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詛咒的結局

一小夜與小春丸

進入大公居城前，春望常在某間旅店歇宿，在此滌塵整裝。這間旅店專供領主階級留宿，建構十分氣派。

小春丸退下回房後，春望與大朗對飲起來。

“明天就要晉見了。”

春望說着，替大朗注酒，大朗恭謹接受，一仰而盡。

此時紙門外傳來動靜，聽見護衛武士稟報：“大人，有位自稱是小夜的人務必求見。”

春望訝然抬起頭。

“快傳！”

紙門拉開，小夜單獨走進房內，神情緊張地端坐在春望面前，然後伏身行禮。

“免禮，小夜，究竟所爲何事……？”

小夜仰起臉，凝視春望那張溫厚的面容。

他就是……想到此，卻感覺對方好陌生。小夜只感到己任深重，吸口氣想說明，又擔心發不出聲，一旦開口，在顫抖中卻能清晰說道：“請恕失禮，民女是受梅枝邸大朗之託，前來參見您。”

詫異中，春望面色一沉。

“你說什麼……？”

在春望身旁候命的大朗低吼道：“春望大人，請當心，這傢伙是敵人的魔使。”

春望傾身而起，注視着大朗，又注視神情緊張、額上浮汗的小夜。

發抖的小夜奮力叫道：“春望大人，如果在座的真是大朗，就該知道民女是誰，請您問他！”

春望訝然睜大雙眼，清楚看見小夜慘白的臉上浮現花乃的昔貌。

這瞬間，眼前景象如茫霧四散，開始清晰可見——我竟然中了咒術！

春望背脊直冒冷汗。

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咒蟲已除，偏偏小春丸的內心變得如此……

他按住腰間的短刀柄，重新轉向大朗。

對方居然直呼其名，小春丸揪緊了眉心。然而望見少女的黑眼瞳時，他內心掠過一絲微動，不禁蹙着眉，凝視這個少女。

真是令人作惡、毛骨悚然。可是必須讓小春丸瞧仔細，小夜忍住噁心捻住那隻蟲，仰望着小春丸。

（花乃……你在責怪我？）

圍着竹燈渺火，兩入夜遊的回憶……

“春望大人。”

劇痛之下，少年呻吟着揮開她的手。小夜抓在手裏的東西順勢飛向空中，她慌忙起身追去，噁心似地撇起嘴，伸指將那東西捏住。

他深深吸氣，調勻呼吸後，保持鎮定地閉目養神。

很久以前，曾像這樣在幽暗中圍着燈火……當這意念閃過他的腦海時，突然耳鳴大作，意念又漸漸飄遠。

小夜連忙奔來，摘下戴在手腕的護環，立刻套在影矢嘴上。

少女望着他浮現的目光，心中如釋重負。他想起來了。

此時，一個黑影衝破紙門竄入……從旁猛然咬住影矢後頸，將它按倒在地。

＊

頃刻間，少年目中精光消褪，猶如闔上蓋子轉爲黯淡。

二野火的決定

“別碰我！”

小春丸皺眉望着她的手，只見指頭下有類似飛蟲的東西在扭動。凝目一看，小夜手指上竟寫着細細墨字。

“我爲什麼要騙你？”

“小春丸……還記得我嗎？”

小夜捻着咒蟲讓他觀看，春望面露驚恐地注視它。

“割捨什麼？你鎮靜點，把話講清楚。”

他感覺不到守護神存在，該不會是自己失敗了？

“……是嗎？這也難怪，我知道如此做很殘忍。”

“你若是真正的大朗，當然認識她。快回答，小夜的母親是誰？……小夜的父親又是誰？”

小夜努力說：“小春丸，快想起來！我們以前不是一起玩嗎？還喫過胡桃年糕和柿子。”

春望竭力抑制澎湃的怨忿和恨意，避免溢於言表。他的聲調聽來低沉而嘶啞。

“您能不能割捨呢？”

小夜哀傷地注視對方，只見春望的溫和眼神靜靜變色。

（……就算咒蟲已除，暗示仍舊沒有破解啊。）

春望喃喃叫道，少女仰望着他說：“讓民女來說明一切。”

躍下庭院，奔向悄靜的敞庭林間，小夜來到圍牆死角蹲下哭起來。意識到野火坐到自己身畔，她好想吸口氣忍住哭泣，卻一聲哽咽，奔淚決堤似地再也遏止不住。

春望雙手掩面，不再有任何表示。小夜痛切感受到他的“意念”傳來。

忽然間，小春丸感覺周圍變得安靜異常，至今響在耳際的聲音居然消失了。

縱然小春丸逃過敵人詛咒，活下來順利成爲領主，接着卻輪到引退的春望飽受生命威脅，敵人大可藉此相逼，好讓小春丸痛不欲生……

倘若如此，或許無法解開魔咒。忐忑中，野火默默聽她敘述，但他完全無意向小夜吐露自己內心的不安。

大家都好傻。

眼看小春丸表情起伏，小夜心想良機不可失，趁他愕然不及躲避，迅速伸手朝他耳朵一摸。

我是否能達成任務？小夜好緊張，幾乎喘不過氣。

小夜握緊雙手，努力說道：“就是放棄若櫻野，那裏是怨恨的根源，對不對？只要歸還那片地，不就沒有理由生恨了嗎？”

小春丸按着前額，雙膝跪倒在地，回憶如濤瀾襲捲而來，漫湧於胸中。

她突然說出不着邊際的話，春望感到十分訝異。

只見女孩持一盞微燈進房，將背後紙門關上。

小春丸蹙眉問道：“……有何事？”

就算您保證耐心開導，也難以如願。小夜如此思忖着。

（該受譴責的，可不是像我這種飽受詛咒、嘗過切身慘痛的人，應該是詛咒我的盛惟纔對！）

小夜再也聽不下去，啪地站起身。一種似悲似惱的情緒油然生起，她幾乎泫然欲泣。

“快來看，它躲在你的耳朵裏喔。”

“就算驅除咒蟲，小春丸的心……”

春望發出呻吟說：“你母親是爲守護小春丸而犧牲。在幽禁小春丸這段歲月中，誰能體會我心如刀割！可是，就算再怎麼痛苦，我都必須讓內人和花乃賭命守護的孩子活下來，因而纔出此下策。當你祖父過世、守護力量薄弱之際，小春丸還是幼童，不懂需要守護的理由。他太年幼，鬧彆扭時只想丟掉護身符。他根本還沒成長到認清佈設的圈套、瞭解如何逢凶化吉，因此我只能採取非常手段，這是唯一的活路。”

小夜噓地豎起手指，向他招招手。

小夜來到廊上，沒有目標，只想遠離春望，盲目向前跑去，侍衛們紛紛訝異地目送她的背影。

春望抽出短刀，隻手舉刀劈去，靈狐也不閃避，翻身就朝小夜撲去。

半晌後，春望方纔喃喃說：“可是爲了守住他的性命，這是迫於無奈。”

小夜一點一滴說明原委，野火聽了蹙起眉頭。

小春丸滿臉駭異望着咒蟲，怒嚷一聲：“騙人！你藏在手裏，假裝從我的耳朵捉出來！誰會上當啊。”

