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野火與小夜

一女靈狐

春望居城的後門前，有兩名蓄落腮鬍的護衛站崗，長相十分凶煞。

小夜擔心上前詢問時，對方會說：“這傢伙很可疑！”而把她抓起來，不過怕歸怕，她仍照鈴的叮嚀說是送香料給竹稚，門前護衛聽了打開香料罐檢查，輕易讓她通過了。

（……天啊！）

從後門踏入城內，小夜不禁停下腳步。

城牆內的桃花苞方在舒辦，花畔行人來往如潮。有肩挑兩桶魚的魚販，有坐在花紋草蓆上的老嫗，正向城裏打雜的婦女賣漆碗。

此處熱鬧非凡，如同市集一般。

小夜將捆在背後的行囊往上一背，繼續向前走。鈴說有個叫竹稚的婦人在內城廚房工作，小夜不知道地點，心想反正廚房有冒炊煙，總會找得到，就先朝遠方的內城白牆走去。

進入環繞主城的內城小通門，周圍忽然一片寂靜；穿越小門時，彷彿潛入水深處，耳底鼻內頓時塞住。來到陽光下，只聽噗的一響，悶塞感完全消失。

（啊，這是……）

小夜回首望着小通門。果真如鈴所說，門旁牆上貼有符咒，上面書寫漆黑鮮明的異國文字，正是大朗寫的“護符”。

想到大朗在城內，小夜心下一寬。

花香飄含煙味，她循氣味走去，只見黃連翹花盛開之處，正是廚房後門口。

有兩名婦女在倚牆閒談。小夜走近前，她們驚訝望着少女。

“我想找竹稚姨。”

小夜說道，一個結實微胖的婦人揚起眉梢。

“我就是竹稚，你是誰？”

竹稚問道，她望着小夜，露出努力回想卻毫無印象的眼神。

“您好，我叫小夜，是大朗和鈴的朋友。”

少女剛說完，竹稚睜大眼睛。

“其實我有急事想見大朗，可以請您帶我去找他嗎？我必須向他說明有關小春丸少爺的事。”

就在侍膳完畢退到門旁時，小夜毅然抬起頭，注視着小春丸。

小夜打個哆嗦，頸上掠過寒意。

聽完敘述，竹稚急中生智，隨即往少女額頭一摸，大聲責備說：“這孩子真是的，竟然發高燒呢！身體不適還去侍候，萬一傳染給大人和少爺怎麼辦？絕不許你去收拾膳具，快回我房間歇息一會吧。”

小夜將曾向鈴提起的事情，告訴這名婦人。

“什麼事啊？等一下再談……”

小夜點了點頭。

二小夜遇襲

城內入門衆多，形同一處小村裏，光是準備高貴武士們的晚膳，就需炊煮可觀的飯量和豐盛菜餚，人手的確不敷所需。

（與“葉陰”串通的通敵者防不勝防，千萬不可掉以輕心喔。）

少女隨即伏下面孔，從門旁細步退到廳外。紙門關上後，她一顆心苦絞得快躍出來，只感到口乾舌燥。

她愕然起身，門外傳來一個童音：“請問小夜在嗎？”

“我？我是小太……就這樣，沒了。”

（再等一會吧。廚房打理完畢，她應該會回房。）

“你不用去竈旁，頭髮沾上煙燻就不能去敞廳侍候，你在那裏幫忙整理青菜好了。”

小夜仿效前面的侍女深深行禮，捧着御膳走向前。

接着，她突然正色說：“對了……既然你和花乃一樣有‘心耳’，等大朗回來之前。不妨先試試看。我讓你去侍候晚膳，你在侍候小春丸少爺用膳時，再次確認他是否真有異狀。該不會是你對他有誤解吧？因爲啊，我每次去侍候都見到少爺，他都很活潑開朗，根本不像長年被幽禁呢。少爺心中是否真有奇怪的蟲鳴聲，你最好再確認一遞。”

剛變聲的低啞嗓音傳來，讓小夜驀然一驚。是小春丸的聲音，小夜內心狂湃到起悸痛。

話說一半，竹稚見她面色蒼白，語氣一轉間道：“你怎麼了？”

不過小夜沒再遇上可疑人物，平安回到竹稚房裏。扣上門閂後，她抱膝蹲在房間角落，發抖稍止，恐懼卻一時難消。

鈴告訴小夜，想見大朗就先去找竹稚，並請她帶路。

（糟糕……怎麼辦呢？）

目光接觸的瞬間，小夜打個寒噤；侍女的妙目中，明顯浮現殺意。

“好的，那麼拜託您，我會幫忙分擔工作。”

她並非作戲，語氣當真抖顫不已。

雖說有避邪術防止妖魔入侵，但通敵者潛伏於城內四處，這些人想破門而入，並非難事。

“沒辦法，你先別慌，只有在此等大朗回來，萬一驚動別人反而不妙，你先借住這裏等一陣吧。”

少女緊握懷劍，走到門邊說：“我就是……有什麼事呢？”

她不想再回廳撤收羶具，必須設法向竹稚告知一聲。

竹稚真的如此吩咐嗎？

竹稚說着抓住小夜手肘，對交談的婦女說：“失陪，改天再聊。”

城裏的晚膳時刻比鄉村提早許多。

她隔門詢問，那童音又響起：“竹稚姨說喔，她在小柴屋等你，要你跑一趟，聽懂沒？”

“你真像花乃啊！哦，都長這麼大了……”

小夜也覺得只好如此。

返回竹稚房間的途中，小夜好怕那名侍女突然現身。

竹稚喜愛廚藝，十二歲到城內廚房當差，工作至今，聽說已和城裏的花匠成親，目前尚無兒女。

竹稚道聲歉，感覺不像在談正事，婦女也隨意應道：“好啊，再會。”

隨行的小夜心跳加速，若是濺灑湯汁可就不妙。心想不能頗抖，雙手反而更不聽使喚。

返回候傳房間，小夜立刻到忙祿下指示的竹稚身旁，喚道：“竹稚姨。”

（爲何娘要那麼做……？）

“……從這裏去青李宿有多遠呢？”

母親也無力抵抗那名來襲的可怕武士，爲何還要受牽連，不惜犧牲自己性命……甚至讓稚弱的女兒深陷危機之中？

侍女也同樣一驚回頭注視她。

竹椎微微一笑。

據鈴所說，竹稚是其母的遠親，自幼爹孃雙亡，因此交由鈴的雙親撫養。他們對這女孩視如己出，竹稚與鈴一家同住到十二歲爲止。

“唉呀，真糟糕……如此一來，苦心佈下的守護術也白費了。唉，小孩子難免頑皮，大朗居然百密一疏，真不像是他作爲。”

“這個嘛，騎馬需要一天日程，就算立刻出發，天黑前沒辦法抵達喔。”

竹稚拉着小夜手臂，招呼她進廚房後門，帶往上間隔壁的小房間。這房間充斥着煙燻菜味，擺置相當整然有序，地上鋪着草蓆。

面向春望點頭的小春丸感到視線，便朝少女望去。

小夜聽從吩咐，在挽高衣袖勤快工作中，原先擔心見到小春丸的緊張感也拋諸腦後。

竹稚在侍女中屬於老資格，深受大家信賴。

竹稚急切問道，小夜簡短說明原委，婦人邊聽邊頻頻點頭。

“不過大宅子幾年沒生事端，自然容易掉以輕心，有道是：落雨方知屋漏……但此事非同小可，難怪鈴會大驚失色，可不是鬧着玩呢。總不能派男僕去通報，必須找個瞭解內情、絕對可靠的人才行。”

她向同伴們介紹小夜，說是遠親暫託女兒向她學習禮儀，因此小夜得以即時加入侍膳行列。

“你叫小夜……該不會是花乃的女兒？”

竹稚驚訝地眨眼，面色顯得凝重。

想到有劍在身，平添不少勇氣，小夜胸前抱着堅硬的懷劍，在房間角落蹲下。

擦肩而過的瞬間，小夜愕然回首望着那名侍女。她的眉間感應到女子身上有一股奇妙氣息，連粉妝也掩飾不住。

婦人示意小夜坐在圓草墊上，環顧屋外確認無人後，方纔坐在少女面前。

只聽見對方嫌麻煩似的說完，劈啪跑遠了。

剛踏進廚房，小夜就被整齊排列的大竈，還有熱騰騰的蒸氣給嚇住了。

原來在廚房，還是要慎防隔牆有耳啊。小夜爲自己一時大意感到羞愧。

“好，請讓我去。”

小夜以爲春望會有吩咐。但他毫無表示，甚至沒再看她一眼。

小夜連忙告訴她關於小春丸的情況，以及遇到奇怪侍女的事情。

（怎麼辦……）

房中幽暗看不清物影，小夜起身摸黑確認燈皿有油後點起火苗。她在微光下環視屋內，尋找可以護身的武器。

“……不好意思，恕我不能去撤膳。”

