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小皮克西的眼淚』

*

只有歐尼醬，是值得信賴的存在。

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早上起牀，來到飯桌，大家已經來齊了。

莉緒姐姐，向日葵姐姐，以及——歐尼醬。

坐下座位，大家便看向我，並快活地朝我打招呼。我笑着一一回應。

「早啊，小春春」

「早上好，莉緒姐姐」

「已經準備好早餐了喲，小春春」

「哇，是嘛~啊，章魚腸好像好好喫♪」

「喲，早啊小春」

「早上好，歐尼醬」

因爲種種原因，從兩個月前開始我和歐尼醬住進了莉緒姐姐的家。剛開始我們是偷偷住的，不久前被發現了，接着得到了莉緒姐姐的公認。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向日葵姐姐也加入了，變成四人。

「昨天很熱呢，睡得好嗎？」

「啊，嗯，沒問題的~打開窗戶就涼爽了」

「悶熱的話隨時和我說，我會幫你準備冰枕的」

莉緒姐姐很溫柔。

雖然一眼看上去很漂亮但不怎麼說話，可實際上在各個方面都很關心我。儘管她經常與歐尼醬發生爭論，但我認爲進行爭論正說明關係良好。

「小春春，你瞧你瞧，這些章魚腸，像不像一大一小的母子呢」

「啊，真的呀，好可愛」

「對吧對吧？嘿嘿，一大早就發現了有趣的東西~」

向日葵姐姐和藹可親。

這些聲音讓我覺得很幸福。

當我把洋蔥切成粉末狀時，莉緒姐姐忽然說。

「早啊，小春春」

「“皮克西”？」

玄關傳來這樣的聲音。

對啊，還有這個通知……

「啊，姐姐，我也來幫忙吧~」

好想認真地告訴她我和很溫柔的姐姐們一起生活，但我隱約理解到這是不行的。沒法好好介紹一番莉緒姐姐和向日葵姐姐，以及對小洋子說謊，讓我的心很刺痛。

可我卻有點消沉。

說着，莉緒姐姐走進廚房，把漂亮的長髮系在腦後，戴上圍裙。

「我，我纔沒這麼了不起呢~」

我來到莉緒姐姐旁，兩人站在砧板面前。

「粑粑和馬麻要過來嗎~？」

這時，歐尼醬忽然這麼說。

「唉，你真好，雙親這麼年輕。我爸都是個老頭了……」

嗯，對我來說，能像現在這樣享受和大家一起渡過的時間，就夠了。

她端詳着我的臉，笑嘻嘻地問我。

得把這份通知藏起來。

*

「嗯~那麼，就咖喱飯好了」

小洋子驚訝地說。啊，對了，住在莉緒姐姐家這件事對大家是保密的。

我打定主意，不跟歐尼醬說家長參觀的事情。

「小春春有沒有做數學作業？」

「我喫飽了」

儘管歐尼醬依舊經常晚上不在家，但那時有莉緒姐姐和向日葵姐姐在，她們必定會在廚房或客廳，用笑臉迎接我。這是我第一次有這樣的經歷，讓我感到很新鮮。

「小春春就像“皮克西”一樣呢」

當然，歐尼醬能來我會很高興。

「我回來了。哎呀，小春春回來了呀」

「哎，好呀~」

不管何時，既溫柔又值得信賴，一直都守護着我。他是我無可替代的家人，最喜歡、最讓我自豪的歐尼醬。

放學後，我剛回到家，發現歐尼醬剛好在玄關。

「啊，額，這個嘛……是說親戚的姐姐了啦~最近經常和她見面呢」

「……啊」

「還有加了很多土豆，是夏季風味咖喱喲」

「小春春，今天的晚飯想喫什麼？」

「歐尼醬，謝謝你」

「啊，我回來了，歐尼醬。怎麼，今天不是要打工的日子嗎~？」

儘管嘴裏說「討厭啦」或者「幹嘛要來啦~」，但大家的表情不知爲何都很明朗。

「全部做好了？不會很難嗎？」

「這樣呀，一路小心哦」

可是，歐尼醬每天都過得很匆忙很拼命，他做家務，上學，打工，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所以我希望他在不用上學的日子裏，用不着爲我的事情操心，好好休息一下。