小春丸太可憐了。原本活潑開朗、渴盼與父親相見之日到來的小春丸，他何其無辜，竟被幽禁十年，想必是痛苦不堪吧。

小夜眼看少年突然渾身發顫，伸出左手想輕按他肩頭。豈料，小春丸啪的一把拂開她的手。

少年瞳中泛起動搖。

春望愕然垂手看着她，小夜無法直視此人。

在房內角落候命的野火起身走來，迅速捉起小夜手中的蟲，呼地吹一口氣……蟲立刻煙散消失。

“小夜，你做得很好，能一舉消除他身上的邪魔，不愧是花乃的女兒。你放心，小春丸的事由我來處理。他幽禁長達十年，心傷一時不能癒合，今後我會耐心開導他，你不必擔憂。”

“……小夜。”

小夜忍不住喚道。

（……啊，真想有法力高強的術士，真想有厲害的幫手，好教敵人同樣嚐嚐我的痛苦。只要那傢伙得到現世報，交還若櫻野又算得了什麼。花乃能做到，偏偏就是不肯替我如願。而小夜呢……？就算苦了這孩子，也該認她作親生女接回城裏，只要盡心撫育她，有朝一日，她就能替我達成心願。還有，把我身後那隻待命的靈狐逮住，駕馭它的力量就能……）

少年的意念傳來——我再也不要回森蔭邸再也不要被幽禁。這些燒灼般的意念，與萬一失敗就得被關回館邸的恐怖心糾葛交纏，呻吟似地響起。

熟睡中的小春丸聽見紙門拉開，清醒了過來。

“孽畜！”

（守護神。）

眼前的少年臉上，已不復見那個擔憂小夜安危、勝過在乎自身寂寞的小春丸昔貌。

一聽此話，春望霎時感覺眼前的小夜與花乃重疊，彷彿已逝的花乃在責備自己，他心中掠過悽然痛楚。

那語氣出奇的平靜。

春望以溫和的眼神，舉目望着少女。

“過去曾發生多麼慘絕人寰的事……你都毫不知情嗎？你可知道小春丸的母親下場有多悽慘？當時小春丸才三歲，在庭苑玩耍時鬧脾氣，把身上的護身符系線扯斷扔掉，護身符掉進水池，內人看見連忙將自己的護符解下爲他掛上。這時，出現一個快如旋風之物把內人撲倒在地。等我接獲消息趕去時，內人滿身血跡，早已氣絕身亡了。她就這樣無辜被殺，連我的金蘭知交……甚至你母親也一樣。”

“小夜……”

影矢痛苦翻滾着，發出恐怖的尖嚎睨瞪野火。野火避開視線，搖身又變回少年。

小夜愕然注視他，小春丸眼中明顯浮現着憎恨和疑惑。

“請先別管我，如果你真心希望我解脫，就別來管我。”

春望執刀在手，茫然注視全部過程。

春望聆聽小夜敘述，臉上流露出沉痛哀色。

“這是大朗教我的。他說只要在指頭上寫這些文字，就能捉到下咒的蟲。”

小春丸掩住耳朵，起身怒嚷道：“放肆傢伙！你是誰？”

莫非想起不該觸及的回憶，才遭守護神捨棄？

（曾一起玩……）

她瞭解這一千人的怨恨、憎惡、悲哀，難道就沒人能解開這團無奈、糾葛的線球？

不久，小春丸睜眼注視少女說：“小夜，別擔心，我沒有瘋，還記得你。”

小夜拭着冷汗。

小夜在他牀鋪旁坐下，燭燈放在兩人之間。

“小春丸……”

“你懂嗎？……你還想給那種喪盡天良的傢伙嘗甜頭？那種人非但沒受報應，居然還讓他美夢得逞？你是叫我反正不如那傢伙有高明術士作後盾，乾脆永遠忍氣吞聲算了？”

“你怎麼了……？”

小夜從袖中取出大朗交託的細長紙箋，上面密麻寫滿咒文。將紙箋蒙在影矢的雙眼上，紙箋頓時緊緊附着獸目，靈狐再也無法動彈。小夜從懷中取出大朗給的“封袋”打開後，野火將影矢輕輕放入袋中。

聽見春望詢問，小夜仰起臉。

變成大朗的魔怪眼中，霎時浮起困獸的殺意。影矢低吼道：“春望，感謝老天爺吧，就算不能咬碎你這顆領主首級，等你退位時，我非摘下你的腦袋不可。”

大朗身形一晃，轉眼變成一隻黝黑靈狐。

他吸口氣，定定注視少女的黑眼瞳。的確，這個女孩似曾相識。

行禮後，她返身從房內飛奔而出。

他露出野獸般的驚恐神情，大吼一聲。

“你看見了嗎？仔細看清楚，就是它在你耳裏下咒喔。”

小春丸微笑點着頭。然而，小夜感到那顆心完全封閉，不再相信她的話語。

霎時，他湧起滿腔怒火。

小春丸喃喃說着，忽然間，莫名打個寒顫。

神情恍惚的小夜返回廳房，春望詢問道：“結果如何？你順利爲他驅除咒蟲和邪術了？”

小夜口中乾澀，啞聲說：“小春丸，你永遠都不必回森蔭邸了，是真的，相信我，你已經獲得自由了。”

春望注視她那張蒼白麪容，片刻後，以溫穩的語氣安撫說：“怎麼回事呢？你鎮定點，從頭說起吧。”

還有母親……和父親，娘爲何要跟那種人在一起……？

鈴曾說娘是抱着莫可奈何的心情，明知置身於詛咒風暴中，仍甘心成爲父親的伴侶，這種心境，小夜尚能理解。

可是自己和小春丸年齡相仿，娘與他母親同住一座城裏，與春望度過同樣時光。他們究竟抱持什麼樣的心情？對於母親的想法，小夜委實不解。

（娘也好傻。）

春望只想獲取母親的術士力量。他固然欣喜小夜尚在人世，仍不禁想利用她成爲術士。

憤怒和哀傷似將身體撕裂。

究竟爲何要受如此殘酷的痛苦？還要持續多久？

“好想逃走……”

小夜雙手掩面，發出低吟：“留在這裏只會成爲憎恨的傀儡，任人擺佈。”

站在身畔的野火面露哀色，凝視着她。

確實如此——野火思忖着。再這樣下去，小夜必然淪爲術士。

善良的小夜在迫不得已下，絕不忍見棄陷入詛咒漩渦的衆人，結果必將沉淪其中，步向術士一途。

（小夜成爲術士，一定很痛苦……）

就像野火被迫當魔使一樣。

野火忍不住喃喃說：“小夜，別當術士，與其這樣，不如逃走。”

驚訝的小夜仰頭望着他。

“咒術是煎熬良心的技法。”

野火俯下臉孔說：“從前……當你救我時，我剛殺了人。”

喫驚的小夜渾身緊繃，眼底浮現赤褐色小狐從芒野奔來的模樣。當時它鼻端沾的血跡，原來竟是人血……？

“我是魔主的傀儡。奉命殺人是理所當然。”

只要得知魔主對小春丸設下什麼暗示，或許有解救之道。化身大朗的影矢，會採取什麼行動……？

野火眼中浮現落寞的苦笑。

兩人相視而笑，心中彷彿點燃明燈。

直至今日，她相信反正總會活下去。然而，如今覺得生命顯然有終時，宛似水面浮泡隨時消失。

“影矢在哪裏？”

