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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夏日的冒險

《死者的學園祭》 · 赤川次郎 · 2.3萬 字

1 倉林老師的祕密

「一心二用族」(注:指同時做兩件事以上,例如一邊聽音樂一邊讀書的人)這個詞,在很久以前曾經流行過,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人使用這個說法了。並不是因爲「一心二用族」消失,而是所有的人都成了「一心二用族」。

真知子也不例外,她可以一邊戴着耳機聽音樂,一邊寫着英文習題,同時嘴裏塞滿了蛋糕,心中還想着明天的計劃。這對她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

但是,這個暑假卻無法讓她如此稱心如意,因爲想要同時進行寫暑假作業、搜查殺人事件真相、談戀愛這三件事,這對再怎樣有能力的真知子而言,也是無法辦到的。如果能夠在傾訴愛意的同時,右手翻着字典,左手拿着手槍,右腳踏着舞步,左腳去追殺人犯,那她肯定是個妖怪。

看來還是得一項一項解決,既然如此,最好先從能夠迅速完成的項目做起,這纔是有效率的做法。在剛纔的三件事中,辦案以及談戀愛都會牽涉到其他人,所以比較不容易按照自己預定的進度進行。剩下來的只有暑假作業。以往都是在暑假結束前三天,纔會一氣呵成寫完,而這次卻要痛下決心,在暑假的前三天寫完它——但卻事與願違。

爲什麼會這樣呢?她確實是有心要寫,但在英翻日作業的第一頁,才翻譯了三行,她的思緒就跑到別的地方去了——要是我在調查殺人事件的過程之中,落入兇手的手裏,因而一命嗚呼的話,那該怎麼辦呢?如果真發生這種事,那麼現在這麼努力地寫作業,這麼認真地準備考試,不都將成爲泡影嗎?

既然這樣,不如等到調查結束,逮捕到兇手,確定作業不會白寫之後,再完成它會比較好。嗯,一定要這麼做纔可以。真知子下了這個極具理論基礎的結論。

那麼,現在又該做什麼呢?這個星期天邀請了英人到家裏來玩,而父親正造當天好像也能夠待在家中。得做些準備纔行。

「由我來負責做菜吧!」

既然已經在父母親的面前誇下了海口,不硬着頭皮去做也不行。真知子對於做菜並沒有太大的把握。這麼說好了,如果講到泡麪,那她可是具有大師級的水平,不過……

「去書店買食譜」

真知子在書桌的便條紙上寫下這件待辦事項,接着寫着:「打掃房間、把去年的月曆丟掉、整理書架、整理相簿」。要是在平常的話,這些工作可是要花上三年才能做完。然後她盯着月曆(今年的),安排什麼時候該做些什麼。不過,無論任何事情,在心中計劃時是一回事,真正付諸實行的時候可不見得能夠按部就班了。今天呢,先做到計劃的部分就好了。

接下來輪到殺人事件了。該從哪裏着手呢?目前,真知子手上握有的只有兩張牌,那就是治子所寫的關於那捲似乎是存在於視聽教室的「畫與寶石」錄像帶,以及倉林老師那謎一般的喃喃自語。不過真知子還是搞不清楚這些跟殺人事件有什麼關連。

真知子想要先跟倉林老師見一面。

下午兩點,時值盛夏。真知子在武藏小金井車站下車後,爲了不讓自己流太多汗,儘量放慢腳步。

即使如此,酷暑依舊。雖然大阪也很熱,但是東京的炎熱卻是那麼的獨特。這個小金井附近還算是好的,如果是東京都心的暑氣,就算躲到樹蔭下也難逃它的魔掌。如果想要尋找涼意,只有躲進咖啡廳。不過那種地方爲了讓顧客不要待太久,通常都把冷氣的溫度調得極低。當你受不了走到戶外時,一股熱氣直逼而來。這就像是一下跑進冰箱,一下又跑進烤箱似的,就算再新鮮的年輕人,也會精神錯亂。

真知子並不是一個很容易流汗的人,但是纔沒走多久,就感覺到全身已經是汗流浹背了。

「真是失策……」

早知道就約老師在車站附近的咖啡廳見面。待在涼快的地方聊天和身處蒸籠活像兩隻水煮章魚在說話,腦筋的靈活度可是有着天壤之別呢。神探竟然也會犯這種錯誤,真是受不了。振作點吧!

克莉絲蒂小說中的神探白羅也有弱點,就是怕暈船和牙醫。真知子不斷用這個來激勵自己,最後終於來到了她要尋找的地址附近。

走在狹長的走道上時,一位揹着小孩的太太提着菜籃走了過來。

「啊……」

英人說起話來的那股熱勁,一看就知道是刻意表現出來的,儘管如此,正造還是很高興地跟他開始聊起了貿易界的現狀。站在門邊偷聽的真知子總算鬆了一口氣,轉身進入廚房。

「是嗎?就只知道損我,氣死人了。」

食譜多得令人目不暇給。不過在找了大約一個小時之後,真知子所得到的結論是,可以讓廚房新手很容易就烹調出來,非常好喫又看起來很高級的適合夏天的料理,根本就不存在。

「然後,唉呀……就是那麼一回事啦。」

真知子今天穿了件漂亮的圍裙,突然間很有少婦的味道。其實,她早就把料理這檔事,全交到惠子手裏了。

「幸好我父母也相當喜歡她。不過,喜歡過頭了,居然要我立刻結婚。我告訴他們,幸枝畢竟是我班上的學生,談結婚實在是太早了,可是他們根本聽不進去。我母親還在一旁幫腔說「我十六歲就嫁人了」呢。」

「有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

「對不起,請問倉林老師的家在哪裏?」

真知子將冰汽水倒進玻璃杯裏,然後再用托盤端着,高高興興地走到客廳。兩人還在討論貿易方面的話題,不過,當真知子一走進來,正造立刻睜大了眼睛。

「嗯,幸枝也曾經問過我同樣的問題,不過,我真的是不太記得了。我爲什麼會說那些話呢……我想或許是因爲班上連續死了兩個學生,我認爲我必須要負起責任,所以纔會那麼說的吧。」

2 意外的面孔

「高中畢業前,還是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所以只有週末,我纔會到這裏來。」

「嗯。」

這種事情,或許可以說是非常開放……但是萬萬沒有想到,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土裏土氣的幸枝竟然會……唉!真是服了她了。真知子受到不小的震撼——對了對了,差一點忘了有事情要問老師呢。

「半年前……」

門牌號碼是「二O二」,所以應該在二樓吧。爬着陡直的樓梯時,真知子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報紙的斗大標題。

「這樣啊……」

「真的嗎?」

「是的!如果有機會,我以後想要朝這個方面發展。」

「你剛剛那句話聽起來好曖昧喔,該不會是漏掉了哪一部分吧?」

「不過——」那位太太接着又說:「他應該很快就會回來吧?他太太在家,你去問問看嘛。」

「沒有啊……沒那回事呀,對不對?」

真知子狠狠瞪了爸爸一眼。英人看了在一旁竊笑——爸爸也真是的,一點都不會看場合說話!

