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全一冊

《女神側身像2 希爾梅麗婭》 · 梅村崇 · 10.2萬 字

序章

迪萬國公主阿莉莎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眺望着外面的景色。

從窗口只能望見幽深的密林和高聳連綿的山脈,穿過那片被皚皚白雪覆蓋的羣山,前方便是阿莉莎的故鄉迪萬。

自己已經眺望着景色多久了呢?阿里莎心想。一開始她懷着滿腹的寂寞悲傷,眼含熱淚地凝視着北邊的山脈。但在過了五年後,這種心情已經變得越來越淡薄了。現在她向外眺望,不是因爲懷念祖國,只是因爲沒其他事可做而已。

這座建於山間的古城,裏面除了阿莉莎以外就只有負責照顧她的一個名叫蒙德娜的女人。在如此空曠的城堡內除了倚窗眺望消磨時光,被禁止外出的阿莉莎沒有其他任何娛樂。

阿莉莎將視線移向天空,薄薄的雲層上方是一片灰暗的顏色。

——唉。

“怎麼了,希爾梅麗婭?”

阿莉莎臉色一沉,向頭腦中響起的聲音詢問道。

——不……沒什麼。

隻言片語過後,希爾梅麗婭沉默了。

阿莉莎被祖國驅逐到這樣的古城裏軟禁起來,就是因爲她。她是寄宿在阿莉莎身體裏的另一個靈魂——女武神希爾梅麗婭。

從阿莉莎出生時起她就在阿莉莎的體內了。阿莉莎開始牙牙學語以後,她便開始跟阿莉莎說話。

雖然一開始很喫驚,但阿莉莎以爲頭腦中有說話聲是理所當然的,她相信任何人的腦袋裏都會響起這樣的聲音。

沒過多長時間,她就得知並不是這麼回事。有一次,當她像往常一樣和希爾梅麗婭聊天時,卻見母親一臉驚詫地站在一旁。

“你在跟誰說話呢,阿莉莎?”

母親當時那種膽怯的表情和顫抖的聲音,直到現在她都還記憶猶新。

“希爾梅麗婭啊。”

面對坦然介紹希爾梅麗婭的阿莉莎,母親的神情愈發變得恐慌起來。

從那以後,父親和母親都對阿莉莎和存在於她體內的希爾梅麗婭產生了畏懼心理,說話做事極爲小心謹慎。

四周一片黑暗,大概是雙眼還不習慣黑暗的緣故,阿莉莎的視野裏看不到任何東西,一瞬間讓她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

“可、可是……我……”

自己——自己的身體正步行在這條走廊上。

“什麼?你讓她去買什麼了?”

身後傳來亞莉詛咒般的話語。儘管如此,她還是一步不停地奔跑着。

“逃?爲什麼?要逃離什麼?”

“……知、知道了,我現在就去。”

“請、請問有何吩咐,公主殿下?”

但對於拼命向前走着的阿莉莎來說,已經沒有餘力去顧及希爾梅麗婭說的話了。

阿莉莎歪着頭疑惑地下了牀,這時,窗外突然射進來一道搶光,那猶如正午太陽一般的光輝,頓時將房間的黑暗一掃而空。

——沒錯,亞莉·瓦爾基里,女武神中的長女。

穿過籠罩在黑暗中的古城正面玄關,她來到了前庭,被月光照亮的堅固城門已經近在眼前。

不知已經跑了多久,也不知該跑到何處去,阿莉莎就這麼奔跑在森林中,直到面前出現了一片開滿無數白色小花的草原。草原的周圍全是森林,看樣子她已經來到了位於山腰的一處開闊平地。

在一陣尖銳的喊聲中,阿莉莎倏地坐了起來。

“回去吧,希爾梅麗婭,奧丁大人在等你。”

“想去哪裏?你該回的地方可不是那個方向。”

對世間的人們來說,那一天是阿莉莎死亡的日子。

悲傷的命運之旅從這裏開始

阿莉莎用力點點頭,雙腿上再加了一把勁。

——都怪被強制發動的“王呼之祕法”,才使得轉生不完整。

——一些小玩意而已,你不用管啦。

希爾梅麗婭剛一走進房間,蒙德娜便急忙站了起來,甚至不小心把坐的椅子踢倒了,渾身繃得緊緊的。

——把門破壞逃到外面去啊,爲了你自己的人身安全着想,這點事總該自己去做吧。

伴隨着這聲叫喊,她的意識像是被人從旁拍打了一下似的彈飛了。與此同時身體也滾動着摔到了一邊,緊接着到來的激烈旋風將她一頭亮蜜色的頭髮吹得迎風亂舞。

——那就是亞莉·瓦爾基里。

阿莉莎癱倒在月光下的白色花叢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這一認識讓她認識到希爾梅麗婭出現在了意識的表層。一到這種時候,阿莉莎就連一根手指也不能自由活動。

“啊,是……”

大喫一驚的蒙德娜瞬間瞪大了雙眼,帶着慌張的神情再次低下頭去。

不過她也知道,這裏既然叫港町,就應該是面對大海纔對。她站在城門入口處聞着空中的海風味,看到筆直延伸出去的熱鬧街市前方,幾艘帆船的帆柱若隱若現。

“明、明白了。明天,我會在出門時順便買回來的。”

有聲音從背後飄然而至。玄關的前方,一個身穿漆黑鎧甲,長長的黑髮光澤如絲的女子正站在那裏。

“現在去的話回來的時候太陽應該已經下山了。你今晚就在外面住下吧,明天回來也沒關係。”

“好了,我也不是在責備你。是真的很急用,拜託你了。”

猛然飛出的槍,在即將擊中亞莉時卻像被什麼東西阻擋了一樣停住不動了。大概是撞到了一種看不到的力量,只見她的身體周圍迸出了好幾道閃光。

不知不覺,阿莉莎感到自己的意識開始漸漸模糊。她搖搖頭,想把浮現在腦海裏的東西趕出去,卻發現根本動不了頭。在察覺到異樣的同時,眼前的景緻也忽然和剛纔變了個樣。透過車窗映入她眼中的不再是森林和山脈,而是一條被大大的窗戶射入的光線映照着的走廊。

“那……就是希爾梅麗婭的姐姐了?”

她的聲音和說話的內容,讓被父母疏遠的阿莉莎心情變得更加憂鬱。

儘管不明就裏,但阿莉莎還是拿上外套開始往外跑。

——別問那麼多了,快起來!再不快點對方就要來了。

——神終於有所行動了。這個感覺……應該是亞莉吧。

於是,阿莉莎終於瞭解到,並不是每個人的體內都有除自己之外的另一部分,和頭腦中響起的聲音對話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亞莉……?”

“那、那我去了。”

“總算回過神來了?看你一直在發呆,是在想什麼事嗎?”

“我、我知道……”

目送着連連點頭的蒙德娜出門之後,希爾梅麗婭突然縮了回去,阿莉莎的意識得以重新迴歸。

“可是,要逃到哪裏去?”

希爾梅麗婭緩緩地站了起來,向插在地上的槍走去。

阿莉莎背脊一涼,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還是沒趕上。快一點,阿莉莎,真的要來不及了。

帶着急促的呼吸,阿莉莎一邊回答一邊站起身來。

這正是希爾梅麗婭所說的那個名字,阿莉莎放心地微微點了下頭,然後繼續前進。過去的她以爲迪萬的城堡和自己被幽閉的古城就是世界的全部,所以對地理知識可以說是一竅不通,甚至連自己現在身處大陸的哪個方位都不知道,只能按照希爾梅麗婭的指示行動而已。

——糟糕!

“怎麼了,希爾梅麗婭?”

據說這就是阿莉莎被驅逐的最大原因。毫無疑問,她的言行和時常展露出來的神力令自己的父親——迪萬國王巴巴羅薩感受到了恐懼。不甘心的阿莉莎想咬住自己的嘴脣,卻連這個動作也做不到。

——迪萬和諸神的關係一直不好。即使是自己的女兒,要是被女武神附身了,國王會敬而遠之也是理所當然的。

第一章

阿莉莎一邊詢問一邊伸出手,身下是她每天睡覺的那張牀,從掌心可以感受到柔軟的觸感。

“原來如此。那樣的話,我可不保證迪萬的安全了,你明白了吧。”

——你到底想幹什麼,希爾梅麗婭?

進城時,她看到門柱上刻着“北方港町索爾狄”的字樣。

手足無措的阿莉莎只能呆立在那裏。

蒙德娜困惑地點着頭,開始打點行裝。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強光一閃,將阿莉莎長長的影子映在了城門上。

“那道光是什麼?發生什麼事了?”阿莉莎一邊奔跑在再次被昏暗包圍的走廊上,一邊高聲問道。

-1-

——以防萬一?

但這畢竟是阿莉莎的身體,希爾梅麗婭想隨心所欲地操縱還是比較費勁的,稍微動一小會兒就會很累。但即便如此,只要想到了什麼,她還是會像這樣按自己的意志行動。

“你沒聽清楚嗎?我說的是急用,麻煩你馬上給我買回來。”

這番話激起了阿莉莎更深的焦慮和悲傷,淚水嘩嘩直流。

坐在於夜色中奔馳的馬車裏,阿莉莎一邊抽泣一邊輕聲埋怨。而希爾梅麗婭也無所顧忌地回答她“我想也是”。

阿莉莎抬起頭,發現自己剛纔站立的地面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痕,原本看上去堅如磐石的高大城門也轟然倒塌了。而在裂開的大地正中央,一把微微發光的槍正插在那裏。

她拔出槍朝亞莉擲了過去。

——站起來,阿莉莎,現在沒時間讓你歇息。

接着在五年前,年滿十三歲的阿莉莎被趕出了城。

“……全都是你的錯。”

——你太天真了。女武神在米德加爾特只能有一個,她的目的就是把我這個歪曲的存在帶回去。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想解決一點小事情,以防萬一。”

阿莉莎捂着外套一邊走一邊問希爾梅麗婭。

——別問了,起來快逃吧。

聽到阿莉莎的發問,希爾梅麗婭噗哧一笑。

“這麼說……”

“應該沒什麼好爲難的吧,大門鑰匙不是在你手上嗎?”

趁着那一瞬間,希爾梅麗婭向着門外疾馳而去。

希爾梅麗婭沒有回答,只是將蒙德娜的房門打開。

——起來!快起來,阿莉莎!

——沒、沒有啊。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再說。

阿莉莎從貨車上下來,一邊道謝一邊拿了點路費給農夫。對着拉貨車的馬也行了個禮之後,她重新戴好外套上的風帽,朝對面的城市走了過去。

雙腿已經使不上力氣了。阿莉莎用手撐着膝蓋努力向前邁出腳步,拖着癱軟的身子朝應該是山腳的方向走去。

“嗯,拜託了。”

她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接過了單子。

蒙德娜向希爾梅麗婭投來窺視一般的視線。

——既然知道了就趕快逃啊。

“唔,嗯。”

蒙德娜低着頭走過來,打算伸手接下那張單子。

“我不回瓦爾哈拉!”

邂逅

——快一點,阿莉莎。照這樣下去,真的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來?什麼東西要來?”

“我有一些急用的物品,你去克雷爾蒙菲蘭一趟,幫我把寫在這上面的東西買回來吧。”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我並非應該覺醒。在被奧丁召回之前,理應都沉睡在你的體內,讓你作爲一個普通人活下去。

但希爾梅麗婭並沒有就此消失,她依然在找自己說話。

——乘船去迪萬,朝港口走。

“呃?”

大爲驚訝的阿莉莎腳下一軟,腳步也不知不覺停止了。

——你得儘快回國,提醒國王準備應戰。

“戰、戰爭?”

——爲了把我們引出來,諸神肯定會攻打迪萬的。

“因爲我們的關係……”

——這就是奧丁的做事方式。

阿莉莎倒抽了一口涼氣,腦海裏重現出離城當晚目睹到的亞莉的身影。

但是……

“不行的,父皇不可能聽我的勸告,她連城都不允許我進去。”

阿莉莎忽然轉身向城市外面跑去,但就在她正準備邁出第二步的一剎那,意識被希爾梅麗婭佔據了,進而停下了腳步。

“那就由我去說。”

希爾梅麗婭再次轉身走向城市深處。

——可我不想回迪萬啊。

阿莉莎用僅有的聲音抗議道,但希爾梅麗婭仍然向前走着。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你是爲了什麼才離開那座城的?”

——爲了逃得遠遠的吧。

“逃?”

彷彿面對的是一個傻瓜,希爾梅麗婭忍不住撇了撇嘴角。

“怎麼樣,我們如何去迪萬?”

阿莉莎別過臉,小跑着走出了候船室。

在希爾梅麗婭急躁的催促下,阿莉莎只好把目光投向室內的一處角落,那裏確實坐着一個擁有綠色長髮和修長身材的青年。大概是獵人或弓戰士之類的人吧,旁邊還放着弓和箭筒。那青年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只是靜靜地注視着眼前這場騷動。

“抱歉沒有早點報上姓名,我是迪萬國的公主阿莉莎。”

——別廢話,快去找他。你不也需要同行者嗎?

就在她正要抬腳走出去的時候,忽然聽到希爾梅麗婭的大叫聲。

聽着這聲低低的詢問,阿莉莎不禁渾身一顫。

“……我知道啦。”

“對了,讓替代船出航吧!”

“話說回來,還沒請教你的大名呢。”

“好啊。”他低聲答道。

估計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來來往往的人羣都以訝異的表情看着她。

“之前都在哪裏?在做什麼?”

剛一離開城市,青年就提出了疑問。

——當作護身符也不錯啊。比起不帶武器的旅行者,還是讓人認爲你是冒險者要更好一些。

“可以嗎?”

“你呢?之前都待在什麼地方,又爲了什麼而前往迪萬呢?”

腳步踉蹌的阿莉莎不安地回過頭去看青年,眼神交會的剎那,青年臉上又浮現出了一副訝異的表情。

希爾梅麗婭冷冷地吐出這麼一句,語氣裏帶有幾分厭惡。

——去找那個男的說話,邀他和你同行。

將在武器店買到的細劍挎在腰上,阿莉莎打開了港口候船室的門。

希爾梅麗婭的目光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露出一副冷漠的笑容。

阿莉莎無法回答,充滿彷徨的眼神飄忽不定。不知不覺間,她往後退了一步。

“……哪一個?”

希爾梅麗婭也是一幅乾脆放棄的口吻。

——那就按我說的做,去碼頭。

——沒時間給你慢慢耗了,用地下通道吧。

“爲什麼找我?”

面對一臉平靜微笑的希爾梅麗婭,青年——魯法斯不禁又盯住了她,像是要把她看穿一般。

頂不住希爾梅麗婭強烈的要求和冰冷的語調,阿莉莎無可奈何地挪動了腳步。

——多餘的話就不用說了。

——真拿你沒辦法。

“呃?”

“原來如此。看來這是迪萬王室的人才知道的祕密了,不愧是公主殿下。”

阿莉莎埋着頭,逃也似的衝向了遠處。

青年用冷漠的目光盯着阿莉莎,但很快便失去興趣似的轉身背過了臉去。

“你甩不掉亞莉的,爲了把我的精神召回瓦爾哈拉,不管逃到哪兒她都會追上來。”

“我有理解啊!”

剛一踏腳進門,一陣喧譁聲便傳入她耳中。她定睛一看,原來有好多人擠在裏面的櫃檯附近。

長時間的沉默過後,青年閉上了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再次看向阿莉莎。

“逃哪兒去?”

“說起來,公主殿下怎麼會一個人在這種地方?”

——好啦,快走吧。

阿莉莎回過頭戰戰兢兢地答道。這還是希爾梅麗婭剛剛告訴她的,她自己一點都不知道有這種東西存在。

必須好好解釋一下。想是這樣想,張開的嘴卻發不出聲音,雙拳也微微顫抖着。要是說出真相,他一定會像父母那樣害怕地對自己敬而遠之。再說還不知道他會不會相信自己,而且希爾梅麗婭也說過不要多話。可是,這樣子該怎麼跟他解釋纔好呢?

——等一下!

希爾梅麗婭冷冷的語調讓青年微微皺了下眉頭,繼而把視線移開了。

大概是喫了一驚,青年的表情略微一動,隨即轉過身來。

“我知道……一個去迪萬的好辦法,不介意的話,要、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阿莉莎一邊扭捏地摩擦着手,一邊再次抬起眼看他。青年什麼也沒回答,只是驚訝地看着她。

阿莉莎只覺得胸口發悶,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

青年朝希爾梅麗婭好奇地斜視了一眼,然後開口回答了她。

——多半是亞莉乾的好事,爲了把我們絆在這裏,方便她過來襲擊吧。

“那個人嗎?可是,爲什麼……”

——然後,在去港口之前買一把劍。萬一遇到什麼事,你必須戰鬥。

“不好意思。”

“基於某些原因我才隱藏了身份。我現在必須儘快趕回迪萬,需要你的護送。佩服你不爲現場混亂所動的器量,所以纔想找你幫忙。不知你能否護送我回迪萬呢?當然,我會準備相應酬謝的。”

——待會兒再告訴你原因。好了,快去找他說話。

——看來被搶先一步了。

“那麼,儘快動身吧。”

阿莉莎眼睛朝上,幾乎是垂着頭向青年看去,剛好撞見他訝異的目光。她下意識地連忙低下頭,手死死地握在胸前。

阿莉莎困惑地環視着候船室。要說男的,一眼望去就有10個之多。

“那種東西會在哪兒……”

他似乎正在認真地考慮,表情嚴肅而沉默。過了一會兒,青年再次向希爾梅麗婭投去盯視的目光。

青年還是什麼也沒回答她。阿莉莎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也清楚自己的笑容有多麼彆扭。

這時,人羣中傳來一個哀號聲。

“爲什麼?”

放棄掙扎的阿莉莎嘆着氣回答道。

“……魯法斯。”

一聲大喊的阿莉莎意識到是自己發出了聲音,不禁驚慌失措地用手捂住了嘴。

“寄宿在你體內的我,就因爲這樣而違背了神的法則。你將就着理解一下吧。”

在站起身朝門口走去的同時,希爾梅麗婭悄悄迴歸了意識的內側。

“我說過很多次了吧,要我去戰鬥根本就是強人所難。”

“聽說巴巴羅薩的獨生女在幾年前就死了。那樣的話……”

阿莉莎不再說話了。

人界只能出現一個女武神。正因爲違反了這個原則,所以希爾梅麗婭的存在是一個特例。加上她又帶着本應爲神兵的英靈戰士們一起祕密轉生。這對神來說是絕對不容許發生的事。希爾梅麗婭已經告訴過她好多次了。

窘迫得想立刻逃走的阿莉莎又向後退了一步,隨之而來的則是意識被希爾梅麗婭奪去的浮游感。

必須回答點什麼。阿莉莎緊握着拳頭努力找尋答案。

被突然迴歸身體的感覺一震,阿莉莎腳下一絆停下了來。她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決定不去看他,於是接着往前走去。

“那種事……我做不到。”

——是麼,那隻能找個人給你當護衛了。

希爾梅麗婭向前走去,比剛纔阿莉莎站得離青年更近,然後單膝下跪。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因爲受到海盜的襲擊,所有的船都在修理過程中。直到修理完畢、確認航線安全爲止,船都不能出港。”

說着,青年冷漠地笑了—下。害怕那股眼神的阿莉莎只能僵硬地背過身去。

阿莉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我說的是那個男人啦,就是那個,坐在角落的綠頭髮的。

——但即便如此,你還是要買劍。

“多多指教啦,魯法斯閣下。”

——嗯,恐怕就潛伏在什麼地方。總之我們得離開這裏。

阿莉莎擺出一副苦瓜臉,將手伸向剛剛纔打開的門。

“要不要在定期船重開之前先找個地方躲躲看?”

“那……”

希爾梅麗婭望着青年,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青年寫滿了驚訝和困惑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看着希爾梅麗婭。

“不可能吧,想想法子啊!”

“去、去森林。那裏有一條王室修的地下通道……”

希爾梅麗婭盯着他的臉看了會兒,不經意間瞅到他叉在腰上的右手中指上戴着戒指。那是一枚鑲嵌着小紅寶石的黑色戒指。

希爾梅麗婭嘆息着佔據了阿莉莎的意識。

“那、那個……你是去迪萬的吧?”

“說什麼都沒法出航,去迪萬的定期船已經開了。”

希爾梅麗婭悠閒地背對着他邁出了腳步,隨即再次回到意識內側。

“真是天真。”

——反正……是個遙遠的地方。

-2-

從索爾狄往東走幾個小時,便能到達一處名叫喪失之森的地方。那是一個沿海岸線延伸、枝葉繁茂的森林。

當他們踏足走進森林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向西邊傾斜了。泛着紅暈的傍晚陽光,透過鬱鬱蔥蔥的樹木間隙瀉入林中。

儘管並不算幽深,這個森林卻飄蕩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阿莉莎一邊讓視線小心翼翼地在周圍遊走,一邊重重地踏着腳步。

——這裏徘徊着大量的不死者,小心點。

幾乎就在希爾梅麗婭發出提醒的同時,阿莉莎聽到右邊傳來了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

阿莉莎心中一驚,朝聲音響起的方向望去。赫然映入她視野裏的是一具直立行走的人體骸骨,它身上披着寬鬆的胸甲,手裏握着巨大的槍斧,正左右搖晃着向她緩緩靠近。

“咦!”

阿莉莎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往後退着,不料卻撞到了魯法斯身上。

——不要慌,在這裏的話是可以使用力量的。

就在她正想回頭道歉的時候,希爾梅麗婭又上前佔據了她的意識。

希爾梅麗婭快速向前邁出好幾步,左手對着骸骨的不死者揮去。體內頓時升起一股溫暖的感覺,揮出的左手裏有小小的光箭飛濺而出。光箭剛一接觸到不死者的身體,立刻就化作了將其包圍起來的巨大結晶體。

——剛剛的是……?

“是光子。剛纔的感覺,你明白了吧?接下來就由你來發揮。”

——我?那種事,我辦不到的……

“沒事的,又不是多麼困難的事情。”

——但是……

“別廢話了,快動手。”

不容分說地下達命令之後,希爾梅麗婭轉身面向魯法斯。

“好,我們上吧。”

然而他們抵達的卻是一條死路,但這並不是因爲希爾梅麗婭的選擇出了錯。而是理應接在山谷對面的橋從中間斷掉了,估計是因年代久遠而腐朽崩塌了吧。

眼見阿莉莎回答事那副心虛的樣子,魯法斯厭倦了似的聳聳肩,繼續跟在後面。

“好像……怎麼說得跟不關你的事一樣。”魯法斯的眼神頓時變得銳利起來,“你不會是在騙我吧?”

