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我與多摩湖」
《多摩湖與黃雞》 · 入間人間 · 2074 字
真是不敢相信,這些都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我慢慢地睜開眼睛,看着那透過眼瞼也可以感覺到光芒四射的青空。回憶像夢境一樣慢慢地溶解,變得曖昧、濃稠,而溶入心底。
下一次可以這樣具體地回想起來,會是什麼時候?隨着年齡增長,我也不斷地被推向前方,被強制與快樂的回憶保持距離。過去的鮮明感逐漸消逝,說不定,這會是我最後一次想起她當時快活的身影。這讓我感到恐懼,然而想到恐懼本身就是幸福的證明,讓我笑了出來。
當時我鮮少對將來抱持着不安。不會畏懼失去,併爲了幸福就在身邊感到安心。我爲了當時的她而着迷,也相信她同樣是喜歡着我。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不需要去確認這樣的事。
就算十五年後的我,也就是現在的我回到過去,說出我的現況,以及將來會發生的相會與別離,過去的我也不會相信吧。很久以前,在藤子·F·不二雄的短篇裏,我好像看過這樣的故事。時間會分隔我們,過去與現在的我,是兩個不同的人。當時的我除了她之外,不會有興趣想聽別人的戲言……唉呀呀,雖然是別人,不過腦子裏的想法我倒是摸得一清二楚。
與她那段幸福的時間並不長久,不過在結束的時候,我變得不幸了嗎?不,絕對不是。就算回到過去,這仍然會是我陳述的事實。
就算別離是必然的,仍然要毫不畏懼地抓住每一天的幸福。你將會幸福得讓這段時光化爲夢境、感到後悔、不斷祈願、衷心期望不會忘記,並讓內心煎熬。
要是沒有這份幸福,這十五年間,你無法堂堂正正地活着。
謝謝你,我的嘴脣不斷地說着。帶着感謝的念頭,也有後悔的苦澀。
給已經不在我身邊、再也見不到面,卻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生活的你。
仰望着青空,美麗的春日陽光。稍強的陣風安穩地撫摸臉頰,將熱度帶去。我抱着輕飄飄的心情,吸了一大口早春的氣息。
風與樹歌唱着,加上這股味道。街道的味道從那時到現在,從未改變。
我一直是我,也從未改變。
不會飛的雞仰望天空,獨自笑着想到今天也要拍動翅膀。
……突然,我感覺到有人叫我。
我拿起塞在耳中的耳機,確認不是聽錯,最後笑了一下。
今天,我跟妻子還有今年五歲的孩子,約在車站前的噴水池廣場會合,一起去街上買東西。雖然並不特別,不過這是現在我最想守護的事物。
他們慢慢地往我走過來。
慢慢地,我的視野被家人填滿。
啊,真是幸福,啊…………………「喂——我在這裏——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喂——黃雞啊,你是在對你最擅長的妄想產生的某虛構人物揮手嗎?」
不管是旅行還是看電影,總是不會照計劃進行,也是多摩湖的魅力吧。
我被走在旁邊的多摩湖扯住臉頰而回過神來。眼睛的焦點恢復,模糊的未來世界逐漸切換回現實,就像是漂在水面上的污濁被撈掉了。
……總之,我們很順利地交往着。未來一定也不會有所改變。
抱着蛋的雞,永遠會在青空之下拍動翅膀,在大地奔跑着。
「咦,我提案的色孔雀呢?」
只有朝向明天,每天將培養的感情更新的白癡情侶,纔會活下來。
站在身旁的多摩湖玩弄着我的頭髮,並對我微笑。
就像這個世界的生物一樣,只有會變化的生物能活下來。
你在說什麼啊!多摩湖說出她特有的亂七八糟答案,仍然拖着我跑。
「電影是虛構的!熬夜不是虛構!」
「你表情實在太棒了,讓我不小心用手機拍了下來。」
「……啊,多摩湖。」
「啊,我想到新的紙牌遊戲了!好,要早點回去準備熬夜!」
裝傻的多摩湖真可愛……不對,這不是重點,我充滿自信的提案,都被她忽略掉好幾次了。
看來別說十五年,從我開始恍神,大概只過了十五秒。
有這種人在休息用的噴水池廣場前站着,那虛構的妻小都會逃走。
「嗯,你是黃雞。你腦子神遊到哪兒去啦?」
多摩湖高舉到肩膀的手機液晶熒幕上,映着眼神失焦的我,好可怕。
「嗯,家樂氏康寶怎麼啦?」(注:Kellogg"s Kombos,1970年日本家樂氏玉米片的產品,外盒的卡通人物是隻藍色猩猩,日文發音與前文的「色傑克」音近。)
「呃……電影呢?」
雖然不可能啦,什麼沒有多摩湖的未來,就算去平行世界也找不到啊。
「也許會有點子,讓我想到新的紙牌遊戲。」
我被抓着跑,同時對我們遠離電影院提出質問。
「你喊萬歲的眼神是死的耶,而且我一直都是用你的照片當待機畫面。」
想要將昨天的幸福帶到今天的情侶,將會因爲幸福太過老舊而龜裂,最後彼此分離。
原來是我太后知後覺了。多摩湖也正獨佔了我的手機,所以這根本就不是什麼特別的事嘛。
今天是星期二,上課日的放學時間。紙牌遊戲研究會的活動場地,從美術準備室移到街上,正在閒逛着。今天的活動內容是電影鑑賞。有部以賭撲克爲題材的電影從上週開始上映,我跟多摩湖正要一起去看。唔,大概是這樣讓我幸福到極點,結果看到虛構的美女老婆跟孩子在等我的幻覺。幸福真可怕。
唉呀呀,完全沉醉在妄想之中了。整人有沒有成功?咦?我在說什麼?
多摩湖突然大喊出聲,並且抓着我的手轉頭奔馳。
「……耶——我獨佔多摩湖的電話了——」
「其實我是在做回想的預演。」
去海邊旅行,讓多摩湖倒立捲起浴衣……從那一天到現在只過了兩天。喔耶,十七歲的秋天,而多摩湖當然也還是十九歲。
我逐漸放棄看電影約會,用自己的腳踩着大地,全力地想追過多摩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