「嗯……」

真知子聽得目瞪口呆,愣在那兒好一會兒。太太?倉林老師有太太?這位太太會不會是把別人錯當成倉林老師了。

「我保證。」

「別誤會,你不要瞎猜。我們什麼事都沒做。在神聖的校園裏,我們是絕不會做那種事情的。」

「……請、請進。」

「就是大年初一那天。」幸枝補充說明。

「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想太多了啦。」真知子像在說給自己聽似地脫口說出這句話。

「來——了。」

說完,真知子噗嗤笑了出來,而幸枝也跟着笑了起來。一旁的倉林老師這才鬆了一口氣。

「後來呢?」

「真知子,說了也許又要惹你生氣了……」

「還好啦。你是讀那個科系的?」

「真的?」

這麼一來,別人一定會認爲我到這裏來的動機不單純。

「那麼一回事,是什麼意思啊?」真知子緊追不捨。「真是愈來愈熱了呢。」

「請老師不要插嘴!」

「沒有。」

「經濟系。」

「我是神山英人。」

幸枝聽得一愣一愣。

真知子嚴厲地說道。幸枝瑟縮地坐在一旁。

「我、我知道了啦。」

「等等,結城同學,請聽我解釋。」

「老師——」真知子說道。「用巧克力聖代來堵我的嘴吧!」

三人在酷熱的天氣中走到車站,直到進入冰淇淋店才靜下心來。

「謝謝。」

「校長笑着原諒了我們,還當我們的證婚人呢。」

「也實在是沒辦法了,我只好在回到東京之後,跑去找校長商量……」

門裏門外的人彼此都錯愕不已,半晌說不出話來。真知子面對的人居然是幸枝。

「而我又跟父親多喝了兩杯,連這個都好像是他們設計好的……」

「喔,那你一定對貿易很感興趣囉。」

「你保證?」

幸枝連忙說道。「嗯……我是年初一到他們家去的,在那裏住了三天。他父母一再設法要我們早點結婚……所以,那、那三天他們把我們的睡墊都鋪在同一個房間裏。我又沒辦法擅自搬到別的房間睡,而且走廊又凍得要命……」

啊——自己像個笨蛋似的,大老遠專程趕來聽他們的愛情故事。我可是爲了找殺人事件的線索纔來的—在車站前道別後,真知子望着並肩走遠的兩人背影,在嘴裏嘟噥着。如果這時身邊有《 週刊》的記者,還可以賣一條獨家新聞給他呢。標題是「獨家報導!倉林老師有個十七歲的少妻!」

「——他真是個好爸爸。」

「其實,我們兩個原本也沒打算要這麼早結婚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幸枝,你爲什麼還住在高圓寺呢?」

「今天是七月十八日……」

「您的工作好像很忙。」

「是的。」

「所以呢,要到下個月才能買結婚賀禮給你,可以嗎?」

「啊……」

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傳來,接着門打了開來。

「真難得,你這個大小姐平常連個茶都不會泡呢。」

算了,我不是也有英人嗎?對了,我得去買食譜。

「什麼事?」

「高中女生慘遭老師殺害!於老師住處遇襲」

「真的嗎……聽了真讓人失望。對了,老師您那時在英語社社辦裏做什麼呢?」

「那時候,我也在那裏面呢。」

「你好,我是真知子的父親。請坐請坐,放輕鬆一點。」

坐在沙發上的兩人,都顯得有一些不自然。最後還是英人先開口:

「拜託你別那麼肉麻好不好——師母。」

「我現在正在弄呢。先端點冰的飲料給他們喝吧。」

「老師現在大概不在家吧。我剛剛纔看到他出門呢。」

「我們只是在那裏商量家計的問題。」幸枝說道。「就在那時候聽到了腳步聲,我們當然想不到你們會來。要是被看到我這個非英語社的社員和老師在這裏獨處,那一定會啓人疑竇的,所以我就躲到書架的後面。」

真知子和英人走向車站。這時約莫晚上九點。徐徐的微風吹在發燙的臉頰上,好生舒暢。

「媽媽,要開始準備了嗎?」

「等等、等等。」真知子打了岔。

「直到進門的前一刻,我都還把你當成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你卻什麼事都沒告訴我,爲什麼呢?是因爲不信任我嗎?是不是?是那樣沒錯吧。我懂了。從現在開始,我和你不再是朋友了,請你瞭解!」

真知子想了一下說:「我都是月底領零用錢的。」

向人問了路之後,總算找到了「清泉莊」這個聽起來非常涼爽的公寓。那是一棟和清澈的泉水完全兜不在一塊兒,狹窄的兩層樓水泥公寓。

「是真的。就連老師們也不知道,除了校長和總務主任之外。」

最後面數過來第二間的大門,門牌上的確寫着「倉林」兩個字。真知子深呼吸,背脊繃得筆直,按下了門鈴。來開門的會是鬼還是蛇?該不會真的是一個手裏牽着掛着兩條鼻涕的小傢伙,背上還揹着嚎啕大哭的嬰兒的太太出來應門吧?真知子實在不願見到自己的美夢破碎到這種地步。

「我可什麼都沒說呀。」

都怪自己,本以爲突然跑去找他才能問出事情的真相,所以纔會連通電話也沒先打,結果大熱天的來到這裏,他竟然不在。真知子感到很泄氣。

真知子斷然說道,倉林老師睜大了眼睛,立刻閉上嘴巴。

「這孩子長得挺帥的嘛。」

回家的路真遙遠。在月臺等電車時,只見快車、特快車以及貨物列車一列列從面前呼嘯而過,等了老半天開往東京的電車終於來了,但是很不幸地除了擁擠之外又沒有冷氣,而且在半路上還因爲車門故障,讓列車進退維谷,真是倒黴透了。不過,讓真知子表情憂鬱的,並不只是這個緣故——還有倉林老師和幸枝。出人意料之外卻又非常相配的這一對,令真知子有一些喫味。

「……真知子。」

「幸枝,你是不是又在瞞我了?如果你還這樣的話……」

幸枝說話變得結結巴巴。

「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問題!」說到這裏,真知子再度面對幸枝。「你到底是什麼時候結婚的!」

「那件事呀!真是服了你的觀察力,你的確有當神探的資質。」

真知子急忙繞道去了一趟書店。

倉林老師邊用溼毛巾擦着曬得發燙的臉頰說道。「按照原定計劃,至少也得等到幸枝畢業再說。可是呢,去年年底我回鄉下老家時,並不知道我們兩個的事的雙親,竟爲我準備好了相親的對象。我覺得如果無意和人家結婚,卻又接受安排去相親的話,對對方來說會是一種傷害,於是便將幸枝的事說了出來。不過,因爲在這之前我老是拿這套說詞當作擋箭牌來逃避婚事,所以父母根本不相信我,於是要求我把人帶來,眼見爲憑。沒辦法,我只好在除夕那天又回到東京,去了幸枝的家。她父母也相當震驚。不過,最後我還是取得了他們的諒解,急忙帶着幸枝回到鄉下。」

真知子啞口無言望着兩人。倉林老師慌忙解釋:

一臉爲難站在旁邊聽着的倉林老師打了岔。他只不過出去買包煙,沒想到一回來就撞見這個情景。

真知子問倉林老師關於他在大禮堂裏自書自語的那件事。

「喔,找老師啊,就是從最後面數過來的第二問。」

「你還會再來吧?」

「只要你願意的話。」

「那還用說嗎!」

「找個時間一起去海邊玩吧。我可以跟朋友借車。」

「——就我們兩個人?」

「不行嗎?」

「不是啦。」真知子急忙說道。「什麼時候去?」

「下禮拜左右。我再打電話跟你聯絡。我得先問問打工那邊什麼時候可以休假。」

英人目前在補習班裏教課兼差。

「我等你電話。」

真知子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噗通噗通地跳着。兩人一起去海邊——這該是多麼浪漫的事啊!

「對了,殺人事件方面有沒有什麼進展?」

「完全沒有。」

真知子提起了倉林老師和幸枝的事。

現在僅剩的線索就只有治子留下來的那行字「畫和寶石的帶子」了。」

「在視聽教室是不是能找到些什麼呢?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學校正在放暑假,視聽教室應該都是關着的吧?」

「還有暑期輔導。那是爲了三年級學生考試所準備的課程。」

「考試啊。連暑假都不得休息,真可憐。」

「就是啊。七月一整個月都得到學校參加輔導呢。我正好趁着這段時間,好好地調查一下視聽教室。」

「好是好,不過,你千萬要小心喔。一有什麼不對勁,立刻通知我,絕對不可以輕舉妄動。」

「不過有很多醉漢,我還是送你回去好了。」

「那,閉上眼睛。」

「捨不得把美麗的東西給別人看,這是對人類的一大罪過喔。」

「纔不呢。我第一眼就覺得這個女孩長得真可愛。」

「嗯,好吧。」

——西田老師究竟來這裏做什麼?而且真知子纔剛踏進視聽教室,他就像是一直緊追在後似地出現了。他會不會一直都在這附近守着呢?