（怎麼沒有人察覺呢？多詭異的聲音！難道大家聽不見嗎？）

小春丸微蹙眉頭，似在搜尋記憶。

小夜出神望着燈影淡搖，如此思忖着。

實在不願意搜尋別人房間。然而情勢危急，母親遇襲那一幕，在她腦中揮之不去。

小夜感到恐懼如鯁在喉，她瑟瑟發着抖，慌忙緊追衆人離去，好擔心那名可怕的侍女會追上來，所幸只是虛驚一場。

竹稚輕摸下巴陷入沉思，過了片刻，抬眼望着小夜。

“……是，父親大人。”

“唉呀，真不巧，大朗大清早就去青李宿了。聽說領主帶領小春丸少爺前往大公居城，中途將借宿旅店，大朗必須先到店裏佈下守護術。”

小夜吸氣後靜靜吐息，告訴自己要鎮定點、鎮定點。

竹椎猛推着少女後背催她快去，悄聲說：“我房裏有避邪術保護，妖魔不敢入侵，你在房內等我回來。”

小夜想起鈴的叮嚀，於是伏下眼，儘量別讓自己太醒目。

小夜點點頭。

（都自身難保了，還一頭栽進去……）

（啊，這香味……）

不久，侍女們來到有精雅紙門環繞的內廳前。

日影初傾時，小夜得到一襲準備侍膳用的乾淨小袖服，梳妝打理一番。

正是大朗使用的薰香。領頭的侍女道聲請安，打開紙門俊，少女尾隨其他侍女進屋。剎那間，她感到耳中刺痛。這間廳房，恐怕也佈下靈力守護的結界吧。

小夜一陣困惑，說不定是陷阱，還是不能開門。

竹稚說完，發出了嘆息。

當她說起兒時曾和小春丸從館邸樹籬的破洞鑽到外面偷玩，竹稚聽了，和鈴同樣露出愁容。

這一瞬……小夜清楚“聽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蟲鳴……

“你是誰？”

小夜怔怔想着。夜暮盡垂，已過了幾個時辰，正尋思該是撤膳和收拾完畢的時刻，突然一陣敲門聲響起。

那名婦女揮揮手便離去。

終於找到一把小巧鋒利的懷劍（※護身用的短刀），小夜心中向竹稚道歉，將它收在懷裏。

明明待在家裏，日子過得安穩無憂，自己怎麼這麼傻。

“是啊，人手再多也嫌不夠呢。”

“啊……原來是你。”

春望和兒子正輕聲交談，他不經意地抬眼眺望入廳的幾名侍女，不久留意到小夜，愕然睜大了雙眼。

左右各有五名武士端坐，正面內側略高階處，只見春望與小春丸並列而坐。

看來如此下去，竹稚可能會間個沒完沒了，小夜連忙表明來意。

單人份的御膳置在漆亮拖盤裏，盤上繪着優雅的金箔花紋，裏面盛放幾品菜餚羹湯，侍女們盈盈細步穿過迴廊。

可是，好想再見到小春丸，好想見面時……確認是否真的是他。竹稚說他很開朗快活，小夜爲此相當在意，以前的小春丸確嘗是如此，或許正如竹稚所言，是自己誤解他了。

接觸小春丸那陰沉、乖戾的意念，以及蟲吟般的感應，光憑想像就讓她心底發毛。

竹稚見少女一臉無助，就問道：“你有什麼急事嗎？”

小夜在迴廊上邊走邊思考時，迎面來一名美貌侍女，手捧着疊整齊的衣服。

可是在這節骨眼上枯等最喫不消，一刻比一刻難捱，左等右等，就是不見竹稚回來。

如此一來，小夜又爲婦人擔心，敵人該不是會想誘出自己，而將竹稚囚禁起來……？

關城門的鐘聲響起，小夜伸手按住門閂。

這麼做好傻。她聽見自己的心聲，仍毅然抽起門閂，迅速溜入黑夜中。

朧月柔照在四方。

她緊握懷劍走向小柴屋。屋子就在廚房後面，路程並不算遠。

爲了防範火災，此時原本應該無人的小柴屋門口卻透出昏暗光線，有人正在屋裏。

小夜避免直接進屋，悄悄繞到屋旁，從板牆縫隙朝裏面窺看。堆高的柴薪遮擋視線，她看不清屋內。再往屋後走幾步，正想從別處洞孔張望時，驀然感到勁風掠過後頸，小夜驚愕回過頭。

＊

武士用過晚膳後，忽然想起一事，吩咐在旁待命的侍僮遠太去準備一雙布襪。

這位主人是一位講究儀容的武士，他頗有自知之明，不時注重行頭是否得體。遠太爲了讓主人明晨有新布襪可穿，會在夜裏就準備妥當，不知何故，武士表示想立刻換穿，似乎有意外出。

“遵命。”

遠太行禮後起身。

來到洗衣將洗淨衣服疊放整齊的房間。室內相當寬敞，三面擺置棚架，堆存疊好的衣服。他走向襪棚拿一雙適合主人的布襪，正要從迴廊返回時，迎面走來一名美貌侍女，女子看到他，就停下腳步。

“……你來的正巧。”

玉緒展顏一笑。

迅速環顧四下無人後，她悄悄說：“野火，我找到留下氣味的傢伙了，還是黃毛丫頭呢。”

野火心中一凜，凝視着面露喜色的玉緒。

“……在何處發現的？”

“就在這條迴廊上遇到，她剛纔趁機去侍候用膳完畢。我問那些廚娘，才得知她是竹稚的侄女，原來想靠這層關係混進來接近小春丸，差點讓她得逞。”

玉緒浮現滿意的笑容，猶如踏住無路可逃的獵物一樣。

“甚至不惜跟我對決？”

“……怎麼了？”

小夜有“心耳”和修補“暗戶”的才能，若不除掉她，勢必後患無窮。

躍上外城廓後，他隨即蹬踏瓦宇，飛鼠似地滑翔而去。

野火併不回答，緊緊咬牙注視對方。

驚恐的小夜高舉懷劍抵擋。短刀難以招架，鏗鏘發出刺耳銳響，火花四濺，懷劍掉落在地。後面正是小屋牆壁，已無路可逃。

河灘在月下迷濛發亮，少年發上含蘊着月華似霜。

少年身上確實隱約飄着“氣息”，與在迴廊擦身相遇的可怕侍女一模一樣。

揹着小夜的遠太（野火），一口氣飛越護城河。

夜風在耳畔嗚嗚嗚……鳴響。

呻吟的男子高高舉起長刀，說時遲那時快，一個小黑影掠過他的腳後跟。

女子眼中霎時浮現怒火。她轉眼消失，化成一道細影飛向野火。閃避不及的野火一個仰身，臉頰啪地鮮血四濺。

女子灼灼逼視野火，望着他護在身後的小夜。望着少年的雙眼，方纔一聲輕嘆。

玉緒拋下話，就此揚長離去，野火目送她的背影。

男子吊起眼，惡狠狠地瞪視小夜。

拂逆主人，等於自尋死路。

“那丫頭已經識破我，感應可真敏銳啊。影矢已前往青李宿，派‘葉陰’恐怕會讓她察覺逃走，因此找一般人來下手最適合。總之，能趁早發現就該謝天謝地了。”

男子雙眼驚愕地瞠大，咚地屈膝仰倒在地。他的腳後跟肌肉已被斬斷，痛得滿地亂滾。

小柴屋的屋頂漸漸逼近。那人抱住小夜，咚地雙足一蹬屋頂，躍向更高的天際。

此時，背後傳來“喀昂”的幽長尖喊。

那流光潤澤的丹鳳眼中，含着悲楚之色。

不料男子的笑臉，隨即在驚訝和痛苦中變扭曲。

野火猶豫地陷入沉默，又點點頭。

＊

原來小夜奮力掙扎拔出懷劍，朝他肘下劃過一道淺傷。而她同樣感覺左掌疼痛，並非因爲按劍出鞘時被割傷，而是在使勁抽刀中劃到掌心。

一臉卑劣的男子帶着壞笑，從後方伸出大掌，一把捂住她的嘴。

悲哀在內心渲染開來。從此他再也不能與同伴相見，果真踏上了不歸路。

“……再大聲點。”

——那個女孩將陂殺死……

野火沉聲問道：“用什麼方法？”

野火毅然點頭。

她不想給猶在喘息的少年增加負擔。剛說完，少年焦躁地說：“人動作太慢……玉緒追來就來不及逃了。”

野火快步走在迴廊上，心中交戰不已。

黑影出現了……眼看變成一個高姚女子。

（他想去何處？）

玉緒望着遠去的少年背影，若有所思地蹙起秀眉。

“我命令勝呂去抓那丫頭，在城外殺死她。勝呂會使點小聰明，生性又殘忍，一定辦得妥當。”

她輕聲問道，少年張開眼睛，似乎想說什麼，小夜湊近耳朵，只聽他沙啞說道：“幫我大聲叫木繩坊。”

“……我只是擔心派那人去是否可靠，可別捅出簍子。”

侍女輕喚道，她眉間微帶慍意，似是想責問對方。

“野火。”

再度睜開眼，他把手中布襪甩在廊上，猛然飛奔而去。

她聽見水流聲，這裏是溪谷？

“臭丫頭……！”