明日，化身大朗的影矢沒在大公居城現身，屆時魔主詰問玉緒，將得知野火反叛。這條生命，只剩幾個時辰。

（笛聲好近，主人在附近……）

野火與我的緣分，是多麼不可思議啊。

（對了……）

野火望着她的笑顏，略帶正色說：“我始終從遠方注視你，認爲不該接近你。因爲我是傳遞詛咒的魔使。”

“你怎麼知道？”

臂彎裏的小夜好溫暖，令他憐愛得渾身震顫。野火表達狐狸的情感，輕輕摩娑她的面頰。

“……後來，你去找小春丸，拿核桃年糕送他呢。”

野火忽然睜開眼。

然後站起身，悄悄前往春望的臥房。

小春丸的咒蟲雖已除，心中暗示卻依舊存在。即使封印影矢，魔王爲了謀害小春丸，勢必設下重重陷阱。

忽然間，小夜胸中泛起森冷不安。她想起野火危在旦夕，背叛主人的靈狐，就算即刻喪命也不足爲奇。

（小夜好柔軟啊。）

“……送老鼠就免談囉。”

“……春望大人。”

庭間樹影搖晃。窈窕的玉緒出現了，眸中青光閃爍。

只是任魔主拎走，小命掌握在他乎裏的可憐蟁罷了。魔主絕不放棄野火的生死權，遭人下咒的魔使想擺脫控制也無處可逃，唯有任憑宰割而已。

野火靜靜答道：“她剛哭過——現在已入睡了。”

“我是狐狸，肚子餓時，發現老鼠就會淌口水，前足踏住獵物，老鼠發出吱吱哀叫，就算咬住它，心裏也不會難過。可是分明不餓，還去殺死哀叫的生命，不知爲何，我內心總是很難受。第一次殺人時被鐵刀斬中，我很痛苦，心想這下死定了……在原野狂奔時，感覺好無助、好悲傷。”

相觸的肢體起麻顫，他感受到小夜的溫潤，閉上了雙眼。

她默然注視野火片刻，飄開了視線。

野火緊咬牙關——只要我活過明天，就可以達成心願，怎能在此坐以待斃……？

“顧念情分？你不殺他，未免太天真啊。”

春望浮現會意的神情。

小夜深深凝視他——當時，原來野火也在場。

飛奔到走廊尋找野火，收拾殘皿的下女們驚訝看着她。

野火點頭會意。

（我若沒有被迫當魔使，是一隻尋常靈狐，就能忘卻靈狐身分，抱着小夜遠走高飛。）

野火後頸汗毛直豎，渾身一顫——是狐笛，魔主在召喚我。

“原來如此，好，我瞭解了。”

“請問……春望大人一行呢？”

小夜也恢復嚴肅。

小夜想像幼狐嘴裏垂只耗子的模樣，不禁噗哧一笑。

“你不是壞了好事嗎？主人下的指示，全毀在你手裏。”

（可是魔主絕不會饒恕背叛者。）

“……你不打算去見主人？”

說真的，當時小春丸一定會很開心。若能與野火和小春丸一起圍着燈火，該有多歡喜啊。

野火詭異一笑。

皎月浮顯的靛青夜空中，此時，響起笛聲又消失。

玉緒嘿嘿冷笑。

三化身

小夜感到孤單的那些日子，其實野火一直伴在她身畔，縱然鴻溝千丈，不容彼此心靈契合，他依然願意如此。

春望把刀置在膝上。

野火喃喃道，玉緒睜大眼眸。

他既非狐、亦非人。

小夜分不清狀況，茫然眺望天井半晌，這才一躍起身。

他似是憶起什麼，眼中忽而泛起柔和笑意。

春望眼中浮現痛苦之色。

“我是受小夜之託，魔使化身的大朗若沒出現，陰謀者將會起疑。”

野火向她表達的真心誠意——爲她做的徹底犧牲，深深震撼少女內心。小夜情不自禁朝他伸出手。

小夜當場僵住。

（糟了……）

能就此遠走高飛、實現美夢，該有多好……？

聽見喀啷啷搬送碗盤的聲響，小夜清醒過來。

聽見呼喚，領主一驚伸手取刀。

野火來到庭院，仰眺着月色。

在竹燈微光下喫核桃年糕的小夜和小春丸，就像巢穴裏的幼狐好不開心，第二晚、第三晚，野火仍悄悄去眺望。兩小自打雷那夜後不再見面，野火感到說不出的寂寞。

不回去覆命，事蹟就會立刻敗露，可是回去也瞞不過魔主的法眼，野火很瞭解自己不像玉緒或影矢善於巧辯。

玉緒臨行前瞥他一眼，瞬間變回狐狸，咻地凌空躍起，消失在靛青夜空中。

曾在黑暗中望見的暖光，以及此時臂彎裏溫暖的小夜——這是最珍重的寶物。

“出來沒關係啊，我們一定跟你玩。”

俯下臉龐的小夜抬頭望着野火。幾時月影升向暗空，明晃晃照亮夜庭，野火發上蘊着清霜似的光芒。

（我……）

野火將小夜抱回臥房牀上歇息，注視她的睡容片刻。

野火無言凝視着玉緒。女子神情不帶喜怒，定定望着他。

野火閉起眼，臉俯在小夜後頸上。

“是嗎……”

“……你不希望我做這麼絕吧？”

溫柔襁綰一番，終將面臨離別之時。

小夜驚訝地反問道。

猶豫中，野火輕輕環抱小夜的背脊，終於將她緊抱在懷裏。

＊

（……永別了，小夜。）

“嗯，我在竹叢下瞧見的。你們兩個邊笑邊大嚼年糕，喫得真香。”

春望凝視野火片刻，方纔低聲詢問：“小夜……怎麼辦？”

所謂生命，此時竟是如此虛渺。

凝視野火的幽邃眼瞳，她心底起了震顫。

正尋思時，有件事彷彿虛空閃電，掠過野火的腦海。

然而，野火了解這是永遠無法實現的妄想。

其中一名下女眨眼答道：“大人已經出發，吩咐讓你睡到正午，因此沒叫醒你。”

唯有一事，他可以達成，那就像在暗夜中盲目攻敵，作毫無把握的賭注。儘管如此，或許小夜會很欣慰。

（我能做什麼？我能做的是……）

“幸好沒找我。那時我還是不懂人事的小狐狸，要是來找的話，我大概會叼老鼠去當見面禮。”

那個少年將會被殺？……想起小春丸爲自己塗傷藥、稱讚它“眼睛真漂亮”時的閃亮眼神，還有圍着竹燈、與小夜幸福歡笑時的那張面孔，野火感到心如刀割。

“我要回去覆命。”

“你……有何企圖！”

“你看見了？”

野火只待對方恢復鎮定，等心存警戒的春望冷靜到願意聆聽解釋時，他才說道：“明天我會變成大朗，請容我隨您一起進城。”

小夜想起野火鼻端的血污，還有仰望她的眼神。

“因此讓你抱在懷裏時，我好溫暖，感到好安心。小春丸爲我輕輕拭去刀毒時，我也很高興。”