「對不起。」

「是呀。」

這問控制室裏因爲保管着影片和錄像帶,所以開着冷氣,非常涼爽。真知子鬆了一口氣,讓自己涼快一下之後,開始檢視排在架子上的錄像帶標題。

「那我送你來這裏就沒意義了。」真知子笑着說。

「是啊。」

教室門口傳來了聲音。回頭一看,只見手冢校長在這種大熱天裏,還是整整齊齊地穿着一套深藍色的西裝。西田老師在回頭看到手冢校長的那一剎那,臉上立刻又回覆了平時溫厚的表情。

從海水中走出來的英人,喘着氣坐在沙灘上。真知子以崇拜的眼神望着他那年輕富彈性又結實的軀體。當他穿上衣服時,看起來有些消瘦,沒想到實際上竟然這麼結實。

「我有時候也會非常後悔,想着自己爲什麼會做出那種事呢?不過事到如今再後悔也是於事無補的。」

這時一個海灘球滾到了兩人的腳邊。

真知子覺得西田老師是在自言自語,因爲老師的眼神凝視着遙遠的地方,彷佛真知子並不存在似的。瞬間,她打了個寒顫。因爲她在那對眼睛裏看到了莫名的異樣——莫非!西田老師他?西田老師不可能會殺人的……

視聽教室的門並沒有上鎖。桌子以階梯式排列着,正面有兩臺大型的電視機。真知子穿過教室,進入了位於後面的控制室。

「一言爲定喔。」

在大廈一樓的電梯前,英人說道:「今晚我很高興。」

「我也曾經從你手裏接過球呢。」

真知子兩手抱住雙腳,縮了起來。

西田老師溫和的臉上突然蒙上一絲陰影。當初選擇美術,到頭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成就。真知子心想,老師的心裏或許一直後悔着,要是當時選擇的是音樂就好了。

「請代我向你父親問好——啊,電梯來了。」

「這個學期,不幸的事接二連三地發生。」

「我有個朋友就讀H大學,租的房子就在那附近。那時我正好從他那兒離開準備回家呢。」

「是啊。」

「拜託你一件事。」

「啊,西田老師,對不起。我情不自禁地跑了進來……」

「是嗎?真是的,我一點都不知道。早知道就該多跟你聊些正事纔對,例如請你去拜託父親爲我們加薪之類的。」

「生氣了嗎?」

「柳田她以前也彈鋼琴,對不對?」西田老師用感傷的語氣說着。「三澤老師還稱讚過她,說她是個很有天分的孩子——實在是太不幸了。」

真知子就像是鳥兒一般,從英人的手中飛了開來,進入電梯裏。

「這條路人很多,沒關係的。」

「晚安前的——親吻。」

西田老師拿出一卷錄像帶,放進錄像機裏。

真知子忘了是從班上的誰那裏聽來的,說西田老師年輕的時候對音樂也非常有天分,他彷徨了很久,才決定選擇美術。

「可以是可以,不過門票很貴喔。」西田老師笑着說道。

「怎麼會呢!」

如果是隱藏着什麼祕密的錄像帶,應該不會放在這裏。要不然就是上面寫着完全不相關的標題……

「唉呀,竟然讓你送這麼遠。一個人回去沒問題嗎?」

真知子的視線落在西田老師的鞋子上。黑色的皮鞋,因爲塵沙而顯得有些灰白。是一雙很普通的便宜貨——那個時候,消失在治子家玄關的那雙皮鞋,會是這一雙嗎?

雖然明年就要輪到自己,不過三年級也實在太可憐了。真知子一邊進入學校一邊在心中想着。平常的話,暑假期間應該可以好好休息纔對,可是高三生在七月底有暑期輔導,進入八月,從十號開始又有特別輔導,這些都不能不參加。之後的輔導課可以參加也可以不參加,不過因爲大家都參加了,所以也不好意思不去。

「——好像沒有我要找的東西。」

真知子穿着亮橘色的兩件式泳衣。因爲平常不太曬太陽,所以肌膚雪白,帶着平滑陶器般的色澤。英人望着她那伸直的白嫩雙腿。

「你平常有沒有做什麼運動?」

「沒什麼有趣的東西吧,全都是教學節目的錄像帶。我覺得偶爾給學生看一些電影應該也不錯。」

「晚安!」真知子說道。

「嗯……」

初吻!這真是一生當中最美好的一天。

那是一場法國年輕鋼琴家的演奏會。真知子對於古典音樂並不是非常熟悉,不過,因爲鋼琴家很帥,所以覺得很有趣。古典音樂現在演變成靠感覺來聽的時代了。這曲子好像是肖邦之類的。西田老師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突然想到了什麼。

「你跟死去的柳田真弓是同班同學對不對?」

兩人朝剛纔來的路往回走。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西田老師繼續說着。「失去了希望仍舊苟且活着。比這更糟糕的則是,明明知道自己在浪費生命卻還是無意義地活着……沒錯。」

「老師,您也彈琴是嗎?」

嘴脣分開,睜開眼睛之後,她看到英人的笑容。

剎時,真知子心中湧起了恐懼。這間教室裏,目前就只有西田老師和自己而。話又說回來,西田老師爲什麼會到視聽教室來呢?老師的家應該是在三鷹那一帶呀,而且暑期輔導的課程只安排了跟大學入學考有關的科目,應該沒有美術纔對。

「不要那樣看人家嘛。」

真知子突然聽到聲音,嚇得差一點跳了起來——是教美術的西田老師,他嘴裏銜着菸斗,笑着站在那裏。

真知子模棱兩可地做了回應。沒想到會從西田老師的嘴裏聽到這番話。這些話,一點都不像是那個平常看起來十分開朗,總是和學生們打成一片的西田老師所說的。

南伊豆,接近鮮綠的翡翠色海面上,反射着熾辣辣的豔陽,異常刺眼。

「當時你一定連正眼都沒看我一眼。」

真知子忽然被拉回到現實。

電視畫面上,白皙柔軟的手指在琴鍵上游走。真知子覺得電視裏那個鋼琴家頭上的沉重照明燈似乎即將要掉下來。

「沒關係,反正這裏也沒有會被弄壞的東西——你在找什麼嗎?」

「哪有。」真知子紅着臉。「我很胖,身材又不好。」

「你真強壯,讓我對你另眼看待。」

「要是能那樣就太好了。」

真知子湊上右臉頰閉起了眼睛。英人的手觸摸着她的臉龐,就在這時,他的嘴脣卻落在真知子的脣上。稍微猶豫片刻,真知子抱住對方。英人的手緊緊擁抱着真知子……

真知子紅着臉,指了指臉頰。英人笑着說:

「那個時候,你在那裏做什麼啊?」

大海真是太棒了!夏天真是太棒了!

「啊,是你呀。」校長看着真知子。「你不就是結城老弟的千金嗎?」

英人停下了腳步。

「喔,是校長啊。」

「您好。」

「高中時打過籃球。現在懶得參加社團。」

「謝啦。」英人笑着。「你也很漂亮呀。」

「好呀!」

由於是非假日,所以出遊的人並不多。來到這裏的幾乎都是年輕的情侶,全家出遊的倒很少見。

「拜拜。」

3 情侶們

「真的嗎?」真知子笑着說。「隨你怎麼說都行,反正從現在開始你不可以再用那種眼神去看別的女孩子了。」

「你說得太誇張了。」真知子微笑之後,抬起頭看着晴空。「真是個好天氣。這纔是真正的夏天。」

「那是從前。現在早就不彈了。」

透過即將關起來的門縫,看到揮着手的英人。當電梯緩緩上升的時候,真知子靠在牆上,喘了一口氣。

「不,不是的。我只想看看這裏到底都放些什麼而已……」

「我會的。」

「在找東西嗎?」

「什麼?」

三個人高聲笑着——不過,真知子覺得笑聲之中有着疏離以及不自然的感覺,難道這是自己的錯覺嗎……

「我也一樣。」

話雖如此,手冢學園畢竟是一所女子高中,所以絲毫看不到考試戰爭的殺伐之氣,大家都是抱着玩樂的心情悠然前往學校。似乎每個人都期待着回家的時候,能夠順便去哪裏玩玩。

穿着比基尼的女子跑了過來,接過英人拋去的球后,又跑走了。真知子突然想到一件事。

形形色色的泳衣、女孩子們的歡呼聲、水花的雪白光輝,還有那古銅色的肌膚被身上的水珠襯得更加耀眼的人羣……

「不過,當然也不能讓你們看那些色情電影或是恐怖片之類的。」西田老師笑着說道。「對了,上次三澤老師有錄下一場演奏會的實況轉播,要不要看看?」

「不過,能在年輕的時候死去,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能夠在生命中最充滿希望,對未來懷抱最美麗夢想的那一瞬間死去,或許也可說是一種幸福吧。」

「一點都不。」

高三的暑期輔導到下午兩點結束。現在是一點十五分,視聽教室附近應該是沒有人才對——穿過前面的餃舍時,因爲數室裏的冷氣會竄出來,所以覺得十分涼爽,但是推開玻璃門來到連接兩棟大樓的天橋時,一股熱氣迎面而來。啊,真想跳到游泳池裏去!