然後,現在又開始了。

一度低着頭的阿莉莎轉頭看了一眼用懷疑的目光盯着自己的魯法斯,繼而咬住嘴脣從他面前快速跑過。

見狀,阿莉莎慌忙抱着劍向他的背影追去。

就在她察覺到有個黑影飛速穿過記憶影像的瞬間,體內深處忽然升起一股強烈的灼熱感。

“呃?”

緊接着,不死者發出了一聲像是臨終前的慘叫。在這聲極其扭曲恐怖的叫喊中,阿莉莎蹲伏在地,只覺得全身在漸漸僵硬。

說着,希爾梅麗婭對手執大劍站在一旁的壯漢瞟了一眼。

而這其中,還有着阿莉莎五年前的身影。

“我不說了嗎,只是暫時的約束。”希爾梅麗婭邊說邊拔出了劍。

——讓我、讓我出去!

“明明就走錯了嘛!”

“呀!”

“那是幹嗎?”魯法斯聳了一下肩膀。

“從剛纔起你就問個沒完哎。”希爾梅麗婭冷笑着看了看魯法斯。

“你確定沒認錯路吧?”留在轉角處的魯法斯說道。

“那是光子啊,發出神聖之光,在結晶內部暫時約束不死者。”

在森林裏行進的路上,阿莉莎用好不容易釋放出來的光子笨拙地對付着不死者,最後終於找到了地下洞窟的入口。

耳中忽然響起硬質物體相撞的尖銳聲音,與此同時,一股激烈的衝擊湧上了她的全身。

魯法斯不安地向周圍的空間四下打量。

“那……那我們走吧。”

“這就是那條地下通道的入口?”魯法斯一邊從洞口往裏窺探一邊問道。

“但是……”

不死者越靠越近……緊接着,阿莉莎感到身體的感覺恢復了。

說完,魯法斯便從阿莉莎手中一把奪過了劍和鞘。

太好了,得到他的信任了。安下心來的阿莉莎微笑着轉頭看他,卻在目光交接的剎那發現魯法斯皺着眉將頭一側。

希爾梅麗婭輕鬆地答道。聽聞此言,魯法斯不禁睜大了原本充滿不羈之色的雙眼,驚愕地瞪住了她。

“……還是先趕路吧。”

“呃、嗯,應該沒問題的。”

“那、那是什麼!你幹了些什麼?”

“……喂喂,真的沒事嗎?”

希爾梅麗婭一邊淡淡回應一邊環顧周圍,很快發現了一把刺在橋附近的古老大劍,於是慢慢朝它走去。

“這種事應該更早一點說。”魯法斯也掌好弓,把箭搭在弓弦上。

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阿莉莎也乾脆別過臉去。

“光子?神聖之光?”

希爾梅麗婭面色凝重地注視着結晶。突然間,結晶破碎散落開來,從中脫離的不死者開始向兩人逼近。

她右手握着的劍刃似乎偶然擋住了槍斧,身體則被轟起,然後沿着地面滾到一旁。

慢一步進入洞窟的魯法斯環視着周圍,不由地發出了感嘆。

一臉愕然地看着不死者被結晶包圍起來的魯法斯眨巴了好幾下眼睛,然後朝希爾梅麗婭望去。

那應該是某個戰場,其中有一個胡亂披散着灰色頭髮使勁揮劍的彪形大漢,他有着一身如鎧甲一般堅硬的肌肉,正陸續將敵兵一一砍倒。

“給你。”

“這是預料之外的情況,找其他的路吧。”

在她伸出的手的前方,隱約可見有另外一隻散發着淡光的手朝大劍伸了過去。緊接着,一個發光的人影直接脫離她的身體抓住了劍。

阿莉莎蚊子哼哼般地道着歉,用雙手鄭重地接過劍。看到她這個樣子的魯法斯則苦笑着聳了聳肩,然後什麼也不說地背朝她走向了森林深處。

“那也是因爲你老做出奇怪的舉動吧,那到底是什麼?”

希爾梅麗婭環視了—下四周,走近被丟棄在一旁的古老鶴嘴鎬,並向其伸出手。

阿莉莎的驚訝隨着希爾梅麗婭的話瞬間消失無蹤,她對這番暗含着悲傷和諷刺的言論有點不爽,不禁撅起了嘴。

——這是迪萬王國在很久以前修建的祕密通道。挖到這個程度,真不知犧牲了多少生命。

下一秒鐘,光芒綻開了,屹立在那裏的正是記憶影像中出現的那個灰髮壯漢。

“不,在我體內。”

“是、是的,對不起。”

“才、纔沒有……”

——你在幹什麼?不死者就要到你面前了,戰鬥吧。

在地下通道走着走着,一股輕微的眩暈開始襲向阿莉莎。

“你從剛纔起就在做什麼?”魯法斯不可思議地看着她問道。

——不要管了,不用什麼問題都跟他解釋,趕快去迪萬纔是正事。

一個拍肩卻把阿莉莎嚇得渾身顫抖,映入她眼中的是魯法斯驚訝的臉孔。

雖然已經完全忘了,但在那天被祖國驅逐出境的阿莉莎就是經過這條地下通道被帶出去的。之後,她就坐進了等在森林外面的馬車上。

輕聲說完後,阿莉莎抬腳走進了洞窟,隨後便聽見魯法斯跟過來的腳步聲。

“好像是。”

阿莉莎小小地驚叫了一聲,已收回鞘內的劍頃刻便送到了她跟前。

或許這確實是難以理解的事,但希爾梅麗婭確實如她自己所說,可以將手掌觸碰的事物作爲媒介,讓用過該物之人的記憶流入她的心中,記憶再變成影像映入阿莉莎的眼睛裏。就這樣,挖掘地下通道的人、曾通過這裏的人,各種各樣的記憶影像都出現在了阿莉莎的眼前。

“原來如此,看來你沒有說謊。”

“真是的,你在幹什麼啊。”

魯法斯的喊聲讓阿莉莎抬起了頭,不死者的位置已經離她非常之近,就差舉起槍斧向她砍下去了。

阿莉莎不禁叫了一聲,握着劍呆若木雞。

“以那把劍裏的殘留意念爲媒介,讓英靈戰士恢復生前的姿態。”

“哦……喂,怎麼回事?沒有效果啊?”

希爾梅麗婭沒有回答魯法斯這一帶有苦笑的發問,而是將視線重新轉回了封住不死者的結晶上面。此刻,結晶上已經出現了好幾條裂痕。

讀取到鶴嘴鎬記憶的希爾梅麗婭站了起來,朝正確的方向前進,同時迴歸了意識深處。

“你想幹嗎?我說了那種事我辦不到……”

希爾梅麗婭微微一笑,維持手貼近大劍的姿勢站起來後退了幾步,然後輕輕閉上了眼睛。

魯法斯因疑惑而在眉間擠出了幾道深深的皺紋。

“這可是人類遠遠不及的技能啊,迪萬王室的人連這個都會嗎?”

“啊,嗯……”

一聲震動大地的叫喊響起,那是有時會伴隨希爾梅麗婭的說話聲一起從大腦中傳來的聲音之一,也就是希爾梅麗婭留在體內共同轉生的英靈戰士的聲音。

希爾梅麗婭微笑着問了一句,不等魯法斯回答,便立刻背過了身去。

希爾梅麗婭的責備阻止了阿莉莎想要辯解的願望。大概是在爲什麼事感到焦急吧,希爾梅麗婭的聲音比以往都顯得更嚴厲。

——這個身體終歸是你的,我來操縱的話會出現瞬間的動作遲緩。在戰鬥當中,這種遲緩可是致命的。

儘管能從他這個回答聽出他心中的疑惑,但阿莉莎還是低着頭邁出了腳步。

“喂,你沒事吧?”

她單膝跪在地上,觸摸着劍開始讀取上面殘留的意念,誰知流入她心中的記憶竟和地下通道幾乎毫無關係。

阿莉莎驚叫着身子一縮,將雙手蒙在了臉上。腰部因恐懼而一陣發軟,雙膝也順着跪了下去。

聽到阿莉莎的回答,魯法斯訝異地回過頭來看着她。

“喂!你在發什麼呆呢!”

“英靈戰士……?英靈戰士指的是那些爲諸神之黃昏選定的靈魂嗎?怎麼會有那種東西?難道那些靈魂就飄浮在這一帶?”

她本想直接把劍插回劍鞘,但仍止不住顫抖的手卻怎麼也無法將劍對準鞘口。

“不好意思。”

“敗給你了。來,把劍給我。”

被魯法斯攙扶着站起來的阿莉莎,低着頭撿起了落在旁邊的劍。

不是地下通道的原因,也不是身體疲勞的緣故,而是因爲希爾梅麗婭。每次一來到岔路口,她就會佔據自己的意識。以往都沒試過這麼頻繁地交替表層意識,阿莉莎還記得上次眼中的景色突然錯位、四肢一陣麻痹的時候,甚至產生了身體因頭暈眼花而無法動彈的錯黨。

“我在讀取殘留的意念,好確認路該怎麼走啊。”希爾梅麗婭冷淡地回答着,繼而把意識集中在觸摸鶴嘴鎬的手掌上。

惟獨能遠遠聽見魯法斯沒好氣的說話聲和他的箭在風中穿梭的聲音。

魯法斯的話讓阿莉莎無言以對,只能不知所措地呆立着,這是希爾梅麗婭又上來佔據了她的意識。

“物質化。

茫然的看着壯漢的阿莉莎,忽然爲這聲大叫感到有點忍俊不禁。原本自己想提出的質問,這時竟從另一個方向冒了出來。

進入洞窟的阿莉莎微微有些喫驚。這個洞窟應該是由人力挖成的,其內部採用了木製框架加以鞏固,地面上則鋪設着石板,石壁上按一定間隔掛着融入了光之魔法的魔晶石提燈。

阿莉莎蹲在地上瑟瑟發抖,雙手已經麻痹了,腿也使不上力氣,想直接站起來都做不到。

“明白了嗎?”

希爾梅麗婭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你做了什麼?”

——等一下,希爾梅麗婭,別跟他說那麼多啊。

“這種程度根本不算什麼。”

希爾梅麗婭輕聲回答,隨即向灰髮壯漢走去。

將大劍扛在背上的壯漢,緩緩轉過身來與希爾梅麗婭互相對視。

“意志相當堅決嘛。”

“那當然。對人界和迪萬的危機無動於哀,有損臣的名節。”

“那我就放心了。”

希爾梅麗婭滿足地微笑着,但阿莉莎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受到轉生不完整的影響,我體內英靈戰士們的靈魂也在劣化。跟我不利用媒介就無法實現物質化一樣,處於並不完全的狀態。要是平時,還會在更不穩定的狀態下達到實體化……”

希爾梅麗婭邊說邊看着壯漢,體格魁梧的壯漢似乎並沒有什麼問題要問的樣子。

“劣化的程度很小呢,運氣不錯。”

說完,希爾梅麗婭回到了意識內側。

忽然迴歸表層意識的阿莉莎全身僵硬地仰望着面前的壯漢。擁有龐大身軀、結實肌肉和四方臉型的他,對阿莉莎來說無疑是有點可怕的存在。

“那、那個……請多指教了。”

“我叫迪蘭,也請你多多指教,阿莉莎公主。”

壯漢——迪蘭舒展開嚴肅的臉龐,對阿莉莎微微一笑。

看來並不是一個如外表一樣可怕的人。阿莉莎安下心來,臉上露出了釋懷的表情。

繞了一大圈的彎路,三人總算平安無事地到達了崩塌之橋的對岸。來到這裏以後,按照殘留意念的指示直走就能很快去到外面。

“好像再往前走幾步就是出口了。”

飛出的光箭在觸碰到怪物後肢的同時化作了結晶,失去平衡的怪物身體前傾着倒向地面。

一股溫熱從大地透過雙腳進入了阿莉莎的體內,緊接着,她將疏通全身流向手臂的熱塊直接朝怪物釋放出去。

阿莉莎驚恐地睜開了雙眼,視野比之前顯得更爲昏暗了。她倏地抬起頭,發現迪蘭就站在她跟前用身體庇護着她。怪物的尾巴被他反手握着刺入地面的大劍擋下了。

——傻站在這兒幹什麼?你也得戰鬥。

他將大劍拔了出來,並順勢重新直握於手中,及時擋住了怪物猛然揮下的右臂。硬質的聲響和空氣的壓力從頭頂迫近,迪蘭下意識地一蹲……

“呀!”

從正面攻來的怪物把阿莉莎嚇得兩腿發軟,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隻角朝自己不斷逼近。

“喂喂,你是說迪萬王族還養着怪物?”

——你真的打算乖乖待在這兒嗎?

魯法斯微微伸了個懶腰,跑上通向城市的石階。

——你的武器並不只是劍哦。

想阻止他們的阿莉莎連忙停住腳步,卻在這時被希爾梅麗婭再次奪取了意識。雖然心裏很着急,但她也只能把沒說完的話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快跳!

“謝天謝地。”

魯法斯稍稍不滿地咂了下嘴,以一副氣呼呼的樣子向她靠過來。而阿莉莎則被他的模樣嚇得微縮着身子向後退了一步。

迪蘭再次使出渾身的力氣將大劍揮了下去,只聽已有一個大大凹陷的手臂裝甲發出刺耳的聲音,終於從怪物的手臂上脫落下來。

太陽已經下山了。天空被染上一層深沉的幽藍,周圍一帶則映照着淡淡的月光。

魯法斯射出的劍刺穿了怪物的左眼,令怪物變得更爲狂暴。長長的角從魯法斯眼前掠過,魯法斯急忙後仰着一跳,避開了這一擊。

“你小子,對公主說話的口氣那麼衝,什麼意思?”

一屁股摔下去的阿莉莎,很快被怪物那雙小眼睛捕捉到了身影。

阿莉莎膽怯地追隨着他的身影,這時一隻大手從背後伸過來扶住了她的肩。她渾身一震向後看去,是迪蘭。

目睹此景,阿莉莎心中的不安和恐懼更深了。

見阿莉莎已處於足夠遠的位置後,迪蘭大吼着揮起了大劍。受劍身所創的怪物頓時陷入重心不穩的狀態,迪蘭則就着這股氣勢直接將劍折返,用雙手握住大劍向下猛劈。只聽一聲轟響,覆蓋在怪物手臂上的裝甲被撞出了一個坑。

她用發麻的手抓住地面,與此同時,怪物虎軀一震,將長長的尾巴向她揮去。

“期待你們的戰鬥表現哦。”

“守護獸要來了,現在可不是爲那種無聊的事互相爭執的時候。”

聽着希爾梅麗婭冰冷的言辭,阿莉莎沒有作任何回應。她緊緊地咬住了下嘴脣,目不轉睛地望着怪物。

從地上撿起掉落的劍以後,阿莉莎匍匐着離開了此處。

阿莉莎雙手交握於胸前,戰戰兢兢地向魯法斯靠近。

“想親自戰鬥的意願很令人欽佩,但現在的您還不具備和怪物戰鬥的能力。”

阿莉莎心一橫,—下子衝到了怪物前面,隨即張開雙手向前一伸,開始集中意識。

阿莉莎茫然地立在那裏,伴着急促的呼吸向那片光景眺望。

——你再這樣什麼都不做的話,會真的變成旁觀者哦。

迪蘭重新握好劍柄,又是一記橫向揮砍。伴隨着皮肉撕裂的一聲,怪物的身體內側裂開了一個大口子。

在希爾梅麗婭低聲的喝斥聲中,兩人停下了動作。

“魯法斯!快絆住它的腿!”

“沒什麼意思,只是誠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而已。”

“請不要……”

“公主就好好待在這裏吧。”

“我知道了,抱歉……

阿莉莎一邊朝出口繼續走,一邊回頭告訴兩人這個消息。

絆住其腿部的結晶應聲碎開了,被解除束縛的怪物四下翻滾着向前猛衝。

阿莉莎也忍不下去了,她用顫抖的手握好劍,踏步向前走去。

與此同時,怪物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叫喊。

怪物以分毫之差與阿莉莎擦身而過,捲起的風吹亂了她蜜色的長髮。與此同時,她的身體也朝地面摔了下去。

阿莉莎揮下的劍被怪物的裝甲反彈了回來。

見不遠處就是城市和城堡,阿莉莎不由地緊緊扯住了衣角,心裏糾結起一股複雜的思緒。如今故國就近在眼前,她既感到懷念和喜悅,同時又對必須入城面見國王而心懷不安。自己可能會再次遭到國王疏遠的預感,以及不得不通報迪萬與諸神之戰的使命感,這些都讓她覺得害怕。

“可迪蘭讓我退後……”

迪蘭看了看阿莉莎,儘管他的表情因抵抗怪物攻擊而顯得有點嚴肅,但依然能讓人感受到滿滿的關切。

“等離開了這裏,我會教您怎麼用劍。所以,現在就請先退後吧。”

當她掙扎着爬起身回頭一看,發現怪物已躺倒在地,然後它的身體便完全崩潰,化作光粒與空氣融爲了一體。頃刻間,無數靈魂升入天空。

“那、那個……”

“那……可是……”

“這傢伙由我們來打倒,公主就請退後吧。”迪蘭一動不動地俯視着阿莉莎。

希爾梅麗婭正解釋着,身後立刻就傳來了一陣強烈的壓迫感。

“切。”

——只是絆住怪物的腿而已,你也辦得到啊。

“可是!”

“那、那是因爲,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啊……”

“呃?”

被人這麼直白地評價,阿莉莎不禁緊緊握住了小小的拳頭。

阿莉莎縮起身體,使勁閉上了眼睛。

怪物朝魯法斯他們揮下了銳利的刀刃。

發狂慘叫的怪物身子使勁搖晃着,迪蘭被這股強力猛地掀飛,伴隨着含混不清的呻吟摔到地面上。

阿莉莎被他雙眼折射出的溫柔目光所打動,輕輕點了一下頭。

在他們對面的是一頭異形怪物。長有四條腿的它披着鋼鐵甲冑,頭就像埋進了體內似的,全身各處還伸出了長長的大角。身旁的手臂上帶着既非盾又非手背套的裝甲,裝甲前端則是比迪蘭的劍還要巨型的大刀。

“切。”

“和王族沒關係,是那些死後仍對國家一片忠心的靈魂。即便在變威了怪物的今天。他們也只想着要爲國家阻止外敵入侵。”

“我的工作就到這兒結束了吧,可以讓我拿到應得的報酬,然後向公主殿下告別嗎?”

“別吵了。”

“我只是被委託同行的而已,既不是臣子又不是軍隊,哪來的什麼效忠。”魯法斯從鼻子裏哼笑了一聲。

阿莉莎愣了—下,但她很快便明白了希爾梅麗婭的意思,將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是你的同伴哎。”

阿莉莎模仿希爾梅麗婭的樣子往旁邊一跳,令人驚訝的是動作竟是那麼自然流暢。

面對一臉不快瞪着自己的迪蘭,魯法斯也回瞪了他一眼。

“令人火大。既然不能效忠於公主,那就馬上離開這裏。”

“小菜一碟。”

希爾梅麗婭突然喊出的這句話激活了阿莉莎腦海裏的某個畫面,那是她在古城的前庭躲開亞莉一擊時的情景。

“那是當然。”

就在阿莉莎發出這聲叫喊的同時,迪蘭的視線再次投向了怪物。

魯法斯不懷好意地咧嘴望着迪蘭,而迪蘭只是不動聲色地將手伸向了背後的大劍。

魯法斯繞到怪物的正前方,單腿下跪着拉開弓,繼而連射數劍。離弦的箭對準怪物的四肢飛了出去,誰知卻被其護腳的裝甲給彈開了。

懷着恐懼感盯住怪物的阿莉莎,被希爾梅麗婭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大跳。

怪物拼命掙扎着身體,隨之而來的則是鮮血四溢,慘叫不止。

但魯法斯看都沒看她一眼,從她面前擦肩而過。

“嘎吱!”一聲沉悶的硬響在她耳中響起。

說着,希爾梅麗婭又回到了意識內側。

在石階上站住後轉過身來的魯法斯對阿莉莎行了個誇張的禮。

“明明是因爲你好不好。”

-3-

——一樣的。

——因爲你的緣故,迪萬可能會滅亡也說不定。

魯法斯咂了咂嘴,重新開始放箭。

“這……”

怪物甩着長長的尾巴,向魯法斯他們慢慢靠近。

站起身來的迪蘭將大劍抱於懷中,連人帶劍撲向怪物,然後對準其失去裝甲的手臂根部,將大劍深深刺了進去。

“好了……”

走出地下通道便來到了迪萬城的市郊。大概是平時人跡罕至的緣故,這裏瀰漫着極其寂寥的氛圍。道路上雜草叢生,坍塌的石壁上還纏繞着蔓藤。

那種事情,其實她自己也明白。

迪蘭微笑着說完,便跟在魯法斯身後走上前去。

“能請你繼續護送我到城裏嗎?直到見到父……國王爲止。”

魯法斯聳了聳肩,卻忽然被迪蘭一把抓住。

“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背後傳來迪蘭剛毅十足的聲音。

“不用公主請求,身爲迪萬的戰士,請允許我追隨公主到天涯海角。”

“也許你是這樣吧。”

魯法斯聳了聳肩,露出滿不在乎的笑容。

“我說啊,你是公主吧?既然都來到這裏了,吹一聲口哨就應該有侍從趕緊跑出來吧?幹嗎不那樣做?”

阿莉莎被魯法斯挑釁的目光盯得低下了頭,並不知不覺加重了兩手互握的力度。

“還是說,你有不能那樣做的原因?”

“這、這個……”

仍然埋着頭的阿莉莎,聲音裏有種輕微的顫抖。

“行了吧,別再拿我當猴耍了,阿莉莎公主殿下。”

嗤之以鼻的笑聲令阿莉莎條件反射般地抬起了頭,魯法斯正用犀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她,把她緊張得聲音和氣息都—下梗在了喉嚨處。

“不,應該是女武神瓦爾基里。”

“不對……我是……”

阿莉莎輕輕搖了搖頭,好不容易從嗓子眼裏擠出了幾個字。雖然知道必須讓他清楚地明白這件事,但身體卻和意志相違背,像是要迷離他的視線般一步步往後退。

然後,阿莉莎產生了一種身體直接向後倒的惑覺,下一秒鐘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掉進了意識的深處。

“是啊。”

希爾梅麗婭向前邁了一大步,冷漠地笑着。

大概是疑惑於這太過明顯的態度變化,魯法斯深深皺了一下眉。

“……難道說,是另一個人?有兩個人存在嗎?”魯法斯帶着嚴峻的表情擺好架勢。

“沒錯。”

“我聽到了迪萬企圖違逆神的傳聞。你是想抓住證據,然後向奧丁報告嗎?”