生養、孕育下一代……我可以過這種生活。

晨暉透照紙門入室。

後頸的汗毛颯然豎起。

這個由野火爲她掬起、兩人共度“此刻”的透明浮泡。

然後在她耳畔，輕吹入沉沉的睡意。

“在‘封袋’裏昏睡。”

連搭救小夜，他都無能爲力。

春望尚未安歇，正俯首坐在牀上抱頭沉思。

他留意着，別讓小夜透過“心耳”聽見自己的意念，在心中如此呢喃。

“爲何如此做？”

下女們詫異望着她，微微行禮後離去。

小夜按着額頭回想，當時依偎在野火懷裏……後來的事完全失去記憶。

野火究竟去何處呢？

（該不會……）

或許野火已被魔主發現殺死。光想到此，血溫頓失的小夜感到渾身冰冷。她深吸了口氣，緊緊抿脣，回房匆匆打理行囊。

簡直是不知所措，整顆心焦急如焚，總之得先趕往一行人前往的居城纔行。小夜飛奔出旅店。

一路朝旅店打聽來的街道奔去。生平初次見到大街，她都無心觀看，一個勁兒拚命向前跑。

遠眺可見的城塔指示居城所在，一旦接近城池，高聳的城牆在深邃護城河環繞下綿延不絕，反而不知該從何處進城。

激喘不止的小夜在護城河旁徘徊一陣，忽然背後有人搭訕：“小姑娘。”

小夜一回頭，嚇得倒退幾步。

“別怕成這樣嘛。”

一名美貌女子站在眼前，正是野火稱爲玉緒的靈狐。小夜正想逃走，玉緒搶先抓住她手臂一把抱住，掐住少女的脖頸。

“唉呀，最好別使什麼怪招術喔，雖然有野火從旁協助你，不過你制服影矢的手法還是十分了得。我可沒把你當黃毛丫頭，特別留了神，要敢輕舉妄勳，不瞧我揪下你腦袋。”

玉緒說着，趁無人注意時，將小夜拖向樹蔭下。

“昨晚魔主召喚我，命我去搜找，把你捉起來。”

小夜爲自己任對方擺佈而羞惱，忿忿問道：“……捉我是想打什麼主意？L

“唉喲，這人性子好倔啊，給靈狐一口咬住喉嚨，瞧你還能不能嘴硬。”

玉緒掐住小夜咽喉，將她扳轉過來，窺伺着少女雙眼。

“魔主想殺你。不過，他有太多底細想先知道，比方說有關你的身世、爲何能修補‘暗戶’，還有世間是否尚有你這類人物存在。”

那雙淡眼眸，無疑是靈狐之眼。

玉緒湊近半信半疑的小夜，輕聲說：“想幫野火的話，就去把魔主找出來。”

“要我說這些事，我寧可咬舌自盡。”

玉緒在小夜耳邊輕聲說道。

“昨天魔主召喚我去的地點，就在盛惟歇宿的旅店後方的森林中。換句話說，幸虧不知打哪兒冒出你這顆棋子，魔主纔不像以往潛伏在湯來國老巢，現身來到此地。”

玉緒愕然望着詰問自己的少女。

大公出現後，大敞廳列坐的衆人齊首俯伏在地。

戴着金縷繡紋的硃紅面罩、僅露出雙眼的正是主要舞者，人數相當可觀。

玉緒遞給小夜面罩和衣裳，自己搖身變成睡在樹叢裏的女子。

大公語氣輕描淡寫。對於春望和盛惟之間的深仇大恨，在場的衆位領主可說是無人不曉，皆感受到大公語中帶刺。

“到晚上自然會醒。好了，快穿戴起來。”

“算了，彆着急，眼睛放亮點，萬一發生狀況，氣氛起變化，說不定就可以識破他。”

闃靜的大敞廳中，一個宏亮的聲音迴盪四方。

這羣女子從大清早就在等候敞廳整備就緒，她們時而在側門旁的茂林解手，或到附近茶坊設的小攤上喝茶。

小夜凝住呼吸，野火爲何做出這種事？

玉緒滿意望着小夜眼中銳光浮現，就說：“野火變成一名叫大朗的守護者，和春望一起進城了。”

“……怎麼辦，我認不出來。”

玉緒說着略栘開面孔，又輕聲說：“野火一定有什麼打算。”

玉緒被她的氣勢所懾，稍稍移開面孔。

“你可真老實呢。”

小夜眨眨眼蹙起眉，玉緒微微一笑。

躲在樹叢裏的小夜心下暗驚，她們的面罩根本完好無缺。

這番話，深深衝擊小春丸的內心，湧淚刺痛鼻芯，他不禁伏下面孔。

坐在三面開敞、天井高挑的大敞廳中央，會有我身渺小的錯覺。

四詛咒之力

小夜板起臉瞪着女子，玉緒注視着她，詭異一笑。

不久，有人來通知藝人們進城，在大敞廳下的庭苑等候。

小春丸成爲全廳矚目的焦點，感到渾身僵硬。

或許距離過遠，還是術士不同於靈狐或“葉陰”。小夜只感到人羣氣息，終究無法發現對方。

“你想知道？我也一樣，我讓你見識一番，交換條件是你得出份力。”

“好，我想進城……想去找野火，你帶我去。”

“在座有位年輕武士，日後將繼爲國之棟樑。諸位，這不是可喜可賀？該好好正視他纔行哪。”

忽然間，大公略轉柔和的語氣說：“有路小春丸，好漫長的十年哪。”

春望之子小春丸，將在大公承認下成爲有路族的領主後繼者，這場認明儀式將在獲封領地的所有領主面前舉行。清晨時，已有多位領主各自帶領兒子及重臣從正門入城。

“魔使是看不見魔主的，主人召喚我們時，一定會施含有靈力的隱形術。那人洞悉敏銳，我們一有風吹草動就被立刻察覺，性命毀在他手中。”

大公同樣不瞧盛惟一眼，只靜靜又說：“春望爲了維護骨肉，警戒已到了略顯偏激的地步，這也是情非得已。長年來，本公以爲眼前這名年輕武士已不在人世。不過，正如諸位所見，有路小春丸安然無恙，就在本公面前。”

玉緒噗嗤一笑，小夜愕然住口。女子不再發出一貫略帶嘲意的諷笑，而是坦然率真的笑聲。

只見大敞廳門戶皆敞，踏入白沙庭苑中，可望見衆位領主已整齊列座在大敞廳兩側。

玉緒眼中笑意消失。

緩緩抬頭，望見沉金色屏風上繪着淡綠鮮竹。屏風前，有位身着雅服的老者盤膝而坐。

小春丸額冒冷汗，低俯着面孔，緊盯地板上鋪的花草織紋榻榻米。

東邊小側門上，有一大羣藝人在待命，他們聚集於此，等候認明儀式告一段落後表演祝賀舞藝。

玉緒說着，又半調侃地附帶說：“從你的個性來看，像我這樣賣個人情，等我遇到危急時，你應該不會見死不救。反正你被魔主殺了，對我也沒好處。”

小夜瞪着她，玉緒揚起眉，面露詭異笑容。

“何必用那種眼神瞪我？我是想幫野火呢。野火與影矢的一舉一動，全靠我在隱瞞魔主，否則，野火跟你早就沒命了。”

“大公駕臨——認明儀式開始了。”