「音樂鑑賞是嗎?」校長臉上帶着笑意走了進來。「我也很想加入當個觀衆呢。」

「休息一下吧?」

「是的。」

「西田老師,你要好好照顧這個學生喔,她可是我們學校重要的贊助人——結城理事的千金呢。」

「這麼一來——」真知子自言自語。「我們之間的差距就縮小了,幸枝。」

「西田老師。」

「無所謂!」

「跟你比起來,其他的女孩子簡直……」

「咦?那你剛剛爲什麼要那樣看那個比基尼女郎呢?」

真知子挖苦英人。

「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

「啊,現在就要走?」

「我們去附近的飯店休息一下,喫個晚餐再回家,你看怎麼樣?」

「太棒了!我舉雙手贊成!」真知子說完,隨即又憂心忡忡地接着說:「——可是,你說要去飯店休息一下……莫非……」

「傻瓜,你可別想歪了。」

英人笑着說道。真知子也笑了——雖然心裏面有些許的失望。

離真知子所住的大廈還有一段距離時,英人便將車停了下來。時間是晚上十點左右。會搞到這麼晚,一方面是因爲路上塞車,另一方面則是因爲很晚了兩人還在途中喝了一杯咖啡的緣故。

「你不送我到家門口嗎?」

真知子覺得不可思議地問道。

「待會兒。」英人將引擎熄火。

真知子還沒意會過來,已被英人擁入懷中了。她閉上眼睛,接受着英人溫柔深情的吻,同時也感到體內有如烈火般熾熱燃燒着。怦怦的心跳聲,甚至還在腦中迴盪。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不可以再進一步!千萬不可以再……

英人突然將身體抽離,靠坐在駕駛座上,深深嘆了一口氣,眉頭緊蹙,看起來好像一直在壓抑着痛苦似的。

「——你怎麼了?」

真知子擔心地問道。

「沒事。」英人搖搖頭。

「生氣啦?我是不是做了什麼惹你不高興的事?」

「——對了,視聽教室那方面有沒有什麼進展?」

「嗯,還可以啦。」

「怎麼辦……」

車子的司機們閒在那裏沒事,抽菸聊天。真知子要是直接走近的話,一定會被發現,所以只好從最近的入口潛入校舍中。爬上三樓,穿過教室來到陽臺,就可以順着陽臺直通視聽教室的門口。

真知子橫躺在牀上。

一個女人不耐煩地應對着。

沒看到母親在哪裏,只是大聲地通知,然後迫不及待打開玄關的門,跑出走廊。

「再來就沒什麼了。」

當真知子正在自己房裏用手提電視看着法國老片時,聽到了走廊上傳來電話鈴聲,不過一開始她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反正,每次媽媽都會去接的——她心裏這麼想。等想起媽媽現在不在家時,電話已經響了好一陣子。她眼睛盯着電視畫面,手摸啊摸地接起了桌旁的電話。房裏的電話和走廊上的是相通的,無論哪一邊都能夠接聽。就在她正要對着話筒說出「我是結城」時——

「那個啊……」

「糟糕!」

「這樣啊——謝謝你——」

她一點都不知道今夜的探險能不能得到一些成果。手邊的線索實在是太模糊了,但是目前只有這些線索,所以也沒辦法。真知子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和小說中的神探之間的落差太大,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小說中的警察會幫忙蒐集情報,那些神探只要將所得的情報像積木般堆起來即可,而真知子手邊卻完全沒有任何象樣的線索,得從一張完完全全的白紙出發。

「神山先生要我轉告你,他臨時有事要處理,所以大概三天左右都不會在家。」

「我要出門了!」

「啊。」真知子喫了一驚。「他有沒有交代其他的事?」

真知子真的累了。大概是曬太陽的緣故吧,全身都覺得懶洋洋。洗了澡後,立刻鑽進被窩——想着英人,也想着兩人在車裏的浪漫熱吻,然後不知不覺竟睡着了……

「你是個好孩子。」

「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理事會或許也已經開完了。真知子拿起手帕擦了擦汗,接着急忙趕去以前治子曾經帶自己來過的祕密通道,卸下鐵絲網,走了進去。

揉揉眼睛,心想頂多只是睡了五分鐘或是十分鐘罷了,看了看錶。八點三十分——八點三十分?怎麼看都沒錯,因爲那是顯示數字的電子錶。

「爸爸實在太過分了!」

「好,那下次我也跟你一起去。要打電話給我喔。」

真知子怒火中燒。她立刻站起來打算去向父親興師問罪,不過電影正巧演到精彩的部分,於是她又改變了主意,打算看完再去。

爲了不在回程浪費時間,所以真知子只將鐵絲網輕輕靠着,便躡手躡腳地進入校園。藉着月光,不費力地就能夠看清楚四周的景物。

到電影演完的時候,真知子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了。站在爸爸的角度一想,他是關心女兒啊。況且調查之後,並沒有發現英人有哪一點不好,這個結果或許反而會讓他對英人另眼相看吧。

「嗯。」

「是的。不過,我看您對這件事好像很急……而且打電話到貴公司,他們又說您今天休假。」

關於幾點到那邊比較妥當,她考慮了許多,夏天天黑得較晚,到了晚上七點天色都還很亮,很容易被人發現,而且家長會大約會舉行到六點,理事會要在那之後纔會召開,所以一定會開到很晚才結束。真知子之所以最後決定八點去視聽教室,一方面是因爲不必擔心會被開完家長會的家長撞個正着,另一方面則是因爲那個時間正好是理事會進行到最高潮的時候,老師們不可能會在校園內閒逛的。

「反正明天也得回來一趟,所以我就乾脆搭早一點的車回來了。」

「這個女孩應該就是我的女兒。其他呢?」

「學校三十日要召開家長會和理事會。我想還是儘可能不要缺席的好。」

他把車開到了大廈前面。

一進門,真知子就看到父親在客廳裏看報紙。

「第三位,嗯,也就是神山英人先生。」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正造說道。「請款單麻煩你以「私人信件」的方式寄到我公司來。」

真知子氣英人爲什麼連一通電話也沒打過來。會不會發生了什麼緊急的事呢?而且,視聽教室的調查該怎麼辦?要是獨自前往,一定又會被英人罵。可是,召開理事會的日子實在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再者,也不見得就會有危險。真遇到危險的話,趕快逃就是了嘛——輕鬆地想着一些該擔心(?)的事,真知子最後還是決定一個人前往。

因爲無法預測待會兒會經歷什麼樣的探險,所以剛剛在晚餐時真知子決定先把肚子塞飽再說,沒想到卻因此睡着了。

原來爸爸也在同一時間接起了走廊上的電話。真知子心想可能是自己的電話,便拿着話筒聽着。

「對不起、對不起。」英人笑了。

「麻煩請神山英人接一下電話。」

真知子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好久沒游泳,真把我給累死了。我要去洗澡睡覺了。」

「我是結城。」聽到了爸爸的聲音。

她睜開眼睛,從牀上爬起。

「如果我這樣都能抓到兇手,那實在是太了不起了。」

「我已經針對令嬡的三位結婚對象做過調查了……」

家長會?真知子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家長會和理事會召開那一天,老師們一定會全部出席。如此一來,不正是好好調查視聽教室的絕佳時機嗎?