“是的。”仍然埋着頭的亞莉答道。

“怎麼了?”芙蕾不可思議地望着他。

“無論如何都要把希爾梅麗婭儘快帶回來,人界裏有兩名女武神存在,這種事是不允許發生的。”

希爾梅麗婭聳着肩莞爾一笑,言下之意似乎是在趕他走了。

“不是說了嗎,現在的我已經不是供奧丁差遣的女武神了。”

“地下嗎?那該往哪邊走?”

空間內部映着遠離此地的人界影像,影像的正中間,是一身黑衣的女武神——亞莉·瓦爾基里單膝跪地的身影。

奧丁重新靠向椅背,輕輕唸叨着這個詞。

“那是誰?”

“嗯,期待你的好消息。”

“我的兒時玩伴,聽說已經成爲三賢者之一了。他的話,一定會把情況告訴我的。

“希爾梅麗婭會怎麼做呢?”

“……你有什麼目的?想幹什麼?”

“也就是說,希爾梅麗婭已經進入迪萬了?”

阿莉莎轉身面向靜靜表態的迪蘭,對他投去懇切的目光。

“就算你那樣說,我聽到的也只是迪萬國王召集不死者用來對抗諸神、研究消滅諸神的禁忌符咒之類的傳聞。具體情況我不知道,真相我也不瞭解。”

“只是本來應該作爲迪萬國王的女兒阿莉莎得到轉生的我,卻因爲奧丁的疏忽覺醒了而已。”

“她不是在被人追嗎?既然如此,在這種時候就不該悠哉遊哉的啊。”

“傳聞歸傳聞,迪萬和諸神之間開戰的可能性很高。我要去向國王進言準備好與諸神作戰。”

“聽說女武神在沒有任務的時候纔會轉生爲人類。”

“你還有其他的事要辦,明白吧?”

“等一下。”

說着,希爾梅麗婭長嘆一口氣,繼而背過身去。

她的報告用一句話概括無非如此:利用人類傭兵襲擊航船以絆其前進的計劃,以失敗告終了。

“那樣的話,我們就應該從把握實情開始,再根據迪萬的情形來改變對國王的進諫方式。”

“可是,要怎麼做?”

“我想這跟就要在此告別的你已經沒關係了。”

謀略

如盯視仇敵一般看着戒指的魯法斯,不經意地抬起頭來。

“拜託你了。”

趁警衛交替的間隙,阿莉莎一行人從後門潛入了迪萬城。

“這樣啊……”阿莉莎小聲嘀咕着垂下了頭。

建立在其中心的白色宮殿名爲瓦爾哈拉宮,而身處玉座之間的正是主神奧丁。

奧丁斜視了一眼皺着柳葉眉的芙蕾,臉上浮現出饒有興趣的笑容。

冷冷地吐出這句話後,芙蕾理了一下自己那頭金色的長髮。

希爾梅麗婭抬起頭凝視着他。四目交接的一瞬間,魯法斯慌忙別開視線,飄忽了一小會後再次回到希爾梅麗婭身上。

“幹嗎問這個?你不就是爲此纔去向國王進言備戰的嗎?”

“知道得不少嘛,雖然只是個人類。”

“你剛纔說的話是真的嗎?迪萬企圖違逆諸神……”

魯法斯跑下石階叫住了希爾梅麗婭,希爾梅麗婭隨即默不作聲地回過頭來。

恢復寂靜的此地,再度迴歸除地毯的紅色外便再無他色、充斥着柔光的白色空間。

希爾梅麗婭又向前一步,魯法斯則像被推着走一樣也往後退了一步。

念出這個名字的同時,阿莉莎睜開了眼睛。

聽到這個問題,阿莉莎的臉上頓時愁雲密佈。

“說得也是,你在城裏有沒有留下一兩個忠臣?”

諸神之國阿斯加爾德。

亞莉靜靜地抬起了頭。

阿莉莎用蚊子哼哼般的聲音叫住了魯法斯。

他們在微暗的城內前進着,當到達長長的走廊上時,三人停下腳步環顧四周。這條按同等間隔排列着大理石柱的走廊,和城外的不同之處是一點人的氣息都沒有,好像也沒有巡邏的隊伍。是對外面的警備有着絕對自信嗎?他們就不擔心會有入侵者潛進來嗎?

背叛神的暴君,陰謀沉睡在黑暗的地下

少頃,始終維持着無言俯首姿勢的亞莉身影,伴隨着扭曲的空間一起消失了。

亞莉話音剛落,站在奧丁旁邊的豐饒女神芙蕾遂眯起眼睛看向亞莉。

這番話終於讓阿莉莎的表情明朗起來,立即向迪蘭深深鞠了一躬。

“他應該就在地下的三賢者研究室裏。”

“不用着急。”

“這個……剛纔我有叫她,但她沒反應。”

“我沒有胡說啊,是真的。”

“那叫什麼話,女武神大人已經早早就寢了嗎?”

奧丁站了起來。不顧面露驚訝之情的芙蕾,對亞莉淡淡地說道:

魯法斯回味着希爾梅麗婭的話,突然將緊握的拳頭伸到自己眼前,手指上那枚嵌着紅寶石的黑色戒指閃閃發光。

“不是的。”阿莉莎使勁搖了搖頭,“諸神要襲擊迪萬,是因爲我……我們的緣故。女武神明明沒有任務卻降臨人界……所以,他們是爲了引出我們纔要打過來的。說迪萬、父王違逆諸神什麼的,這怎麼可能……”

“當初我還在的時候,這裏就有地下設施了,那會兒還是監獄,城的構造本身並沒有變化,我想我應該可以給你們帶路。”

“不過,要是得知了迪萬愚蠢的所作所爲,希爾梅麗婭也會明白自己的行爲是多麼沒有意義的吧。”

在這片因注入的幾道光線而泛着淡淡色彩的白色廣域中,奧丁就坐在正中央,用放在扶手上的手支着臉頰,靠着椅背眺望眼前的空間。他視線所及的那個空間,正呈現出些微扭曲的狀態。

魯法斯眨了好幾下眼睛,一臉困惑地看着阿莉莎。

“迪萬麼……”

“……對不起。”

“的確。”希爾梅麗婭苦笑了—下,“我無法證明這一點。”

一度露出畏怯之色的魯法斯,被這句話氣得握緊拳頭瞪了她一眼。

短暫的沉默過後,希爾梅麗婭輕笑出聲。

希爾梅麗婭淡淡地回答,雙眼直視着魯法斯。

“少胡說八道!”

魯法斯爲難地撓了一下頭,繼而輕輕嘆了一口氣。

——嗯。

阿莉莎的頭埋得更深了。見狀,迪蘭伸出大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面對希爾梅麗婭平靜的回答,魯法斯不禁覺得有點惱火。

“正如你所說,我就是這樣轉生爲人類的。”

面對魯法斯和迪蘭的追問,阿莉莎開始埋頭搜尋自己的記憶,頭腦中浮現出國王和他周圍人們的身影。那些都是國王的親信,但自己對他們是實在不好開口,估計連接近都比較困難吧。那其他還有什麼人呢?阿莉莎眉頭緊鎖地尋思着,忽然,腦海裏閃現出一個少年的端莊面容。

“被譽爲迪萬首腦的國王親信——三賢者麼,找來問話是綽綽有餘了。”魯法斯滿意地笑了笑。

“不要保持沉默,幫幫我們啊。”

“不管過程怎樣,只要在最後將有兩名女武神存在的扭曲事實糾正過來就行了。但是,亞莉·瓦爾基里……”

魯法斯令人無法捉摸的話讓阿莉莎有些受打擊。但希爾梅麗婭不一樣,露出有點厭倦了的樣子深深嘆息。

第二章

“與諸神的戰鬥……”

“……達雷斯。”

“不管怎樣你都懷疑我的話那也沒辦法,遺憾吶,看來只能就此拜別了。”

“那樣的話便好。”

“那也不代表就是奧丁的敵人。”

“……我跟你去。”

“對不起,我只記得聽過有地下研究室這個地方,至於怎麼去……我一點都不清楚。”

這是所謂的定期報告。

-4-

目睹此景,阿莉莎感到胸口湧起一陣無比的安心和喜悅,然後長長鬆了一口氣。

-1-

“那、那個……”

希爾梅麗婭沒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魯法斯,而魯法斯也以追問的眼神與她對視。

“找熟悉內情的人問話應該是最有效的了。”

迪蘭的話立刻引來魯法斯的大爲驚訝。

“那要不要再讓希爾梅麗婭·瓦爾基里來帶路?利用她讀取殘留意念的能力。”

“明白。”亞莉再次俯首回答。

“你還沒說完要幹什麼呢,見到國王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迪蘭微微點頭以示回應,隨即踏步走了出去。魯法斯也跟着他步向了走廊深處。

“……三女,三女神中的小妹麼?”魯法斯的表情愈加嚴峻了。

“我是希爾梅麗婭,請多指教。”

深吸一口氣的阿莉莎握着拳頭輕聲呢喃道。但是,希爾梅麗婭仍然沒有任何回應。

“真是的!”

阿莉莎露出了生氣的表情,繼而向魯法斯他們追去。

沿着連接地下的臺階走下去以後,便有一陣涼絲絲的空氣撲面而來。

這股涼意讓阿莉莎不禁打個寒戰,而前面的魯法斯和迪蘭也一臉嚴肅地開始摸索武器。

“出什麼情況了嗎?”

“這裏滿是不祥的氣體,您最好小心點。”

面對阿莉莎的疑問,迪蘭盯視着前方回答道。

“果然還是藏着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吧。”魯法斯掃視着周圍,口中唸唸有詞。

“怎麼會!”

阿莉莎激動地脫口而出,就在這時,從昏暗通道前方的黑暗中傳來金屬唏啦嘩啦的聲響。

阿莉莎屏住呼吸凝視着這片黑暗。

在黑暗中出現的是一羣不死者,無數骸骨劍士正伴隨着鎧甲聲向他們走近。

“召集不死者軍隊的傳聞,看來是真的啊。”魯法斯不無厭惡地揚了揚嘴角。

“不是的,你搞錯了。應該有別的原因,那種事……”

望着這羣漸漸逼近的骸骨兵,阿莉莎茫然地呆住了。

“父王……”

“怎麼辦?要折回去嗎?”

魯法斯這麼一問,迪蘭也不禁瞅了一眼阿莉莎,卻見她反射回來的是堅定的目光。

“不,繼續前進。我們需要知道真相。”

“你覺得這種解釋能讓人接受嗎?”

這房間是用來幹什麼的呢?阿莉莎歪着頭向四周望去。

阿莉莎捂着鼻子朝迪蘭看去,但他並沒有看她這邊,而是臉色嚴峻地巡視着周圍。站在旁邊的魯法斯也拉好弓,密切留意着這一帶。

“一定是有什麼原因的。”

“看來就是養在這裏的。”

“但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那些並不是用來和諸神戰鬥的士兵。”

“公主殿下呢?知不知道?”

魯法斯也聳着肩笑了起來。

雖然又聽到了魯法斯那傷腦筋的煩躁聲音,但阿莉莎還是沒有抬起頭來。此刻的她心裏正充斥着悲傷、不甘和痛苦,怎麼都無法動彈一下。

迪蘭的答案乾脆利落,看着魯法斯的目光也是銳利無比。

可是等了半天,希爾梅麗婭還是沒任何反應,真的不知她在搞什麼名堂。

“好、好的……”

“這……怎麼可能……”

“迪萬是以魔法研究著稱的國家。這麼一來,有一兩個普通人難以理解的裝置存在也沒什麼奇怪的吧?而且地下又有三賢者的研究室。那些不死者,可能也是因爲魔法實驗出了事故或什麼原因才聚集過來的而已。”

說着,魯法斯向房間深處走了過去。就在一行人進來時的門所在之處的對面,還有一扇門。

把手放在門上的魯法斯魯出了一個有點傻傻的笑容,而阿莉莎只能強忍怒火對他點頭。

“抱歉。”

啪嗒,撲通。水珠落地的聲音再度在這附近響起。

“和在地下通道遇到的大傢伙不同,這種程度的話你應該也能對付。起碼自我保護一下吧。”

對阿莉莎說完這句話以後,迪蘭將視線回到了那羣不死者身上。

“原因麼……”

“……也是。”

“公主殿下,你也該把劍拔出來了吧。”

不一會兒,通道的盡頭處出現了一扇巨大的門,除此之外便再無其他岔道和類似房間的東西。三賢者的研究室,一定就在門的另一邊。

但就是沒有人的影子。

面對他的冷言冷語,阿莉莎使勁搖着頭辯解。

有點懼怕其表情的阿莉莎緊緊抓住了迪蘭的背,不安地注視着四周。

魯法斯輕輕撇了下嘴,再次看向魔法裝置。

“那是幹什麼用的?”

“嗯?”

大口喘息的迪蘭將握在右手上的劍向下一揮,緊接着,左手抓住阿莉莎的手臂並順勢將其摟在懷裏,朝那個房間衝去。

打開門,面前是一個猶如大廳一樣的空間。圓形的空間內,天花板高得彷彿已和黑暗融爲一體。這裏雜亂排列着若干陌生裝置,以及盛滿有色液體的巨大玻璃筒的可以輕鬆將人裝進去的金屬大箱子,且它們都用金屬管互相連接在一起。

“是麼……”

魯法斯也抬頭仰望着天花板的魔法裝置。

魯法斯打開箱蓋往箱子裏瞧了一眼,不禁皺起了眉頭。

“……不,沒事。”

“好像變安靜了,我們也差不多該往前走了。”

“走了。”

“嗯……”

“根據呢?”

默默聽着兩人對話的的阿莉莎也不由看了一眼天花板的魔法裝置。這裝置到底是什麼?要是知道了的話,估計也就能獲悉迪萬的意圖和計劃了。

說着,迪蘭重新握好了大劍。

“喂,你也不知道嗎?快告訴我,希爾梅麗婭。”

“纔沒有!”

“逃進去……萬一裏面有人怎麼辦?”

阿莉莎更加用力地搖了搖頭,並用雙手矇住了臉。

“你還在說這種話啊。養着那麼多不死者,又在地下隱藏着這種來歷不明的魔法裝置,還說什麼事都沒有,那怎麼可能嘛。”

大概是爲自己露出這副模樣有點不好意思,魯法斯一邊乾笑一邊大步走向門口。但他忽然又停了了下來,轉身看着阿莉莎。那認真的眼神讓阿莉莎不禁有些發怵。

“這裏也不是嗎……不對,是那前面?”

同樣被嚇了一跳的魯法斯長舒了一口氣,像是把體內的空氣全都吐出去了一樣。

“在我的一擊之下便輕易潰散的不死者,不管聚集幾萬個,在和神的戰鬥中也幫不上忙,連用來絆腳都不行。”

爲什麼?爲什麼是迪萬?父親怎麼會做那種事?他想幹什麼?是真的要和諸神戰鬥嗎?爲什麼,會做那種事?

被一張從樹幹正中央浮現出的臉盯着,阿莉莎不由地吞了一口唾沫。而爲了保護她,迪蘭握着劍站到了她前面。

通道內的確已經歸於寧靜。儘管還有不死者徘徊在其中,但也只剩寥寥無幾,令人覺得之前的陣勢好似一場騙局。因爲數量不多,無論從中通過還是擊退它們都不費吹灰之力,連阿莉莎笨拙的劍法也能對付過去。

“你不用接受,我只是希望你別急着下結論。真相是必須查清的,我們不就是爲此纔要找那個叫達雷斯的男人問話嗎?”

臉上一副苦悶神色的迪蘭,目光在某一個點上定住了。

下完臺階,迎面而來的又是另一段臺階。刀劍劃風的聲音和骸骨的破碎之聲不絕於耳,而迪蘭愈發紊亂的呼吸也漸漸混雜其中。

“你來迪萬是要他們備戰的吧?因爲這麼點小事就受打擊……好吧,我知道這是個打擊,但知道歸知道,你不是做好覺悟查清真相嗎?吶,既然明白這一點,就先別哭了好不好……”

“這……也對。”

一臉嚴肅的魯法斯環視了一遍房間。

“沒辦法,先暫時逃到那邊去吧。”

下一秒鐘,不死者披着荊棘的手臂以迅猛之勢從她剛纔站的地方一掃。劃過空中的手臂一度萎縮,並慢慢伸到正下方揪住地板,然後以着地的手爲軸降到了地面上來。就這樣,站立的不死者以如同擁有四根粗枝的桃色大樹姿態出現在了衆人面前。

“我同意阿莉莎公主的意見。”

“不過,會有這種東西在這裏,說明傳聞確實沒錯。迪萬果然在幹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阿莉莎深吸一口氣,把手伸向了劍柄。

微微點頭的魯法斯帶着費解的表情將手臂抱在胸前。

難道說……阿莉莎尋思着抬起了頭,緊接着,拼命衝過來的魯法斯映入了她的視線。能看到他背後有一個巨大的桃色不死者一閃而過,像觸手一樣又長又粗的五條手臂,抓在伸至天花板附近的金屬管上懸吊着。

“也許那就是三賢者的房間啊。”

前方的路上還有着相當數量的骸骨,而先前僥倖逃過一劫的骸骨也從後方逼了過來。這個數量應該有他們最初看到的數倍之多,整個通道都被不死者們堵滿了。”這樣下去可不好辦了啊。”

這裏並沒有其他人的影子,不僅如此,甚至連一件物品也沒有。

突然,迪蘭止住了腳步。阿莉莎來不及反應過來,小臉—下子撞到了他的後背上。

迪蘭步履不停地繼續向前揮砍着,阿莉莎則抱頭緊隨其後拼命奔跑。

“馬上就要見到青梅竹馬了,做好準備咯。”

穿過大廳正中央的魯法斯看着金屬箱子嘟囔了一句。箱子的形態和箱蓋的形狀開上去並不像他所說的棺材,就是個頭太大了。那個大小,恐怕只有迪蘭這種壯漢纔拿得動。而且,棺材根本沒有必要用金屬管跟魔法裝置和玻璃筒連在一起。

“你要不要親眼證實一下啊?”

話音剛落,迪蘭便向前衝去。阿莉莎遲疑了一下,然後也急忙跟在兩人背後追了上去。

迪蘭邁開大步揮舞着大劍,只見數具骸骨瞬間潰散飛離,細小的骨頭嘩嘩散落。

突然說出這句話後,迪蘭竟立即打開了房門。

魯法斯的話讓迪蘭不禁輕笑出聲。

“怎麼了?你認識的?”

對魯法斯的回答感到滿意的迪蘭用力點了點頭,又把注意力轉移到了門那邊。似乎是在擔心外面的情況。

阿莉莎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通道的稍微靠前處有一扇門。他說的多半就是那裏。

喫了一驚的阿莉莎立刻緊張起來,但正如他所說,通道上已經恢復平靜,並沒有一個不死者進入這個房間。

房間正中央有一塊往下凹陷的圓形地板,上面畫着方陣。而方陣正上方高高的天花板上,還安着大概會在魔法中使用的巨大裝置。

“是剛纔那些骸骨……”

“那樣的話豈不正好?”

迪蘭忽然冒出來的話讓阿莉莎睜大了眼睛看着他。比起獲得贊同的喜悅,她更驚訝於這句話的意外之處。魯法斯的表情也和她一樣喫驚,但眉間同時多了幾道皺褶。

“這種地方嗎?”

魯法斯一躍而起衝向阿莉莎,抱着她撲倒在地上。

啪嗒,啪嗒。滴落的水珠在腳下濺起水花。

魯法斯頗感無趣地瞪了一眼失聲大叫的阿莉莎。

被魯法斯一看,阿莉莎慌忙搖頭。

“我對魔法不是很瞭解,不妙啊。但我還在的時候,應該沒有那種東西存在的。”靠門站着的迪蘭用力搖了搖頭。

“好啦,這次真的要去問出真相了!”

“呃?可是……”

阿莉莎剛一進入房間,魯法斯便立刻關好房門上鎖。

“但這些到底是什麼啊?不會是……棺材吧?”

呃?深深的疑問讓阿莉莎睜大了原本緊閉的雙眼。她現在確實被強烈的悲傷所襲,不甘心得不得了。她不知道該作何表情,所以才把臉埋在了雙手之下。眼淚就快奪眶而出,但她沒有哭出來,流出的淚都讓手掌給捂幹了。

“喂喂……”

“它們太弱了。”

“好,我們走。”

一聲低吟過後,迪蘭身上的殺氣消失了,劍鋒也垂了下來。

“從他們中間突破,別離開我身邊。”

“說得倒輕鬆。”

離開阿莉莎將弓箭置於手中的魯法斯問道,只見迪蘭低下了頭。

“好像,是這樣。”

“真的假的?”

魯法斯發出了驚呼,正準備爬起來的阿莉莎也不禁睜大眼睛朝迪蘭望去。

“它一直在執拗地找我們說話,你們沒聽見聲音?”

阿莉莎和魯法斯一齊搖了搖頭。

“是嗎,只有我聽得到啊。”

迪蘭緊緊皺着眉,然後閉上了眼睛。

“……它說它對巴巴羅薩國王很失望。”

“這種事和我們沒關係吧,告訴它,我們並不是國王的手下。”

就在魯法斯大叫的同時,不死者用力揮了一下它的一條手臂。

迪蘭和魯法斯往後一跳,只見不死者的手臂掠過他們所站的空間,繼而敲向立在旁邊的玻璃筒。液體頓時從出現在玻璃上的裂痕縫隙中噴湧而出,碎裂的玻璃也不敵這氣勢,就着液體一口氣流淌到地上。

“看來是說不通了。”

“好像是呢。”

小聲對談了兩句後,迪蘭和魯法斯便立刻手持武器擺好架勢。

阿莉莎也緊隨他們之後拔出了劍,她凝視着雙手握住的細長劍身,努力定了定神。

一個使勁蹬着地面的聲響傳入她耳中。

阿莉莎將視線從劍身回到前方,卻見衝向不死者的兩人身影已經遠去。

不好!等她急忙想去追趕他們的時候,不死者的手臂已從她的頭頂上方迫近。

“呀!”

“走吧。”

緩緩扭頭找劍的阿莉莎,當她的目光落在不死者身上時,不禁輕輕地“啊……”了一聲。

不死者甩着四隻長長的手臂胡亂揮舞着,其中一隻瞄準阿莉莎斜揮了下來。阿莉莎蹲着身子往前一跳,但左腿的痛楚卻讓她失去平衡向前撲倒,不死者的手臂則敲打在了她身後的地板上。

“好、好的……對不起……”

穿過書架和桌子間的狹窄縫隙以後,映入眼簾的是書架背後的一個小空間。能看到那裏有一個面向小桌子、身穿黑色長衣的青年的背影。

阿莉莎的回答讓魯法斯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阿莉莎低着頭輕聲說道。她不甘心地想咬住下脣,卻可悲地使不出力起來。

強烈的衝擊讓她的全身如同要散架一般,46視野也扭曲模糊了起來。雖然很想努力站起來,但雙腿卻使不上力氣。阿莉莎的身子眼看着朝前方滑倒了。

“怎麼了,達雷斯?是我啊,我是阿莉莎。”

在放聲反駁的一瞬間,背上立刻隱隱作痛起來。阿莉莎的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喂喂,這樣真的不要緊嗎?”