出乎意料的是老者身軀十分矮小——倦懶眼瞼下的雙瞳，湛着熠熠冷光。

領主們嚴謹端坐、文風不動，大敞廳中唯有大公的聲音迴響。

被扣住要害的小夜使勁點點頭，玉緒反而嚇一跳。

（找到了……）

衆隨從坐在大敞廳的下位處，小夜發現原本不可能在此出席的大朗。

終於踏進內城廓，白漆牆將庭苑區隔成迷宮，蒼松枝影在牆面搖曳。走在路上，正前方出現覆蓋烏亮瓦宇的館邸，必須大大伸展雙臂，才足以表現這座豪邸有多壯闊。

她柔聲說完，呼地吹了口氣，兩女轉眼軟倒在地，舒舒服服發出鼾息。

（……怎麼可能！）

如此說來，小夜熟睡到不知一行人出發，或許正是因爲野火不想讓她同行，纔對她施法……可是，他何需如此？

小夜蹙起秀眉，逐一檢視這羣隨從，想確定野火的主人——那位敵國術士是否有列席？萬一在場，自己能否像認出靈狐或“葉陰”一樣有感應？

野火想做什麼呢？

幼時至今的紛紛思緒霎時湧上他心頭，猶如關在小匣子裏，好長、好長的歲月。爲何非待在館邸不可？連何時離開都遙遙無期，甚至逼得他亂摔亂砸，忍不住大鬧一場。

兩女伸手往臉上遮布一摸，發出驚呼：“唉呀，討厭！真的破了，怎麼辦呀？”

玉緒眼神猶帶笑意，望着她說：“難怪野火爲你動情，原來你們本性如此相像啊。”

大公凝視着有路春望。

威餘大公環顧衆家臣後，不徐不緩地說：“我國花期最早的貴狹野，櫻花即將綻放，諸位功在社稷，方有如此豐穰之春。”

調勻呼吸後，幾重和鳴的纖細笛韻彷從地面湧起，響遍廳庭之間。

小夜不禁高聲反問：“他想做什麼？”

玉緒呻吟地說：“告訴我誰是魔主吧，當然了，只要不動聲色，別讓那人知道是我拜託你就行了，答應的話，我就帶你進城。你是身分低微的平民，絕不可能單獨入城……怎麼樣？”

儘管如此，湯來盛惟連眉梢也沒挑一下。

“小夜，你抬那個姑娘。”

玉緒眉梢一挑。

小夜蹙起秀眉，玉緒又輕聲說：“你知道野火目前在何處？”

聽見有人搭訕，兩女四下張望，只見有個美貌女子在樹下招手。

未曾見過的禽鳥在池中嬉遊，金鯉不時從水面翻花消失。

“衆卿免禮。”

小夜戰戰兢兢地混在人羣中穿過側門。

廊緣更下方的白砂上鋪着赭紅毛氈。樂師列坐在此，輕快將橫笛按在脣上。

從某處傳來哆、咯的太鼓聲。

此時，有兩名舞者邊聊邊來到樹林中。

大公說着，凝視端坐在面前的春望父子。

“……可是要怎麼做呢？要如何找出魔主？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既然沒學過辨識術，等到遇見對方時，我能認得出那個人嗎……？”

初綻的櫻花隨處乘風飄香而來。小春丸對此無動於衷，只面朝上座，聆聽大公的足音和衣聲響起。

“別小看靈狐，你以爲我們是不懂思考、唯命是從的魔使吧？不過，自從我們任人擺佈、被拋入這個五濁惡世時，就開始學習各種技巧，這當然是爲了求生存。”

她低聲喃喃，玉緒哼了一聲。

小夜情急之下變得口齒不清，一疊聲問道：“找到魔主就能偷走狐笛嗎？不止是你的，連野火的也能偷嗎？魔主失去狐笛，是不是就殺不成野火了？”

玉緒的犀利眼瞳浮現黯光，又說：“……身爲魔使，受苦的不只野火而已，這種生死任人掌握、逆來順受的生活，我同樣憎恨無比。”

“你們的面罩破嘍。”

玉緒不再掐住少女，改叉着腰說：“你的靈眼若能準確認出魔主就太好了。反正先帶你進去，既然我奉魔主之命，到時就說是把你逮住拉進城的，這個藉口大概行得通吧。”

好漫長……光憑這話，怎能道盡所受之苦？

她面不改色帶着小夜，混入那羣在側門待命的藝人中。

儘管感到同情，但這不是爲她們抱屈的時候，小夜唯有順從玉緒的指示，將兩女藏在樹叢裏。

“……真的？”

“天氣真好呢，暖洋洋的，這種日子教人好睏喔。”

“有路春望素性坦誠，剛正不阿，這已是衆所皆知。但不知何故，他始終家運不濟，目前後繼者不幸去世，又曾遭喪妻之痛，連身爲忠臣的侄兒也英年早逝。”

廳間正中央，有兩人背向庭苑凝神端坐，從遠方即可認出是春望和小春丸。

驚惶不安中，小夜眼神起動搖，玉緒細心觀察她的反應。

玉緒說野火化身成大朗，他在何處……？

“隨你便，想要不惜一死，倒不如跟我談筆交易如何？”

玉緒湊近面孔，悄悄說：“……不是跟魔主喔，是問你想不想和我作交易？”

大公居城有廣闊綠地和城廓圍繞，是一座縱橫整條街的宏偉建築。

“欺君罔上罪無可恕，然而，本公深知你護子心切。可說是人之常情，依此，本公准許小春丸繼承有路春望的領主之職，決意採行認明儀式。”

玉緒巧妙地哄她們取下面罩、褪下外衣，然後，對着只穿平常小袖服的兩名舞者微微一笑。

苦苦追問的小夜眼中，此刻浮現茫然無措的神情。

走向鋪磨石的寬敞大道，前方出現蒼翠松林，彼方有一座廣池，是大公從遠山引雪水修築的蒼天池。池底清澄可見白沙漂搖，池面舟舫浮泛，船身繪有朱金描紋，船首的形狀相當奇特。

春陽照入廳間，老者胸襟以下浮顯一片光明。他坐在略高的上座，面容隱在微暗中。

“兩位姑娘……”

從水池望去，位於城內四方的鐘樓唯見兩座，更遠的北面鐘樓隱約露現浮影，小夜總算了解這座城的規模十分宏偉。

與玉緒在一起，自己遲早落入那名可怕的術士手中，如此一來，將飽受折磨至死。縱然恐懼，如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野火，甚至讓她喪失逃走的意志。

變成大朗的野火，究竟所爲何來……？

回想起來，那是處於絕望深淵，凡事不容他思考，失魂沮喪，只在渾渾噩噩度日。

十四歲生日當天，大朗曾經來訪，告訴他身世和受詛咒的原委，小春丸方知自己被幽禁在森蔭邸的原因……但知道事實，也改變不了現狀。

小春丸向大朗表示拚死要離開，死在靈狐利牙下也認命，像個備受呵護的人偶悄活悄死，這種人生豁出去也罷。

然而，大朗並不允許。

他只轉述春望的吩咐，要小春丸專心隨常行精進武藝，在無法成爲保護自身、免受靈狐威脅的武士之前，絕不可以離邸一步。

多殘忍的宣告啊，要成爲常行那樣的劍術高手，尚需十年功底，難道還得在邸內耗上十年……

當他心情跌墮谷底時，守護神出現了，一場夢就此展開。

（守護神啊……）

小春丸在心中渴求默唸。

已聽不到它的聲音，小春丸即將履行“承諾”。時間一刻一刻逼近。

只見大公微抬起手。

“有路小春丸，本公認同你的繼承身分。”

