
「那裏的頭兒問我要不要搗毀這裏,建造停車場和公寓。因爲能大賺一筆,所以我答應了」
「哇啊啊啊啊啊……」「唔欸欸欸欸欸欸……」
「那麼我準備回去咯。之後會有律師過來敲定詳情。再見吧」
——這樣,我們又迴歸了平穩的每一天。
那是我們應該回去的地方。
「話說回來我肚子餓了呢。我想早點喫晚飯」
在最後我對某一點感到在意。
「怎麼了?不滿嗎?」
爲什麼會選擇這裏呢……?
「好~!」
「……」
「嚇人的事情接二連三,心跳都激烈地好像要炸開了……」
「我,我想今晚喫火鍋~!大家來喫土豆火鍋吧~」
「…………」
嗯,土豆火鍋嗎,可能的確會很好喫呢。
我帶着謝意回應友藏先生。
確實有所聽聞。我記得好像是在這附近從事地產販賣和土地開發之類業務的公司。最近有被評價爲美人的社長女兒主演的宣傳廣告頻繁在電視上播出。這件事情的黑幕是那個『歐貝瓏房產』嗎……?
我發自心底對他的關心和照顧感到感謝。
「……我是被『歐貝瓏房產』的職員唆使的」(小b注:Oberon,歐洲傳說裏的妖精之王)
我發自心底地期望,這樣的日子能夠持續到永遠。
「……對。你們也認識這個名字吧。那企業可大了」
「這一連串的連擊是什麼!?」
「真,真的嗎……?不用跟莉緒姐姐和向日葵姐姐說再見也可以了嗎……?」
「好,好呀,終於結束啦~」
我說着,把手放到兩人的腦袋上。
「啊——好,好的,我知道了!」
看到這幅情景,直到剛纔還在思考着什麼的莉緒也稍微緩和了表情。
「『歐貝瓏房產』?」
她們用開朗的語氣回答,接着用輕巧的腳步跑向玄關。
「嚇死人了啦~蜀黍他們這麼粗暴,哥哥也從屋檐上摔下來了……」
「那大家一起來做吧。小春和向日葵也要來幫忙哦」
友藏先生揮着手,帶着大叔離開了。在之後的日子裏前來的律師竟然是橘同學的父親,這個世界真小……不過這又是另一番故事了。
「你真的很經常讓女孩子哭泣呢。好了,別光傻站在那裏,趕快回家裏吧。這樣下去說不定瀨尾君會被舉報、逮捕、起訴、定下讓兩個幼女哭泣並樂在其中的變態蘿莉控的罪名呢」
「……」
我和莉緒並排站着,用溫暖的視線守望她們的背影。
「呵呵,日本的社會對蘿莉控可是很嚴厲的喲」
……對啊,雖然與其他同齡的孩子們相比她們更成熟,但兩人還只是小學生和初中生。把她們捲入到由大人骯髒想法引起的鬥爭中,究竟讓她們感受到了多少恐懼,多少不安呢。
「……」
「……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