野火說完，隨即背轉身去。

砰地飛離野火，靈狐一搖身恢復人貌。

達成主命纔是自己的生存目的。

“你真傻……傻子。”

小夜決意聽從他的話，點點頭，順從地趴在他背上。小夜雙手環住少年的脖頸，想抓緊一點，受傷的左手卻不聽使喚，與其說痛，此時只感覺麻木，僵硬緊繃得無法握掌，小夜無法，只好緊緊攀住少年的臂膀。

緊接着，她已在空中。

他一直凝視沉在墨暗中的森林。

“怎麼，你好像悶悶不樂？”

喃喃說完，玉緒立刻背轉身去。

“混蛋！”

少年細長的秀目中，泛起激切光芒。

——小夜會被殺。

遙遠昔日，站在芒野上的小夜，還有那懷中溫香……

少年細喃道，小夜深深吸足了氣，放聲大叫：“mùshéngfǎng——”

野火點點頭，詫異的玉緒湊近窺視他。

“什麼？叫mùshéngfǎng嗎？”

小夜不明所以，茫然俯看着男子。忽然有人拉住她手腕，小夜來不及驚呼，就被那人懸空抱起。

地面愈來愈近，不久，感到猛力着地的衝擊襲來。

豈能平白死在這種傢伙手裏？小夜蹲下身，抓起草鞋便朝那人奮力扔去，趁他受驚舉刀揮開草鞋時，趕緊從他腋下鑽過。

望着玉緒沒入森暗中，野火頹然倒在河灘上。

正是那名可怕的侍女。

小夜反問。少年痛苦地點頭，一頭霧水的小夜呼喚：“mùshéngfǎng！”

“你非救她不可？”

“我就覺得有蹊蹺……野火，你好傻。”

玉緒垂眼注視渾身血跡的野火在喘息，低喃說：“……你不變身，寧可維持這種醜態，是想死在我的利牙下？”

少年的背脊傳來力量……他哆地朝地一蹬，再度升向天空。

“……不要緊嗎？”

“……有話稍後再說，我來揹你。”

少年一驚駐足，猶如野獸豎耳聆聽身後的動靜。半晌後，他輕輕放下小夜。

“……好、好，乖姑娘，只要聽話就免喫苦頭喔……”

“……我自己能走。”

別想了！不能再爲她費心思。

小夜瑟瑟發抖，仰望着抱她的人。

名叫野火的少年緘默不語。

然而，小夜不覺得少年可怕。

望見那副笑容，小夜感到怒火中燒。

“稍微忍一下。”

“你是……”

朦朧月光下浮現一張暈白麪孔，是她曾見過的少年。小竹在他面頰耳上刮幾道淺傷，或許還有他傷，少年咬緊牙根痛苦地喘息。放下小夜，他頻頻顫肩激喘不已。

腳底下，好像輕輕掠過什麼，小夜往下一看，正是內城廓的覆瓦。

小夜正想詢問，少年搖搖頭。

小夜奔向少年，將他抱起來，他傷勢不深，但渾身傷痕累累，帶着刺鼻的血腥味。

小夜被對方揪住頭髮，硬生生站在原地。

野火霎時閉緊眼睛。

少年輕喃說完，立刻跑起來，真是縱步如飛，小夜臉頰貼在他背上，緊緊閉起雙眼。

爲了達成魔主之命，這是迫於無奈。

“我想你該心裏有數，別說是主人，連影矢也沒我心軟。我就讓死期不遠的你了樁心願吧。”

“勝呂？……你派一般人去？”

女靈狐的毛皮在月光下閃閃發亮，野火放低姿勢，揮拳擋開再度飛來的靈巧細影。影子輕迅避過拳頭，淺咬一口撕裂他手臂。每次擦身掠過，野火朝空揮拳攻擊，靈狐的利牙卻秈準地將他的肉體片片撕裂。

玉緒一時氣結，搖了搖頭。

在柴屋慘叫恐會引來注意。然而男子氣昏頭，怒吼一聲，抽出腰間長刀就朝她劈下。

“不要緊，我有方法收拾她。”

“快點……”

“什麼？”

——小夜會被殺。

即將飛越內城圍牆了。……穿過無形的結界靈壁，剎那間，小夜聽見抱她的人發出痛苦呻吟。

男子露出邪惡笑容，刀刀摩挲着小夜面頰。

“唉唷，怎麼辦？懷劍掉啦，那，該從哪裏下手呢？”

焦灼的煩躁湧上喉間，野火咬牙叨齒。

耳畔勁風呼嘯，隱約可見的民家燈火已消，漸漸進入幽黑的山間。小樹枝蠱過身體劈劈啪啪折斷，淌血的手冷如冰，雙耳在冽風玩弄下凍痛不堪。

少女清亮的喚聲在溪谷迴盪消失。過了片刻，從某處傳來不可思議的迴音：“我來囉……”

三兩少年

小春丸微微睜眼，凝視着天井。

此處的天井顯然比看膩的森蔭邸更高，鑲邊圍繞的矩形空間內，繪着華麗彩紋的天井隱約在燈焰中搖晃。

（……好長的夢。）

永遠沉眠不醒的夢境，何時，纔將抵達終點？

——就快結束了。

一個聲音傳來，小春丸渾身緊繃，在牀上雙手合十。

（守護神啊。）

就在盛綻的梅花翩然落辦的時節，一道異光出現在小春丸身邊，當時他正在森蔭邸的個人臥房中睡覺。

光芒自天井飄下似地灑落，莊嚴地宣告說：“本神是你的守護神，近日內，你父親會來迎接並帶你離開館邸。”

聽到此話，小春丸顫抖起來。

他好想相信，何時能出去？何時能到館外？這是他活下來的唯一心願。

好想出去、好想出去……有時小春丸在瀕臨爆發的怒火纏身下，會胡亂踹破搗破紙門，瘋狂大鬧一場。

他夢見在戶外馳騁，然後就此夢醒。這已不下千百次了，每當發現只是幻夢的清晨，那種悵然若失最是不堪忍受。

因此當小春丸聽見光芒的宣告時，一時欣喜若狂，隨即又懷疑該不會置身夢境。然而，這次有些不尋常，他緊盯着光芒不放。

——小春丸，你真的想求解脫？

少年不禁着迷似的點頭。

——是真心渴望？

“是的。”

木繩坊隨即瞥了巖洞一眼。

（……這兩個孩子，就像蛛網絲端上微顫的瑩透水珠。）

“有什麼方法？該怎麼做纔好？”

兩人不知該談什麼，沉默了片刻。

“早安。”

在人跡杳然的重巒深處，有塊岩石下汩汩湧出溫泉。

“誰知道，恐怕只有他主子曉得訣竅。”

一旁傳來靜靜的寢息，少年微張着嘴正在酣睡。

小夜驚訝望着他。

一個平靜聲音響起。小夜回首望去，木繩坊盤腿坐在大樹根上，他呼啊伸個懶腰，喀啦啦甩動肩膀，擺了擺頭。

木繩坊咯吱咯吱搔着頭。

“……你起得真早啊。”

凝望着幽晃晃的透暗天井，小春丸放鬆全身。

＊

沙沙草動聲響，小個子少年出現在巖洞口，他聞嗅空氣的芬香，微仰面孔沐着晨光。

牀鋪是某種樹葉編成，暖呼呼教人驚訝，她蹲在鳥巢般的牀上，感覺過去一切就像遙夢。

“竹稚姨沒事太好了。”

“我的氣味，跟這附近的樹木或長春藤都一樣吧？全都混在一起了嘛。”

木繩坊搔搔下巴，目送他的背影。

面對木繩坊的詢問，小夜欲言又止。

聽到術士這個宇眼，小夜想起母親，娘或許知道技法，要是她能活長久些，將技巧傳給小夜，那該有多好……

“我想也是，這座天狗的祕密溫泉靈驗得很，包你明天傷口統統癒合。”

“這很難說，主人原諒他就有救，不過這是妄想。還有嘛，對了，就是斷絕主從關係的羈絆。”

野火簡短說完，朝巖洞走去。

木繩坊感到她有些遲疑，濃眉輕輕一動。

無聲無息的僵硬感，從後頸擴散到後腦杓。

小夜吸了口氣，睜眼凝視在朝陽下閃耀的葉背。

小夜無意識地伸右手輕拂面頰，沉思片刻後仰起臉孔。

野火仔細舔完幾處傷口後，一甩頭變回少年。

野火慢吞吞起身，微抖幾下，甩乾溼貼毛皮上的水珠，開始舔起傷口最深的前足。

“……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他傷勢嚴重嗎？”

野火幽幽說：“襲擊你的勝呂只是派小孩子引開竹稚。那男孩是常替勝呂跑腿的僮僕，我也是問過他才知道你被誘去什麼地方。”

就在闔眼陷入昏沉時，眼底浮現一張面容……令他好懷念，那人是誰？是遙遠的昔夢？就在小燈火對面，飄忽一張雙眸黝燦、神情溫柔的面孔。

“……我也去歇一會。”

“你會讀心術？”