“對不起。可是……”

阿莉莎向前微微探出身子,目不轉睛地望着青年的背影。

阿莉莎靜靜地屏住呼吸,緩緩站起身來。沒事的,沒問題的。

“好,那走咯。”

回過頭來的魯法斯眯起眼睛盯着阿莉莎。

阿莉莎拾起劍,深吸一口氣後緊咬牙關站了起來。

達雷斯夢囈般的呢喃讓阿莉莎的表情黯淡下來。接着,達雷斯眨了眨眼睛,像是要趕走什麼似的用力搖着頭。

終於放鬆身體的魯法斯在深呼一口氣的同時直起腰。

迪蘭的聲音由遠及近。

阿莉莎輕聲呢喃一句,隨即低下頭來。只見一滴水珠滴落至她的腳邊。

緊接着,不死者的手臂一個橫掃過去,又直接撞上了她身後的玻璃筒。

大概是被第蘭斬釘截鐵的語氣嚇到了吧,魯法斯依然維持着聳着肩的姿勢,卻瞪大眼睛僵直了好幾秒。

魯法斯甩着手從阿莉莎眼前經過。但在走出幾步後又突然停下了腳步。

“呃?啊,好的……”

“達雷斯……?”

阿莉莎喘着粗氣,用劍支着地面站起身來。流得一地都是的液體讓她的衣服也變得溼嗒嗒的。

“我來幫你包紮傷口吧,還有,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

“已經沒事了,結束了。”

阿莉莎剛問出口,達雷斯便移開了視線。

阿莉莎微微睜開眼睛,好不容易用力抬起頭,看到的是魯法斯的臉。

“不管怎樣,拜託你不要再動不動就道歉了。”

迪藍撿起阿莉莎的劍,微笑着走上前來,然後在阿莉莎面前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猶如被魯法斯平靜的聲音驅使着一般,不死者的身體逐漸褪去顏色就像古樹迴歸塵土似的消散瓦解。

阿莉莎不知所措地環顧了一下室內,魯法斯與迪蘭也帶着茫然的申請打量着周圍。

左腿傳來強烈的刺痛感,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去顧及傷口了。阿莉莎咬着嘴脣盯視前方。

“阿莉莎公主說要繼續走。能不照辦嗎?”

“沒、沒事。”

迪蘭伸手擋在魯法斯面前,阻止他湊上前繼續說下去。

“不要硬撐啊。”

“走了。”

阿莉莎猛地舉起握劍的雙手,不死者的手臂冷不防地撞到了劍刃上。

迪蘭簡短地回答了他,然後站起身來。

阿莉莎支撐着身體,試圖不依靠魯法斯的手臂而用自己的雙腿站起來。但她的手腳全都使不出力氣,只能掙扎一樣地扭着身子。

劍刃彈開了不死者襲擊過來的手臂。

比記憶中的他更添了一絲成熟,往日的開朗也籠罩上了一層陰鬱,但那的確是達雷斯。

“不,是我想休息,就當對剛纔那一戰的補償。”

“萬一出現什麼情況,我會保護她。”

伴隨着困惑,阿莉莎挺直脊樑點了點頭。

“是的話就好啦。”

“果然是在硬撐……”

青年——達雷斯睜大細長的眼睛,起身緩緩走向阿莉莎。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這麼說?”

“算了,反正你沒有在硬撐,對吧?那就完全沒關係了。”

站起來的阿莉莎走了幾步,帶着笑容轉過頭來。像是對她的笑容懷有疑慮,魯法斯和迪蘭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

緊接着,不死者的手臂又朝阿莉莎揮了過來。

剛射出箭的魯法斯皺着眉回過頭來。

阿莉莎抓住達雷斯的手腕望着他。

“已經不要緊了嗎……?”

能感覺到室內深處有人的動靜。阿莉莎一邊避開腳下與桌上的東西,一邊小心翼翼地步步前進。

“殺!”

達雷斯說話時的表情非常認真,但阿莉莎反而因此無法理解,他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2-

“我、我沒事……趕路要……”

一直屏氣凝神聽着兩人交談的阿莉莎,朝魯法斯微微鞠了一躬。

“幹嗎呀?”

“這裏不是什麼好地方,你最後馬上離開。”

順利躲開這一擊的阿莉莎站起來打算反擊,誰知不死者的速度比她更快。它那大肆揚起的手臂劃破了由濺出的飛沫形成的水簾,直直地掃向阿莉莎。

阿莉莎抬起頭,正好目睹迪蘭揮劍砍向不死者的英姿。雖然覺得自己也應該一起戰鬥,但兩人之間還隔着一定的距離。而且被不死者高高舉起的一隻手臂阻攔着,即使想過去也辦不到。

“抱、抱歉……我沒事……我、我要戰鬥……”

“我很好,什麼事都沒有。”

“喂喂,真的沒事嗎?”

“啊,不過……”

在沉重厚實的門扉後面,是一處與之前的大廳截然不同的狹小空間。

在阿莉莎怯生生的呼喚下,青年反射般地驟然回頭。長長的劉海下是一副憂鬱的表情,面容端正,膚色白皙。

阿莉莎儘可能地大聲回答了他,努力想要站起來,左腿卻開始蔓延起一股刺痛的感覺。

她驚訝地向自己的腿看去,發現一縷鮮血流了出來。應該是屁股着地的時候被玻璃的碎片割到了。

“這就是所謂的忠義?即便讓主人硬撐也無所謂?”

不死者的手臂砸向地面,激起一片水沫。

“這……”

“嗯,我沒事了。”

阿莉莎學得有模有樣地發出一聲叫喊,並揮起手中的劍。

“我不會讓她硬撐的。接下來只剩下到門的另一邊去找三賢者的達雷斯打聽消息,以及面見國王而已。”

不死者像被砍倒的大樹一樣,身體從正中間斷成兩截倒在了地上。

兩側的牆壁上並排着放滿書籍的書架,房間正中央則是一張長方形的桌子,桌子上雜亂地堆放着裝有不明液體的試管和燒杯,各種各樣的實驗器材,打開的書本,以及寫着一些東西的紙片等。看上去像是一旦不慎亂碰,就會造成所有物品如連鎖反應般發生崩壞的慘狀似的。地板上也有好幾個沒有收入書架的書堆成的小山。

來不及對如此快速的攻擊作出反應,毫無防備的阿莉莎腹部結結實實地捱了一下。她頓時產生了一種想要嘔吐的感覺,伴着模糊不清的呻吟,手裏的劍也掉在了地上。

大概是魯法斯給的藥發揮了作用,卷着繃帶的左腿傷口現在已經一點也不痛了。同樣的,也不知是因爲藥物還是休息的緣故,原本全身上下像是被碾壓過一般的痛楚和沉重苦悶的感覺,也已經舒緩不少。雖然還遠達不到完全康復的狀態,但如果只是走路的話,應該已經沒什麼問題了。

阿莉莎的膝蓋在劍身傳來的反作用力爲之一軟,左腿的傷處也滲出了血,令他一下子單膝跪在了地上。

“……呃?”

“達雷斯!果然是達雷斯!”

迪蘭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沒那回事,你已經很努力了。”

“對不起……我又沒幫上忙……”

魯法斯聳聳肩,諷刺般地一笑。

“……知道啦。”

“還好嗎?”

說完,魯法斯微微揚起嘴角露出笑意,朝着門的方向走去。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

阿莉莎滿面笑容地朝他跑去,達雷斯則仍然用一副難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阿莉莎。

“沒有啦!”

就快倒在地上了!正這樣想着的一瞬間,向前滑倒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有人從旁邊扶住了她。

“告訴我,爲什麼?”

“阿莉莎公主!”

腰間一閃的阿莉莎哪抵得住這股衝擊,整個人直接被彈飛,然後一屁股摔到流得一地都是的液體當中。

“是因爲你們正在做見不得人的危險研究吧。”

背後的魯法斯幫他回答了這個問題。

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達雷斯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這股顫動通過他被握住的手腕傳達給了阿莉莎。阿莉莎瞪大眼睛,凝視着他。

“是真的嗎?達雷斯?”

阿莉莎用力握住他的手腕問道。

“實驗室的那玩意兒,就是你們搞的吧?”

達雷斯默不作聲地低下了頭。透過劉海,能看到他那痛苦低垂着的雙眼,以及因悔恨而歪斜的嘴角。

阿莉莎一動不動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但打破這片沉默的卻不是他,而是迪蘭。

“這東西是跟事件有關的研究資料嗎?”

迪蘭拿起雜亂堆在桌上的一疊紙。

“不死者、精靈……”

迪蘭表情凝重,將手上的紙一一翻閱。

“……精靈?”

大概是理解到了他話裏的含義,魯法斯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用來打造妖怪軍團,這材料也未免太高級了吧。”

夾雜着諷刺口吻說出這句話以後,迪蘭翻開另一張,頓時眉尾爲之一揚。

“這是……龍寶玉嗎?”

迪蘭把整疊紙扔回桌上,雙眼死死盯住達雷斯。

“你們想利用爲了人界永遠和平而安置的寶物嗎?被視爲賢者的你們,應該知道那是多麼危險的事吧!”

達雷斯的手像要尋求依靠般地伸向阿莉莎,卻因希爾梅麗婭尖銳的聲音停止了動作。他的手在空無一物的半空握成拳頭,繼而慢慢垂下。

爲什麼他要那樣瞪着我?爲什麼拒絕我稱呼他爲父親?

耳邊傳來舉弓朝巴巴羅薩等人擺出戰鬥架勢的魯法斯的聲音,與此同時,迪蘭往阿莉莎身後推了一把,卻使她差點摔倒,向前打了一個趔趄。

藉助餘光,阿莉莎看到沃爾扎與凱因正一步步走近,原本站在他們對面的國王,這時也已經背過了身去。

“……原諒我……阿莉莎……”

說到這裏,達雷斯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一雙包含着堅強意志的眼睛,目光定定地射向希爾梅麗婭——阿莉莎的眼眸。

阿莉莎仰望着亞莉,按着地面的手更用力了。但在亞莉俯視自己的冰冷目光中,她根本看不到任何機會與希望。

所以,阿莉莎不敢相信父親竟會厲聲說着“無禮之徒”,便一巴掌把自己打飛了出去。

“現在什麼都別想,總之先逃再說。”

劍鋒隨着她說話的聲音一起指到阿莉莎面前。

“站起來,快逃!”背對着她的魯法斯厲聲說道。

阿莉莎身子縮成一團抬起頭,望着亞莉的冷笑。

“快、快跑!”

“你應該明白這代表着什麼吧?這不僅僅是你們迪萬的問題,而是關係到整個人界的大事。”

仍然一臉難以置信的阿莉莎抬起頭來,對着父親的表情倒抽了一口涼氣。那是一張充滿憎惡和憤怒的面孔。

“住口,人類,我沒有問你的意見。”

飄浮在視野中央的光球逐漸弱化了光芒、變化成人的身形。那是頭戴鑲有黑色羽飾的頭盔、身着漆黑的鎧甲、一頭長髮如黑色絲綢般閃亮的女性——亞莉·瓦爾基里。

“龍寶玉是四寶之一,奧丁也在打它的主意。”

阿莉莎心頭一緊,全身因恐懼和絕望感繃起來。

阿莉莎也同樣很緊張。按理說她現在本沒有任何肉體的感覺,卻覺得冷汗在止不住從背上流下。

剛聽見他咬緊牙關的聲音,以爲他終於要開口時,誰知阿莉莎的手卻被甩開了。雖然是背影,但仍可以看到他用力握緊的拳頭正微微發顫。

趴在地板上握拳顫抖着的阿莉莎,不經意間卻聽到沃爾扎和凱因的呻吟聲,於是忍不住抬起頭來。這是她完全沒想到的聲音。

從打開的門內走出兩個男人,他們是穿着紅色長衣、套着頭套的老者——沃爾扎,以及穿着白色長衣、有一頭淺綠頭髮的壯年男子——凱因,也就是三賢者中的另外兩人。

正打算透露出什麼的達雷斯,被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

阿莉莎頓時產生了一種渾身無力的感覺。

阿莉莎瞪着高高在上、以冰冷眼神俯視自己的亞莉,用力扯開喉嚨大喊。

“要說是禁忌的手段,那對神和人類都應該是一樣的!”

聽到希爾梅麗婭冷冷的話語後,達雷斯雙腿一軟跌坐到地,頭也埋了下去。

聽到國王低聲下達的這個命令時,阿莉莎的雙腿差點就要軟下去。但魯法斯的叫聲隨即像是和其抵消了一樣,從背後再次給予了她一份動力。

在這個氣氛瞬間緊張起來的空間中,只有希爾梅麗婭還像往常一樣若無其事。她瞪着巴巴羅薩,不屑地稱呼他爲“輕視寶玉之力的愚昧人類。”

“只是因爲奧丁的暴行,被迫舉旗反抗而已。”

前方,通往上一個樓層的臺階已近在眼前。

“用不着你煽風點火,迪萬也早就打算與奧丁大人開戰,更何況他們還想利用龍寶玉這個緊急的手段。”

“父王。”

彷彿被魯法斯的聲音推動着一般,阿莉莎腳步踉蹌地跑了起來。

就這麼被抓起來的話會怎樣呢?雖然心裏這樣想着,但她沒辦法再思考更多的事了,現在的她就連想站都站不起來。

“你說什麼!?”魯法斯驚聲叫道。

光球在阿莉莎一行前方臺階的中央附近停了下來。

“告訴我,拜託你了達雷斯!父王他到底……”

這時,一個發出強光的球體突然從前方逼近。

直連王城中樞和這個研究室的走廊,恐怕就在那扇門後面。從那邊過來的話,就不用擔心會遭到不死者的攻擊了。當然,這一路也難免要跟爲數衆多的騎士和近衛兵鬥智鬥勇。

阿莉莎剛一開口,便被迪蘭一把抓住手腕硬拉了起來。

迪蘭幾近恫嚇般的吼聲讓達雷斯的雙肩抖了一下,但他還是沉默不語。

“是要只犧牲迪萬?還是連整個人界也徹底滅亡呢?你選一個吧。”

也許真的無計可施了吧。正當阿莉莎一邊想一邊垂頭喪氣時,這時突然聽到有咔嚓咔嚓的劍柄磨擦聲傳來。這聲音來自於身後,應該不是亞莉手中的劍,恐怕是迪蘭的劍吧。

目不轉睛地盯着阿莉莎的亞莉忽然嘴角一揚笑了,那是一個冰冷至極的笑容。

阿莉莎帶着些許的迷惑不安和恐懼吸了一口氣,然後看着父親。此時她的心裏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種感覺糾結在一起,形成一股熱流盤旋着。

“唔!”

雙眼緊盯前方的阿莉莎,一鼓作氣地在迴旋式的臺階上繞着圈子往上跑。

阿莉莎踏上臺階回頭一看,走廊中仍徘徊着大量不死者的身影,但沃爾扎和凱因似乎並沒有追過來,看來總算是甩掉他們了。

“快跑!”

“可是……”

“我的女兒已經死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有資格稱呼我爲父親。”

希爾梅麗婭以堅定的表情仰望着亞莉。大概是被她的突然現身嚇了一跳,亞莉的身體震了一下,然後才向希爾梅麗婭看去。

真的無計可施了嗎?只能任由希爾梅麗婭被帶回神界,自己卻束手無策?

——你在做什麼?站起來,阿莉莎!快站起來逃走,在這種地方被抓住的話就玩了!

他們還沒有失去戰鬥意志,還在找尋對抗的方法。既然如此,我也不能放棄!

望着以驚愕表情瞪着自己——希爾梅麗婭的達雷斯,阿莉莎憤而大喊。

正這樣想着,阿莉莎看到亞莉揚起嘴角,頗爲滿足似的笑了起來。

話是這麼說,但逃走以後又能怎樣?父王果然還是不願聽我說話。他討厭我,甚至不把我當他的女兒看待。既然如此,我還能做什麼呢?如果你那麼想逃的話,自己逃走不就好了。

身着鑲有代表權威的莊嚴飾物的服裝,頭戴王冠,充滿威嚴的臉上蓄着一把絡腮鬍——他就是迪萬國王巴巴羅薩。

“你懂了吧,希爾梅麗婭。”

是希爾梅麗婭的聲音。

“把這些人都抓起來!”

阿莉莎終於忍不住跑上前去。暌違五年之後,眼前的巴巴羅薩國王終究還是她親愛的父親。站在那裏的人不是別人,而是她的父親。

其炫目的光芒和衝勢使阿莉莎瞬間失去了平衡。她慌忙止住腳步,二跑在她後面的魯法斯來不及反應,一下子撞上她的背,這股衝勁讓她猛地跪在了地上。

有了迪蘭的攙扶,阿莉莎總算可以用自己的雙腳站立了。

但是,那種感覺在瞬間之後便消失了。

“不可以說,達雷斯!”

“少說廢話,回答我,國王在計劃些什麼?”

達雷斯回頭瞪了一眼沃爾扎他們,但沒有反駁,只是倒抽了一口涼氣。從旁邊也能看得到他全身都繃得緊緊的。

但希爾梅麗婭完全沒理會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達雷斯。

——之前怎麼叫都不肯回答的人,爲什麼偏偏挑這個時候出來啊!

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讓阿莉莎抬起了頭。

“你們想利用龍寶玉做什麼?快說!”

“迪萬並不是想戰才戰的。”

“回答我!”

阿莉莎的意識突然被希爾梅麗婭搶走了。

“但是,既然希爾梅麗婭不出來,那就沒辦法了。”

她的表情讓阿莉莎理解了一切。雖說是選擇,但選擇權並不在自己。也就是說,這只是個威脅罷了。如果繼續抵抗下去,不只是迪萬,整個人界都會成爲神的目標。而這幾句話同時也意味着她已經沒有救出迪萬的方法,只能眼睜睜地目睹滅亡了。

“真是愚昧,居然被自大的人類牽着鼻子走。”

“喂!”

“陛下……巴巴羅薩國王在進行對抗奧丁之力的研究。”

“別讓他們逃了。”

只因在沃爾扎和凱因背後,又出現了新的人影。

亞莉拔出掛在腰間的劍,從臺階上緩緩走下來。

片刻後,位於達雷斯身後的門發出沉重的聲音開啓了。不是阿莉莎一行人進來的那扇門,而是另外一扇。

面對國王更加殘酷的話語,阿莉莎連反抗的意志都沒有了。

“但是,那是因爲……”

——住口!

再次抬起頭的阿莉莎,發現亞莉正以嚴肅的表情瞪着自己的身後,視線從右往左移動着。

倒在地上的阿莉莎,無法理解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大概是她的聲音發揮了作用,身體的感覺猛地又回來了。之前像隔了一層薄膜般所看到的父親身影,忽然之間變得好近。

阿莉莎用盡全力地大叫。

-3-

阿莉莎鬆了一口氣,稍微安心下來。不過她隨即想起此時自己還在城中、一時半會還馬虎不得。而且希爾梅麗婭也造成了她的神經緊繃,從剛纔起她的脖子附近就有點扎扎地不舒服。

沃爾扎以冰冷的目光俯視着達雷斯,聲音粗啞。

被厲聲駁斥的阿莉莎不禁把剩下的話吞了回去,身子也因亞莉散發的威懾感而縮了一下。

“資格看來是夠了,我就帶你們一起去瓦爾哈拉吧。”

多半是迪蘭與魯法斯舉起了武器。

首先躍入她視野裏的是四隻腳。她緩緩抬起目光,看到兩個背影。這才終於意識到,是魯法斯和迪蘭二人爲了保護自己而站到了前方。

“我們應該發過誓,要把研究的祕密帶進墳墓裏的吧?”

亞莉輕輕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與之前完全不同的表情——憐憫。

阿莉莎加大力氣握住他的手不斷追問。

“到底怎麼回事?達雷斯,不要不說話,拜託你回答我啊。”

希爾梅麗婭靜靜地回瞪着亞莉。而憐憫的表情也很快就從亞莉臉上消失,恢復了之前的那種冰冷。

亞莉凌厲的目光緊盯着希爾梅麗婭。

“正是因爲一直由擁有力量的神統治,現在的人界纔能有如此的繁榮和秩序。”

“我的想法沒有被任何人牽着走,我承認諸神的功勞,但那是過去的事了。現在的神除了掠奪以外毫無建樹,對人類來說,已經不再需要神了。”

希爾梅麗婭這番無所顧忌的大膽發言,令亞莉的劍峯爲之稍稍後退。

乘勝追擊的希爾梅麗婭挺起身子。

“迪萬、阿莉莎……我希望能救他們!”

劍鋒又是一震。

亞莉長嘆了一口氣,看來她的耐心已經到極限了。她再次望向希爾梅麗婭的表情,明顯帶着輕蔑和憤怒。

“有點女武神的樣子,從大局出發看待整件事吧。不要被區區的一個國家或是人擾亂了自己的心智。”

亞莉的眼神愈發冰冷。

“要在錯誤還處於萌芽階段時,先用自己的力量將其摧毀。”

希爾梅麗婭閉上眼睛低下了頭。

——對不起,阿莉莎。

頭腦中響起希爾梅麗婭微弱的說話聲,但隨即便被同時響起的高亢金屬鳴響蓋過去了。

阿莉莎茫然地抬起頭,發現亞莉手上的劍已經不見了,懸於頭頂的是迪蘭刺出的大劍。她緩緩扭頭環顧周圍,纔看到亞莉的劍正刺在拉着弓的魯法斯腳下附近。

亞莉看着空無一物的右手,自嘲般地笑了笑。

“看來是我太小看你了。”

語畢,亞莉冰冷的眼神又轉回到阿莉莎等人身上。

“我仍然認爲,你們的行動終究是徒勞的。”

頭上和腳下分別展開了方陣,旁邊則是魯法斯與迪蘭——這就是她眼裏的一切。除此之外的東西統統被隔絕在光牆之外,什麼也看不到。

但魯法斯和迪蘭很快便拿起武器,以一副保護她的姿態站了出來。見狀,凱因只好心虛地把手縮了回去。

脫離地下室的阿莉莎一行穿過走廊,朝着後門的方向前進。在燈光熄滅歸於寂靜的走廊上,他們不顧急促的呼吸,一心一意地向前衝着。

阿莉莎一邊想一邊放低身子,這時,走廊的另一頭以拋物線軌跡飛來一個小小的光彈。

以驚訝表情抬起頭來的亞莉,正好與奧丁四目相對。

“那還有誰能做到這種事?除了我們三賢者之外,到底還有誰有本事使出移送方陣?”