真知子打了電話到英人的住處。他的房裏沒有電話,所以得麻煩別人叫他出來聽。

「我記得應該是下午三點左右。理事會則是在那之後才召開,到時一定又會弄到很晚—你問這些做什麼?有什麼事嗎?」

真知子不禁屏住了氣息。

「他目前還是個學生,就讀W大學經濟系三年級,家住大阪,父親是位腳踏實地的公務員……」

「我不是告訴過你,千萬不可以在瞞着我的情況下采取任何行動的嗎?」英人神情嚴肅。「如果那個老師真的就是兇手,搞不好你會被殺呢。」

「喔——你就是結城小姐吧?」

「瞭解。」

「你今天不是應該在大阪嗎?」

「這裏是旭莊。」

「糟糕!竟然睡着了!」

「你這樣會造成我的困擾耶。」爸爸壓低了聲音。「我應該告訴過你千萬不要打電話到我家來吧?」

「喂。」

真知子告誡了一下有些浮躁的自己。因爲已經有三名女學生遭到殺害了,事實上,這很有可能是攸關性命的一個行動。

走向校舍的真知子,突然停下了腳步。是車子!而且全是大型轎車,有十多輛,並排停在校舍與校舍間的天橋下方。他們在那裏做什麼呢?有停車場卻不停,爲什麼要停在這種地方呢?

偵探社的男子像是在寫履歷表似的,一項一項地列舉着。

「是的……」

「算了算了……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跳過了這一幕,真知子幻想着自己已經和英人結婚。在一棟潔淨的公寓裏,朝陽遍灑屋內,英人在餐桌上翻閱着報紙。真知子穿着可愛的圍裙,泡好咖啡,做好火腿蛋之類的早餐後,端到英人面前說聲「請喫」。英人展現溫柔的笑容,給她一個早晨的輕吻……「再不快點就要遲到了。」真知子羞赧地說着,一邊還烤着土司。早晨的一幕。「再不快點出門的話……」「不快點出門的話……」

——六點四十五分,還剩十五分鐘。真知子想象着自己捉到殺人犯的模樣,眼前浮現報紙的頭條大標題。

真知子差一點就驚呼出聲。

「那就好。」

「回來啦,玩得高興嗎?」

由於太過慌張,鐵絲的尖端因而劃破了襯衫。

真知子一直猶豫着該穿什麼衣服去纔好。難得扮演神探,她當然不想穿那種奇奇怪怪的衣服,但總不能穿洋裝及高跟鞋去呀,因爲很有可能要跑要逃,或要偷偷潛入,甚至還要搏鬥(!)呢。因此必須選擇那種可以因應上述場合,又不失流行的衣服……

如果可以找出那捲謎樣的錄像帶,下回見到英人的時候就可以拿到他面前炫耀:「看吧,就是這個。」他肯定會大喫一驚的……

「什麼好孩子嘛,少把人家當小孩看。」真知子繃着臉。「我已經是個大人了。」

真知子還沒道完謝,對方就喀喳一聲把電話給掛了。

4 前往視聽教室

真知子不禁這麼想。

「女高中生逮捕殺人犯!」「捉住殺人犯的年輕情侶!」——兩人的照片醒目地刊登在報紙上。也許不久後,電視臺也會來要求兩人上節目呢。

真知子從沒聽過那個男人的名字。偵探社那個男子接下來說出的那個名字,同樣也讓她感到陌生。她實在是聽得目瞪口呆。

真知子跑出房間。

「對不起……」

對於要不要找幸枝一起去,真知子猶豫了許久,最後還是決定作罷。畢竟幸枝已經爲人妻了,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不被「先生大人」恨死纔怪。

真知子悄悄地爬上黑暗的階梯。真後悔沒有帶手電筒來,不過事到如今想這個也無濟於事。登上三樓,穿過教室來到陽臺。在陽臺的盡頭,也就是視聽教室附近,看到有燈光流泄出來。莫非視聽教室裏有人?她感到有些失望,心想要是這樣,那隻好改天再來囉。不過,還是先去一探究竟再說。

她急得都快要哭出來了,但是也沒辦法,只好儘快趕過去。

兩人講完電話後,真知子也放下聽筒,坐到牀上——總算弄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了。原來爸爸是爲了要對英人做身家調查,所以才隨便扯了他所認識的兩個男人進來,以調查結婚對象的名義請偵探社進行調查。因爲要是不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大概會覺得心虛吧。

「家長會是幾點開始啊?」

真知子無法掛上電話。現在掛的話一定會發出聲音,這樣一來爸爸就會知道自己在偷聽了。而且,爸爸究竟找偵探社做什麼呢?

英人露出了微笑。

「我是K偵探社……」

兩人沒有互道晚安,而是輕輕吻別。

爸爸因爲也要參加家長會,所以中午以後就一直不在家。部已經放暑假了,他們還開這個會做什麼?想必一定是爲了暑期研修的方式,或是該如何輔導學生們在暑假期間的行爲而進行研商吧?不過呢,如果能讓學生們說句話,她們肯定會說:「多謝雞婆!」話又說回來,若是家長們能因此感到安心,那麼開開這種會議權充家長的鎮定劑,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我也不知道。總之,我想再去調查一次。」

「去吧,晚安。」

真知子到達學校的時候,已經是九點半多了。因爲是跑着過來的,所以氣喘吁吁,汗流浹背。

不過,雖然有這層認知,真知子的心臟還是因爲興奮而劇烈跳着。不管是再大的危險,只要可以冒險,對年輕人來說就跟做運動沒什麼兩樣。年輕人的莽撞,有時反而比成年人的謹慎更容易化解危機,這或許是因爲多了一層輕鬆,所以反而能夠放鬆心情的緣故吧。

「……M先生目前和同公司的一名女職員過從甚密,所以似乎不太妥當……」

儘管如此,她還是想去當面質問父親:「怎麼樣?你現在知道英人有多優秀了吧?」不過,最後還是決定忍下來——對了,要緊的是先將明天的事情安排好。

「這裏有事啊?」

「晚安。」

「這下怎麼辦……」

經過了高難度的抉擇,終於定案。這時的時間是六點四十分。最後選定的是深藍色的運動襯衫,搭配牛仔褲的裝扮。本來想要選擇色彩更鮮豔的上衣,但是怕在暗處過於明顯,所以才選了深藍色,只不過在頸部又搭配了一條粉紅色的領巾。這除了可以作爲點綴之外,受傷時還可以拿來當繃帶使用。

「他的在校成績優異,目前好像沒有女朋友。不過呢,他最近倒是經常告訴友人他要去跟一個女孩子見面,這個嘛——」

會不會太早了些—真知子邊看手錶邊忖度着。現在是傍晚六點二十分,八點到那裏,所以只要七點從家裏出發就綽綽有餘了。

「沒什麼,只是隨便問問而已。」

「沒有了。」

真知子把在視聽教室所發生的事告訴英人。

順着陽臺前進。視聽教室因爲是呈階梯狀,所以入口雖然在三樓,但是在最底部,也就是正面放着電視的講臺,卻剛剛好是二樓的高度。從三樓的陽臺,透過窗戶正好可以看到裏面的情況。

真知子放輕腳步,走向有光線溢出的窗戶。因爲穿的是膠底鞋,所以幾乎沒有發出聲音。窗戶雖然用遙控器放下了百葉窗,但還是有足夠的縫隙窺視內部。真知子跪下來,偷看裏面的一舉一動。

階梯狀的座位上坐着十多名男子,全都看着講臺。他們全是身材魁梧,剛過中年,打扮得體的紳士,裏面沒有真知子認識的人。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呢?在開理事會嗎?不過人數這麼少,而且也不可能在這種地方開纔對。真知子將手放在窗上輕輕地拉一拉,沒有上鎖,於是她稍微拉開一道細縫。裏頭傳來了男人透過麥克風說話的聲音。

「大家意思如何?我希望能夠儘早開始。」

正在說話的男人,應該是站在講臺上。可惜真知子所在的位置正好是一處死角,看不到講臺的情況。

「八百。」

一個坐在位子上的男人說道。

「一千。」另一個男人立刻接話。

「一千兩百。」

「一千三百。」

聲音愈喊愈大。麥克風的聲音插了進來。

「傷腦筋,只有這種程度,我是不會輕易讓出來的。這可是非常值錢的東西呀。」

「一千五百。」

「一千六百。」

——真知子聽得出來,這是一場拍賣會。只是,到底賣的是什麼東西呢?所謂「值錢的東西」,指的究竟是什麼呢?真知子突然想到了,治子的筆記本里所記載的畫和寶石。錄像帶中的畫和寶石。可是,如果只是單純地賣畫和寶石,爲什麼需要用如此神祕的方式呢?而且,還是在學校裏頭……