守護神的聲音消失後，低沉的呻吟在他心底迴響不去，從些許微音中，可感受到守護神與他同在……在注視他，將身體託付於這聲音，會變得無想無煩。

——爲求解脫，無論多麼艱難的試煉，你都能忍耐？

“野火是魔使，魔使的性命掌握在魔主手上。他能活着，全是因爲對主人聽命行事，魔主若得知背叛……野火就沒命。”

（守護神，請相信我一定會克服試煉。）

“不用擔心竹稚。”

木繩坊望着她的側臉，忍不住移開目光。他彷彿已預見這女孩和野火的下場。

小夜心下一寬。

野火望見少女和木繩坊，清爽的臉上微泛起笑容。

濛濛漫冒的蒸氣飄搖，木繩坊坐在巖上出神，一條長春藤從他頂上婉蜒垂下來，他撫着從肩膀直往頭上纏的藤蔓，喃喃說：“那麼……全看那女孩決定了。”

——本神會守護你。

“睡得正香，我給她喝青蔓藥湯，後來她去泡溫泉，讓身體慢慢回暖，現在正在巖洞裏作好夢。”

變回靈狐的野火正在泡溫泉。它微睜開眼，作勢一點頭。

於是光芒告訴他想獲得真正解脫時，必須達成的試煉。

野火眨着眼說：“先關心你自己比較重要，既然你會修補‘暗戶’，魔主絕不會輕易放過你，一定想斬草除根。最好逃得愈遠愈好，只要離開春名國，大概就不會蓄意來追殺。”

穿越大朗在內城佈下的結界時，少年的呻吟再度響在小夜耳際。

小夜緩緩起身，儘量避免發出聲響走向洞外。晨霧融混在冒自巖深處的蒸氣中，冉冉流向樹林間。

木繩坊嘩啦啦發出高笑，起身來到小夜旁邊坐下。

“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在鳥兒尚未舒展歌喉的謐靜中，小夜坐在巖上，裸足浸泡溫泉水。

果真如光芒所言，不久之後，有路春望親自造訪森蔭邸。

“……滲進傷口了沒？”

小夜說道，野火點點頭。

小夜逸開視線，俯下臉龐。

——按下來，你將做很長很長的夢，夢到父親來接你去大公居城……

小夜僵住不動，一顆心如被洽手攫住。

“讓野火多睡一會吧，撕裂傷沒什麼大礙，倒是穿越靈壁時受到的重創很傷身。”

這女孩很溫柔，恐怕在考慮後果之前，會先訴諸感情行動吧。

她喃喃問道，木繩坊唔的一聲沉吟。

“那麼，我想去見大朗，告訴他小春丸的情況……若是大朗，說不定知道如何救你。”

縱然有術士的天賦，卻不得發揮要領。延續至花乃這代的天賦，還來不及傳給女兒就不幸斷絕，小夜初次爲此感到遺憾。

小夜怔怔望着野火。原來修補“暗戶’會有如此下場，至今她忽略這點，從來不曾察覺。然而確實如野火所說，以湯來國術士的立場來看，小夜是不除不快的禍害……

小夜說道，野火害羞地輕聲說：“……早安。”

如此岌岌可危的處境，讓半天狗的木繩坊哀傷不已。

木繩坊咧嘴一笑，忽然滿臉嚴肅。

“你下山後想去何處，我可以送你一程。不過有件事，希望你能記住我的忠土口。”

小夜眨眨眼，野火飄來的意念宛若春陽，是如此溫穩、坦然，讓她不覺卸下心防。

“嗯，不說算啦，做人謹慎點，才能長命百歲。”

小夜傾出身子。

木繩坊問道，野火緩緩回頭望着他。野火神色寧靜，似乎擺脫心中的迷障。

木繩坊似乎明白她的心思，又眉毛一揚。

坐在巖上的木繩坊一雙粗腿浸在溫泉裏，向野火問道。

“你今後打算如何？”

至於野火，同樣是爲愛不惜犧牲自我的靈獸。

他不帶任何氣息。小夜大喫一驚，無論人獸在身邊，她皆能感受飄來的風壓，感應到各種氣息。然而木繩坊猶似不曾存在，不帶一絲氣息。

僅爲了一次邂逅，他願意再度出手相救。

“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走向小夜身旁時，他突然變得退卻。保持一點距離站住。

那個叫野火的少年既然救她，爲她與可怕的女靈狐決鬥，可以說已是小夜的同伴。

“比起我的事……”

然而小夜惴惴不安，有太多自己不認識的人物、靈狐在各懷心思行動，輕率說出今後動向，日後恐怕會節外生枝。

“救我？”

野火轉頭望着林間深處的巖洞。

“……小夜呢？”

“我只曉得你在發呆。”

野火困惑地望着少女，從來不曾有人爲他擔憂，小夜如此關懷，讓他在高興之餘，多少感到不可思議。

小夜渾身一鬆。

“是的。”

“嗯……謝謝你救我……”

“……我還有些事很牽掛，必須將小春丸的事告訴大朗，而且竹稚姨也令人擔心……”

曙白的淡光鑲照在洞口時，小夜從熟睡中清醒。

——有多渴望？

“哦——就算當了天狗，聽人家說聲謝，我還是很爽啊。”

小夜不禁低頭道歉：“請恕我不能透露。非常謝謝你幫忙。”

想不起她是誰，小春丸墮入無夢的沉眠中。

“不輕，但不致於造成病根。此地靈氣繚繞，只需充分睡眠就能痊癒。”

如今，她知道少年是誰……想起曾在何處相遇。

小夜眺望那張睡容，茫然想着：他真像人，連睡覺的神情都如此像。

木繩坊注視這舉動，喃喃自語：“終於有反彈行動了。”

“難道沒有方法救他？”

要遠走他鄉？離開這片土地？……固然依依不捨，畢竟是權宜之計，只要有產婆經驗和紡織手藝，行遞四方皆不愁沒有謀生之途。

（就像昔日奶奶帶我翻山越嶺，堅持住在夜名裏邊境一樣……）

想到此，小夜恍然大悟。

奶奶莫非有先見之明？假使得知花乃下場悽慘，她必然會如此做。

小夜雙手掩住面孔。

逃走吧，逃得遠遠的，離開小春丸，離開大朗和鈴，遠離一切恐怖和阻難，可是……

“我——”

小夜掩着面，支吾着輕喃說：“或許該逃走，可是小春丸怎麼辦？還有大朗和鈴——他們全逃不了……”

小夜抬頭望着野火。

“你的主人會殺死大家，對不對？”

野火點了點頭。

“就算逃走……”

小夜幽幽說：

“我……也活不下去。”

聽到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小夜領悟這是出於真心，對大朗兄妹和小春丸見死不救，自己活着還有什麼意義？

小夜凝視着野火。

“我還是要去見大朗。”

野火面色凝重地陷入沉思。

爲了剷除守護者大朗，影矢已率同幾名“葉陰”前往青李宿，或許早已謀害得逞。

不過，大朗若有本事逃過一劫……那麼等野火死後，他就能守護小夜。

當來迎接的春望向兒子道出始末後，小春丸踏出邸外時，確實浮現開朗的笑容。少年能平心接受父親道歉，甚至理解這份苦衷，讓春望喜出望外之餘，感念吾兒是如此識大體。然而，此事讓大朗注異無比。

大朗蹲在杉樹根旁，左手取出懷中紙包，顫抖打開時撒出大量藥粉，仍餘留少許含入嘴裏。

“怕什麼！你們這樣也配當‘葉陰’？”

花乃面孔半隱在幽暗中，看似相當落寞。

原來從杉林間分別跑出五個男子，手中各執矛槍，將坐騎團團包圍。

“……向春望大人秉告吧，你的提議，他或許願意聽進去。”

——可是，我們做得到嗎？令尊已經逝去，如今只剩你我，能守得住小春丸嗎？如果做不到，就再也無法挽回……

傳來花乃帶沉韻的語聲。她側容微含憂色，正凝眺着春霞繚繞的野山。

連武神也招架不及。影矢迅如疾箭，從矛槍刀陣中穿梭而過，再度命準大朗咽喉竄撲而上。

強忍着頭暈目眩，大朗在隔街不遠的杉林中勒馬。他從馬背滑落着地，剛踏在落葉堆上，腳下一沉，身體失去重心。

像常行那樣不但長久忠誠守護小春丸，還能與靈狐對決並保住性命，如此剛勇的武士可說是寥寥可數。他希望像常行這類的人物能守護小春丸，派其他武士來護衛自己則是白費心力，姑且不論人們間的決鬥，與靈狐對決時，只會造成無謂的犧牲。