坐在大公右斜方的一名家臣迅速起身，捧起大公面前的原木小置臺，轉身發出簌簌衣響，熟練端着木臺走到小春丸面前放下。

木臺的紫綢巾上，有一把精美的螺鈿鑲紋刀。

只聽見大公說道：“拜受這把認明之刀吧，立誓效忠於本公，今後繼任父職堅守家業，誓死守護領國。”

久那屏住息，凝視小春丸伸手取刀。

果不其然，小春丸身上的咒蟲不再傳來動靜，但他身上的暗示卻強烈發自於少年本心，只要小春丸徹底受自身的暗示蠱惑，就算咒蟲已除，他仍會按照命令行動。

這一切可得瞧個仔細，絕不能輕舉妄動，一旦小春丸照令行事，屆時只需向他立刻傳送咒念即可。

久那緊緊盯住小春丸的手。

觸到冰冷的刀鞘，小春丸窣窣發抖，緊咬住脣。

不久，大公了亮的語聲響徹整間廳內。

（守護神……）

小夜正想尖叫，玉緒迅速掩住她的嘴。

盛惟滿臉盡是嫌惡，使勁把野火扔到廳外。

大公沉聲說道。

原來低伏在地的女子身形一晃，忽然消失蹤影。

春望思忖着——再爭鬥下去，小春丸將會步上後塵。

盛惟的臉孔，霎時僵硬如石。

久那聆聽大公宣告，依然不斷思索。

“別激動。此刻沉不住氣，野火搏命的心血就白費了。”

閉上雙眼，小春丸一按刀口，颼地拔刀出鞘。

“那個姑娘也是狐狸變的？別唬我……”

這全是守護神賜給我的夢——給我試煉的夢，親手誅討不共戴天的仇敵，魔咒纔會永遠消除……

“……衆卿自肅，本公在此宣告春望與盛惟同受懲處，自此接受禁足之罰。”

小春丸微睜開眼，望着父親……這還是父親初次如此對待自己，那乾澀的手好溫暖，少年心頭湧起無限感傷。

萬一護衛武士失手，化身大朗的影矢的確會佯裝制止，乘機殺死小春丸，可是，久那不曾命令野火介入。

“豈有此理……！”

一顆心幾乎碎裂，腦海一片空白，唯有渾身抖顫不止。

一瞬間，春望舉刀劈下。

“……我，徹頭徹尾……給敵人玩弄了。”

盛惟和兩名兒子已在此伏身等候，春望父子則與他們並列候命。

直到前一刻，行動全在久那的算計中。

這種日子要持續到幾時……？

快！該履行“承諾”了，只要達成魔咒就會消除，再也不必被關回館邸。

連周遭人羣遠遠圍住鼓譟、護衛武士拔刀走近身邊，她都渾然不覺。

春望心中如釋重負。

日影西傾時，春望父子被帶往大公面前。

大公緩緩開口：“在主公面前動刀私鬥，是何等滔天大罪，你們該心裏有數。”

對於愚弄吾兒之心的盛惟，春望從未感到如此激憤，緊閉的眼中甚至佈滿煞紅。

“小春丸……！”

大公目中精光乍閃。

湯來盛惟一驚仰起臉。

他在“間界”……瀕死的野獸會找尋安息之所，野火一定想在出生地長眠。

（……改變今後？）

然而當少年宣泄憤怒的哭嚎轉爲細啜時，在春望心中，開始緩緩浮現另一種想法。

“給我住嘴，盛惟！”

強勁的刀勢自肩頭劃過腹部，大朗一個跟艙癱倒在地。他顫抖着，扭身朝盛惟望去，輕聲說一句話。

春望凌厲朝他劈去，大朗從容撥開長刀，正欲順勢上前反擊……不料腳下一滑，身子劇烈搖晃。

大公踏入廳內，垂眼望着俯伏的五人，緩緩在上位落坐。

哇……！人羣中發出呼喊。

廳房尚稱寬敞，只不過三面板門圍堵，加上護衛武士戒備森嚴，令人感到窒悶不堪。

“混帳東西……好大膽子！”

春望刷地抽出長刀，大朗垂下右手握的血刀，步步後退說：“領主大人，請您保持鎮定，小春丸少爺神智錯亂，在下是……”

——怨恨不會讓時光倒流，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改變今後……。

領國恐將不保了。春望霎時暗忖，這正是殺一儆百的良機，只要領國間繼續醜惡地詛咒爭鬥，就會有如此下場。

（……這就是大公的爲人。）

春望說着，一把抓起虛弱的野火後頸，便朝盛惟拋去。

“別說，沒事了。”

“此乃足以沒收領地的重罪……不過，本公念你們至今盡忠爲主的份上，決定不予沒收。”

“……盛惟，聽見沒？它叫你主人啊。”

湯來盛惟雙頰抖顫地說：“此次事件是由小春丸發狂想謀刺微臣而起，我族何需同受責罰？”

（別懷疑，我相信守護神。）

憶起年輕時曾對野心勃勃的父親充滿怨恨，春望顫身倒抽一口涼氣。

春望聽着哭聲，閉上雙眼。

（野火……！）

“你是欺本公不知情？那隻靈狐臨終說的話，你當本公置若罔聞？”

（野火爲何突然出現？）

＊

野火是否死了？如果死去，就這樣消失嗎？

春望心中暗忖着，沒收有路和湯來的領地，將痛失兩族的忠誠。與其如此，寧可在嚴懲之際，不忘安個無損己利的罪名。

小春丸斷斷續續低喃着。

春望心中浮現昔日高嚷時，輕握他手的花乃容顏。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人影斜身搶入兩人之間，猛力撞開小春丸。小春丸騰空飛出去，那人拔刀直指他的腹部，刀光一閃。

他舉目凝視着幼兒般抽泣的兒子。

所謂“留置”，可說是身爲威餘武士的奇恥大辱，其他領主在沙場建立功勳、榮獲褒賞時，自己只能留駐領地，更何況，還必須爲戰役提供兵糧費用。這皆是毫無名譽、報酬，純粹是出資而已。

久那揪緊了眉心。

春望奔過來，只見兒子一個筋斗翻落在地，腹部不斷滲出鮮血。春望盛怒之下渾身亂顫，扭頭注視刺殺少年的大朗。

牙關咯吱咯吱作響，小春丸使勁握緊刀柄。

（爲何不是影矢，而是野火……？）

春望說道，伸手放在兒子大汗淋漓的額頭上。

“免禮。”

久那靜靜移回視線，目中宿着冷光。

——都怪父親大人野心太強，受報應的爲何是我……和我珍重的人？

那語氣平靜，不帶絲毫感情。

一名藝人喃喃自語。

他倏然起身，一聲高呼：“今報母仇，納命來！”