聽到他的話,原本圍在四周的衛兵們立即開始行動。

“我們只想請公主在研究完成之前好好待着,您什麼都不用擔心。”

第三章

“你是……雷扎德!”

這位跪着的黑以女武神,在迪萬似乎也讓希爾梅麗婭逃掉了。按照她的說法,她是故意讓希爾梅麗婭逃掉的。

“可是,奧丁大人!”

“亞莉·瓦爾基里,我暫時解除你追捕希爾梅麗婭的任務。”

不知道怎麼回事的阿莉莎,帶着驚訝的神情四處張望。

“哦。”

“在。”

“可、可以……”

-1-

“亞莉·瓦爾基里應該有她自己的想法吧。”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好像總算逃過了一劫。”

光彈落在阿莉莎的腳下,然後迸裂開來。

沃爾扎沿着衛兵們讓開的路上走過來,臉上是一副令人作嘔的笑容。

“冷靜點,芙蕾。”

臉上露出淺淺笑意的奧丁,把視線從芙蕾身上轉移到浮在眼前、映着亞莉的影像上。

深深埋着頭的亞莉在半晌沉默過後,才慎重地開口。

“……不知您什麼意思?”

由於亞莉的關係,原本他們應該已經浪費了不少時間,但現在卻沒有追兵追上來的跡象。莫非對方已經放棄了?

“可惡!”

從後方傳來的這句話逼得迪蘭轉了個身,劍鋒直指向沃爾扎。

“……這裏是?”

“請吧,公主殿下。”

“你覺得希爾梅麗婭今後會採取什麼行動?”

迪蘭揮起大劍,力圖牽制住他們。

沃爾扎那張佈滿皺紋的臉逐漸扭曲起來。只見他揮了揮手,對衛兵們下達了抓人的命令。

“原來如此,有意思。”

在迪蘭的幫助下站起身來的阿莉莎用力吸了一口氣,再度沿着向上的臺階跑了起來。

“那麼,亞莉。”

阿莉莎也不知該怎麼回答他,只好傻傻地點了一下頭。

沃爾扎發出一聲怒吼,這時有人突然穿過光牆,並跳進了方陣之中。

阿莉莎只能聽到沃爾扎和凱因兩人焦躁不安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原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而驚慌失措的她,聽到這些話以後反而冷靜了一點。眼前的狀況對他們來說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也就是說,他們並沒有被抓起來。

-4-

亞莉在平靜的低語中看向魯法斯。不,應該是看向自己那把在他腳下的劍。

奧丁坐在瓦爾哈拉王座上聽着亞莉的報告,微微蹙起了眉。

魯法斯和迪蘭兩人站在阿莉莎近旁,一邊護着她一邊戰鬥。被他們夾在中間的阿莉莎手按在腰間的劍上,卻幫不上任何忙,只是一直環視着左右。

阿莉莎呆立在原地,向包圍自己的衛兵們看去。

亞莉面色一怔,但這一表情隨即便消失,恢復了她平時的冷漠臉龐。

再這樣下去就要被抓起來了!他們兩個會被殺的!必須想個辦法,起碼要保住他們的性命……

“你主動把人放走,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我想,她多半會去尋找龍寶玉。”

亞莉靜靜地抬起頭來,眼神充滿了堅毅。那並不是失敗者會有的眼神。

“什麼?是那個新人!?你忘了我們收留你的恩德,想背叛我們嗎!?”

“遵命。”

首先映入她眼簾的便是地面。這是一片由含着溼氣的黑土和矮小的雜草組成的大地。

芙蕾仍然不服氣地撅着嘴角,但還是閉上了嘴。

“可惡!是移送方陣!”

一個轉彎過後,阿莉莎一行衝進了直接通往後門的走廊。門就在前方,只要穿越那裏就是城外了!

魯法斯抿着嘴點了點頭。

集結

“該死!是達雷斯那小子嗎?”

“哈……?”

但這時,們卻被粗暴地推開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阿莉莎困惑地歪起了頭,這時籠罩着周圍的光開始減弱,四周的一切逐漸恢復了色彩,並再次成片形成了具體的景色。

一陣激烈的旋風迅速捲起,把環繞在他們周圍的衛兵們全都掀飛了,並同時在阿莉莎他們的身邊豎起了一道光牆。

拉不開距離而無法放箭,魯法斯只能拿弓當手杖使,手忙腳亂地應付着衛兵們的攻擊。

“無妨,只要能在最後矯正扭曲便可,手段由亞莉自行選擇。”

是誰?阿莉莎疑惑重生地轉頭望去,卻發現環繞在周圍的光突然增強,充斥眼內的只有一片炫目的白光。

炫目的光輝中,一種在瞬間被拋出去的飄浮感向阿莉莎的全身襲來。一時分不清方向的她伸出手尋求支撐,最終因找回身體的重量感而坐倒在地,伸出的手則剛好按在了地面上。

阿莉莎把手伸向掛在腰間的劍柄,擺出戰鬥的架勢。

不管怎樣,起碼他們就快通過城的後門了。來到了這裏,幾乎就等於已經逃出去了。

阿莉莎一步一步向後退着。

“走吧,站得起來嗎?”

“她可是女武神,總不會是那麼單純的人物。不過,光想也得不出什麼結果,目前我們最重要的事是先逃出這裏。”

“對了,亞莉·瓦爾基里。”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依賴龍寶玉了。既然如此,自然會去尋求它。”

“就讓希爾梅麗婭去找龍寶玉。然後在寶玉落入她手裏之前,由你先取得它。到時再把希爾梅麗婭一併帶回來就可以了。”

“神總是這樣任性的嗎?”

魯法斯的額頭滴着汗珠,諷刺一般地笑着。

她的報告也讓芙蕾感到有些焦躁。細長的雙眼因此眯得更細,緊盯着亞莉不放。

沃爾扎的紅色長衣從堵住後門的衆多衛兵身後露了出來。怪不得他們之前沒有追過來,原來是已經先繞到己方前面來了。

“城消失了?這是怎麼回事?”

“不,應該不會。那小子應該已經被陛下抓到監獄裏去了。”

受驚的阿莉莎一行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只見衆多身穿白銀鎧甲的衛兵們從門的另一邊一擁而入。阿莉莎一行慌忙回頭,但從那個方向也有很多衛兵正往這邊跑過來。他們已經被團團包圍了。

“你打算怎麼辦?”

“至於你們,將會直接被送往刑場。”

奧丁笑着從王座上站起來。

“不至於露出這種表情吧。”

“呃?怎、怎麼了?”

“各位還真是悠閒啊。”

呃?手上的觸感讓阿莉莎覺得困惑,這包裹手心的柔軟觸感,明顯既不是鋪設在走廊上的長毛地毯,也不是磨得光潔滑潤的大理石。

“那麼,期待你的好消息。”

儘管兩人都很英勇善戰,但雙方人數的差距畢竟太大了,阿莉莎一行人逐漸陷入劣勢,環繞在他們周圍的圓陣越縮越小。

“休想!”

“先把這些礙事的傢伙抓起來。不用留活口。”

“當然是繼續追捕希爾梅麗婭。”

奧丁平靜地把自己的手撫上芙蕾那大概出於憤怒而緊抓着王座邊緣的手,讓她冷靜下來。

凱因的手伸了過來。

奧定揚起嘴角竊笑起來,一旁的芙蕾則睜大眼睛訝異地望着他。

她和新同伴一起,追求着希望

鄭重其事地說完這句話,奧丁再次把身體靠上王座的椅背。當空間內的扭曲隨即消失,再也看不到亞莉的身影之後,奧丁滿意地笑了。

雖說如此,但也很難說是否就可以這樣安心下來了。

沃爾扎輕輕拍了一下手,後方的衛兵們又紛紛讓出一條路,這次走過來的人是凱因。

阿莉莎驚訝地抬起頭,眼中赫然躍入泛起魚肚白的夜空,以及茂密叢生的樹木。

一連串的變化令阿莉莎茫然不知所措,這時突然按上她肩頭的一隻大手把她嚇了一跳。她趕緊回頭一看,原來是迪蘭。

順着她的視線一起向魯法斯看去的阿莉莎,驚訝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亞莉的劍已經不見了。她慌張地轉過頭,發現原本就近在眼前的亞莉也消失了蹤影。

“我們出來了……是這樣沒錯吧?”

站在身旁的魯法斯和迪蘭,也一臉難以置信地眺望着周圍的景色。

“這是移送方陣,阿莉莎公主。”

突然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讓三人同時轉過身去。

面前是一個單膝跪地、低垂着頭的青年。一頭茶色短髮的他裏面穿着白色衣服,外面則是一件手工精製的藏青色貼身上衣,然後又披了條藏青色的披風,手上還戴着一副黑色手套。

“危急關頭,我只好採用了比較粗暴的方法,請各位原諒。在那種情況下,只有這個法術能救出各位。”

“你是……?”

阿莉莎心懷不安地走向單膝跪地的青年。

“失禮了。”

青年深深行了個禮,然後抬起頭來。柔順的茶色頭髮下是一副溫柔的表情,一對細長的眼睛,正透過圓形眼睛凝視着阿莉莎。

“我叫雷扎德·瓦雷斯,原本在賢者大人手下協助他們做研究。”

“是你救了我們吧,謝謝你。”

阿莉莎對雷扎德露出了一個感激的笑容,但他卻沉默地低下了頭。

“不過,這是爲什麼呢?既然你在協助賢者……達雷斯他們的研究,爲什麼又要幫助我們逃走?”

“就是因爲我協助過他們……”

再次抬起頭來的雷扎德表情十分嚴肅。

“迪萬正在進行的研究是很危險的,不阻止的話會造成非常嚴重的後果,所以我纔會救助各位。而且我認爲,阿莉莎公主是可以阻止這件事的人。”

在眼鏡後方增添了幾分銳利的目光盯視下,阿莉莎不禁屏住呼吸開始往後退。

不可以這樣!阿莉莎輕輕搖了搖頭,雙手用力交握在胸前,回望了理查的一眼。

“你能說說那個研究相關的事嗎?父王……迪萬國王到底在做什麼?”

“結界?”

“不過,寶玉我倒的確是要找的。”

“那是用不死者和精靈反覆進行實驗,從無數的失敗中得出的結論。”

“可是,那樣做恐怕會被追兵追上啊。還是儘早離開這裏比較好。”

希爾梅麗婭沉默地點了點頭。

“是的。就在我們現在這樣說話的當頭,都有可能被他們追上來。”

“我要找出寶玉,讓阿莉莎成爲它的守護者,只有這樣才能阻止巴巴羅薩的計劃。同時對奧丁而言,也能起到一個抑制的作用。”

“也就是說……”

希爾梅麗婭自嘲般地笑了一下,隨即迴歸到意識的深處。

“已經沒有問題了,請各位休息吧。”

阿莉莎在附近的巨樹根部,對雷扎德抱以一笑。但看着她的理查德臉上卻沒有笑容,嘴巴微張着,表情非常嚴肅。

“……你是說,她能讀取人心嗎?”

“你們二位又如何呢?”

“但這個地方不行,距離通往迪萬的地下通道太近了。再往森林深處走一段路吧,我會在那裏佈下結界。”

“嗯。人在轉生後會失去前世的記憶,從而開始新的生活。但刻印在靈魂中的記憶會殘留在最深處,而且造成的影響通常都會波及此人的一生。無論在前世、今生或來世,都會一直髮揮影響力。”

希爾梅麗婭的話,頓時讓魯法斯、迪蘭以及雷扎德齊刷刷地向她看去。

“正是如此。希爾梅麗婭·瓦爾基里大人。”

-2-

“我說啊,你這種找個恰當的接口當擋箭牌的態度,早就被希爾梅麗婭看穿了吧。”

驚叫出聲的阿莉莎,有點疑惑自己的嘴巴居然沒動。其實是因爲不知什麼時候,她的表層意識已經被希爾梅麗婭奪走了。

“這個我知道。但是從昨晚開始已經發生了太多事,如果不稍微休息一下,萬一再碰上什麼,反而會有沒力氣再行動的危險。”

“相傳龍寶玉擁有能將世界破壞殆盡的力量。在它的力量面前,就連諸神也無能爲力。要能利用強大至此的力量,就不能說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了。”

“只是身爲魔術師的我,面對一個肉體能共容兩個精神的奇蹟,難掩感動之情罷了。”

真的可以辦得到那種事嗎?阿莉莎正想着,這時希爾梅麗婭奪走了她的意識。

“如果是從前世起就一直糾纏不休的強烈意念,或是給你帶來很大影響的他人意念,我是有可能讀取到的哦。”

忽然被雷扎德這麼一問,並排坐着的魯法斯和迪蘭反射般地向希爾梅麗婭看去。希爾梅麗婭也凝視着他們,然後,迪蘭靜靜地搖了搖頭。

“哼!”

“請多多指教,還希望各位大力幫忙了。”

纔剛剛放寬心的迪蘭,神情再次緊張起來。

魯法斯帶着訝異的表情打量着村子。

“你想幫助迪萬尋找龍寶玉?爲了保護他們免受諸神的威脅,所以協助他們的計劃?”

“啊,是希爾梅麗婭大人。不過,您真的能……?”

“正因爲守護者的血脈斷絕,寶玉如今下落不明,所以纔出現了企圖爲了私人目的而利用它的人,奧丁也纔會想把它得到手。只要讓它再次處於守護者的保護之下,以司掌人界之寶的身份重見天日,到時不管是誰都無法對它輕易下手了吧。”

“這不是爲了迪萬,而是爲了人界。”

“有道理……那就是說可以瞭解到那方面的本質咯?”

雷扎德的低語令希爾梅麗婭的眉角微微挑了一下。

很快就意識到他在想些什麼,阿莉莎不禁低下了頭。

“這麼說,迪萬是想要脫離自然的天理循環,永享繁華咯?”

“抱歉,全都是你一個人在忙活。”

儘管雷扎德只是聳着肩以開玩笑的口吻說出這句話,但阿莉莎卻因此而倒吸一口涼氣。

“我還以爲是希爾梅麗婭大人呢……你們什麼時候……”

雷扎德點了點頭,緩緩站起身來。

“她只會在必要的時候出來,平時都是我……”

“可以先等一下嗎?”

雷扎德緩緩抬起頭,面無懼色地迎着希爾梅麗婭尚未移開的目光。

“我……”

“我希望等天亮以後再出發。”

語畢,雷扎德又深深鞠了一躬。

“前世……麼?”

雷扎德慌張地搖了一下頭,然後扶了扶眼鏡。

放下雙手,長嘆一口氣的雷扎德回頭給了衆人一個笑容。

魯法斯則用手撓着臉頰,顧左右而言他。

“挺質樸的村子嘛,怎麼看都不像是用來安置龍寶玉的地方啊。”

魯法斯聳肩笑道。雷扎德則帶着難以置信的表情欲言又止,隨即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魯法斯皺起眉,一臉訝異的樣子。

“你知道我的事情?”

“……龍寶玉嗎?”

在朦朧的睡意中望着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阿莉莎,被突然迴歸的身體感覺嚇了一跳。她想睜開眼睛,但眼瞼卻沉重得無法睜開、手腳也使不出力氣。看來她的精神和肉體都完全被疲勞與睡魔侵襲了。

“沃爾扎大人說不定也會用移送方陣追過來,我們需要預防這一點。”

“這確實很有趣,不過還是不要好了。我並不想知道前世發生的事情,對來世也沒有興趣。”

希爾梅麗婭眯起眼睛問道。見狀,雷扎德立刻畢恭畢敬地低下頭來。

踏進村中的阿莉莎,深吸一口氣後開始環視周圍。這裏也是阿莉莎逃出被幽禁的古城時,在下山後最早到達的村子。建在一旁的小屋的水車在沁涼河水的拍打下咕嚕咕嚕轉動着,這是她上次來到這個村子時最後見到的景色,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再一次領略到,也沒想到在這麼短短的日子裏,圍繞自己的狀況已經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

“……我知道了。”

阿莉莎嚥了口唾沫說出這句話以後,便向雷扎德所指的道路邁出了腳步。雷扎德也像隨從一般地跟在了她身後。

“既然能讀取殘留在物體上的意念,這點事應該也難不倒她吧。”

說着,阿莉莎鞠了一躬,搞得雷扎德有點受寵若驚的樣子。

穿過沿山脈向索爾狄西方延伸的奇賽納草原以後,阿莉莎一行來到了克利安德爾村。

“……也對。”

藉助餘光,阿莉莎注意到魯法斯正不甘心地咬牙切齒。但希爾梅麗婭卻對露出這副表情的他漠不關心。

希爾梅麗婭冷冷地回答,迪蘭則像是放下心來般地吁了一口氣。

希爾梅麗婭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我也曾經認爲那是不可能的事,不過……”

“好像挺有趣的嘛。要試試看嗎?”

“從本質上說正是如此。但那並不意味着會步入相同的人生,而是指這個人會對生活中的哪些事物表現出興趣、重視什麼、想追求什麼之類的事,人在這些方面是不會有太大改變的。當然,成長的環境也多少會造成一些影響。”

“我寧可相信自己的前世以及再前世,都是迪萬的忠臣。”

希爾梅麗婭使勁皺着眉頭,以一副不懈的口吻說道。

“但是,那個理論與相位轉移不同,除非獲得連奧丁都不曾擁有的術法,否則是不可能達成的……”

“對不起,我知道我不太可靠。”

不知是被盯得再也受不了,是難忍沉默的痛苦,還是不喜歡這種交談停滯的狀態,雷扎德終於開口,輕聲向希爾梅麗婭詢問道。

“……當時?”

“喂喂,照你這樣說……”

“從達雷斯大人那裏聽說過一點。”

“啊,沒……”

“什麼!?”

雷扎德貌似愉快地揚起嘴角一笑,但隨即便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希爾梅麗婭輕輕吐出一口氣,表情稍微緩和下來。

原本帶着不滿之色聽迪蘭說話的雷扎德,總算放鬆表情露出了微笑。

“那麼,您一下如何呢?希爾梅麗婭大人。”

克利安德爾是個積雪環山的小村子。雖然位於荒郊野嶺,卻因是個適合種植農作物的地方,所以勉強能夠維持自給自足。

“……話說回來,如果花太多時間做無謂的事,會不會被那個叫亞莉的傢伙找到啊?”

迪蘭在不經意間冒出的一句話,讓阿莉莎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我不懂,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那樣?”

“……什麼意思?”

“如果讓您感到不快,我在這裏向您道歉。我並沒有那個意思,請原諒。”

直接坐在地上的魯法斯輕聲笑了起來。聽到笑聲的雷扎德抬起頭來,微微眯起雙眼看着他。

“龍寶玉是支撐人界的力量。僅僅爲了迪萬一個國家就去利用它?我怎麼可能做那種愚蠢至極的事。”

“也就是說,即使轉生以後,人也不會改變?”

阿莉莎就這樣閉上眼睛,背靠着大樹沉沉睡去。

“說的也是。”

衆人沿着野獸出沒的小道謹慎前進,直到抵達一處開闊的空間後,雷扎德便開始緩緩伸出雙手,對着空無一物的空氣詠唱某種咒文。這大概就是他之前所說的結界吧。阿莉莎三人也幫不上什麼忙,只能乖乖地站在一邊觀察他的身影。

一臉嚴肅的迪蘭,繞到了希爾梅麗婭的正面。

“當時應該是個更繁榮的地方吧。”

——原來是這樣!

“陛下想製造出封閉性的時間軸,希望能逃離死亡的命運,創造出不屬於神界、人界、冥界任何一界的嶄新世界樹——也就是徹底告別諸神。這就是陛下研究的目的。”

雷扎德的話讓魯法斯將驚訝的目光轉向他。

“是的。根據記錄所載,已經是超過五百年以前的事了。”

“五百年?不是吧?那麼久以前就……”

“然而在迪萬現存的記錄文獻中,這已經是最新的了。過了這裏,就再也沒有和龍寶玉相關的記錄了。”

“原來是這樣啊。”

魯法斯一副好像明白了的樣子,但隨即又奇怪地歪了一下頭。

“不過,居然會留下那麼久以前的記錄啊。”

“因爲,迪萬是由寶玉守護者一族分離出來的族人所興建的國家。”

一旁的迪蘭突然插了一句。沒料到答案是來自於不同的方位,不僅是魯法斯,就連雷扎德和阿莉莎都向他望去。

“你知道得挺多嘛。”

雷扎德一臉驚訝地問道。但不知爲何,迪蘭卻以頗爲不快的表情看着他。

“……身爲忠臣,這是理所應當具備的文化素養。”

“是、是這樣的嗎?”

阿莉莎又佩服又羞愧地凝視着迪蘭,不禁低下了頭。

“我就不知道這件事。”

“過去的歷史是會逐漸消失的,不必在意。”

阿莉莎尷尬地抬起頭來,和因似乎有點困擾而撓着頭的迪蘭四目相對。

“……嗯,謝謝你。”

見阿莉莎對自己微微低頭表示謝意,迪蘭卻好像更加難爲情了,連忙眉頭一皺彆開視線。

“那我們走吧。”

睜開眼睛的希爾梅麗婭嘆着氣說道。

“是的,寶玉曾經被安置在這裏應該不會有錯。但我之前也說過,那已經是五百年以前的事了。”

“我打聽到一個消息,說是這附近有處遺蹟,好像就在上山後不遠的地方。恐怕龍寶玉原本就安置在那裏的吧。”

“只要追尋着殘留意念一路找下去,遲早能發現寶玉所在的位置。”

“應該是盜掘者的遺骨吧。”

“就是說要去找那玩意兒咯?”