「……嗯，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喲？沒問題的」

向日葵姐姐回來了。

「好啊！啊，我也來幫忙」

嗯，每天都有人向我問好……感覺真好。

「真是，盡說些讓人喜愛的話。好啦，小春春有什麼想喫的，不用客氣，說出來吧」

「喏，這個時期應該是有各種各樣的活動的吧，歐尼醬我畢竟是小春的代理家長，如果有什麼事要馬上跟我說哦」

「在嘴巴右邊，不對是小春來看的右邊……哎呀真是的，我幫你拿你別動啊。……好，拿下來了」

「啊，這樣呀」

「正在做晚飯嗎？啊，今晚喫咖喱對吧，味道好香~」

三人準備晚飯的聲響在廚房飄蕩。

「咦，歐尼醬」

老師的話讓大家沸騰起來。

「啊，莉緒姐姐歡迎回來」

我正想東想西，這次是莉緒姐姐回來了。

我感覺到充滿內心的快樂稍微有點枯萎。

「嗯，做好了喲~」

將書包放在椅子上，向日葵姐姐也來到我們身邊。

「喔。對了小春，在學校有發生什麼事情嗎？」

進入課室後，我的朋友小樣子跟我打招呼了。

早上上洗手間經常要排隊，不快點可不行。快速洗完臉，紮好頭髮，然後上學。

「嗯，嗯」

我於是開始尋找能藏起通知的地方，突然間有人從後邊朝我出聲。

「是哦，已經到這個時候了嗎……」

喫完早餐後我走向洗手間。

至今爲止，在各個親戚家裏生活的每天，說實話都很辛苦。和歐尼醬兩個人的生活雖然很開心，但還是有點點寂寞。因爲歐尼醬每天都在努力打工，所以晚上經常沒法陪在我身旁。以前，我曾問過歐尼醬，明明其他家庭裏不但有爸爸媽媽，還會笑着對待孩子們，什麼歐尼醬卻不得不去工作呢？我的疑問讓歐尼醬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他邊回答「我們家的歐尼醬兼顧雙親的角色」邊摸了摸我的腦袋。除此之外，他不再說什麼。

「啊，早啊小洋子」

「嗯，對。那是民間傳說裏出現的小小的妖精。它厚待勞動人民，給他們帶來幸運」

不過，自從來到這個家，情況就不一樣了。

通知單上有父母孩子的三人家庭的圖畫，他們手牽手、其樂融融地笑着。

「對啊，嗯，我現在就去。因爲時間比較松，所以回來換了衣服」

「小春，嘴角粘上飯粒了哦」

和莉緒姐姐和向日葵姐姐一起喫完晚餐的咖喱後，我開始洗澡。

「欸？真的？在哪在哪~？」

「謝謝你，小春」

我把放在書包裏的家長參觀的通知單趕到腦海的角落，這樣回答。歐尼醬說着「是嗎，行，那我出發了」，便去打工了。

浴缸裏，在因入浴劑而泛白的水上，漂浮着小阿西爾的玩偶。和這個屬於莉緒姐姐的玩偶玩了一會，我洗完澡，邊用浴巾擦頭髮，邊走向二樓房間。要做今天佈置的作業了。我想了想，國語作業是漢字抄寫，社會作業是江戶時代的年表填空……我在書包裏尋找了一番，突然間，印有相視而笑的家族的畫像的通知單映入眼簾。

然後早上的班會開始了。

「咖喱飯嗎，好的」

「欸？」

「我爸也是啊，只是通過打扮讓外表看起來年輕了一點而已」

「我回來了。啊，大家都回來了呀，我回來咯~」

從家裏出發，走十五分鐘到達小學。

莉緒姐姐忽然這麼形容我，我慌忙揮揮手。觀察了我這樣的反應，莉緒姐姐說「不對，小春春毫無疑問是“皮克西”，我敢肯定。雖然瀨尾君是“Moomin”呢。」，笑了。嗚嗚，對我來說莉緒姐姐纔是漂亮又溫柔，像是妖精一樣呢……