小夜拚命掙扎、掙扎，拂開玉緒的手，朝庭苑飛奔而去。野火已不見去向。小夜跪在徒留血痕的白砂地上，額頭使勁摩娑着地面。

遭禁足懲處的春望和小春丸獨處一室，被拘禁在城內深處的廳房中。

湯來盛惟正想起身，小春丸高舉白刃箭步衝來，在盛惟身旁待命的武士看似早有戒備，隨即拔刀相向。

爲何自己等人非要如此憤怒、悲哀、痛苦不可？

盛惟順勢接住，滿臉紫漲地怒吼：“你是藉口找碴，根本與我無關！”

在衆人屏息注視下，大朗愈縮愈小，變成一隻渾身血跡的狐狸。

衆目睽睽下，小春丸高呼報仇，舉刀朝盛惟衝去，在場的護衛武士只需照計劃順利斬殺小春丸，那就萬無一失了。

如此一想，腦海中靈光乍現。

如雷轟頂的一聲怒喝。

然而，他在無意間瞥向野火消失的白砂地。恰好看見有個陌生少女，追隨野火消失在“間界”。

大公下令平息混亂的聲音響起，還聽見有人向春望轉告小春丸傷勢不嚴重，所幸並無大礙。

春望壓過他的聲量，大喝道：“全在你的算計中，孽畜……！”

野火被春望斬傷原形畢露，那瞬間起，局勢全盤逆轉。

大公嚴厲說道：“有路春望與其一族，以及湯來盛惟與其一族，本公宣告你們接受留置之罰。下次戰役，兩族皆不許獲得武功封賞，唯有提供兵糧於本公。”

“那果然不是‘守護神’，而是咒蟲的聲音……明明說只要履行承諾，魔咒就會破解，永遠不必再回森蔭邸，因此我才……”

便朝湯來盛惟猛衝而去。

春望輕撫兒子的前額。

然而取刀握柄的瞬間，他忽然心生動搖。

那隻噁心的蟲——萬一真是咒蟲、真是兒時玩伴的小夜驅除它的話……

小夜緊緊閉住雙眼。

“請恕微臣斗膽。”

（爲何野火稱盛惟大人是主人……？）

野火摔在迴廊上，緩緩滑落庭苑的白沙地，身子一顫，化成淡煙消失。

“藥湯很快生效，再忍耐一下。”

春望仰起臉，看見大公眼中冷泛寒光。

置身在領主的衆名隨從中，久那避免引入側目，端坐在最後方，此時正凝神陷入沉思。

謀刺湯來盛惟失敗，夢魘無法清醒。也就是說小夜所言屬實，這並非一場夢。

小春丸被化身大朗的野火斬傷。然而傷勢輕微，性命並無大礙，只是疼痛濉以忍受，臥牀的他面色鐵青，竭力忍住呻吟。

小春丸在狂怒下激顫不已，想到自己渴切的願望竟然遭人利用，實在可恨、好可恨。揪緊被角，牙關喀喀直響，他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盛惟微一縮面孔，大公聲音略沉，唾棄似地說：“你希望本公將故作不知的事講出來嗎，盛惟？本公的忍耐已達極限，你們之間的仇恨若不再只是小鬩鬥……那麼，我自有方法剷除仇恨！”

意思就是指剝奪領地，滅絕兩族——大公話中隱含強烈威脅。盛惟伏下臉孔，他面無人色，遏止不住激忿而渾身發抖。大公看在眼裏，終於緩緩搖頭說：“你們之間的仇恨，恐怕難以消弭哪……既然如此，唯有出此一策。本公觀察至今，顯然是湯來族的術士法力更爲高強，這種力量不均的局面，就由本公稍作調整吧。這就命湯來盛惟的次子助惟，成爲有路春望的養子。”

湯來盛惟的面孔扭曲，猶如挨一巴掌。

大公的意思，就是讓盛惟的次男成爲人質。如今小春丸保住性命，助惟若成爲春望的養子，在小春丸生命受威脅時，助惟也難逃一死，助惟必須成爲這個咒縛的擋箭牌，就此度過一生。

盛惟感覺在旁恭謹候命、年僅十三歲的助惟身軀微微一顫。

小春丸也不禁望向身旁的少年。只見助惟在晴天霹靂下神情狼狽，面孔顯得緊繃而鐵青。助惟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的表情，嘴脣則顫抖不止。

這是小春丸初遇助惟，只感覺對方相當稚嫩，並沒有因他是仇敵之子而感到嫌惡，因此沒有幸災樂禍之意。

小春丸心中唯有憐憫，這孩子將與自己同樣奉命過着幽禁生活。

春望輕輕轉頭，看着端坐在旁的兒子，又看着肋惟。

就在注視兩個面容尚帶青澀的少年時，他感覺某種念頭迅速回歸心底。

“……請恕微臣大膽。”

春望聽見自己如此說道。

“還有一個方法，可根絕兩族間的仇恨……”

五狐笛

發現靈狐癱倒在大樹下的微暗草叢裏時，小夜忘記“間界”的窒息感，連忙朝它跑去。

“野火……！”

正想輕觸它，野火微張開眼，顫抖身體想變成人貌。

“別這樣，野火！”

小夜慌忙輕摸它的背脊阻止，如此虛弱還想變身，只會讓傷勢更惡化。

儘管如此，野火仍希望變成少年，想以人姿出現在小夜面前，想以同類的外貌……然而，它已精疲力竭。

喜歡野火的情愫，滲入心房擴散而開。我喜歡野火，真的好喜歡……

坐在樹根上的小夜，輕輕地將野火抱起來。它的溫血滲入衣裳，少女不禁悲從中來。

（系袖帶……）

我能做什麼？有什麼方法可以救野火？就像修補“暗戶”一樣，我能治癒野火的傷勢嗎？

“主人，野火在這裏。”

魔主回過頭，只見少女單膝蹲下，口銜細帶一端迅速綁起衣袖，使勁紮緊。

“看來你不知情。這也難怪，你母親死時你還年幼，她不可能將一族的事告訴女兒。”

好遠……小夜思忖着，此人的心，好遙遠。

白光一閃，玉緒鮮亮的狐毛凌空舞起。

“我膝下無子，盛惟自幼由我隨侍，因此視他如胞弟。我的任務，就是助他達成心願，一生順遂無憾。像我這樣施法護身，目的正是爲此。讓天賦力量充分發揮，替盛惟完成心願。”

——小夜，把我拋向他，反正遲早是死，我要把他生吞活剝，死個痛快。

小夜感到心臟被揪緊而劇痛不堪。她憋住氣息，將那股力量反推回去。

魔主環視着“間界”，語調沉穩地說：“我族乃是祭祀神明的祭司，據傳自太古以來就祭祀在‘間界’幽底的神明，藉由舞蹈祈求神明喜悅，並向大地祝禱，這就是我族的任務。當時祖先驅使‘間界’的靈獸，將它們視爲人神之間的傳使。”

野火爲了救他而奮不顧身……特意承受春望一刀，目的就是想揭發誰是禍首，揭露操控魔使的咒術。

“……你救了小春丸。”

魔主扭頭望着玉緒，厲聲說：“饒舌東西……”

——別哭，小夜。

小夜驚訝地抬頭，望見從森林深處走來一個詭異身影，從頭至腳緊裹一襲衣，面孔塗滿乾泥。

魔主的聲音，比小夜想像更柔和；然而聽見這聲音，原本已無力睜眼的野火，微微倒豎起後頸鬃毛。

在“間界”那置身海底的窒息感，如今也不以爲意了。

小夜忍不住問道：“……既然如此，爲什麼還當術士？”