“龍寶玉在守護者一族的保護下,會經常變換安置地點,但這裏並不一定就是它的最後一個安置地。如今守護者一族已經絕後,因此也沒辦法去確認那個地點了。”

阿莉莎停下腳步眺望着遺蹟。大概是因爲這裏位於山頂附近,只見絲絲雲彩輕撫着遺蹟的壁柱流逝而去。

迪蘭劍峯依然直指對方,低聲反問了一句。

這次的意識交替速度比以往都要更突然,甚至可以用粗暴來形容。阿莉莎不禁困惑地連眨了好幾次眼睛。

“沒,沒什麼。”

“不行了,讓我稍微休息一下吧。”

果然不出所料。阿莉莎微微縮起身子打量周圍。要是自己腳下也有類似人骨的東西,那可怎麼辦啊。

“不行,意念太散亂了。必須先找到與寶玉有更密切關係的東西。”

“應該是爲避免被搶走而考慮的吧。畢竟寶玉是支撐人界的力量,也是諸神及不死者都想佔爲己有的東西。”

阿莉莎嘆了一口氣,繼而抬起頭來看着迪蘭。他依然站在原地緊盯着道路前方,也不知是什麼原因。阿莉莎也把視線轉向那邊,但由於前方不遠處有個向左的90度轉角,她在可視範圍內並看不到什麼可疑的東西。

魯法斯正圓睜雙目瞪着滿面愁容的迪蘭,卻聽到背後傳來這樣一句回答。阿莉莎也循聲望去。

“如果你是不死者,也差不多該剝下那張人皮了吧。”

遺蹟內部確實比外觀給人的印象要大上許多。再加上那些年久失修而崩塌的牆垣和柱子,害得他們繞了好多趟遠路。而且此地還聚居着相當數量的不死者,所以阿莉莎也覺得很疲倦了。像這樣默默地走在昏暗的走廊上,已經開始讓人感到有些難受了。

“纔剛開始就卡在這裏了嗎!”

“原來如此。”

離開村子,在山路上爬了一會兒之後,遺蹟終於出現在了阿莉莎一行人面前。這個遺蹟過去可能是一座類似神殿的建築,雖然早已殘破不堪,但仍保持着一股莊嚴的氛圍。

“爲什麼這裏會這麼大啊?”

“的確,繼續這樣走下去真不是什麼好主意。”

阿莉莎試着出聲叫他,但迪蘭沒有回頭,反而踏步朝轉角那裏走了過去。

“你不覺得這裏很像那種埋藏着金銀珠寶的地方嗎?”

“遺蹟?爲什麼會在那裏……”

忽然被人這樣盯着看,阿莉莎的身子不禁有些僵硬。

聽了魯法斯的話,雷扎德輕嘆一聲後搖了搖頭。

“發生什麼事了?”

“不,未必是這樣。”

“那個……你不休息—下嗎?”

雷扎德沒有回答撇着嘴的魯法斯,而是推了推眼鏡,向阿莉莎看去。

“怎麼可能。要是發生了那種事,人界早就鬧翻天了。”

將視線從迪蘭身上轉回對面兩人身上的阿莉莎,目光停留在了理查德手中的東西上。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那是一塊帶有茶色的白色小碎片,看上去就像骨頭一樣。

剛剛從村裏返回的雷扎德,不慌不忙地渡橋走了過來。

“……那就好。”

“該怎麼辦纔好呢?”

“暫時別跟我說話。”

希爾梅麗婭沒有回答魯法斯的問題,而是眯起雙眼,目不轉睛地盯着着遺蹟。

“發生什麼事了嗎?”

覺得迪蘭的模樣有些好笑的阿莉莎,在掃視了大家一眼後這樣說道,接着向村子裏走去。

迪蘭尋聲問道。他大概是察覺到有點不太對勁,便用關切的眼神看着阿莉莎。而一看到他的那張臉,阿莉莎就忍不住想要對他吐露一切,但她隨即又想到自已不該讓他擔多餘的心,於是她硬是擠出了一絲笑容。

“那就試試看吧。”

對着迪蘭點了點頭,雷扎德把視線轉到了阿莉莎身上,彷彿在期待她開口說點什麼。

轉角前面的路中央,兩個男人正在那裏對峙着。一個是迪蘭,另一個則是短髮直豎,長着一張方型臉的男人,其左眉到臉頰附近的地方,清晰可見一道貌似利器留下的傷疤。這個用金屬製的粗糙肩甲和護腕武裝身體的男人,雖然身材比迪蘭小了一圈,手中卻拿着一把和迪蘭大小差不多的巨劍。

啊,是這樣啊。阿莉莎總算明白了。

-3-

“不過,幹嗎非要把寶玉安置在這麼個麻煩地兒啊?”

“要是找到臺座了我會叫你的。”

“……怎麼了?”

兩人對阿莉莎掃了一眼。與此同時,腳步向後一退把劍垂下。

一個留着短黑髮、身材修長的女子站在那裏。大概是爲了配合自己的體型,她那一身偏黑的鎧甲和腰間懸掛的劍,都是那種細長的外形。

阿莉莎有些不知所措地向雷扎德等人看去。視線交會的瞬間,理查德輕輕聳了聳肩。

“那麼,要怎麼做?”

“就像我說的那樣,當時這個村子應該比現在更繁榮,也有可能村子自身在漫長的歷史中已經改變了位置。這樣的話,文獻中留下的關於村子邊緣的說法,指的大概就是一個離現在的村子有段距離的地方。”

“還要潛回迪萬去!?”

“對啊,因爲剛纔看到的淨是被不死者幹掉的死屍,一下子就衝動起來了。”

“這裏曾經用來安置龍寶玉,爲了穩住它的魔力,按理說應該會有一個堅固的臺座把它固定住。”

被阿莉莎這麼尖着嗓子一問,雷扎德看着手中的東西,不禁輕笑出聲。

“有道理。既然是用來安置寶玉的地方,作爲遺蹟而留存至今的可能性的確更高。”

魯法斯見狀連忙擋在了兩人之間。幾乎是同一時刻,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一個喊着“亞琉哲”的女人聲音,於是所有人都朝聲源的方向望去。

希爾梅麗婭背對着雷扎德等人,在他們的交談聲中把手貼向附近的柱子,然後閉上了眼睛。

也不知雷扎德想要自己做什麼,阿莉莎只能一一看向同伴,指望他們給她一點提示。大概是受雷扎德的影響,魯法斯與迪蘭也定定地注視着她。阿莉莎越發摸不着頭腦了,當她打算直接開口詢問大家時,意識卻已經墜落到裏側了。

話音未落,只見魯法斯已經貼着牆壁一屁股癱坐到了地上。

希爾梅麗婭回話的語調充滿殺氣,使阿莉莎更加困惑了。

大概是不滿於對方嘲弄般的語氣,迪蘭眉毛一挑,向前邁出一大步。

“遵命。”

面對阿莉莎的疑問,雷扎德優雅地彎腰行了一禮,然後再度開口。

“……不是你說寶玉就在這裏的嗎?”

“沒有那個必要。”

在魯法斯的注視下,迪蘭皺着眉扭了扭頭。”真沒想到會完全找不到任何線索。果然還是應該再回去,重新查一下那份文獻麼?”

見雷扎德苦笑着坐在了魯法斯旁邊,阿莉莎也乾脆在他們的對面坐下。

“不過這種故弄玄虛的構造,反而會激起人們的好奇心。”

雷扎德摻雜着笑意的聲音聽上去竟有些可怕,讓阿莉莎不禁想要堵上耳朵。這時,一陣劍戟的聲音從某處傳來。阿莉莎放下手,往聲音響起的方向看去。迪蘭的身影已經不見了,而轉角對面又傳來了刀劍相擊的聲音,阿莉莎連忙站起來跑了過去。

阿莉莎剛看了一眼魯法斯,魯法斯便用力轉過頭去。

“我可想不到什麼好辦法,你呢?”

“不說那個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快點找到寶玉的臺座。”

在雷扎德的注視下,阿莉莎心領神會地微微點了一下頭。

“……同行?”

希爾梅麗婭凝視着遺蹟說道。

“嗯嗯。”

魯法斯搶先說出這句話以後,兩人帶着困惑互相對視了一眼,隨即向遺蹟走去。望着他們的背影,阿莉莎輕吁了一口氣。

“你的意思是,說不定已經被什麼人偷走了?”

“那、那是什麼?”

雷扎德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禮,披風一掀向前走去。

殘留在柱子上的記憶畫面在她的腦海裏陸續流過。那是一處比如今更加炫自壯麗的遺蹟,這裏果然曾經是神殿,是一座結構相當嚴謹的建築。出入神殿的人們的身影來來去去,但在其中卻完全看不到任何與寶玉有關的畫面。

“那就麻煩你帶路了。”

“喂喂,別這樣!”

“抱歉,看來是我誤會了。”

希爾梅麗婭邊說邊向遺蹟走去。

“那我們是來這裏幹什麼的啊?”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阿莉莎低聲嘀咕了一句,繼而撅着嘴從他們身後追了上去。

魯法斯忽然不耐煩地捶了一下牆壁。

正興致勃勃地要往遺蹟衝過去的魯法斯,卻冷不防被雷扎德潑了一盆涼水,於是沉下臉來瞪了他一眼。

迪蘭在轉角前停下了腳步。他背貼着牆壁,手持大劍微微俯下身來。也許只是單純在警惕前面有敵人,小心地打探走道前方的動靜而已。

對方把大劍插回背上的劍鞘,然後自嘲般地笑了笑。

“誤會……?”

剛一問出這句話,阿莉莎就發現身體的感覺恢復了。

“寶玉就在這裏對吧?好,快把它找出來吧!”

“沒什麼,和同行起了點小衝突而已。”

再次回到水車小屋前後,阿莉莎一行人,大失所望地面面相覷。

但是,他們怎麼找也找不到龍寶玉的下落,也找不到安置過寶玉的痕跡所在。不僅如此,這裏甚至沒人知道村裏曾有過龍寶玉這種東西。

迪蘭的眉毛又微微挑了一下。

“你們也是來尋寶的吧。”

“放肆!”

迪蘭怒吼一聲,大劍直指對方。

“我們是迪萬公國的人,和你們這些盜掘者不一樣。”

男人臉色一沉,對迪蘭報以回瞪。

“失禮了。”

回話的人是那個女子。她微笑着走到兩個正在鬧彆扭的男人中間,在幾乎要碰到迪蘭的劍鋒時才停下了腳步。

“我們確實是爲了盜挖寶物才進入這裏的,不過我們的正職是傭兵。只因天下已經太平了好一段日子,我們也只能靠這種方式來混口飯喫了。”

大概是覺得對面帶笑容和自己交談的人舉劍實在是很無禮,於是迪蘭放下了他的劍。見狀,女子的微笑也變得更溫和了。

“我叫蕾奧涅,那邊那個男的叫亞琉哲。”

迪蘭把劍插回背上,看來是不打算再跟他們繼續鬧了。直到剛纔還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經緩和了幾分。

“想跟你們商量—下,可以讓我們同行嗎?這遺蹟實際比傳聞中的更危險,我們正爲此傷腦筋呢。”

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讓阿莉莎心下一驚,眨巴着眼睛看向蕾奧涅。

“當然,我不會要求平分收穫啦,按比例分配就可以了。以你們四我們二的比例,怎麼樣?”

蕾奧涅笑容滿面,但站在她身後的亞琉哲卻臉色大變。

“喂!這和我們說好的不同吧!”

蕾奧涅沒有回頭.只是反手製止了亞琉哲。

“不願意嗎?”

“我們拒絕。”

翼龍使勁振翅,揚起一陣狂風。向它飛去的箭矢被扇得偏離了方向,往別處墜去。

魯法斯大叫着,洪亮的聲音把亞琉哲的長吁短嘆壓了過去。

“那個,請多指教了。”

迪蘭舉劍瞪着翼龍。

而迪蘭則手起劍落,往仍然在地面上掙扎的翼龍直刺下去。

勁吹的狂風讓阿莉莎渾身繃得緊緊的。就在這時,她感到身體突然增加了重量,向着地面使勁撞去。並不是風停了,因爲她的長髮仍在迎風飄舞。

“要做的事情麼……”

依靠突然間射入的強光,阿莉莎一行人從非入口處的地方走了出來,到了遺蹟外面。這裏應該就是所謂的“空中庭園”了。在這個流雲腳下過、位置處在山頂上的開放空間中有一片小小的草原,上面還散佈着石柱及石板的殘跡。

“但能教我的人……”

“不會……謝謝你救了我。”

亞琉哲也離開阿莉莎站起身來,緊盯着翼龍。

在身體開始往下墜時,蕾奧涅抓緊時間拔劍砍向翼龍的軀體。這一劍使翼龍從腹部一分爲二,下半身掉落在地上,並仍舊胡亂地扭動着。而它的上半身——翼龍的本體則痛苦地彎曲着,從魯法斯他們中間低低掠過。

原本以爲會聽到更慘烈的臨死哀號,但翼龍突然就直挺挺地躺在那裏,一動也不動了。

魯法斯舉起弓,箭矢如連珠般不斷射出。

亞琉哲低吼一聲,同時揮起大劍直直劈下,連同其外殼將怪物砍成了兩半。

“喀嚓!”隨着一聲硬響,阿莉莎手上傳來一股沉重的衝擊力。她揮出的一劍被覆蓋怪物全身的硬殼擋下來了。

“好,既然決定了,就趕快前進吧!”

“快點讓希爾梅麗婭出來,讀取這裏的殘留意念啦。”

頓時,只見翼龍狂甩脖子,口中發出痛苦的嚎叫。

“您在說什麼呢,怎麼可以和這種來歷不明的人一起走!”

“不管它是什麼來頭,來擋路就必須要剷除。”

阿莉莎也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伸展着雙翼的翼龍,目光也盯着她不放。

阿莉莎驚歎於怪物那頑強的生命力,繼而把手伸向劍柄。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讓她目瞪口呆。原本以爲是被蕾奧涅砍下的是翼龍的尾巴,但那其實是一隻全身披着堅硬外殼、還長着長長尾巴的昆蟲型怪物。也不知它們之間是寄生還是共生的關係,總之它應該是一直附在翼龍腹部上的。也就是說,蕾奧涅的劍其實並沒有把翼龍砍成兩截,只是把這傢伙扯下來了而已。

又是一擊!怪物的尾巴乘勝追擊,但阿莉莎發現自己已經來不及還手了,只能全身緊繃地靜待對方攻擊過來。就在這時,從旁邊突然伸過來一隻纖細的手臂護住了她,舉起的盾牌則抵住了怪物的尾巴。是蕾奧涅,她正翻身拖着阿莉薩的身體向後退。如同爲了代替她們,亞琉哲踏步擋在了怪物的前面。

“難道,教你使用武器的是迪蘭?”

阿莉莎走到蕾奧涅面前,向她深深鞠了一躬。但當她抬起頭來時,卻發現蕾奧涅並沒有在看着自己,當即有一點受打擊。不知在想些什麼的蕾奧涅,焦點放在魯法斯身上。

隨着距離的越來越近,阿莉莎越發相信那一定就是用來安置龍寶玉的臺座了。她覺得是那臺座渾身縈繞的氛圍在告訴自己這一點,只不過寶玉現在並不在那裏就是了。

雷扎德回過頭來,望着阿莉莎的雙眼炯炯有神。阿莉莎點點頭,隨即跟在他身後向眼前的臺座走去。

“我越來越搞不懂了,希爾梅麗婭又是什麼東西啊?”

環顧四周的雷扎德感慨萬千地呢喃着。

怪物的尾巴立了起來,第三次向阿莉莎逼近。阿莉莎舉劍勉強支撐着,已然麻痹的手臂上承受着無休止的衝擊,膝蓋也隨之一軟。

臺座是用一種材質不明、散發着淡綠色光輝的石頭製造而成的,上面雕刻着精緻的花紋,並嵌着若干顆寶石。臺座本身應該也被注入了魔力,所以纔會發出淡淡的光暈,且且如心臟跳動般地忽閃着。

“他們在興奮什麼啊?”

“你爲什麼會用那種打法呢?”

魯法斯有些耍寶地從衆人中間穿了過去。

在空中繞了個大圈的翼龍,以滑翔的姿勢俯衝下來。

完全沒料到會遭到迪蘭如此反駁,阿莉莎不禁打了個冷戰。而幾乎在同一時刻,只聽魯法斯撲哧笑了一聲,迪蘭遂反射般地向他看去。

還以爲接下來會聽到猛獸淒厲刺耳的咆哮,誰知狂風竟停了下來。貌似是因爲雷扎德施使出的火焰魔法燒到了翼龍的臉。翼龍身子一扭,逃往比剛纔更高的位置。

阿莉莎回頭一看,是亞琉哲,他正維持着單膝跪地的姿勢,差不多半個身子都壓在了阿莉莎身上。

盯着在上空盤旋的翼龍,雷扎德也面露難色。

予以回答的人是迪蘭。他用嚴峻的表情盯着蕾奧涅,氣氛又緊張起來。

“不過那傢伙待在那麼高的地方,也只有他們的魔法和弓箭能派上用場了。”

阿莉莎也慌忙停了下來,盯着位於臺座上空的翼龍擺出戰鬥架勢。

“沒,我是在想你們真是個奇怪的團體。”

“教你劍法的人是迪蘭吧?”

“守護者……不,是被臺座的魔力吸引過來的不死者!”

說時遲那時快,蕾奧涅的雙腳就地一蹬,將亞琉哲的肩膀作爲跳板,往更高的空中躍去。

“接招吧。”

又是一陣狂風襲來。幾乎快被掀飛的阿莉莎,用手死死抓住地面。

阿莉莎對彎下腰深面帶苦笑的亞琉哲輕聲答覆,而幾乎就在同時,空中忽然轟聲大作。

“啊,是的……”

阿莉莎微微低下頭,抬起腿朝臺座那邊跑了過去。

阿莉莎眼睜睜看着翼龍中箭之後還在迴旋着向上攀飛。而就在這時,她冷不防地發現,那隻剛纔在自己腳下亂蹦的尾巴,居然朝她這邊跳了過來。阿莉莎條件反射般地躲開,目睹翼龍尾巴頂端那堅銳的鉤爪從她眼前劃了過去。

“哇!”

“呃?”

“……嗯。”

“喂,阿莉莎,你在那邊磨嘰什麼啊?”

俯下身子抵擋狂風的阿莉莎,不由自主地驚叫了一聲。由於腳在地面上打了個滑,導致整個身子也在半空中輕飄飄地一揚。

魯法斯的箭朝發出慘叫的翼龍大大張開的口中射了進去,箭矢貫穿喉嚨。伴隨着—聲更加悽慘的哀嚎,翼龍仰天墜落至地。

蕾奧涅睜大眼睛向眼前的阿莉莎望去。看來直到剛纔那一刻爲止,她都沒有注意到阿莉莎就站在她的面前。

“對不起。”

雷扎德以手指結印,開始詠唱咒文。

跑在最前面的魯法斯,在即將到達臺座前面時突然止住腳步,同時反手向背上的箭筒伸去。

魯法斯瞄準正向上空逃亡的翼龍的背,開始繼續射箭。

“這攻擊方式不好對付啊。被那風猛地一吹,一不小心就會掉進谷底,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現在就去。”

蕾奧涅連忙爲自己的話打圓場,隨即苦笑了起來。

“怎麼了嗎?”

“喂,那玩意兒是不是臺座啊?”

迪蘭看這蕾奧涅兩人點了點頭,但臉上依然帶着不快的神色。

“可以嗎,迪蘭?”

昆蟲型怪物的尾巴繼續向阿莉莎襲擊而來。阿莉莎拔劍揮開怪物的尾巴,操着劍向怪物毫無防備的後背砍去。

見狀,阿莉莎和蕾奧涅不約而同鬆了一口氣。

盯着翼龍死去模樣的阿莉莎,一時搞不清楚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是什麼意思,只能呆呆望着蕾奧涅。

“照你這樣說,大家都彼此彼此吧。”

魯法斯苦笑着說道,迪蘭卻因此而立即拉長了臉。他的目光在阿莉莎等人中間轉了一圈,最後又回到了蕾奧涅兩人身上。

魯法斯鬆開緊繃的弦,射出強有力的箭。只見箭矢深深刺進了翼龍的肩膀。

“啊,抱歉。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沒怎麼見過你們這樣的組合而已。其實也不該用奇怪來形容啦。”

“實際上,我們還有一個同伴。”雷扎德解釋道。

大概是聽到了她的叫聲,迪蘭回過頭來把劍往地上一插,並伸手去拉阿莉莎。阿莉莎也拼命地把手伸向他,但就差那麼一點點纔夠着。

“那個,你好像一直在盯着魯法斯看的樣子。”

發出一聲小小哀鳴的翼龍體勢不爲所動,繼續向下滑着。當它降落至魯法斯、迪蘭以及阿莉莎之間時,便立起身子大張雙翼。

“有可能,去看看吧。”

蕾奧涅凝視着阿莉莎提出自己的疑問,這時又有一陣火焰燃燒的聲音傳入她們耳中。阿莉莎扭頭一看,眼中是翼龍雙翼的皮膜被火焰包圍的懾人景象。

“就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也沒資格說別人呢。”

翼龍發出高亢的叫聲飛到上空,雙翼大大張開。

“是嗎……果然是這樣呢。”

阿莉莎應了魯法斯一聲,隨即轉回蕾奧涅的方向,卻發現剛剛還停留在蕾奧涅臉上的苦笑已經消失,變成了有幾分冷淡的漠然表情。

阿莉莎困惑地點點頭,見蕾奧涅傷腦筋似的輕輕嘆了口氣。

有着像蛇一般細脖子和小腦袋的翼龍,伸展着大小和迪蘭的身高不相上下的巨大雙翼,高高在上地俯視着阿莉莎一行。它的軀體龐大得和頭首毫不相稱,後面甩着的尾巴也是又粗又長。

雖然覺得既驚訝又困惑,但蕾奧涅兩人還是在阿莉莎他們後面跟了過去。

“他們也有他們要做的事情吧,本來也說了不是來盜挖寶物的。”

“亞琉哲,肩膀借一下。”

跳得比翼龍還要高的蕾奧涅,從懷中掏出三把短劍同時擲出。短劍準確地刺在了翼龍的脖子和胸口上。

“找錯了吧,這裏根本不像有寶物的樣子啊。”

怪物的尾巴像是垂死掙扎般地伸了—下,然後啪地一聲落在地上。

阿莉莎剛說到一半,卻被魯法斯焦躁的聲音打斷。她抬頭一看,魯法斯三人正站在臺座面前望着她。

“那種打法完全不適合你,因爲你們的體格和武器都不一樣。你必須找出更適合自己的戰鬥方式纔行。”

“抱歉,我的動作會不會太粗魯了?”

“這裏好像是個類似祭壇的地方啊。”

跟在阿莉莎身後走過去的亞琉哲,帶着一副訝異的表情自言自語。

“迪蘭。”阿莉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正因爲目的不同,一起前進才比較……”

“我們本來就不是來盜掘寶物的,和你們不一樣。”

“什麼?莫非有人一直在偷偷跟蹤我們?那傢伙在哪裏?”

“安靜點!”

聽着迪蘭等人在她身後的討論,阿莉莎在臺座前屈膝跪下,

阿莉莎盯着散發出淡綠色光暈的臺座,過了幾秒鐘,她不禁有些奇怪地歪起了頭。平時總是像搞突然襲擊一樣出現在意識表層的希爾梅麗婭,這次卻遲遲不肯出來。

“希爾梅麗婭?”

