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八月二十三日晨。最後的出行，之後

第二天。終於到由香生日了。護士小姐把輪椅送了過來。由香也少見的一早就很清醒。

我怎麼覺得這丫頭，今天這麼有精神啊。檢查也在已早早結束，莫非，是開始恢復……不可能的。

大概，就像快要燃盡的蠟燭會在最後一瞬爆出強光一樣的那個……。

不行。由香心情這麼好，我怎麼能消沉。打起精神來。今天必須讓由香盡情開心。

「由香，那我們去外面？」

「還不」

由香搖了搖頭。

「還不？爲什麼？」

「再等一會兒」

怎麼回事？還有什麼事嗎？或許她現在正在爲外出培養精力吧。等等好了。

不一會兒，老媽來了。

「久等了，由香」

呃，哎呀？今天由香不是要和我兩個人單獨過嗎？雖說老媽來了我沒什麼意見吧。

「阿智，你出去一下」

「嗯？爲什麼？」

「由香要換下衣服」

「啊，好的」

幹什麼啊。還特意換衣服的。也罷，應該是生日想穿漂亮點吧。……因爲今天，是由香最後的生日…………啊，我今天怎麼總是在消沉啊。真是沒用。

重新打起精神，老媽推着輪椅上的由香出來了。白色的連衣裙，出院時我買給她的帽子。

這樣子，我記得就和由香出院第二天去高山植物園時一樣……。

「真的……？」

對了。去過植物園，回家以後被由香問是不是開心的時候我是隨口回答的啊。結果本來很開心的她，一下進入了無口狀態，真嚇死我了。而且還說了「哥哥和由香出去一點都不高興」啊……。那時，我還認爲由香是個莫名其妙的丫頭，現在想想，那全都是寂寞造成的。那時的我，什麼都還以自己爲中心，從沒有考慮過由香到底有多寂寞。只當她是一個無口又任性，不好對付的妹妹……。

「由香也是，和香姐聊天的時候，會忘了哥哥」

「是啊……」

反而是我……能和由香一起度過暑假真是太好了……。真心的……。爲什麼我，只是在這個夏天，而以前沒有好好多與由香相處啊……。

與從病房那小小的窗戶看到的比起來，外面看到的天空的確很寬廣。由香在高山植物園很罕見似的望着天空的感覺，我覺得自己也多少體會到了。

「嗯……。而且，哥哥也在身邊」

很快，到了池塘邊。現在終於能到前面看着她說話了。

「好久沒有過……難爲情……」

「……好多方面都是。雖然我說不出來……」

「由香也是呢，不喜歡植物園。只是喜歡到外面」

要說能兩人靜靜獨處的地方，只有那邊樹林中的池塘了。

「由香呢，想讓哥哥只想着由香……」

「嗯？」

「呃？」

「嗯……。但是，由香不願意」

不，那都無所謂……。都是因爲我一直無視由香，她纔會見我注意別的地方覺得不安。由香本來就是害怕寂寞，那是在害怕我又迴避她……。

「嗯。不過，由香很怕海邊的酷熱吧」

「……安靜的地方」

難道要說是夏尾的錯嗎？這丫頭莫非還沒有原諒夏尾……？

說起來，帶由香到海邊時，雖然熱得回到車裏，她還是不讓開空調讓我扇扇子啊。那時我記得，還帶了和由香一起做的三明治。早上還爲她意外會用菜刀喫了一驚呢……。

「呃？是嗎？我覺得應該更多吧……」

由香很高興啊……。

我轉道前面，輪椅上由香，呆呆的望着天空。她，該不會是神智又不清醒了吧。……不對，不是這樣。眼中有神。她是真的在看天。

「哥哥……」

「這當然的吧。話說，和你一起卻忘記的人才是不對的吧」

這丫頭……住院以後還是第一次露出這麼幸福的樣子啊……。

是啊……住院後我們一直都是分開睡的。雖然有牽手，但安心感終究比不上抱啊。我有點擔心傷口會不會裂開，不過已經過了一週不會有事了吧。而且再怎麼說我都答應什麼都聽她的了……。