「好了，大家早上好」

我很享受和姐姐們一起做飯的過程。獨自做飯時，在寂靜中菜刀發出的聲音不免讓人感到寂寞，但如果有誰能陪在自己身邊，切土豆也完全不會累，反而在不知不覺間充滿了幹勁。

周圍的同學們熱烈地討論着。

背後傳來「一路平安，小春春」「有沒忘記帶東西啊？」「小心汽車喲」的聲音，我回復「沒關係的~！」

「那，我出門了！」

歐尼醬……就是歐尼醬。

這麼說着，我離開了家。

穿過校門，在樓梯口換好鞋，然後走向課室。

「噢，小春，歡迎回來」

我把目光移向手上的通知單。

「「「「老師早上好」」」」

「嗯~旅客算數那題有點吧。但是姐姐教會了我」

「哎呀，小春春，那是什麼？」

生活在這個家讓我很快樂。

「今天給大家發下去一張通知單，通知在下週日舉行的家長參觀，請大家交給爸爸媽媽哦」

「欸，什麼都可以喲？莉緒姐姐做的飯菜都很好喫呢」

「姐姐？小春春你有姐姐呀」

笑容滿面的家族畫像，刺痛了我的心。心情變得沉重。

她與我的歲數差距也不大，說的話最多，讓人覺得她就像真正的姐姐，看着她溫暖的笑容就能大幅得到治癒。

「咦？」

「這是什麼通知？額，家長——」

「！」

是向日葵姐姐。

她正歪着腦袋從後邊窺看。我慌慌張張地抽回通知單。

「哇，什，什麼也沒啦！」

「欸，可，可是」

「真，真的什麼也沒有啦！請別在意，向日葵姐姐！」

「是嗎……？」

向日葵姐姐一臉在意，但沒有再問什麼。呼，好危險好危險，一不小心就大意了……

經過苦思冥想，我決定將通知單塞進小索多姆裏藏起來。

本來可能扔掉比較好，但在扔垃圾時有可能會被察覺。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於是，我在歐尼醬回來前，拉開小索多姆的拉鍊，將通知單藏在裏頭。

雖然有種做了不該做的事情的感覺……但我搖搖頭，決定不要在意。嗯，這也沒辦法，如果被歐尼醬他們發現的話，一定會更加擔心的……

我對自己這麼說，做好明天上學的準備，爬進被子裏。

給自己鋪好被子後，我越來越困時，哥哥似乎回來了。

*

我做夢了。

那是一個讓我感到非常幸福的夢。

在夢境中，我坐在小學裏的課室，被實香老師選中，站起來讀作文。課室後面有歐尼醬的身影。他露出一如既往的溫柔笑容，守望着我。

我感受着來自背後的歐尼醬的視線，朗讀着作文。

雖然隱隱約約知道了這是夢，但這也很好。

「咦，是，是嗎？」

「……小春啊，你不用這麼在意這些的。你儘管撒嬌吧……不，不對，你正處於撒嬌才正常的年齡呢」

還有五分鐘左右上課。

「最好更加依賴我們啦」

回過神來……我哭了出來。

「……開玩笑的啦。是喜極而泣吧」

下課後，進入休息時間。

在他身旁，還有向我揮着手的莉緒姐姐和向日葵姐姐的身影。

「那是當然。戴上這種東西給人的感覺山寨感滿滿呢」

*

我……現在，非常幸福。

「歐尼醬，莉緒姐姐，向日葵姐姐……」

「這樣啊……抱歉呢，歐尼醬，還有莉緒姐姐，向日葵姐姐。明明是難得的假日……」

「啊，嗯，嗯……算是吧……」

我直率地抬起頭，氣勢滿滿地舉起手。

「哇~竟然有美人姐姐，真好呢。而且有兩位。……額，旁邊那位是爸爸？是，是哥哥嗎…… ？」

「是呀。只要你的臉還在，就會讓孩子哭泣……與傳說中的連環殺手——泰德·邦迪一個等級」

讀完之後，周圍響起拍手的聲音。

「不，不是，那啥……」

大家都看着我。

在課室後方的角落。

我回答實香老師。

「……欸？」

到達學校後，發現已經有一些家長來到了教室，大家熱烈地交談着。

雖然被發現揹着書包有點不妙，但我覺得邊走邊藏着應該沒問題。附近的奶奶們詢問我「哎呀，小春春週日也上學校嗎？」，我笑着糊弄了過去。

「對呀，不準這麼客氣。畢竟，我們可是“家人”啊」

我有些緊張地站起來。

我將自己的感情傾注在其中。

小洋子嚇了一跳，她這麼問我。

感到非常非常的溫暖。

「好~大家早上好」

歐尼醬就在那裏。

「沒想到遭到了全盤否定……！」

「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喜歡的歐尼醬。

他浮現出我最喜歡的溫柔的笑容，誇我說讀得很好。

「「「知道了！」」」

「……總感覺看向我的視線很刺痛誒。這個鬍鬚，果然不太合適嗎……」

回過頭後，我在視野的角落發現了難以置信的人物。

周圍的同學們陸續發出「這裏這裏！」「我來！」「我要讀！」的聲音。

將沒想到要讀出來的作文拿在手上。

「瀨尾同學，能請你讀嗎？」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什麼情況？我該怎麼辦纔好……？」