就算發問,她也沒有半點回應。

困惑中的阿莉莎,學她的樣子把手伸向臺座。

“怎麼了?快點來讀取殘留意念啊。”

——我知道啦。

在似乎夾帶着焦躁的聲音中,希爾梅麗婭終於出來奪走了她的意識。

爲什麼自己非得被這樣大呼小叫不可呢?阿莉莎懷着幾許不滿,靜靜等待希爾梅麗婭讀取臺座上的殘留意念。但等了好一會兒,從臺座上也沒有記憶畫面流出的跡象。倒不是無法讀取,反而像是希爾梅麗婭無意讀取的樣子。不知爲何,她的注意力好像一直在身後——也就是衆人所站立的那一帶。

——怎麼了,希爾梅麗婭?

“別跟我說話,我會分心的。”

她話中帶刺的語氣讓阿莉莎閉上了嘴。

“看來是我們妨礙到她集中精神了。各位,稍微退遠一點吧。”

在雷扎德的提議下,大家都往後退了幾步。

希爾梅麗婭回頭看了一眼正打算和她拉開距離的衆人,就在這時她的視線對上了蕾奧涅。大概是意識到突然多了一個同伴,同時又對讀取殘留意念這樣的事感到在意,蕾奧涅正目不轉睛地盯着希爾梅麗婭。

在別人看來,這果然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嗎?阿莉莎開始感到有點不安,見蕾奧涅也背過了身去。

一聲輕嘆過後,希爾梅麗婭重新面對臺座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鐘,臺座上殘留的記憶畫面流淌而過。臺座和如今相比沒有什麼區別,不同的是那時排列成行的石柱全然沒有毀壞的痕跡。一顆呈火紅燃燒之色的寶玉安放在臺座上,其四周則圍着一羣黑衣人。他們應該就是寶玉的守護者吧,正一邊談論着什麼,一邊開始搬運寶玉。希爾梅麗婭應該可以聽到他們在說什麼吧?阿莉莎望着黑衣人們小心運送寶玉的背影心想。

“看來這裏並沒有什麼珍貴的寶物,白忙一場了。”

見阿莉莎低下頭,蕾奧涅嚇了一跳,並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受一個盜寶小毛賊的指揮,真沒勁。”

“呃?”阿莉莎驚訝地抬起了頭。

“哦……”

“請等一下好嗎?”

奪走阿莉莎意識的希爾梅麗婭直視着蕾奧涅,笑容裏充滿着挑釁的味道。

果然是他們對龍寶玉表現出興趣讓希爾梅麗婭疑心重重嗎?不會是擔心他們在緊要關頭時突然出手,連同寶物一起把龍寶玉搶走吧?阿莉莎不認爲蕾奧涅會是那樣的人。至於亞琉哲,雖然長得有點可怕,但也決不是個壞人。

“現在不是拖拖拉拉的時候吧?我們要趁天還沒黑的時候趕到威爾諾亞去。”

“瓦爾基里?你是說,那個女人是女武神?”

“現在要去威爾諾亞吧,那樣的話從這邊下山比較好。”

蕾奧涅無視亞琉哲的高聲詢問,只是目不轉睛地望着阿莉莎。

迪蘭在聳着肩的魯法斯身邊停下腳步,挖苦地嘀咕了一聲。

“多重人格,對吧?”蕾奧涅笑着對希爾梅麗婭說道,“我聽說過,在一個肉體中寄居着多個靈魂。”

“啊,沒事……對不起。”

“你呢?”

亞琉哲回味着這句話,不由得從鼻子裏嗤笑了一聲,也不知是在笑蕾奧涅還是在笑自己。

見希爾梅麗婭報上名字時如此泰然自若,亞琉哲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她把意識集中在伸出的手上,和往常一樣,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順着指尖流過來。但這次,它們並沒有演變成一幅幅畫面。

即便身後傳來亞琉哲焦躁的喊聲,希爾梅麗婭也沒有停下腳步。

“……好遠啊。”

-4-

“如果是,希望你能允許我們繼續同行。”

“……那又怎樣?”

“莫非現在的你,是阿莉莎……?”

“難道……”蕾奧涅一臉訝異地看着阿莉莎他們,”各位是在懷疑我們?”

“不,絕對沒有的事。”雷扎德馬上接口答道。

“就是這麼一回事。”希爾梅麗婭靜靜地答道。

“別這樣,亞琉哲。”

但是,希爾梅麗婭的態度給人感覺並不友善。雖然她對阿莉莎和迪蘭等人說話時態度也不算很溫和,但像剛纔那種如臨大敵的反應也未免顯得有點神經過敏了。難道有什麼原因嗎?

“果然對我們懷有成見呢,好過分。”

亞琉哲和迪蘭兩人依然握着劍柄怒目相視,動也不動—下。

亞琉哲轉過頭來,把停留在蕾奧涅身上的視線移到阿莉莎等人身上。被他銳利的目光上下打量,令阿莉莎不禁雙肩顫抖。緊接着,亞琉哲又是輕笑一聲。

“什麼意思?爲什麼那樣說?”

“你說什麼!”

“那正好,繼續剛纔的話題吧。要不我來指點你劍法好了。”

“……你和剛纔那個女的不是同一個人嗎?”

“我是一個傭兵。的確,只要受到委託,讓我當盜賊或海盜也無所謂。但被人稱呼爲小毛賊,這種氣我是怎麼也咽不下去。”

魯法斯在微微的嘆息聲中笑着回了一句。然後,希爾梅麗婭從衆人中間穿了過去。

在蕾奧涅期待的目光中,亞琉哲沒好氣地應了一聲,隨即雙手環胸別過頭去。

手握劍柄的希爾梅麗婭用力抓住了劍。

“喂,下山前還是先休息—下好不好?都要累死了。”

當希爾梅麗婭睜開眼睛時,記憶中的畫面便消失了,眼前的臺座依然是現在這個樣子。

魯法斯、雷扎德以及迪蘭也是一臉震驚的樣子連亞琉哲也不例外。

“如果能消除你對我們的懷疑的話……對吧,亞琉哲?”

在蕾奧涅的注視下,阿莉莎微笑着搖了搖頭。輕輕點頭的蕾奧涅,目光仍沒有離開阿莉莎。

就在阿莉莎想再次開口詢問時,卻被希爾梅麗婭搶先說出的這句話弄懵了。

果然如此,他們怎麼看也不像是值得希爾梅麗婭如此擔心的壞蛋。

“是啊。”

“他只是說出自己認爲比較好的做法而已,而且走夜路下山確實比較危險,所以……”

亞琉哲也把手伸向了背後的大劍,這時蕾奧涅衝到他面前制止了他,並立刻轉身向迪蘭看去。

走在最前面的亞琉哲用手指着一個方向,不同於阿莉莎他們上山時所走,那是另一條通往南方的山路。

不知什麼時候蕾奧涅已經來到她跟前,正微微歪頭望着阿莉莎。

大失所望的魯法斯脫口抱怨道,原本一直盯着希爾梅麗婭的蕾奧涅聽到他的話,於是頗有不滿地向正氣呼呼地他看去。

“你想讓我讀取你的心嗎?”

“反正我們已經被允許再跟你們同行一陣子了,不是剛好合適嗎?跟其他人相比,我的身材和你更接近,武器也一樣都是細長型的劍。你意下如何?”

輕輕點了點頭的希爾梅麗婭,走到並排的兩人面前伸出手。

希爾梅麗婭慢慢呼了一口長氣,回過頭來。

站在她跟前的蕾奧涅臉上仍帶着淡淡的笑容,但在兩人視線相對的那一瞬間,希爾梅麗婭卻別過頭去,眉間微微顫抖着。

面對一臉笑眯眯的蕾奧涅,阿莉莎也展顏一笑,深深鞠了個躬。

魯法斯也忍不住出來打圓場了。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都是一樣的哦。爲這種事發脾氣,可不像你的作風啊。”

“什麼嘛,真沒意思。”

“嗯……”

希爾梅麗婭沒有回答。

“等等。亞琉哲……”

就知道他會這麼說……只見魯法斯一屁股坐在了石頭上。亞琉哲回過頭去,皺起眉瞪了他一眼。

希爾梅麗婭緩緩睜開眼睛,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們剛剛在說什麼寶玉,該不會指的就是龍寶玉吧?”

亞琉哲不知是恍然大悟還是半信半疑地感嘆了一聲,蕾奧涅則始終保持着微笑。希爾梅麗婭在他們身上來回看了好幾眼,然後露出一絲淺淺的苦笑。

“喂!”

“我是希爾梅麗婭。”

“我們是在不久前加入你們的。”

“不像我的作風嗎……?”

大概是被她的話給刺激到了,亞琉哲的眉頭微微挑了—下。希爾梅麗婭仍面帶笑容地回望了他一眼,便自顧自地轉身背了過去。

“不行,什麼都讀取不到。”

“我叫蕾奧涅。”

擦肩而過片刻之後,蕾奧涅從後面叫住了希爾梅麗婭。

“那另一位又如何呢?”瞬間,蕾奧涅的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希爾梅麗婭·瓦爾基里閣下。”

“說起來,用剛纔那個力量不也以讀取人心嗎,正好可以用來驗證—下。”

—臉僵硬笑容的魯法斯向站在他旁邊的迪蘭投去求救般的眼神,但迪蘭看都沒看他一眼,便徑直向亞琉哲走去。

“好的,那就麻煩你了。”

“我想我們是不會再見面了。那麼,請保重。”

亞琉哲揚起粗眉瞪着迪蘭。迪蘭則把手伸向背後的大劍,回瞪了他一眼。

“算啦,反正這樣也好嘛。”

蕾奧涅說話時的語氣鏗鏘有力,聽得阿莉莎不禁心裏發怵。爲什麼她會知道女武神的名字?

一聽到“龍寶玉”三個字,希爾梅麗婭便忍不住心懷戒備地把手伸向劍柄。

阿莉莎把本來就低着的頭埋得更低了。

身後又傳來蕾奧涅的聲音。一瞬間,希爾梅麗婭感到自己的身體緊繃了一下。

——喂。

蕾奧涅聳肩苦笑,亞琉哲則看着希爾梅麗婭,從喉嚨裏“嗯”了一聲。

“怎麼了?”

——不要放鬆警惕。

阿莉莎正想問她,意識突然迴歸了表層。

“我們沒有要擔任指揮的意思。如果讓你們感到不舒服的話,我道歉。”

蕾奧涅再次轉向亞琉哲。

手依然握在劍上,閉着眼睛聽她說完這番話的希爾梅麗婭,在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才輕舒一口氣,繼而放下劍柄,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我也沒有那樣想過。”

長呼一口氣之後,希爾梅麗婭再次面朝兩人閉上眼睛。

“……好像挺有趣的樣子。”

離開空中庭園的阿莉莎一行,按抵達臺座前的路線踏上返程,回到了遺蹟的入口。

“別誤會,我們還不敢對這麼貴重的東西產生興趣。不過,聽說爲了瞞過盜掘者的雙眼,寶玉周圍掩藏了大量的寶物。我們只是想得到那些寶物而已。”

“沒、沒有,我不是那意思……”

“寶玉被搬到威爾諾亞去了。”

她緩緩直起身子轉過來,朝衆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抱歉。”

在亞琉哲面前止步的迪蘭伸出了右手。

“我收回小毛賊那句話。”

亞琉哲對迪蘭伸向自己的手定定地注視了一會兒,繼而苦笑着握住了它。

與迪蘭總算握手言後,亞琉哲望着希爾梅麗婭撓了撓頭。

“居然能讀取殘留在物品上的意念,女武神挺有一手的嘛。”

但希爾梅麗婭卻對亞琉哲回以一個冷笑,並在掃了蕾奧涅一眼後垂下目光。

“這不是女武神的力量,而是我自己的力量。”

說着,希爾梅麗婭便朝最初亞琉哲所指的山路走了過去。

第四章

彷徨

看不到光明,被神捉弄的人們旅途繼續

-1-

威爾諾亞是統治大半個西部大陸的王制國家,其首都威爾諾亞城則是個因商業和鋼鐵工業而發展繁榮的大城市,在這座新興城市中,根本找不到任何安置着或曾經安置過龍寶玉的形跡。

在旅店投宿一晚過後,做好準備繼續旅行的阿莉莎一行依據在城內打聽到的消息,開始朝着名爲”水上神殿”的古老遺蹟一路南行。

-2-

水上神殿。這個古代遺蹟正如其名,是一座建造在縱橫交錯的運河及水路上的建築。石造的道路和橋橫跨在如今仍川流不息的水上,還能遠遠望見已經坍塌的巨大建築物,恐怕它就是傳說中的神殿了。

徘徊在遺蹟中的衆多不潔靈魂,是否也是被這豐富的水資源吸引而來的呢?因爲那些來襲的不死者們,幾乎都有着魚類和水生爬蟲類等水生動物的外形。

阿莉莎躲開從對面刺過來的三叉戟,並揮着劍朝像人一樣雙腿直立行走,樣子酷似鱷魚的不死者衝去。剎那間,只見敵人鱗片散落、腹部撕裂、鮮血飛濺。但這一劍砍得還是太淺,只傷到一點皮肉而已,還不足以構成致命傷。

阿莉莎拔出劍以後便趁勢跑開,與不死者擦身而過。

阿莉莎低頭凝視着流水,然後舉目望向天空。那裏有一絲雲彩正徐徐移動着。

一瞬間,阿莉莎忘記了水的冰涼,身體僵住了。

魯法斯帶着一臉疲態就地坐了下來。

阿莉莎抬起頭,望着面帶溫柔笑意的蕾奧涅,一臉不解。

阿莉莎一行人左右跳躍着閃躲,無人的地面經手臂一撞,石板呈打卷的狀態揚起。

“我是爲了避免和諸神交戰!”

緊接着,她聽到了一聲嘆息。

她的腳尖浸入了水裏,但涼涼的感覺讓她立刻縮了回來,還不禁打了個冷戰。那是一種徹骨的冰涼,卻也令人心曠神怡。深呼吸一口氣放鬆全身的力量後,阿莉莎再次把腳伸進了水裏。這次她試探着把腳尖慢慢放進去,一邊任憑全身爲之微顫,一邊愉快地感受着這份涼意的侵襲。

“呃?”

蕾奧涅嘆息着說道,然後聳聳肩抬頭看了一跟亞琉哲。

“就算是騙人,聽你這麼一說也覺得心裏好過多了。”

最後還是迪蘭打破了沉默。

“居然從那裏就開始攻擊了!”

“是什麼樣的義務?不介意的話可以講給我聽嗎?”

“呃!“

正如雷扎德推測的那樣,在水渠中行進,會看到前方有一條通往深處的道路。而沿着這條道路繼續走,一個巨大的儲水槽便出現在了阿莉莎一行人面前。

一個人前去探路的迪蘭搖頭走了回來。

“那個……希爾梅麗婭叫我們打開閘門。”

一瞬間,一陣氛圍怪異的沉默包圍了衆人。

她的身子也因這突如其來的陣勢而隨之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死者高舉三叉戟對她刺下,見勢不妙的阿莉莎連忙往旁邊一滾,撲空的三叉戟立時刺入地面。

“把一副嬌貴的身子糟蹋成這樣,是爲了什麼才努力到這個地步?”

腳下的水潺潺流過,對眼前這幅景色看得出了神的阿莉莎,情不自禁把腳伸向水流。

“嘿……”

“看上去很是溫文爾雅,我就在想她一定是位身分高貴的人呢。”

“找到了是好,但接下來怎麼辦?”

亞琉哲緊盯着身體一半以上都浸在水裏的怪物,忿忿地吐出一句。

“也許有必要走—下水路,找找有沒有新路了口”

蕾奧涅沒有放開阿莉莎的手,說着從懷裏取出了傷藥。

“別問了,快讓我看嘛。”

“交給我吧。”

背後忽然響起的聲音驚得阿莉莎又抖了—下,發現出現在身邊的蕾奧涅正打量着她。

盛滿了水的儲水槽內,浸泡着他們在山上遺蹟處見到的那種相同形狀的臺座。除了頭部露出水面一丁點以外,其它部分全都泡在水裏。

“肯努力是件好事,但也要稍微關心—下自己啊。”

說着,蕾奧涅便把阿莉莎的手強拉到自己眼前。阿莉莎縮着脖子,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阿莉莎驚叫一聲後,之前還有說有笑的衆人也紛紛拿出武器凝視着儲水槽。

“又來了,不管怎麼走都是死路啊。應該已經沒有哪條路我們還沒走過了吧?”

“你就坦率地把喜悅表現出來嘛。”

阿莉莎順勢站起身來。喘着氣向前邁出一步,鼓起全身的力氣握劍刺向敵人。而在持槍轉身的怪物和她四目相接的一瞬間,她也的確是倒吸了一口涼氣,難免產生了一點想退縮的念頭。但她就着全身重量刺出的劍,還是順利地捕捉到了不死者的咽喉,喉部被刺穿的不死者在喘了幾口粗氣以後,終於後仰着緩緩倒了下去。

亞琉哲沒說話,不服氣似的撇了撇嘴。

所有的人都帶着緊迫的表情看向站在水渠中央的阿莉莎,阿莉莎則目不斜視地緊盯着亞琉哲不放。

“是我們迪萬強有力的協助者。”

而她剛一轉身,就發現一把三叉戟又已逼至眼前。

亞琉哲先是困惑地皺了一下眉,繼而撓着頭別過臉去。

阿莉莎一邊乖乖讓蕾奧涅給她塗藥,一邊低着頭回答。

“說得也是……可以嗎?”

“讓它上陸的話,我們就好辦了。”

“呃?”

“表現好點的話,說不定哪天會以高報酬僱下你呢!”

“只能讓希爾梅麗婭潛進去看看了吧?”

“你說什麼呢,阿莉莎可是迪萬的公主。”

“小毛賊的境界果然沒得比,真丟人。”

“釣得起來嗎?那大個子……”

就在阿莉莎他們所在位置的正對面邊緣,立着兩塊龐大的鐵板。那應該就是閘門了,鐵板正上方拉着鐵鏈,纏繞在可轉動且帶把手的滑輪上。

面對迪蘭波瀾不驚的詢問,蕾奧涅先是露出遲疑的表情,隨即“嗯嗯”地點了點頭。

“我要搶在諸神之前找到龍寶玉並帶回祖國。就這麼簡單。”

“所以說……””正因爲搞得這麼麻煩,才說明寶玉是多麼重要對吧7我知道啦。”

插劍回鞘以後,阿莉莎凝視着自己的雙手嘆了口氣。她總算是能在戰鬥中盡一份力了,但要論實力,則還遠遠比不上其他人。自己現在不過是開始有點樣子了而已,還需要加倍努力纔行。

驚訝於希爾梅麗婭突然發出的聲音,阿莉莎立刻環顧四周。

“這和我們尋寶又有什麼不同?”

甫一現身,怪物便將它的長臂揮了過來。

魯法斯高舉兩手苦笑着,然後順勢往後一仰躺了下去。

不一會兒,蕾奧涅指着儲水槽的深處喊道。

“這是……我的義務。”

“啊……對不起。”

“你不覺得驚訝嗎?”

“二位絕對不是什麼小毛賊。”

聽到阿莉莎這麼說,於是衆人都開始分頭尋找起來。

見阿莉莎帶着慣有的困惑表情點了點頭,迪蘭和雷扎德也總算鬆了一口氣。

“你說什麼?這麼麻煩的事可別讓我去幹。”

“呃?”

“不行,這前面也走不通,臺座也還沒有下落。”

阿莉莎抬起頭看了看蕾奧涅,蕾奧涅微笑着朝她點點頭。望着那萬年不變的和藹笑容,阿莉莎不禁在想她的表情是否已經變得僵硬了。

斜眼看着蕾奧涅的阿莉莎,在她的微笑注視下不禁又紅着臉低下了頭。

“呀!”

“要怎麼做?我們不可能跳到中間和它打。”

阿莉莎一邊聳動着肩膀大口喘氣,一面俯視着再也無法動彈的不死者。

這是她第一次親手打倒敵人。多虧蕾奧涅教她怎麼用劍,才取得了今天這樣的戰績。在砍中對手時,要滑動劍身給對手造成重傷。和迪蘭那種靠體格和大劍重量劈斬對手的戰鬥方式不同,這纔是使用細劍的正確戰鬥方式。

魯法斯開玩笑似的說道,亞琉哲聳了一下肩。

“呃?好、好的,就那樣辦吧。”

“魯法斯閣下,我們來引開這傢伙。”

亞琉哲突然從背後冒出來說了句不着邊際的話,聞聽此言,阿莉莎條件反射般地站起來並回頭看去,雙腿一下被水淹過膝蓋。

“還是休息—下比較好吧,來回這麼多趟也只會增加疲勞感。”

“所謂傭兵,就是爲了錢而工作。受到的褒獎也不會轉變成實際的好處。”

“爲、爲什麼?“

上升的水面迸開了,一頭怪物的身影從中出現。那大概是守護者,有着數倍於迪蘭的體形和好似烏賊的外表。長長的手臂,背上還伸着四條猶如觸手一般的海蛇軀體,

然後,阿莉莎也在水渠邊上伸出腳坐了下來。

蕾奧涅輕輕地“哦”了一聲,開始給阿莉莎纏上繃帶。包紮完成後,她再次盯住了阿莉莎。

對蕾奧涅的話答應下來的雷扎德,說着便向阿莉莎看去。

“在那兒!”

魯法斯和迪蘭面露苦悶的表情,卻冷不防發現怪物的手臂已襲向他們。兩人往後一跳躲過攻擊,並和怪物拉開了距離。

“不過,你爲什麼要這麼努力呢?”

她的手因爲拿着沒用慣的劍戰鬥的緣故,看上去已是傷痕累累。磨出的水泡破掉了,手指和掌心也到處都在脫皮。

“……果然。”

魯法斯充滿戲謔語氣的話讓阿莉莎一下睜大了雙服。

亞琉哲嘆息着望向阿莉莎,眼睛裏同時存在着驚訝和難以置信。被他直視的目光看得心裏發虛的阿莉莎,漲紅着臉低下頭,然後重新坐回了渠邊上。

“讓我看看你的手。”

魯法斯的話讓阿莉莎睜大眼睛向水中的臺座望去。剎那間,眼前的水面驟然升高。

“怎麼了,阿莉莎?”

——附近應該有打開閘門的裝置。用那個來放水。

“既然是如此遠大的目標,理由也自然比較高尚了。”

“喂,阿莉莎。”

話音剛落,亞琉哲和迪蘭就飛也似的衝向了閘門。

阿莉莎驚叫一聲,脖子一扭。只見槍尖擦着她的臉飛出,被劃出的傷口流出了點點血跡。

“呀!”