“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或許你再也不是人，成了非人非狐，或許連性命……都不保。”

“你在做什麼？”

據說是能守護親人的母親遺物。剎那間，小夜心底萌生一線希望。

——別哭，小夜……小春丸已經沒事了。

魔主驀地湊近面孔。

小夜閉住傷眼，胡亂撥開那隻手又朝對方懷中鑽去，指尖拚命伸向魔主前額，摳住那片覆在臉上的乾泥，一把剝下來。

此時，一個輕蔑語氣順勢接道：“就算如此，它還能撐住一時，你吹狐笛，將陽壽分給野火，說不定它可以活久些……原本無人嘗試過，後果如何，誰也不敢保證。”

那意念出奇的明朗。

不知經過多久，忽然遠方傳來喀沙、喀沙的腳步聲。

那手勁巨大無比，小夜雙手抓緊對方右手，朝下猛力拉扯，傾全力將他甩脫。魔主鬆手時力道反彈，指甲從小夜下顎長長畫過眼角。

玉緒輕喃道。

小夜蹙眉回望那雙淡眼瞳，魔主眨也不眨，說：“我們是遠親，你可知道？”

或許不得要領，再虔誠的心意，也無法傳給野火。

抱在懷中的野火，已毫無動靜。

“……是你達成任務啊，野火。”

野火在昏眩中抬頭，齜牙朝主人發出低吼。

小夜將手輕擱在它的傷口上，閉起眼睛。她祈求自己的生命透過手掌，滲入野火體內。

“守魂術……？你也知道挺了不起的技法啊。不過，這技法能救野火，卻救不了你自己，你還是非死不可。”

小夜左手按住懷中，直視着對方。

小夜大驚失色，微一退縮。

魔主走近小夜，在面前站定，垂眼緊盯着她。

——魔主一定嚇壞了……真愉快啊。

野火在笑……！小夜大喫一驚，野火傳來的意念宛如晨暉晴爽。

她想騰出雙手，於是輕輕地，打開衣襟將野火放入懷中。不料，此時卻觸到某件東西。

她終於瞭解野火笑的含意了，孤身一人，堂堂以命相搏的瞬間，小夜感到好似穿越九重天，心境變得如此清爽。

“……吹吹看吧。”

不管如何祈禱，連一片林葉、一片草葉皆無動於衷，神明不曾現身。

“這就是狐笛，交出頭髮，我就傳你技法。將靈狐生命吸入發中，然後恣意操控魔使……只要傳授於你，太古以來延續至今的我族技法，日後就可傳承下去，對你來說，不是好事一樁？”

話說完，魔主探手入懷，取出一個圓珠狀的東西，骨碌碌轉在手中，然後望着小夜。

——小夜，別給他……否則你的性命將被他掌控，就像我一樣，變得身不由己。

“真的嗎？”

當時野火若沒在場，小春丸勢必死在那名武士刀下。

小夜臉龐貼着野火，淚水不斷地、不斷地滑下面頰。

“你敢拒絕，我就捏碎它，殺死你。反正，野火死期已近……”

“對我來說，你是眼中釘，非除之而後快。不過，看在是我族僅存的後裔份上，殺了未免可惜。”

她只將圓形的狐笛一方開口對着野火的嘴，一方貼向自己的嘴。

“你可以從我的眼睛看出端倪吧，每次運用靈氣，眼瞳就變得更淡。”

小夜保護野火似地抱緊它，瞪視着魔主。泥面的窟窿中目光一閃，魔主的視線投向小夜。

小夜蹲伏抱着野火，一個人影投在她身上。

魔主注視她的雙眼，嘆息說：“冥頑不靈的傢伙……玉緒，咬死她。”

必須採取行動，趁現在，必須有所行動，就算徒手相搏也好……

野火的意念又傳來。

（神啊……在“間界”和底界的衆位神明，請救救野火，只要能救它，我願意作任何犧牲。）

小夜不禁別開視線，魔主的慘叫聲傳來，不久……戛然而止。

“沒錯，當術士是唯一生路。”

——反正我不久於世，心願也達成了。

小夜注視那雙微睜的金眼瞳，方纔瞭解野火用心良苦。

魔主淡淡說：“我們天生擁有強大靈力，不知何故，卻鮮少有後代。利用魔使咒殺他人後，與子孫的緣分更淺。”

“想活命嗎？那麼，自己拔一根頭髮吹口氣，再交給我。”

感到狐笛內側的抗拒力，魔主睜大雙眼。

“你想活命？”

小夜痛切瞭解野火的心情。

少女搖了搖頭，就算如此，魔主大可輕易擋開它。如今的野火，想跳躍也力不從心。

他將視線栘回小夜。

玉緒正要變身，小夜猛然躍向魔主，魔主順勢承住她，狐笛一拋，右手掐住少女咽喉。

一股濃香撲漫而來，恐怕是薰染在衣上，強烈到連嗅覺敏銳如靈狐，也無從分辨主人氣味。

魔主一揚眉，正欲捏碎掌中的狐笛。

實在痛心不已，不曾察覺野火的心意、沒有即時攔阻他行動，小夜感到愧疚萬分。小春丸的性命固然重要，但不該因此犧牲野火，自己怎能讓如此殘酷的悲劇發生呢……？

魔主移開視線的瞬間，野火的意念又響起。

一時之間，小夜以爲神明聽到祈禱而現身。就在望見伴隨在旁的另一個身影時，她頓時明白將要面對何許人物。

小夜將野火抱在懷裏，拚命祈禱着。

那語氣，含着一絲苦笑之意。

“不過多虧有你，我才能遇到這女孩。就這點，該誇獎你。”

小夜默然無語。

身爲即將滅絕的一族後裔，連對他自己，都能含笑遠觀的那抹冷薄、無衷……

魔主笑起來。

清淚珠漣而落，小夜脣端泛起一絲微笑。

意外的答覆，讓小夜驚訝無比。

變成靈狐的玉緒，霎時看見魔主的面貌。

魔主一駭，退到它無法攻擊的地方。

“謝謝你……”

“……你還沒死？”

感應到野火的意念，小夜喫了一驚。

——我下手很輕。小春丸很可憐，但不得不如此。

“沒錯，你就是花乃的女兒……沒想到還活着。”

少女仰頭望去，舔着脣邊血漬的玉緒狀如鬼叉一般。玉緒蹲下身，將狐笛遞給小夜。

“此外別無生途啊。”

玉緒輕喃道，她奉命嗅出野火的所在處，帶魔主來到此地。

一副估量貨色的語氣。

小夜依然緊盯不放——我要活下去。渾身湧起的意志熊熊熾燃起來。

“然而時移世異，在國勢增強下，我們的任務隨情勢轉變。安身之處接二連三成爲各國領土管轄，族人四散他方，各自爲主公效力。”

鼓動愈來愈激烈，少女明白只要拒絕就會當場斃命。

聲音不帶絲毫人的感情。

魔主說着，緊緊捏握狐笛。

閉上眼，呼地吹入氣息。

咻——身體從口中抽離，滑向幽暗的洞穴，進入渾圓暗界中。小夜看見微光，朝光芒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