大朗答道，少年點點頭。不知何故，一轉身迅速跑走了。

高燒中，大朗感到有什麼不斷在舔自己右手的傷口。每舔一遍，刺麻的異痛便減輕幾分，轉爲尋常的割傷痛。

（小夜，留神點……那是靈狐……）

大朗即時伸手護住要害。

總算圓滿達成任務，影矢全身痛到幾乎無法行走，仍露出滿意笑容。

四人臉上掠過懼意。

擔憂的疾風鼻端貼着大朗，片刻後，才依依不捨離去。

少年大朗說道，花乃聽了緩緩搖頭。

似乎一時失去意識。

披蓑戴笠的大朗騎着愛駒疾風，在濛濛雨街上趕向有路城。

大朗放開繮繩，雙腳控着疾風，伸手探懷取出兩個人偶，手指在人偶頭上迅速寫幾個字，口中喃喃有詞後，朝人偶耳邊呼的一吹。

半夢半醒中，大朗聽見殞逝的那人聲音，看見那人姿影。

“……給我聽清楚。”

（……花乃……）

感到寒意的大朗在冷顫中清醒。幾時雨歇，遠方葉叢在夕照斜暉下微微泛紅。

幾個男子只當眼花，原來出現兩名身穿異國鍾甲、身軀高聳入雲的武將，咚的一聲降落地面。

它想呼喚同伴？正思忖時，只見疾風出現在林間，有人騎在它背上。

（……實力相差太遠了。）

少女走進來，跪在大朗身邊探視他受傷的手。

（不可能的。）

原來大朗手腕上掛着刻滿密麻小字的護環。

大朗愕然睜大雙眼。

在青李宿佈下守護術時，他極爲擔心春望父子。儘管說不出理由，總覺得小春丸的舉止有蹊蹺。

右方武神手執青光閃閃的矛槍，左方武神持着厚刀大彎刀準備迎戰。

平白讓她犧牲了。連花乃拚命想達成的願望，如今也……

一望無際的黃菜花，小雨靜靜搖曳花身。

野火內心思忖，他的性命藏控在魔主懷裏，那名守護者就算神通廣大，也是愛莫能助。但他沒有說出來，只對小夜點點頭。

按住狐鼻的影矢則痛得倒地亂滾。它鼻端要害撞在護環上，渾身震麻如遭疾雷轟頂。

——趁着還知道怨恨的起因時，得儘快行動纔行……再彼此廝殺下去，總有一天，會造成永難消弭的惡仇。

“你就是大朗？”

大朗聞着清新的杉葉香，在飄雨的無人道上前進。此時眉宇間，隱隱感到奇妙的刺激。

他聽見一個平靜語氣問道。說也奇怪，這聲音完全不含敵意，魔使向來如此，無關乎愛恨情仇，只奉主命殺人。

淅瀝瀝……細雨綿綿不歇。

大朗的聲音響徹四方。

四街上襲擊

正中央的男子沒有執槍配刀，只是交臂而立，大朗望着他的雙眼，感到寒意陡起，那不是人眼——是獸目。

疾風也感到異狀，頻頻豎起耳朵。

大朗若能脫困最好，假使不幸身亡，我就帶小夜遠走高飛吧。幸好小夜已封鎖“暗戶”，在魔主得知我背叛前，還有一點緩衝時間。

他頭倚樹幹仰起面孔，雨沫飄入口中，零落令人心焦。勉強吞下藥後，大朗微顫着手指在樹幹寫下幾個符號。

小指下方畫過一道灼痛，血花飛濺，靈狐同樣發出痛苦悶吟。

大朗拱身低伏，斗笠不翼而飛，蓑衣上的稻草紛紛裂散。

野火第一次直視小夜，露出了微笑。

“武神降臨！”

（……是靈狐！）

扼喉的枷鎖已解，任我奔向天涯，直到生命盡頭。

小春丸是率性衝動的少年，非但沒爆發長年積壓的不滿和憤怒。反而說出體恤父親的話，實在令人匪夷所思。莫非是大朗失察，其實小春丸已成熟到具有成年人的體諒心？他真有如此急遽的轉變……？

（……是靈狐。）

恣意操控衆多魔使的人物，與單打獨鬥的大朗……

多奇妙啊，身體熱呼呼好暖和，就像初次離開巢穴時，不安中潛含躍躍欲試的清新感，彷彿遮幔落去，白曦下的原野豁然展現在眼前。

“……野火，我可以進來嗎？”

五疑惑

——因此我會等待，等到有一天，他終於想通只要守護孩子健全成長和幸福，那麼歸還若櫻野也是值得。

這一剎那，他感到後頸空涼颼冷。

（這樣下去準完了……）

——春望個性穩重，穎悟過人，但心底對殺妻之恨始終無法釋懷，此時提出……歸還若櫻野，他只會說是助紂爲虐。

小夜擔憂的詢問聲傳來。大朗感到對方停止舔傷，一陣風拂上面頰。睜開眼，只見一隻漂亮的狐狸正搖身變成少年。

大朗望着朦然發亮的葉叢。

雨像淚沿面頰滑落，大朗閉上眼。

視線模糊的大朗茫眺着微暗林間，思緒飄忽不定。

春望侯表示要派武士保護他，大朗予以回絕了。

（我的死期已近？）

此時傳來微弱聲響。莫非是馬蹄聲？

——只要歸還若櫻野就好了。

大朗高喝道，隨即將兩個人偶拋向空中……只見人偶發出青光，手腳愈伸愈長。

返家的路徑，疾風應該還記得。儘管不知自己能否撐到那一刻，只要鈴見到坐騎，或許會趕來救援。

剛過正午，街道已轉成林蔭道，壯翠的杉林延至遠方，濃蔭遮擋光線使道路略顯陰暗，卻不易淋着雨。

好不容易痛意稍減，大朗早已不知去向，巨武神一併消失，唯有雨絲靜灑在捂眼痛苦打滾的四名“葉陰”身上。

花乃的面容忽然扭曲。

“……快去，疾風……快回去找鈴……”

矛槍失手掉落，四人捂着眼發出哀號，大朗縱馬乘隙穿過幾人離去。

恐怕是隱形符印在淋雨後消褪了，少年直接凝視着他。

對他來說，沒有當場殺死那名守護者已不重要。靈狐牙中含毒，不消多時，大朗就會渾身僵硬，一命嗚呼。

影矢搖身恢復人貌，瞪着大朗消失的方向。

他咬牙緊緊握住右手腕，小指下方被深咬一口，傷口血流如注。

（……可把那傢伙的長相瞧清楚了。）

（……原來被狐狸迷住，就是這麼回事啊。）

男子倏地舉手，持槍的四人頓時狂喊着朝大朗衝來。

大朗垂眼注視這幾人。

這種隱形術是否奏效不得而知，總之先瞞過追兵，還能殘喘一時。

他心中喃喃，注視小夜從馬背躍下，直朝自己奔來。

“正是。”

“我明白，就去找那位叫大朗的守護者吧。”

回過神來，眼前站着一個陌生少年。

身體並不聽使喚。

“武神是我族的守護神，你們若是人，就不怕他們。不過，只要沾上一點咒力的傢伙……就會嚇破膽。”

小夜窺望着默然不語的野火，又說：“大朗精通很多法術，或許知道救你的方法，只要去見他，我相信還有希望。”

大朗緊咬牙關，齒間頻頻發出急促淺喘。

刺麻的異痛蔓延到胳臂。

少年隱居森蔭邸至今，大朗曾多次去探訪。每次見面，小春丸總是百般央求，讓大朗心如刀割，總是反覆尋思：日後若能無牽無掛地離開館邸，這孩子不知會有多歡喜啊。

大朗雙腳控着疾風向前奔馳，已無暇回顧那隻靈狐，只將額頭貼在馬鬃上，拚命忍耐劇痛。

男子們將矛槍橫握腰際，朝武神一擁而上。武神矛槍鳴嘯、彎刀舞空，颯颯勁風過處。只見幾人眉心濺血。

低沉的語聲，如同一記鞭抽在幾人背上。影矢指着武神，訕笑說：“那不過是紙人！別給障眼法騙了！快動手！”

疾風驀地站住，發出鳴嘶倒退幾步。

大朗嘴角浮現苦笑。

大朗在心裏奮力警告她。

小夜輕輕拿起大朗額上的布浸在枕邊水桶中。擰乾後，替他放在額上。她輕聲說：“不要緊，大朗，我知道野火是靈狐。”

冷布的沁涼舒爽，令人想嘆息。

“野火幫你舔傷，傷口已經止血了，別擔心，再睡一會吧。”

大朗聽小夜說道，茫然想着，……原來是靈狐在舔我。

少年依舊神情寧靜，交抱着手臂，一直俯視大朗。

“那毒呢……？”

小夜悄聲問道，名叫野火的少年平靜回答。

“大致都吸掉了，早上高燒已退，還是給他暍點水較好。”

“啊，對啊，我這就去取水。”

小夜起身走出戶外。

大朗啞聲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農夫臨時搭建的小屋。”

少年沉靜回道。

“我在杉林深處、快要通往山裏的小徑上發現你。你失去意識，不能搬動太遠，只好擅自進入這間小屋借用，小夜說屋主若來看到病人，大概不會忍心趕走。”

野火說明時，小夜返回小屋。

“大朗，水來了，慢慢喝喔。”