「……哥哥呢，覺得與由香一起度過的這個暑假很開心」

「……是……這樣嗎……」

「嗯」

沉默……。

「……由香，對不起」

「嗯。能和哥哥獨處的地方……」

「嗯？爲什麼？」

「嗯……。哥哥的心也在亂跳了……」

「嗯……。爲什麼？」

我輕撫着她的頭。

「好啊。來，嘿咻……」

「因爲這是哥哥第一次買給我的帽子……」

啊，這丫頭有這麼輕的吧？雖然以前就異常的輕，但這感覺……好像比以前更輕了啊，錯覺嗎……。

「是嗎。也是，一直關在病房裏，喜歡到外面也是正常的」

「不……。和別人說話會忘記其他人，是沒辦法的」

「海也好廣闊呢……」

「是嗎。……不過，沒關係的。就算任性一些，哥哥也不會在意許可了」

我和她一起望着天空，身旁的由香輕道

「由香，想去哪裏？」

由香抓着我的衣服呼呼搖了搖頭。

來到外面，天氣很好。

「真的……」

「不……不是的……」

「……總是對你任性，對不起喔」

「那只是由香，太任性了……」

由香抱歉的垂下了頭。

就是她不說話，我從她的呼吸和心跳也能感覺得到……。這丫頭，現在的確活在這裏。明明是這樣的……。明明只要她能活下來，我什麼都願意做的……。

「是啊，很寬廣……」

「是嗎？爲什麼？」

隨後，沉默了……。

「……？」

是嗎……。我，那之前從沒和由香一起出去過啊。不過，只是因爲有我陪伴就喜歡出去，她對我到底有多……。

「纔沒這回事……」

「這樣兩個人出來，是第二次了呢……」

「……可是呢，就是不喜歡哥哥和香姐說話。想讓哥哥注視自己。這都是任性呢……」

「呃？不是是？」

「這樣啊……」

「哥哥沒有錯……」

「對了。我和她聊起來不小心就忘記由香了……。對不起。難得一起出去，卻讓你覺得受冷落了」

「嗯……」

「什麼？」

由香很舒服似的閉上眼，過了一會兒，她輕聲道

「抱我」

「怎麼？」

「哥哥，明明答應過你有危險就用自己的骨髓救你……」

真懂事啊……。

「哥哥……」

「嗯？呃，山我也不討厭。只是覺得植物園有些無聊而已……」

「……哥哥」

「……也好久，沒讓哥哥抱了呢」

我接過老媽手中的輪椅，坐電梯下到了一層。

「由香，你這身……」

「真的……對不起……。我，什麼都沒能爲你做……」

「……由香好了不起……」

「嗯？」

「由香，你說哥哥沒錯是……」

「……由香呢，最喜歡和哥哥單獨在一起了」

「由香，對香姐也說得很過分……」

由香臉上，一下露出了欣喜。

竟然這麼寶貝……。說起來我第一次買給由香的東西，就是這帽子啊。

「……暑假，因爲由香全浪費了」

「覺得……心在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呃，說了這沒什麼」

「因爲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哥哥會只注視由香。由香，也不用變成一個任性的孩子」

……這丫頭，一直在關心我和夏尾。夏尾不會責備你，你不用在意這些啊。你應該，多關心關心自己……。

由香手捏帽檐，哎嘿嘿的笑了。

我背靠樹把她抱到了身上，但總覺得，懷中的她隨時都會消失一樣……。不行。抱起來更讓我擔心了……。

「就像在家一起睡時一樣……」

「天，果然好寬廣呢……」

我站起身，把由香從輪椅上抱了起來。

「是嗎。你都這麼說，我也有些難爲情了啊」

我推起輪椅走了起來。不過輪椅這東西還真不方便。看不到她的臉根本不好說話。由香也沉默着。看來也沒精神換個姿勢看向後面……。

「嗯……」

「嗯。但總是和香姐一起……」

「……哥哥比較喜歡海邊吧……」

「嗯……？爲什麼？」

「安靜的地方啊」

「不……哥哥沒有錯……」

由香擔心着我的呼呼搖了搖頭。

「但是我……」

不好……。我說不下去了……。

「……由香，喜歡哥哥的啊……」

「謝謝……。可是我……」

「……嗯。哥哥喜歡的是香姐……」

……我，爲什麼，爲什麼不去接受由香的感情……。

「……但是哥哥，說過喜歡由香呢」

「……嗯」

「……雖然和對香姐的喜歡不一樣……」

「…………嗯」

這，對不起……。

「由香呢……，有哥哥在身邊不覺得寂寞喔……」

「……是嗎……」

「因爲哥哥，一定會記得由香的……」

「嗯……不會忘記……」

「只要哥哥記得，由香，就不會寂寞……」

「……謝謝……」

不好。聲音顫抖得連好好回答都辦不到了……。

「嗯……」

「哥哥……」

「……謝謝」

「……嗯」

「……或許吧」

「記得真清楚啊……」

「發誓……」

由香的指玩兒着我掛在頸上的鑰匙，輕聲道，

「怎麼？」

「…………………………………………………………吻我」

「這是日記的……？」

由香不說話，頭貼在了我胸前。

「嗯？」

「……是嗎」

這麼說來，我把被褥送回由香房間看她在寫東西時，的確開玩笑的說過要看……。她連這種事都寫上了嗎……。

「不是，我是說我可以看……？」

「嗯……。由香回家第二天的晚上……」

以這樣的姿勢說道

「……不過我記得，那時候你不願意讓我看來着……」

「嗯。今天早上，已經寫好了最後的日記。我已經，沒力氣再拿鉛筆了……」

「…………哥哥」

「……嗯。……因爲這是由香寶貴的祕密……」

「不要，忘記由香喔」

「……會難爲情，一定是，是因爲珍視呢……」

「哥哥……」

我從由香手中接下鑰匙，掛在了自己頸上。

由香稍微起身，把頸上的小鑰匙摘了下來。

「嗯。我發誓……」

「以前說過想看……」

「嗯……」

「……我說過？」

「因爲寫在日記上了」

她把摘下的鑰匙放在了我手中。

「嗯。……因爲難爲情」

「難爲情的話，給我這把鑰匙可以嗎？」

「不過……可以嗎？」

「…………」

「……這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