「你確定東西一定會到手嗎?」

其中一名男人問道。

「一個禮拜之內我們就可以拿到手。」透過麥克風的聲音回答。

「既然如此,那我出兩千萬。」

兩千萬!竟然是兩千萬!真知子啞然。

「那我就相信你們吧。」

「……怎麼可能……這到底……這到底是……」

「就在這一帶……」

「振作點。我們循着你之前所走過的路,進裏面去看看吧。」

——夏日的午後。一天當中最酷熱的時段。兩人不停地拿手帕拭汗,在烈日下從國立車站疾行。其實可以慢慢走的,但真知子卻頻頻催促「快快快」。

咖啡被端了過來,兩人喝着熱咖吲,陷入沉思。天氣熱的時候喝熱咖時,這纔是最好的。

「地面上鋪着碎石頭,根本看不出車胎的痕跡——想想看還有沒有其他的?」

「別嚇我了。總之,那之後我就失去了意識。」

「算了。」

「快讓我們看下一件東西。」另一名男子說道。

「是的,應該就是在那附近。」

「就是那天晚上我所穿的衣服。我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運動襯衫,當我卸下鐵絲網走進去時,不小心鉤到了鐵絲,破了一道縫。不過當我醒過來一看,卻連個洞也沒有。牛仔褲照理說也應該有弄髒纔對,不過卻十分乾淨。看來,我好像真的是在作夢耶。」

「就在那裏!」

「別那麼泄氣嘛。」

英人去察看了一下那裏的地面。

「可是……就連衣服也是一樣。」

「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東西不能馬上交給我們嗎?」

這時她突然感覺背後有人。正想回頭看的時候,有一雙手已經從背後抓住了她,同時還用手帕之類的東西搗住她的口鼻。聞到酸甜的味道後,真知子感到一陣暈眩。

「對了。你不是說過,司機們在抽菸嗎?」

「襯衫是在哪裏被鉤到的?」

「我的房間。躺在自己的牀上。」

——聽到自己的喘息聲。雖然知道自己眼睛是睜開的,卻完全不知道看到了什麼東西。一片漆黑。自己身處暗處,而且是躺着的。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英人一臉茫然,不停地眨着眼睛。真知子趕忙說道:

「找不到菸蒂。」

「不準笑!你保證過!千萬不可以笑!」

對了,想起來了。自己被人用藥迷昏,因而陷入沉睡——這裏到底是哪兒呢?

「嗯……那個……」

「鐵絲網!我進入校園的祕密通道呀!那個地方應該沒有其他人知道。」

「也不說一聲就突然消失,真是太過分了!」

「真的嗎?然而,你卻能夠平安無事地回來。」英人盯着真知子看。「該不會是幽靈吧?」

中野車站附近的咖啡館。英人正拼命安撫生氣的真知子。

「請交給我們來處理。您只要再忍耐一段時間,我們就會以安全的方法,送到您的手中。」

漸漸地焦距變得能夠集中一處,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

真知子將三天前的晚上所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告訴了英人。告訴他關於自己準備要出門卻又睡到八點半的事,連忙趕到學校卻看到許多奇怪轎車的事,還有在視聽教室裏舉行的「拍賣會」的事……

「然後呢?」

「等等。唉呀,我怎麼沒想到呢!」

「對不起。」

被他這麼慎重其事地問道,現在反而是真知子顯得有一些不好意思。

「是不是有什麼好方法呢?」

「不過如果這是作夢,你不覺得太鉅細靡遺了嗎?我可是能夠清楚地記住每一個細節呢。」

「也許我現在早就被殺死了,而你卻是——」

「怎麼能算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你該不會又一個人做了什麼吧?」

「我看這樣吧,我們順便去「現場」瞧瞧好了,反正來都來了。」

總算抵達解開謎團的關鍵地點,真知子趕緊驅步向前。

「什麼意思?」

「——突然接到通知,說有個親戚命在旦夕,我連打個電話的時間都沒有。」

「你不準笑!否則我會在這裏放聲大哭喔!」

真知子死咬着不放。「算了,反正你總是會忘了我的存在。」

「然後呢?你看到那個用麥克風說話的人了嗎?」英人熱切地問着。

「我本來想要起身看個究竟,但就在那個時候,突然被別人從後面抓住——」

真知子想要看清楚講臺的情況。透過麥克風傳出來的男人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雖然麥克風有回聲聽不清楚,但是那聲音確實曾經聽過。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也有那種像是看電影一般,非常完整的夢境呀。」

「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人竟然在房間裏。」

5 危機

「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真知子的意願雖然不高,但還是卸下了鐵絲網進入校園。

「請你把話說清楚。」

「知道啦、知道啦。」英人連忙拿起玻璃杯大口地喝着水,抑制心中的笑意。「都怪你,誰要你那麼講話。要是一開始就告訴我那是一場夢,我就不會這樣了。」

「原來如此。可是……天氣那麼熱……」

「我看算了。我真是個笨蛋。啊——真想死掉算了。」

「被誰抓住?」

「說的也是。」真知子露出無奈的表情。「況且,媽媽也說看我睡得那麼熟,所以纔沒叫我起牀,而爸爸則說他開完理事會差不多九點左右回到家時,我還在呼呼大睡呢。你不覺得所有的跡象都指向我真的是在作夢嗎?真受不了,我都快搞胡塗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唉呀呀,這種大熱天,還真是辛苦你了。」

「不偏不倚地在它該在的位置。」

「我說出來的話,你一定不能笑我喔。來,打勾勾,說你絕對不會笑我。」

真知子茫然地坐着。這個地方既不是置物櫃的一角,也不是人煙罕至的森林中。這裏竟然是真知子的房間。真知子坐在自己房間內的牀上。

真知子一骨碌坐了起來。睜大眼睛,環顧四周。

英人尋找了一陣子之後說道:

「好啦、好啦。」

「怎麼回事?」

「那樣子太危險了。」麥克風的聲音回答。「如同我之前向各位說明過的,這樣東西不但體積相當龐大,而且還需要慎重處理,所以沒辦法郵寄或是委託快遞,必須直接交到你們手裏纔行。因此我們纔要小心謹慎,選擇最佳方式……」

「也對。不過,還好是夢,如果不是夢,搞不好你現在早就沒命了。」

「我們現在就去學校一趟吧!」

「怎麼樣?」

真知子幾乎要哭出來了。

英人不解地說道。

「當時車子是停在那附近。」

要看到講臺的話,得透過更前面的窗戶纔行。真知子輕輕地離開窗邊站了起來,打算往陽臺前方移動。

「當時,我進入校園時,爲了待會兒出來方便,所以只有將鐵絲網輕輕靠上,並沒有裝回去。不過,乍看是看不出來的。所以,如果那件事真的發生過,那麼那面鐵絲網就應該還是處於輕輕靠上的狀態。」

兩人於是依照三天前的夜晚,真知子行動的順序(?),先進入校舍,然後爬上三樓,來到陽臺。

仔細看了看鐵絲網,並沒有發現像是會鉤到衣服的尖銳突出物——兩人往校舍走去。真知子說道:

「在哪裏的房間?」

「人到了之後,總有時間打電話吧。」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那就這麼敲定了。」

「嗯,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小事一樁……」

自己被帶到什麼地方了呢?