小夜捂住自己左手的刀傷。野火見狀，就輕輕跪下，伸手緩緩抱起大朗的背脊，將碗送到他嘴邊。甘涼清水滑入腫燙的咽喉，大朗忘我痛飲着，全身獲得沁潤。

他橫臥在牀，瞌睡蟲陣陣襲來。

“大朗，要好好休息，早日康復……”

與大朗共乘疾風離開小屋時，小夜心底餘痛未消，發覺自己的目光在搜尋野火——好想再見到他，好想見面說說話。

（慘了。）

“我是梅枝邸的大朗，請開門！”

弓弦一響！

放箭的瞬間，矛槍將從四面圍攻，兩人被徹底包圍，想乘隙脫逃，簡直比登天還難。

一陣腳步響起，小夜出現在門口。她將沙鍋放在坑爐旁，望着大朗快活說道：“大朗，你醒啦。”

大朗呼喚着，感到護衛透過篝火光注視自己兩人時，立刻露出緊張神色。

少女懷着深切悲痛，返回屋內。

小夜凝視着愈漸黯淡的日光。

倘若如此，那隻叫野火的靈狐所採取的行動，更教人百思不解。

“大朗，魔使是什麼？它們背叛主人，真的非死不可嗎？”

（真是千鈞一髮，若不是小夜發現異狀，差點就帶中邪的小春丸去晉見大公。）

一瞬間，大朗從披衣下迅速扯住對方胳臂。少年痛苦地扭曲面孔，原來大朗手戴護環，靈狐被牢牢抓住，絲毫動彈不得。

當時靈狐看清大朗面貌，於是化身成他的模樣，巧妙瞞過春望侯。

它不是爲了求取信任才如此做，而是純粹想幫助小夜，真的，不過如此而已。然而，胸中的傷痛難以抹滅。

“野火！野火！”

這一切都爲了蠱惑我？我不信，可是……

小夜追了出去……野火已無影無蹤。

“或許吧——不過，救它的人一定會縮短壽命。”

（不太對勁……）

小夜輕輕伸手，觸到大朗抓住野火胳臂的那隻手。

兩人總算抵達有路城，正值日暮時分。

少女不禁欠身而起，大朗阻止說：“小夜，別去！不能被它迷住心竅。”

“花乃常說——視者爲人所視，用者爲人所用。對人們來說，這是一種煎熬。”

盛惟以不敢置信的語氣問道：“你不是曾說，術士最要緊的是不能泄露身分？在春望之子的認明儀式上，大公委派治理的各國領土將齊聚一堂，你想在那種場合現身？”

大朗正感詫異，卻聽見彎弓聲響。一愕仰望樓門，只見士兵搭起箭弩瞄準自己和小夜。

小夜忘情地喊道，她預感這次離別，將永無重逢之日。或許過度嘶喊，她邊咳邊發出瀝血的喊叫，一遍又一遍：“野火！快回來……！”

小夜心中湧起似哀似怒的情感，硬生生按住大朗的手，將野火胳臂抽出來。

（……好痛！）

再度清醒時，已是隔日午後。

小夜轉而注視他。

大朗一踢坐騎側腹，乘隙迅速突圍而過。

“……你打什麼主意？”

野火默默凝視小夜的眼神起動搖，於是站起身，無言走出屋外。

六兩個大朗

此時，靈狐少年抱着一大把木柴進屋。他發現大朗已醒，就將木柴放在上間，撣撣手來到牀邊坐下。

小屋中不見少年少女身影。明亮陽光從高敞窗口照落，大朗身體尚虛，還不能起牀。

不知大朗是否瞭解小夜的心思，總之他不再提起野火。

意圖完全不明。在街道襲擊大朗的靈狐，分明想置他於死地，而這隻靈狐，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身影敏捷躍起，在攔阻疾風的護衛一片驚呼中，矛槍紛紛被彈向空中。

持矛槍的護衛打斷大朗解釋，厲聲喝道：“妖怪！梅枝邸的大朗大人早隨春望侯前往青李宿了！”

“以前你母親曾說過，靈狐是在‘間界’誕生及生存的靈獸。法力高強的術士會拾走剛出生的幼狐，給予它在人間生存的咒力，代價是用一種叫狐笛的靈笛封住幼狐的性命，逼它成爲魔使恣意驅使。術士握有狐笛……換句話說，靈狐的性命掌握在他手中。”

“還敢悠哉現身！大朗大人警告過我們，早就瞧穿你的底細了。”

變回靈狐的野火在曠野中疾奔。

（難道想得到我的信任，唆使我去爲非作歹……？）

野火輕撫着手，默默無語。

該如何解釋，對方纔肯相信？眼見大朗目光嚴峻，讓她十分氣餒。再怎麼說明幼時曾救野火一命、如何爲情況辯解，都難以獲取大朗的信任。

（……爲什麼他們在一起？）

湯來盛惟緊盯着在旁待命的久那。

大朗說服自己般喃喃自語：“不可能，魔使對主人忠心不二，就算顧念救命之恩，背叛主人唯有死路一條，它絕不會做傻事。”

小夜將昔日在芒野上抱着野火逃往森蔭邸，小春丸曾協助藏匿等等，一點一滴全告訴大朗。

“觀察對方不被識破、利用對方不受驅使，據說這正是術士的智慧。一旦被靈狐識破。術士豈能套住它，反而會被生吞活剝了。”

小夜望着野火。

大朗聆聽着，方纔領悟上次察覺小春丸有異，原來是少年受敵方詛咒所致。

（它救我是有何居心？》

少女來到兩人身邊，方纔發現情形不妙，驚愕地當場僵住。大朗注視着她，銳聲說：“小夜，別上當，靈狐絕不會背叛主人，它救我是沒安好心。”

喀的一聲輕響，大朗感覺有團柔軟物體掠過面頰。

久那泛起苦笑。

大朗感覺那隻靈狐沒有敵意。儘管如此，它終究是靈狐，是鄰國術士操控的魔使。靈狐擅於蠱惑人心，恐怕小夜完全被迷住了。

“……春望大人一定很擔心。”

大朗眉頭深蹙，若讓小夜與自己見面，它苦心佈下的陷阱將付諸流水，難不成真如小夜所說，它只想報恩……？

小夜不禁按住大朗握繮繩的手。

任由疾風奔馳中，大朗感覺自己高燒未退，仍強撐弱體催促愛駒前進。

疾風逕自朝隱沒在宵暗中的道路奔去。

“放肆！本人並非可疑人物，而是……”

“你真的要這麼做嗎……？”

（……難道在此喪命？）

大朗緊緊抿脣。在街道遇襲時，那隻靈狐並沒追索他的性命，原來是另有意圖。

除了第一天野火捕來的山禽之外，大朗不曾妥善進食，虛弱的身體無法痊癒。

野火離去後，一直沒再回來。

“野火……！”

（視者爲人所視……）

城門已關閉，守門的護衛聽見蹄響，持起矛槍飛奔而出。

忽然她心念一動。或許大朗說得對，野火救她是想博取信任，好引他找到大朗。

小夜傾聽敘述，想起了野火，那隻鼻端沾血、怯生生仰望她的小狐。曾幫助她脫離野盜襲擊，爲她輕輕背起竹簍走回來時的舉動，還有，那張在朝陽中微笑的面容。

小夜原想辯解，卻支吾不語。

“狐笛……從術士手中奪走它，就能拯救野火嗎？”

恐怖冷冷襲上她的背脊，大朗的驚恐意念也一併傳來。

大朗說着，又靜靜補充道：“那隻靈狐已看見你的相貌，就算你有狐笛也不能控制它。靈狐擺脫控制後有什麼樣的心思行動，誰也無法預料。這好比遭拴綁、被剝奪自由的豺狼，它對人類充滿怨恨，人類卻爲它解除項圈一樣。”

她右手握住仍帶痛意的另一手，喃喃說：“我和野火在許久前相識，當時不知道日後會捲入這場是非……”

他在錯愕中睜眼，看見有個小身影銜箭跳落地面，吐掉口中的箭。

諷刺的是，真正的靈狐大可輕鬆避開箭矢。對大朗來說，與共乘的小夜根本無法逃避，更何況右手不聽使喚，體內元氣大傷，連使障眼法都力不從心。

大朗語氣乾澀地說：“原本靈狐就不屬於受人擺佈的靈獸，據說術亡爲了用一隻狐笛駕馭有可怕力量的靈狐，因此設下許多防禦術。這些法術總有一天吸光術士的元神，連法力高強的術士都難逃毀滅之途，因爲駕馭靈狐的咒術，會逼人自取滅亡。”

不知何故，小夜感到熱淚盈眶，伸手胡亂拭着面頰。

小夜默默聆聽，大朗凝視着她。

“野火——”

面露焦色的大朗厲聲說：“反正魔使絕不會背叛主人，小夜！這些傢伙天生只懂得迷惑人心！快清醒！”

她直視着眼神慍怒的大朗，說：“我相信野火。你認爲這是騙局，我想辯解，但不知該怎麼說明纔好……”