同學們時不時把視線瞟向課室後方。一如既往的課室裏飄蕩着與以往有些不同的氣氛，讓我感到有些不適應。不知怎的，我覺得這裏不是我應該待的地方。

和藹可親的向日葵姐姐。

「請讓我來……！」

最後朗讀完畢，歐尼醬來到我身邊。

「噢，小春！看這裏看這裏！」

「小，小春！？」

「給我察覺到吧，都是因爲瀨尾君的臉太嚇人，讓小春哭了出來」

不久，實香老師進入課室，開始上課。

「欸，那兩個人，是小春春的姐姐嗎」

用盡力氣，發出在課室後面也能聽到的聲音。

「『我的家人』。瀨尾小春。自從懂事以來，我就發現家裏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我有時會覺得寂寞。但還有歐尼醬在。他代替爸爸媽媽，一直爲我着想，一直讓我依賴，讓我很放心。不只有哥哥，最近姐姐也出現了。溫柔的姐姐和可愛的姐姐。大家的關係都很好，在家裏時一直洋溢着笑容。我最喜歡這樣的“家人”了」

「我能理解小春春的心情喲。不過哥哥經常惹女孩子哭泣呢，也曾讓我大哭過~」

課室後方傳來聽慣了的聲音。

歐尼醬爲難地看向莉緒姐姐和向日葵姐姐。

如果是平常，這些聲音會讓我感覺到不舒服。

「我找找小春在哪……哦，看到了」

「你媽媽是哪位？」

不單隻有歐尼醬。

進行着這樣對話後，不久歐尼醬輕輕拍了拍我的腦袋，莉緒姐姐和向日葵姐姐也模仿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啊，可，可是我覺得很合適喔！額，額……就像黑社會的底層成員一樣！」

「吶，我媽到了沒？」

手的感觸很溫柔，很暖和，雖然是夢，但有種歐尼醬真的在摸我的腦袋的感覺。

就在這時。

他們異口同論，這麼回答我。

家長參觀日當天，我以去小洋子家玩爲理由離開家門。

聽着歐尼醬他們這樣的議論，我不禁笑出了聲。他們的對話，讓我感受到家人間的溫暖的氣氛。

「那麼，接下來請大家在爸爸媽媽面前讀一讀作文。嗯……有誰想讀嗎？」

因爲歐尼醬看着我。

「咦，我，我該怎麼辦啊？」

即使只有這點，就給我一種想當場大聲呼喊的幸福感。

我離開座位一溜煙跑到歐尼醬他們面前。我問歐尼醬爲什麼知道有家長參觀呢，他回答「嗯，就是……發現了通知單」。身旁的向日葵姐姐有些抱歉地笑了。果然是那時被向日葵姐姐發現了吧。

「好，好的！」

「哎，除了重獲新生，沒有別的辦法了」

看到她們的同學們炸開了鍋。

爲我準備了溫暖的容身之處。

但今天不一樣。

看過莉緒姐姐、向日葵姐姐，最後把視線移向歐尼醬，小洋子困惑地歪了歪腦袋。

歐尼醬他們的話明明讓我非常高興，明明讓我高興地想要飛撲進他們的懷裏，但內心深處卻有股熱量往上湧。這股熱潮勢不可擋。

我搖搖頭。

怎麼辦呢。

「唔哇……那個人，超漂亮的啊」

我這麼說，歐尼醬露出複雜的表情。

呵呵，歐尼醬穿了西服，甚至還繫了領帶。之所以戴上了類似鬍鬚的東西，想必是因爲想被人認作爸爸吧，大概。

「……」

「媽媽真是的，不是說化妝別過頭嗎？」

我很高興。

「唔哇，我爸還把襯衣的扣子扣錯了……」

不行不行，一直以來就是這樣的。只要現在忍耐四十五分鐘，很快就結束了。我這麼告訴自己，儘量不去在意周圍的氣氛。

「接下來開始家長參觀。用不着以爲爸爸媽媽在看着就感到緊張，表現得和平時一樣就可以了，知道了嗎？」

「抱歉向日葵……你那個不叫附和……」

「是做模特的人嗎」

難道我在不知不覺間又睡着了嗎，這又是夢境嗎。

「你努力了呢，小春」

歐尼醬輕輕撫摸着我的腦袋。

「旁邊的中學生也很可愛呢~看起來很溫柔」

溫柔的莉緒姐姐。

要不然，怎麼會遇到不可思議的光景呢。

「……這事，我可是第一次聽說」

因爲歐尼醬過來了。

「作文寫得很好喔」

「說我可愛的話……我會害羞的啦~」

「啊……」

我握住這份溫暖，閉上了眼。

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家長參觀是讓人快樂的日子。

*

只有歐尼醬，是值得信賴的存在。

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一的“家人”。

但現在不同了。

當然，歐尼醬是重要的存在這點沒變。

不過能稱之爲“家人”的人們，說不定增加了。

最喜歡的歐尼醬，和溫柔又會照顧人的兩位姐姐。

是我現在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