「所以呢?」

是迷藥!有人要把我弄暈。真知子想要掙脫,但是手腳卻不聽使喚。頭越變越重,眼前也越來越模糊。酸甜的味道似乎滲入腦內,眼瞼變重,閉了起來。之後,真知子就失去了所有知覺。

「你說什麼?」

「想不起來……」

「無所謂!反正我可以一個人去。」

「我保證不會笑你。」

「知、知道啦……」雖然嘴巴這麼說,但英人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可是——實在是——」

「對不起。」

「沒事。」

真知子無精打采地喝着咖啡。突然,她停下了手。

英人連忙起身。

「我也不知道。我被一條噴上藥物的手帕矇住了臉,然後就昏睡了過去。」

「去國立?爲什麼?」

「怎麼會呢——喂,不要那麼生氣嘛。」

「衣服?」

一陣嘈雜,似乎是在爲下一個「物品」的拍賣做準備。

「你看,從這裏可以看到裏面。」

「真的。可是看不到講臺。」

「我就是在這附近被抓住的。」

「不知道有沒有留下掙扎過後的痕跡,例如牆壁剝落之類的。」

「我又不是金剛!」

「好,那麼最後我們到裏面去看看吧。」

兩人繞到正面,偷偷進入視聽教室裏。

他們察看了教室以及控制室,但都沒有任何斬獲。

「真是白忙了一場。」真知子氣餒地說道。

「你只要把它當作是偵探活動的實地訓練不就好了。」

「我們去哪裏玩玩吧。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一回到家,真知子正好接到幸枝的電話。她說想要親手做菜請真知子喫,所以邀請真知子去她家玩。真知子也正想要送一份結婚賀禮給她,因此決定和英人一起去。

第二天,真知子和英人約在新宿見面,先在百貨公司買好禮物,然後再前往幸枝她家。因爲倉林老師位於小金井的公寓過於狹小,所以決定改在高圓寺的幸枝孃家宴客。倉林老師應該已經到了。

抵達幸枝她家的時候,正好是中午。真知子雖然來過兩三次,但卻是第一次見到幸枝的父母親。這對夫妻,兩人都是不拘小節,非常穩重大方的人。幸枝和她父親長得一模一樣。她家雖然是開藥房的,但是店面在別的地方,所以這棟純日式的房子,只住着這對父母親和獨生女,空間顯得太大了一些。

「將來打算請老師也搬來和我們一起住。」

幸枝父親愉快地說道。

幸枝完全是一副爲人妻子的打扮,穿着花色的圍裙,進進出出地忙着。由於英人只看過穿着制服的幸枝,因此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歡迎你們來。」

倉林老師從裏面走了出來。真知子把英人介紹給老師認識。

「他長得很帥對不對?」幸枝看着英人對老師說道。「跟你就是不一樣,因爲他是那麼地年輕。」

真知子刻意避談跟殺人事件有關的話題,當然也禁止英人說出夢中冒險的那件事。

好幾根鋼筋從真知子她們的正上方掉落下來,她們兩人抬頭往上看。英人飛步衝了過去,不過已經來不及了。這時,幸枝用力推開了真知子。鋼筋發出淒厲的聲音掉落在水泥路上。

竭盡全力大叫了一聲後,只見警察到處張望着。西田已經到達了逃生梯,而且攀過了欄杆。

真知子喘着氣,終於爬上了屋頂,那裏平坦又寬敞。逃生梯和電梯的入口位於屋頂的一角,此外還有一座水塔,電視的大型天線在即將泛白的天空中劃過一道黑線。四周還張掛着曬衣服用的繩索,讓人有種走進一張網裏的感覺。

「該怎麼辦纔好呢?」

「他媽的!應該要爬樓梯上去的!」

警察看到一個人影正從逃生梯走下來,於是跑了上去。西田發現警察後,突然停下腳步,轉身朝反方向跑上去。

「西田老師?」

「真知子,快醒醒。」

在幸枝家一直待到喫過晚飯,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八點半左右了。倉林老師和幸枝說要送真知子和英人到車站,所以也跟了過來。這段離車站短短五分鐘的路程,四個人就這樣一路閒蕩過去。

來到逃生梯時,西田和警察都已經在上頭了。英人也開始往上爬。當他發現真知子也要跟着上來的時候——

「他一定是在三樓出了電梯!」

脫口說出這句話之後,老師嘆了一大口氣,用雙手捂住了臉。

「太好了!他那部電梯現在纔要到。」

「他在逃生梯!快把他抓起來!」

隔壁的電梯上來了。英人面向電梯擺好陣勢。電梯門鏗鏘一聲打了開來。

天總算亮了。真知子在醫院的候診室裏迷迷糊糊地打着盹。

「我好像是來當箭靶的。」

「那何不乾脆搬到小金井去呢?」

英人衝出病房。真知子也緊跟在後。

「喂!」

「有。他問我那個昨晚因爲意外而受傷的女孩住在幾號病房。」

「你在胡說些什麼呀。」

「有沒有說是什麼事?」

「我不要!」

「他只說是她的親戚……」

「嘿嘿……」幸枝伸了伸舌頭。

「只不過,她受到很大的驚嚇,剛剛服用過安眠藥後已經睡了。你可以回去了。」

「很難說。或許知道被你看到了,所以逃走了也不一定。總之,我們只要在這裏守着,他是絕對不會硬闖進去的。」

「幸枝!」

「剛剛進電梯的人是……西田老師。」

「快叫救護車來!」

交談的時候,兩人會把頭湊在一起,低聲說着話,真是不折不扣的夫妻。這正是和男女朋友不同的地方。談羨慕,或許太早了點。畢竟我才十七歲呀……

那是什麼?有東西掉落下來。有東西——

「老師人呢?」

「是美術老師,就是之前我跟你提過的那個有點怪怪的……」

「我在這裏看着,能不能麻煩你去樓梯那裏看看。」

真知子也探出頭來。

「英人——幸枝呢?」

真知子看着倉林老師和幸枝,心中想着這兩個人實在是絕配。兩人只要對看一眼,或是老師微微點個頭,幸枝就會馬上站起來去拿菸灰缸,要不就是去泡紅茶。

「西田老師難道真的就是兇手……」

「糟了!是電梯!」

張開眼便見到英人注視着自己。

「是西田老師!」她大聲喊叫。

窗戶那裏傳來細微的聲音,倉林老師抬起頭,便看到一張臉孔在玻璃的另一邊往這裏張望。

「太可怕了,爲什麼要對我們……或者應該說是針對我吧?」

然後抬頭往上看。在遙遠上方的鷹架上,閃過一個影子。

「你看,停在三樓!」

英人立刻衝入工地,一面走在堆滿建材的地面上,一面環顧四周。透過零星架設的燈火,才勉強能夠看清楚周圍的狀況。不遠處有座階梯直通上方,是一個用鐵板簡單搭成的樓梯。

「陪在幸枝身邊。來,我送你回去吧。」

「好。」

車站附近,到處都在興建着大樓。

「要不然他爲什麼要來這裏?一定是知道幸枝沒死,所以纔來這裏殺她的。昨晚的事,除了犯人之外,還沒有其他的人知道呢。」

英人跑到櫃檯,問了值班的護士:

倉林老師跑了過去——真知子雖然免於被鋼筋砸到,但是幸枝的手臂卻染着鮮血,整個人癱倒在地上。

兩人跑進剛剛打開門的電梯,直上五樓。電梯因爲老舊,速度慢得讓人心慌。

英人望了一眼底下的道路,看到剛纔走下樓梯的警察,就在醫院的大門附近。

「太好了!」

「好,我們搭另一部電梯上去,也許會比他更早到五樓。」英人接着又對值班的護士說:「五樓的值班室有一名警察,請你立刻打電話,要他注意病房的狀況!」

「真是那樣就好了。」

沒時間鬥嘴了。英人開始迅速往上爬,真知子雖然落在後面,但也繼續向上移動。

英人摟着真知子,走在醫院靜悄悄的昏暗走廊。兩人搭乘電梯從五樓的病房下到一樓。走出電梯,轉往位於右手邊的深夜專用出口,真知子不經意看了一眼旁邊正要關起門的電梯,突然停下腳步。

終於抵達五樓,電梯門打了開來。

「嗯。警方呢?」

英人走向破了個大洞的窗戶,留心着玻璃碎片,打開窗戶,把頭伸出窗外。在窗下小小的突出平臺上,一名矮個子的男人緊貼着牆壁,正一步步往距離窗戶數公尺遠的逃生梯移動。

英人和真知子衝進病房。

「或許吧。」

「幸枝!」

「危險!」英人大叫着。

「你待在下面!」

幸枝平靜地沉睡着。倉林老師把椅子拉到牀邊,一直望着幸枝的睡容。熄燈後的病房是昏暗的,不過因爲窗簾打開,所以外面霓虹燈的紅光會微微透進來,在天花板上形成奇妙的圖樣。

「好的。你要小心點。」

四個人聚集在裏側的幸枝房內,喫着午餐三明治,開心地聊着各種話題。

「我們去病房看看。」

警察往樓梯方向走去。

倉林老師迅速站了起來,舉起了剛纔坐的椅子,向窗戶丟了過去。窗戶破得粉碎。

「是他!」老師指着窗戶。「他從窗戶外面偷看!」

「別想那麼多了。」

警察這才注意到英人,因而走到窗戶的正下方。

「白天的時候吵死人了。」幸枝發着牢騷。

「是不是逃走了?」

他們人呢?真知子環顧四周,聽到遠方一個角落傳來了聲音。

「喂!這邊啦!這邊!」

「剛剛那個搭電梯的人,有沒有問你什麼?」

「有人在上面!」

「已經跟我和老師談過了,現在正在現場調查。」

英人苦笑着,悄悄地對真知子說:

「沒事了。這真是奇蹟。鋼筋一根也沒直接打到她的身上,僅僅被彈開的鋼筋打到手臂而已。」

她們兩人正好走過大樓工地旁邊。英人和倉林老師的話聊到一半,看着走在前頭的兩個女生,接着又不經意地抬頭往上看了一眼。

兩人站在門口,目光炯炯提高警覺。樓梯那裏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現在這個樣子比較好,纔不會那麼快就膩了。」

一定是工地用的電梯。英人又飛快衝下樓梯。不知道來不來得及—抵達一樓的時候,英人四處尋找電梯,當好不容易找着的時候,裏面卻空無一人,就連電梯附近也看不到人影。他不放棄地繼續四處來回找着,這時聽到了救護車的警笛聲漸漸接近。

「他往上爬了!」

就在這個時候,病房中傳來了玻璃被敲碎的聲音。

「幸枝一定只是受到了連累。唉,真的很對不起老師。」

真知子看着電梯的樓層顯示。

真知子立刻爬了起來。英人反應靈敏地說:

6 追蹤

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幸枝的病房前守衛着。以防萬一,所以留了一名警察在醫院。英人簡短地向他說明事情的始末。

倉林老師輕輕地伸出手,撫摸着幸枝的臉頰。幸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之後,又再度睡着了。倉林老師深情地望着眼前這個還帶着稚氣的妻子。不過在他的額頭上,卻深深地刻畫着苦惱的皺紋,似乎在訴說着心中巨大的掙扎。

「怎麼了?」

「他會來嗎?」

英人飛也似地跑了上去。到底有幾樓呢?大概是七層還是八層吧。總之那個人是在靠近最上層的地方。當他喘着氣,爬到四樓左右的時候,突然聽到聲音。那是馬達聲,聲音在遠處逐漸下沉。

——裏頭一個人也沒有,兩人看了面面相覷。

走着走着,男生和女生分成了兩路,真知子和幸枝高聲笑談着走在前面,老師和英人則在後頭悠閒地走着。因爲倉林老師在大學時代也打過籃球,所以兩人興致勃勃地聊着運動的話題。

「別亂來!」

真知子急忙趨前一看,原來警察和英人已經將西田逼到死角了。西田的手裏拿着一把發着光,看起來像是刀子的東西。

「你別亂來。把刀子丟掉。」

警察一邊拔槍擺好架勢,一邊步步向他逼近。

真知子茫然地望着這一幕惡夢般的光景。拿着刀的西田老師,簡直像是另外一個人,表情邪惡地站在那裏。

「喔喔,你也在呀!」

西田發現了真知子,用力喊了她一聲。「你知道這把刀是誰的嗎?是小野治子的。她原本打算殺了我,說是要替朋友報仇。我怎麼可能讓她得逞!所以我就先下了手。」

「爲什麼?爲什麼要殺她?」真知子叫喊着。

「——她們都很年輕,又有着夢想,而且還有未來。她們每一個人都是在最美好的年紀死去。我讓她們在最幸福的時刻離開人世,她們應該要感謝我纔對。你也一樣很美。又年輕又美麗……」

西田舉起手,想要將刀扔過去。這時,尖銳的槍聲響起,警察朝他開了一槍。西田的身體彈出一公尺外,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片駭人的死寂。真知子整個人僵在那裏,警察和英人則跑到西田的身邊。不久,傳來兩人對着西田說話的聲音,然後警察急忙跑向電梯,英人也站了起來走向真知子。

「大概沒救了。」

「兇手果然是他……」

「他一定是瘋了。」

「或許吧……」

沒多久,電梯走出數名醫師,用擔架將西田抬走。

真知子突然緊緊抱住英人。

「都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是啊,已經沒事了。」

「吻我。」

「不要說那些奇怪的話啦。」

但是,事情至此並沒有完全結束。

「什麼事?」

手冢校長向理事會提出辭呈,但理事會所有成員都拒絕接受,予以慰留。校長經過長時間思考後,決定新聘一位理事出任副校長一職,自己則繼續履行校長職務。

「什麼?」

媒體用特大的標題寫着:「連續殺人犯?高中教師!」手冢學園也因此經常擠滿週刊或是雜誌的採訪記者。不過因爲正值暑假,所以學生們並沒有因此受到太大的影響。

英人說道。

真知子心中想着,距離高中畢業還有一年半;畢業後再結婚,英人去上班,自己去讀大學。小孩呢?不用急,讀完大學後再生也不遲。

真知子連脖子都紅了。

真知子點了點頭。兩個人想要靜靜思考的事情……雖然不知道有着什麼樣的隱情,不過能夠兩個人一起去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的確頗讓人羨慕。

然而,暑假並沒有就這樣結束。

「謝謝您,爸爸!時候到了,我一定會告訴您的!」

「爸爸!你是不是暍醉了?」

「你們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放暑假。已經到了八月下旬,九月要補考上次延後的期末考試。暑假作業也該開始寫了。這真是個難忘的暑假!有悲劇,有冒險,還有羅曼史。這種暑假大概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他們兩個人一定是有什麼事情,想要靜靜地思考。我們就不要去吵他們吧。」

「你們兩個人呀,有約定要結婚嗎?」

「你們——」年輕警官有些難以啓齒。「太激烈的話,小心觸犯妨害風化罪……」

英人現在也是公然以真知子的未婚夫自居。不過事先聲明,他們兩人的關係還停留在接吻的階段。

「你喜歡神山先生嗎?」

外界對學校的評價並未如學校方面所擔心的那樣一落千丈。或許因爲這單純只是一名老師個性異常所引發的意外事件,所以大家纔沒有給校方太多的責難。反而是透過這次的意外,讓手冢學園聲名大噪、舉國皆知。由於雜誌上寫的都是「優渥的環境」、「自由的校風」之類的報導,所以有許多人前來詢問入學事宜,讓教務處忙得不可開交。照這個情況看來,明年入學考的競爭率會提高不少呢。

「不說了。不過,我是希望你能夠讀完大學。」

兩人雙脣交迭。背後有人咳了一聲。

但是,過了不久,幸枝的父母親收到了她寫來的信。「我們兩個人過得很好,請不用擔心。也請不要來找我們,我們很快就會回去的。」信上只寫着這些,沒有寄信人的地址,信上蓋的是大阪的郵戳。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幸枝的父母終於鬆了一口氣……

真知子望着父親。

「算了。總之,小心不要懷孕就好了。」

夏天,就快要接近尾聲了。

英人勇敢地保護了真知子,這讓父親正造對英人非常中意,還邀請英人畢業後到自己公司來上班,讓英人欣喜不已。而真知子的喜悅,當然也是不雷而喻。

有一天,父女倆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正造竟然還問了以下的事。

倉林老師和幸枝失蹤了。他們退掉了小金井的租屋,兩人就這樣消失了蹤影。幸枝的父母親擔心得不得了,尤其是在發生過那種事情之後。

「怎麼會問我這種問題呢?」

「臉都紅了。你還沒有把一切都奉獻給他吧?」

媒體之所以會對學校做這樣正面的報導,當然是因爲學生家長之中有許多有力人士的緣故。媒體並沒有報導出真知子的真實姓名,所以真知子得以避開媒體的追逐,令她鬆了一口氣,不過同時心中也有幾分落寞。

「或許吧…… 」

「我知道。我也是那樣打算。」

「你不想的話,我當然也不會強迫你。不過,只要對象是神山,我就無話可說。」

「討厭啦!爸,你胡說什麼!我們根本都還沒有——」

「爸爸,您是說真的嗎?」

「真知子。」

「這樣最好。在那之前,如果你想要結婚也無所謂,不過一定要去讀大學喔。」

西田不久之後便被宣告死亡,由於無法取得他的口供,真知子和英人只好接受警方長時間的偵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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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死者的學園祭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部 武藏野學園
  4. 04第二部 夏日的冒險正在閱讀
  5. 05第三部 死者的學園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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