大朗總算勉強騎上疾風，已耽擱兩日之久。

當隨風捲逝的呼喊轉爲嘶啞時，小夜發現有個黑影跑向路旁車叢中。

弓弦嚶嚶響起，疾箭咻咻飛來。大朗感到背上小腳一蹬，原來野火順勢打個翻轉，漂亮接住第二枝箭，旋即當空消失了。

砰！……劈柴聲響起，他聽見小夜在說話，還有少年的應聲。

大朗咬牙閉起眼，俯身掩護小夜。

小夜驚叫道。

無從宣泄的哀傷，在胸中沉重地、熾熱地擴散。

聽小夜說着，大朗沉沉睡去。

在若櫻野修補“暗戶”時的記憶再度甦醒，無數眼睛凝視自己的瞬間。那種強烈的恐懼感……光想起那一幕，就令她頭皮發麻。

小夜渾身一顫。

大朗嘶啞地細聲問道，少年咬牙怒瞪着他。

大朗點點頭。

＊

大朗呼喚道。小夜沒有注視他，茫然望向窗口說：“你說得沒錯，我或許受到蠱惑，可是，萬一他沒騙我呢？”

“……小夜。”

針扎般的痛意掠過，野火感受的正是這種痛楚。

大朗不經意地喃喃道。爲了趕在約定日期前抵達大公居城，此時該是出發前往青李宿的時候。

“在下原本考慮能免則免，不過聽到繞道返國的‘葉陰’提供消息後，經過一番盤算，畢竟……這麼做比較穩當。”

盛惟蹙起眉頭。

“修補‘暗戶’真的是高超之技？”

久那點點頭。

“這種技法。完全不同於原先那名守護者……自從收拾掉那個女子後，應該早已失傳，唯有系出我族的術士後裔，纔會這種技法。”

久那的淡瞳難得淺泛興奮之色。

“此人若潛伏在春名國，對小春丸下的魔咒恐怕會遭破解。在下不放心把此事全權交由靈狐或‘葉陰’處理，而且，也想目睹自己策畫的計謀將有何發展。”

盛惟沉吟地說：“我還是不贊成在大公居城裏下手，這樣豈不惹惱大公……？”

久那撫着胳臂說：“不，這是上上之策，我們正好可以擺脫咒殺大公的嫌疑，又能讓小春丸送命。”

“那麼，仍照計劃行事？”

久那仰望盛惟那張遲疑的面孔，詢問道：“……您想放棄？現在還來得及。”

盛惟揪緊眉心，目光灼灼瞪着久那，搖了搖頭。

“不管後果如何，我絕不死心。”

久那點點頭。

“那麼非這麼做不可，就算小春丸身上的咒術被解，只要有在下在場，就可當機立斷，不致於敗事，這點請您無需掛心。”久那淡淡回道。

七野火與大朗

騎着疾風在夜路中逃亡，小夜感到大朗的身軀逐漸沉壓在自己背上。大朗渾身滾燙，呼吸微淺，高燒導致意識朦朧，他奮力支撐，終究斷線般頹倒在小夜身上。

“疾風，拜託停一下……”

小夜笨拙地勒馬，扶住大朗以免他摔落。然而在鞍上談何容易，她咬緊牙關扶着他，心中一瞬閃過野火的面孔。

野火還在路旁暗叢裏，正目睹一切嗎？

鈴轉頭望着他。

“小夜也一樣，只是兩人都很純情，大概沒有自覺，妙的是旁觀者清呢。”

“小狐狸想報救命之恩，那種說書裏的故事，誰敢相信。”

“哥哥，春望侯父子應該快越過國境了吧？現在追去也來不及了。”

原想開口怒斥的大朗，只好滿臉苦澀閉上嘴。

野火一點頭，輕快伸手執起馬轡。

鈴嘆了口氣。

“我不能再靠近一步。”

兩人幾乎沒有交談，相伴走在春山裏，陽光好似蘊在心底暖融融起來。

新綠時節尚早，在溫陽濃濃照耀下，淺春的山間散發出香息。

靈狐咬過的餘毒深入大朗體內，至今仍讓他備受其苦，當時若不是野火爲他舔傷吸出毒液，恐怕早在那間臨時小屋裏斃命。

三人在花季已盡的梅林中，緩緩朝邸門前進。

小夜在緊張中繃着臉，回頭說：“……謝謝。”

“你胡說什麼，這可不是鬧着玩的，鈴！你該告訴過小夜，被靈狐迷惑的下場有多可怕！”

野火抬頭望着小夜。

“舊恨滋長新仇，疑惑衍生懷疑……花乃不總是爲此痛心嗎？哥哥，當我觀察野火和小夜時就有領悟了。我不太會表達，但我相信花乃不像哥哥極力反對人狐之戀有多危險，而是想呵護他們萌生的愛苗。”

小夜不禁拾起芋蟲回腐葉土裏。她仰起臉龐，與野火目光相遇。野火不發一語，輕輕將花根放入小夜的竹簍，然後起身。

小夜說着，大朗點點頭。

“我們再多找一些吧。”

“我不想像你考慮這麼複雜，哥哥，更少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野火併不是在報恩。”

必須儘快治療大朗纔行，如此一來，返回梅枝邸是最好的選擇。

“自從花乃交託任務，盼我憑靠靈力守護春名國時，我就中了疑心病的魔咒。”

“你發高燒，失去意識了。”

但這些心意在轉成話語前，已膽怯消失在口中。

鈴接過泛草味和上香的竹簍，注視着野火。

大朗仰頭詫異望着她，鈴輕輕一挑眉。

大朗深受震撼地注視她。

她輕聲說着，戰戰兢兢執起繮繩。疾風似乎瞭解心思，頓時恢復精神，踏着強勁步伐前進。

小夜心意已決，儘管擔心小春丸，此時卻別無對策。

我竟然懷疑不惜身陷危險、救自己一命的野火，連一句道歉、感謝的話語，都不曾對他說過。

野火起身轉過頭，手執着赤紅葉脈的青草，然後走近小夜，將草放進少女的竹簍中。

“不是這樣，其實，我總在思考花乃究竟想做什麼。”

野火默然無語，後退一步似要離去，小夜見狀，忍不住細聲說：“……野火，你也一起來好嗎？我不太會騎馬。”

大朗喃喃道。

大朗努力克服深入體內的餘毒。返邸三天後，體況漸有起色。

小夜在野火推扶下坐在大朗後方。繮繩交給野火後，她將大朗夾靠在坐騎和自己中間以防再度滑落，然後緩緩策馬前進。

大朗身軀直向下滑，背扶他的小夜隨重量一同滑落。她單腳使勁踏住馬蹬，鞍帶軋軋作響，馬鞍承受不住重量，愈來愈歪斜。

“哥哥……”

小夜順從地滑下馬鞍。野火把昏迷的大朗微挪向前，讓他伏在疾風背上，又朝馬鞍後方砰的一拍。

＊

“我只是打個比方……”

大朗眉頭深鎖。

小夜喃喃說着，野火答道：“這是排毒用的草，我們喫到傷身的東西，就去喫這種草。它特別有效，可是很罕見。”

鈴瞧着大朗，露出“這人真死板”的表情。

疾風忽然停止前進，原來挽馬轡的野火駐足不前。

“你坐這裏。”

梅枝邸映入視線時，大朗呻吟着睜開眼。

（先找個地方再說……）

就在此時，大朗忽然變輕了。

野火和小夜採藥草返回宅邸，望見鈴在廊緣招手。

“……有找到嗎？”

困惑的野火一時仰望着大朗。當他目光投向小夜，發現少女也一臉困惑、猜不透大朗心思時，他眼中的迷惘頓時消失。

“這種花根，也能排除體內的毒素。”

小夜輕聲問道，大朗痛苦地起身，隔着夜暗凝視遠方燈火。

野火默默地重回疾風身邊。

“讓我來扶他，你先下馬吧。”

“要去何處？”

“……沒錯。”

“野火，哥哥找你，想請你去廳房。”

原來是野火爲她撐住大朗身體。

大朗阻止她說下去。

葉縫間透下陽光，將走在前方的野火背脊映得燦白。他聞着空氣，忽然停步蹲下，撥開草叢。

“……你是指野火對小夜萌生愛意？”

他那雙炯光流露的大眼中，浮搖一抹苦笑的淺影。

曾經總是百思不解的疑問，忽然茅塞頓開了。

“沒發覺嗎？哥哥，你好遲鈍喔，要是看到他注視小夜的眼神，你就馬上明白了。”

“啊，多謝！你們採了好多呢。”

鈴坐在他旁邊後，窺望那張嚴峻的面孔。

大朗一臉嚴峻瞪着妹妹。

鈴眺着淡刷天際的縷雲，答道：“跟野火去採草藥了。前兩天，他們也都外出去採草藥，是野火告訴我們有解毒藥車，不過很稀有，必須來回採好幾趟呢。”

大朗凝目注視庭院片刻，這才喃喃說：“他想趁我爲小春丸的事分身乏術時，企圖潛入核心，打探我們的防禦手段……？”

“哥哥。”

啾嗶啾嗶，鳥兒穿過枝梢，野火又停下腳步。

大朗說着，視線落在裹白布的右手上。

“……是梅枝邸。”

“……會冷、好冷喔。”

他靜靜問道。

野火的平靜語氣，讓人聽來好安心。

鈴嘆了口氣。

野火說着，輕一搖拔起花莖，不料附在根土的泥上和落葉中，滾落一隻白芋蟲。蟲兒從溫暖土中冷不防被拉出來，驚得縮成一團。

小夜驚訝望着大朗側臉……或許他還想施法術活捉野火。對大朗來說，野火正是可探查敵情的拘捕目標。

他左手輕拭額際說：“我太生嫩，辜負花乃的重託，非但沒救成春望侯父子，連小夜都無力守護。”

“用不着我點破，小夜自然會明白。這種場合我們不適合出面，去幹涉只會讓兩人愈陷愈深，反而弄巧成拙。”

小夜說着，繼續跟隨邁步前進的野火。她真不僅自己，爲何就是不能流暢表達心中的紛亂意念。

“鈴，我要去倉庫……你來幫忙。”

好想爲懷疑他而道歉……好想說一聲，謝謝你。

爲何花乃在詛咒風暴中，不惜懷下那人骨肉的疑問……他感到眼前的迷霧颯然消失。

“大朗，你醒了？”

明月升起，不久落向山背，夜風中隱約飄送薰煙。

鈴推開板窗，讓亮白晨光灑入臥房。大朗望着乘光飛舞的細塵，在牀上起身問道：“……小夜呢？”

大朗怔怔地左手按膝，使勁想讓搖顫的雙足站起來。鈴慌忙起身扶住他。

鈴凝視着兄長。

（要摔落了……！）

大朗目光更加晦暗。

鈴說道：“剛纔你說自從花乃託付任務後，你就中了疑心病的魔咒。花乃若地下有知，她一定很傷心。”

“怎麼了……？”

她無意向野火求援，只是焦急、掙扎着想托起大朗。

野火蹲下朝她招招手，茂盛的慄樹下綻放一叢白花。

“找到了嗎？”

想說的不是這些，她就是不擅於表達心意。

“這種草好稀奇，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野火轉身正想離去，大朗朝他喚道：“我以寒舍主人的身分邀請你，進來吧。”

破除邪靈的梅林近在眼前。

“我想最好還是回梅枝邸。疾風，我們回去吧。”

“總之，我不相信敵人的魔使。鈴，不可以輕信靈狐。”

野火訝異望着她，點了點頭便踏上廊緣。

不安的小夜面露憂色，正想追隨而去。鈴阻止道：“哥哥有些話想先跟他說。”

“可是……”

“別擔心，他不會傷害野火的。倒是小夜快來，我有件東西要給你。”

小夜脫下草鞋，拿起鈴遞來的抹布拭去腳上沾泥，然後踏上廊緣。她跟在鈴身後，忍不住回頭望着野火前往廳房的方向。

野火走進廳房，倚柱而坐的大朗仰起臉。

那張面孔失去血色，雙目凹陷。只聽大朗開口說：“我必須先向你謝過救命之恩。謝謝。”

野火微蹙眉心，點了點頭。

大朗似乎有口難言，又緩緩說：“小夜的事，你打算怎麼處理？”

野火默然注視他片刻，方纔簡短答道：“守護她。直到我死。”

大朗直視着他的雙眼。

“不惜背叛主人？”

野火細秀的眼瞳透露出堅定不移，只點了點頭，大朗緊盯着他，近乎輕喃說：“是嗎？……那麼能不能告訴我，你主人爲何對小春丸施咒？設下什麼圈套？”

野火不禁面有難色，替魔主指派的任務保密，這種習性早已根深蒂固，猶如溶入血液中，一旦要他吐露實情，不免難受得渾身汗毛直豎。

野火只能斷斷續續，勉爲其難地說：“……主人對小春丸下咒，那種咒術不會立刻喪命，是在晉見大公時才生效。”

“什麼樣的效果？”

“詳情我不清楚。”

大朗眼中泛起冷光。野火見狀，又靜靜說：“冒充你去大公居城的不是我，那是影矢的任務，我並不知情。”

兩人彼此對視片刻。

終於大朗心意已決，點頭說：“我相信你，請保護小夜。”

腦中一片灼熱，小夜握緊雙手。

大朗口邊浮現一抹淺笑。

老實說，並非如此。她感到不見天日的森林對自己這個外來者充滿敵視，葉底草蔭下的暗界深幽，底界就像無窮無盡的暗淵，真是恐怖極了。

野火和自己不同類，出生及生息地也回然相異。她心底泛起淒涼的悲哀。

小夜渾身使勁，竭力忍耐呼吸困難，這對她來說實在痛苦不堪，然而，野火的背脊傳來舒暢、安心的意念。這就是野火的故鄉，他在這裏最自在……

野火進入“間界”後頓時腳速加快，蹬一次地面，咻地劃空躍好遠，又蹬一次躍更遠，簡直比展翼還快速。

“……你真的相信我？”

野火驚訝地睜大眼睛，大朗點頭說：“你帶小夜穿過‘間界’，火速趕往大公居城吧。”

“恢復靈狐的話，我就能變成狐火飛行，可是現在是人，只能盡力而爲。小夜，你忍耐一下。”

小夜點頭闔上眼，面頰貼着野火的背脊。

她覺得在許多人的意念推動下變得身不由己，但這僅是她個人的想法。不該牽連到野火。小夜回頭注視野火，他義無反顧地陪伴在旁，小夜不願意他與同伴們自相殘殺。

野火露出不以爲意的表情。

野火望着大朗的蒼容，喃喃說：“小夜是人，不可能進入‘間界’。”

她拿起微泛黃的紙包在膝上展開，裏面有一條紅細帶。

“大朗相信你會幫助我，可是事情演變成如此……我幫不上任何忙……真對不起，希望你別再與同伴對決……”

她說不出話來，對野火感到萬分歉疚，腫脹的喉間無法出聲。

“這是花乃給我的系袖帶，送給你吧。”

夕陽染紅遍地，氣魄萬千。

少女點點頭，趴到野火背上，面頰貼着他後頸，感到飄來浴在暖陽下的清香。她憶起昔日邂逅時，野火身上散發同樣香氣，如此一來，讓她感覺暖洋洋的日溫蘊留在心。

“我跟你一起去。”

“是的，不信任的話，就完全失去挽救春望侯父子的希望。”

小夜百感交集，將細帶輕貼在臉頰上。除樟腦味之外，帶上含有某種柔香。

刻不容緩，兩人與大朗討論今後行動。整裝打理一番後，在大朗和鈴母子的送行下出發。

大朗搖着頭。

“……小夜。”

小夜說不出話，勉強澀聲說：“還……好。”

外貌雖然是人，野火其實是靈狐。

“過去一切，真是謝謝你，我害你背叛主人，身陷危機，你卻願意救我……我還懷疑你，沒有道歉……”

小夜凝視着在緊閉眼底擴散的黑暗。

鈴說着，將柔軟的皺綢細帶遞在小夜手心。

小夜聽完大朗說明，僅回答需要一點時間思考後，就走向庭院。

“小夜，你相信有難以自拔的戀情嗎？爲了守住這份情，旁人看來覺得很傻，但自己卻想堅持下去，你說是不是呢？花乃一定就是如此，她懷了那人的孩子，知道孩子會捲入詛咒因果的漩渦中……依然情不自禁爲他廝守。”

小夜顫抖起來。父親是誰，她終於明白了。

或許“間界”的霧氣沁溼所致，野火背上含着獸皮氣息。

鈴抓住小夜的肩膀。

“儘管如此，花乃仍想守護你，所以繫上這條細帶……小夜，拿去吧，千萬不可離身。”

“小夜，我來揹你，要奔往‘間界’了。”

“可以……因爲她繼承了她母親的能力。”

小夜想說出內心話。

她輕聲說道，感到野火背脊一晃，似乎在點頭。

蒼鬱的樹林、搖曳的幽草中飄來靈氣，濃香得刺鼻，感覺彷彿泅入水底，令人喘不過氣來。

困惑的野火緊盯着大朗。

野火飛奔起來，迅如火燎暮野。不久，身影乍然幻化消失。小夜睜眼已不見陽光，宛如置身在黎明青光中。

“……小夜，你還好嗎？”

“以前花乃懷你時一直系着這條帶子，她說系袖帶能守護肚裏的靈魂。”

大朗痛苦籲着氣，繼續說：“接下來，我有任務交託小夜，一旦她接受，恐怕性命難保，但她一定會答應，所以拜託你好好守護她。”

“我不……要……緊，真的很難受會告訴你，別擔……心，盡力跑吧。”

“野火……”

“野火，剛纔我解開結界的封印，已經可以通往春名國和大公領地之間的‘間界’了。”

小夜任淚珠滑落面頰，只點了點頭。

淚水幾乎奪眶而出。小夜眨眼望着她，鈴輕撫少女的秀髮。

“鈴姐……”

在微暗的藏衣室內，鈴屈膝坐下打開編箱蓋，一股樟腦味飄來。

小夜望着他的眼瞳，內心奔旋的無謂焦灼一掃而空，淚水泛出眼眶，潸潸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