“瞭解。”

應了雙手正在結印的雷扎德一聲後,魯法斯拉好了弓。

“我也來幫忙!”

蕾奧涅也取出用於投擲的短劍,雙眼直視怪物。

跟奔至閘門前的亞琉哲他們以及對怪物擺出戰鬥架勢的魯法斯他們交換了下眼色後,原本還在猶豫的阿莉莎再度看着怪物拔出了劍。她不認爲自己能解決那把大粗鎖和沉重的閘門,但對手若是怪物的話,自己總能助上一臂之力。

魯法斯的箭、雷扎德的魔法和蕾奧涅的短劍同時出擊。頭部在瞬間遭受到所有的攻擊,令怪物巨大的身軀向後仰倒下去,然後重重地摔進水槽中,激起一片飛沫。

“什麼嘛,居然這麼脆弱。”

魯法斯將手伸向新的箭矢,口中不禁嘀咕了一句。

迪蘭和亞琉哲已經來到了閘門的開關裝置旁。亞琉哲伸出手開始轉動把手,但把手、鎖和閘門動都沒動—下。由於長年閒置的緣故,上面已經腐蝕生鏽了。亞琉哲咬緊牙關用力使勁,緊咬的牙齒縫隙中發出他拼命用力時的嗚嗚低吼。

突然,怪物突破水面,再次出現在衆人面前。

注意力被亞琉哲他們所吸引的阿莉莎,全身一震地回過神來。她抬起頭,躍入視野的是怪物的背影。

“糟糕!”

高高舉起的怪物手臂對着亞琉哲等人就是一記揮擊。

箭矢與短劍齊發,緊隨其後的則是火焰魔法。

背部受到攻擊的怪物一點都不爲所動,手臂傾斜着錘下,將亞琉哲和迪蘭橫掃着掀飛而去。

“可惡,你們好好牽住它啊!”

亞琉哲站起來,手握大劍盯着怪物。

“我知道,你們快去打開閘門。”正在施放魔法的雷扎德喊道。

迪蘭再次跑向開關那邊,亞琉哲也咂了咂嘴,從他後面跟了上去。

箭矢、魔法及短劍連續發射出去,但怪物卻沒有回頭,只有背上伸出的四條海蛇注視着阿莉莎等人。

阿莉莎握着劍向前勇敢邁出了一大步。這一回,明顯驚了—下的怪物眼珠輕輕一震,然後朝阿莉莎再次投來視線。

阿莉莎連忙跑上前去,發現魯法斯臉上一副痛苦的表情,在地上呻吟着滾來滾去。

“和神擁有相同的肉體……也就是神的肉體容器。”

聽了希爾梅麗婭的話以後,阿莉莎也終於明白了。—直都戴在他右手中指上的那枚戒指的確不見了。

亞琉哲一邊苦笑,一邊也以劍身砍向那把鎖。

失去支撐的閘門降落下來,儲水槽裏儲存的水立時傾湧而出。

魯法斯嘆息般地答道,然後一把甩開蕾奧涅向他伸出的手,獨自—人向儲水槽外面走去。

“噢!”

阿莉莎注視着魯法斯的背影,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既對他並非人類的事實感到驚訝,同時也對何爲“半精靈”感到疑惑。關於這個問題該怎麼思考。其實她也不知道。

打破這片沉默的人仍然是迪蘭。

魯法斯斜眼瞪了—下自說自話的雷扎德,然後爬起身。阿莉莎想伸手扶他起來,卻被他—下子甩開了。

“既然你都那麼坦白了,那也沒辦法了。再說就算被我們知道了,也不會帶來什麼不便吧?”

雷扎德冷不丁地冒出這麼一句話。聽聞此言,魯法斯露出了咬牙切齒的表情。

再次面向開關裝置後,迪蘭抽出大劍對鎖一陣猛砍。

“魯法斯!”

“是嗎……”

魯法斯在顫抖的聲音中緊緊握住了自己的雙手。這時,阿莉莎的意識再次被希爾梅麗婭奪走了。

阿莉莎支着劍站起來,力圖不讓迪蘭分心。迪蘭帶着擔心的表情看了看阿莉莎,隨即輕輕點下頭,背過身去。

但當她走到魯法斯身邊以後,才發現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嘴巴對着魯法斯張合了半天,卻始終沒發出一點聲音,最後弄得魯法斯也不得不抬起冰冷的視線看她。

“真是出人意料,不好對付啊。”

阿莉莎反射般地圍繞儲水槽朝迪蘭他們的方向跑了過去。

一直驚訝地望着魯法斯的迪蘭問道。但阿莉莎也不明所以,只能搖搖頭。

肩扛大劍的亞琉哲俯視着怪物,揚起嘴角笑了笑。

最後,水已流得精光的儲水槽內,只剩下寶玉的臺座和怪物橫躺着的軀體。

“你怎麼了?魯法斯!”

面對冷冷說出這番話的希爾梅麗婭,魯法斯憤然回頭怒目相向。但反駁她的人並不是魯法斯,而是迪蘭。

“你這種語氣不大好吧?不管怎麼說,他也是爲了幫你們而一直戰鬥至今的同伴啊。”

“……你太粗暴了。”

“你果然早就察覺到了吧。”

阿莉莎的身體仍停留在半空,現在的她就算被攻擊了也無法閃躲,劍也派不上用場。

“身上還有地方會痛嗎?”

“我就是奧丁專用的後備肉體!”

“好不容易幫你保守的祕密,沒想到你竟一時大意給泄漏出去了。”

終於迪蘭的大劍深深刺入了怪物的腹部。

“隨便你怎麼說!”

“是戒指,快幫他戴上戒指。”

“沒辦法了。”

“……據說,我的靈魂會消失。”

大概是用餘光瞟到了阿莉莎的身影,怪物高舉着手臂,身子一扭向她看去。

“如果—直都不戴它,會怎麼樣?”

這時,怪物動了一下,而後揮舞着長長的兩條手臂立起身來。

直起上半身坐在地上的魯法斯,像是要躲開阿莉莎視線似的別過臉去。

伴隨着充滿威嚇性的叫聲,海蛇大大地張開了嘴。說時遲那時快,其口中頓時以猛烈之勢噴出水流,直直襲向魯法斯他們。

聽着魯法斯以低沉聲線說出的這番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阿莉莎想追上他,雖然不知該說些什麼,但她還是覺得把他叫住會比較好。她在心裏拼命地叫自己快踏出腳步快追上去,然而這一切終究沒有實現。因爲此刻的希爾梅麗婭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遠去,便轉身背對他向面前的臺座伸出手,同時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正因爲他自己也在期待,纔會跟着我們到這裏來的吧?”

接下來就完全是一場混戰了,圍着怪物的阿莉莎等人發動了一連串的攻擊。阿莉莎的劍,魯法斯的弓箭,迪蘭的大劍,雷扎德的魔法,亞琉哲的大劍,以及蕾奧涅的長短劍輪番上陣,頗有令對方應接不暇的氣勢。怪物揮舞着它長長的手臂,海蛇也往四處噴吐着水流,被怪物手臂揮開的阿莉莎滾倒在地,亞琉哲也被水流衝到一邊,蕾奧涅則穿行在它揮動的手臂之間,並伺機用劍大力揮砍。

“發生什麼事了?”

阿莉莎只是茫然地看着魯法斯,她目前還無法準確把握魯法斯吐露的這些狀況。但儘管如此,她仍強烈地感受到,理解到了他的辛酸和痛苦。這份痛苦壓迫着她的胸口,並在她的心間擴散開來。阿莉莎的指尖不禁爲之微微顫動。

魯法斯用暴躁的怒吼打斷了阿莉莎的話,接着便低下頭,定定地凝視着自己緊握的右拳。

魯法斯滿腔憤慨地說道。但這句話卻讓阿莉莎更加不解了。

“我不是人類……”

但這時,臺座突然釋放出強光,將他的身體瞬間彈開。

魯法斯嘀咕似的回答了一聲,隨即又低下頭去。

“這種安慰的話,我已經聽得夠多了。”

迪蘭從地上撿起戒指,然後快步跑過來抓起魯法斯的右手,將中指套進戒指。

自從離開水上神殿後,魯法斯就—直悶悶不樂,不但極少開口講話,還總是和衆人保持着距離。

她立刻聽到了迪蘭的叫喊。

即使現在一行人正在遺蹟內稍作休息,魯法斯也遠離大家坐在較遠的地方。換作平時的他,面對遺蹟中隨處存在的熱浪、蒸汽及流動的熔岩,不喊着“快把寶玉找出來,離開這種鬼地方吧。再不快一點,不是被烤乾,就是被熔岩給熔化掉啦”之類的玩笑話纔怪。

接下來的魯法斯立刻變安靜了,呼吸也逐漸平穩了下來。這和發狂的他簡直判若兩人,彷彿剛纔那副痛苦不已的模樣是衆人的幻覺。

怪物那又粗又長的手臂揮向了阿莉莎,阿莉莎往旁邊一滾閃避過去,並就着起身的勢頭向前一跳。怪物的手臂與地面一相撞擊,只昕得背後傳來石板破裂的聲音。阿莉莎朝怪物看去,卻赫然在視野裏發現了正對着自己臉龐、嘴巴張得大大的海蛇!

魯法斯呢喃般地回答了一句,表情頓時又變得嚴肅起來。

“有點兒。”

阿莉莎蹲在他身邊向他伸出手這時希爾梅麗婭出來佔據了她的意識。

怪物全身的動作在這一瞬間止住了。接着,只見迪蘭的手臂和背部的肌肉向上凸起,抓住插在怪物身上的大劍往外一拔,將怪物的腹部從中間劃開一道大口,鮮血和內臟頓時撒滿一地。都以爲它會挺直身子爲最後的掙扎哀嚎一會兒,誰知它就這樣慢慢倒在地上了。

魯法斯看了詢問他的迪蘭一眼,視線再次落回戒指上面。

“是半精靈。”

“那,那個……你熱不熱?”

阿莉莎屏息凝視着化作奔流一股腦兒釋放出來的水,過了一會兒,水位開始慢慢下降。

阿莉莎重新握好劍,且不轉睛地瞪着怪物。怪物的大圓眼在瞬間回瞪了她一眼之後便不再管她,轉而看向迪蘭他們。

說什麼讓它上陸的話我們就好辦了,可這傢伙根本沒受影響嘛。”

“我、我沒事。不用管我,閘門就拜託你們了。”

“阿莉莎!”

“我甚至不被允許進入生死輪迴,只能靠這枚戒指永遠地活下去。”

或許是因爲已經吐光了蓄積的水,只見怪物背後的海蛇一齊把頭伸進了水中。火焰魔法以微小的間隔在怪物的背上爆開了,令怪物的巨大身軀開始左右搖晃。

被盯着的阿莉莎眼神慌亂,只能把自己想到的先說出來。

從動作來看,怪物遲疑了好一會兒以後,纔將手臂向阿莉莎直直揮下。

阿莉莎往旁邊一跳躲過了攻擊,但她的反應還是遲了半拍,腳尖被狠狠拍了—下。阿莉莎在空中失去了平衡,進而翻着跟頭滾向地面。

魯法斯仍挑着他細長的眉毛,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世上沒有什麼不可違抗的命運,我們都是你的同伴。”

看着魯法斯低頭回話的樣子,阿莉莎越發躊躇起來。

見他已經恢復正常,希爾梅麗婭便迴歸意識深處去了。

終於,衆人接連聽到了兩聲金屬斷裂的尖銳聲響。

魯法斯狠狠撂下一句後便站起身來,回頭俯視了一眼阿莉莎。那目光充滿了強烈的厭惡感,瞪得阿莉莎有點心驚肉跳。

衆人陸續跳進已經變空的儲水槽,然後向怪物衝去。

“沒錯,我確實把希望賭在你們身上。只要能打倒奧丁那傢伙,我那可笑的命運也許就會有所改變。被放養在精靈之森裏像家畜一樣的生活,我已經受夠了。”

“要在這裏送它最後一程嗎?”

希爾梅麗婭的目光死死盯着魯法斯抓着胸口的手上。

大概是因爲經不住洶湧水流的衝擊,怪物像被拉拽着似的倒下了,巨大的身軀逐漸沉入水中。

阿莉莎定了定神,伸出左手對準怪物大張着的嘴一拳揍過去。就比怪物的攻擊快那麼一點點,只見光子飛濺而出,海蛇的頭爲結晶所固。

-3-

魯法斯往後一跳,試圖避免怪物倒下的身體砸到自己,而他着地的位置正好就在龍寶玉臺座的附近。大概是被略高的底座絆了一下腳跟,魯法斯重心不穩地朝後仰去。爲了保護身體,他向後伸出雙手,就像倚靠在臺座上一樣,最後總算半仰着身子站穩了腳步。

被光子結晶所包圍的海蛇被一箭射穿了頭部。剎那間,只見光子結晶碎裂,巨大的蛇頭左右亂晃,而海蛇的軀體就這樣頹然垂下,倒在了怪物的背上。

彎着身子以後揹着地的阿莉莎直接在地上滾了一圈才站起身來,並重新握好手裏的劍。

“你在說什麼?我什麼也……”

當他出了什麼事的時候,馬上就會轉移到我身上。這戒指就是用來阻止我的身體成長和老化的。

站起來的怪物慢慢扭轉身子,與阿莉莎正面對視。被那雙大圓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令阿莉莎不禁握着劍倒吸了一口涼氣。怪物就這麼直視着她,若干只長着吸盤的腳或蠕動或爬行,一點—點地向阿莉莎逼近。

希爾梅麗婭失笑出聲,站了起來。

一直注視着他背影的阿莉莎,終於看不下去站起身來。

依靠希爾梅麗婭讀取的殘留意念,阿莉莎一行開始繼續朝大陸南部進發。途徑沙漠城鎮卡爾斯塔德,穿過連接大陸東西部的南方通行樞紐薩馬沙漠,便來到了矗立在大陸中央最南端的司魯斯火山洞窟遺蹟。

“看來臺座上佈下了極強的結界,但也不至於會傷害到人類纔對啊。”

衆人不約而同重新拿好武器,擺出準備再戰的姿態。

“沒有……”

不好!

由於全力躲避着海蛇一波接一波的水流攻擊,魯法斯等人的攻擊停止了。怪物的手臂再次對準迪蘭和亞琉哲揮了過去。

也許現在讓他一個人待着會比較好。然而,自己果然還是……

原本已經舉步離開的阿莉莎輕輕搖了搖頭,返回來在魯法斯旁邊坐下。

“在這個世界上被神玩弄於股掌之中的人,我本來還以爲只有我一個呢。”

阿莉莎注視着地面,開始自顧自地說起話來。藉助餘光,她瞟到魯法斯的肩膀正在微微顫抖着。

“也許這樣說比較失禮,但在聽了你的話以後,老實說我覺得輕鬆一點了。”

阿莉莎輕籲一口氣,然後淺淺一笑。

“因爲有人和我一樣。

“這哪是一樣了!”

魯法斯背對着她粗暴地回答道。被他嚇了一跳的阿莉莎屏住呼吸看着他,但魯法斯仍然沒有回頭。

“你要更痛苦一些吧。”

低着頭擠出這句話以後,魯法斯又陷入了沉默。

凝視着他的背影,阿莉莎把後背倚向洞壁,帶着茫然的視線深深嘆了一口氣。

“剛搞清楚希爾梅麗婭那件事的時候,我晚上都會怕得睡不着覺。”

說着,阿莉莎用力抓緊了衣袖。年幼時的記憶又在她腦海中甦醒了。

“如果希爾梅麗婭在我睡着時被召回神界,我就會永遠無法睜開眼睛地消失。一想到這一點,我就睡不着了。”

阿莉莎頓了一下,繼而又低下頭髮出一聲長嘆。

“……所謂的靈魂消失,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別說了!”

魯法斯使勁甩着頭大叫了一聲。阿莉莎抬起頭來,發現他的表情就像是快哭出來一般,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對不起。”

阿莉莎輕輕點頭,雙眼卻一直盯着熔岩等待其波浪平息下去,直到再無任何動靜。

“切!”

阿莉莎拔劍往旁邊一跳,其他人也紛紛一躍而起,手持武器擺好戰鬥架勢。

望着起伏不平的熔岩海面,亞琉哲苦笑了一下。

“這、這是你做的?真是得救了。”

巨人從熔岩海里爬了出來,來到阿莉莎一行人所在的陸地上。沾滿其全身的岩漿雖然來回對流着,卻完全沒有滴落或散去的跡象。在渾身冒出的火焰和蒸汽中,巨人緩緩逼近阿莉莎一行。果然,這正是它原來的身體。

在大劍的重擊之下,巨人的腰部沿對摺方向彎曲,雙膝也爲之一軟地跪下。

“這一類敵人還是交給我們來對付吧。”

阿莉莎全神貫注地看着他們的戰鬥,幾乎忘了呼吸,不經意間,她與魯法斯四目交接。魯法斯匆匆掃了阿莉莎一眼,緊接着便把視線移到了對面。阿莉莎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目睹獨自站在遠方的理查德,正雙手結印,靜靜地詠唱着咒文。

亞琉哲放低揮出的大劍,在與巨人交錯而過時用劍刃掃過它的身體。巨人的側腹部被劃開了,熔岩從中飛散而出。

倒在地上的亞琉哲微微抽搐着。別說站起來了,他甚至沒有表現出要挪動一下身體的樣子。

面對聲音已經嘶啞的亞琉哲,阿莉莎用力搖着頭,然後轉身向巨人望去。巨人以它那遲鈍的動作改變了方向,朝阿莉莎他們慢慢逼近。

亞琉哲驚訝地望着阿莉莎點了點頭,阿莉莎則報以一個羞澀的微笑。

“呃、嗯。”

“我、我知道了。”

“可是……”

這個巨人給人的感覺和在遺蹟內徘徊的不死者有明顯的區別,恐怕它就是守護者。若真如此,在這個巨人的身後必然會有臺座存在。

阿莉莎重新握好劍,腳蹬地面一躍而起。

“那種事我做不到!”

雙眼再次空洞起來的阿莉莎自言自語着,這時魯法斯突然猛地站起身來,緩緩轉頭看向阿莉莎。

“我們的運氣還不錯嘛。”

巨人晃動着龐大的身軀,朝阿莉莎和蕾奧涅的方向逼近過來。阿莉莎雙眼盯視着巨人,重新握緊武器正準備站起來,視野卻忽然被迪蘭的背影所遮擋。

在阿莉莎的呼喊聲中,亞琉哲微微睜開了因痛苦而緊閉的雙眼,看着面前的她。

“那、那種東西我怎麼會……”

一支箭射中了巨人的太陽穴,震得巨人的頭往旁邊歪去。緊隨其後的是連續的第二箭和第三箭,但都被高溫融化而落到了地上。而滿是熔岩的巨大身軀對面,是迪蘭與蕾奧涅正衝向巨人的身影。

“沒什麼。不過,還沒完成……”

巨人的拳頭敲中了空無—人的地面。一聲沉重的轟鳴伴隨着衝擊,震得地面都爲之顫動不已。

亞琉哲舉着大劍對它的腦門又是一劈。頓時,只見岩石碎片紛飛,裂縫也廣爲蔓延,從其腦門的裂縫中還咕嚕咕嚕地流出了鮮紅的液體。

趁着巨人的身體轉向亞琉哲的一瞬間,這次換成迪蘭邁步上前,用大劍在亞琉哲剛纔攻擊的部位補上一記重擊,劍刃毫不留情地陷入巨人的側腹部。伴隨着脫落的岩石碎片,一種發着紅光的液體四散飛濺。

魯法斯一箭射在了巨人的頭上。

“沒錯。”

眼看着巨人的沉重腳步就要抵達自己面前,阿莉莎心如亂麻地抿住了嘴脣。

巨人按着腦袋,口中發出一陣狂嚎。

那是熔岩嗎?看着飛濺出來的液體在落地時熔蝕石板而升起的絲絲蒸汽,阿莉莎不禁有些瞠目結舌。

阿莉莎跟着在腦中響起的聲音念起咒文,感覺到體內有一股暖流從她揮出的手中漸漸注入到亞琉哲身上。

巨人發出如同排笛般的低吟聲,並高高揮起它那由巖塊構成的拳頭。

巨人再次高舉起手臂,並緩緩側過身子看了一眼阿莉莎。

“夠了,這種事還是不要再談了。”

停下腳步,重新舉劍於胸前的亞琉哲再次與巨人對峙。巨人轉過身來,舉起的手臂高高揮下。而亞琉哲也是立刻向後方跳去。

阿莉莎一邊後退,一邊重新把武器握於手中。而在她身後的同伴們中間,也迅速瀰漫起緊張的氣氛。

“亞琉哲!”

“也許你已經看開了,但我直到現在都還不敢睡着。”

阿莉莎大叫一聲,趕緊衝上前去。

一道熔岩柱沖天而起,由岩石構造的巨大身軀,瞬間便淹沒在了其中。

阿莉莎被踢飛出去,並在地上滾了好幾下。

撐着劍站起來的亞琉哲瞪着巨人,眉頭深鎖。

“這下子,那傢伙想不完蛋也沒辦法了。”

“亞琉哲!亞琉哲!”

——快一點!趁大家現在吸引了守護者的注意力!

阿莉莎連忙向前一跳,巨人的手砸在地上,結晶碎裂。不過多半是因爲被光子結晶定住了一會兒的緣故,這次它並沒有像之前那樣噴出熔岩來。

巨人側腹部大大裂開的縫隙,看上去像是非常嚴重的創傷,但不斷對流的熔岩很快回過來堵住了傷口,一轉眼的工夫,亞琉哲之前砍中的地方就再也找不着了。

“話說回來,要怎麼對付這傢伙啊?”

它一邊單膝跪地,一邊狂亂地揮舞雙臂實施攻擊。

——魔法啊,快使用治療魔法。

阿莉莎放心地舒了一口氣,這才拔腿去追已經走到前面去的同伴。與此同時,她身後的熔岩突然轟聲大作,呈現出洶湧翻騰之狀。

阿莉莎直奔過去,一口氣縮近了自己和巨人之間的距離。但就在她的劍居於足以刺中巨人的位置之前,巨人已重新站定姿勢,插在他眉心的箭也隨之掉落下來。原本讓人以爲已深深刺入它眉心的這支箭,只削掉了一點點岩石表面而已,根本沒有造成絲毫的傷害。

即便如此,還是能感覺到魯法斯正逐漸恢復往日的開朗。阿莉莎注視着他的背影,表情也舒緩下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阿莉莎心頭一涼,她轉身一看,只見高漲的熔岩保持原樣一股腦兒逼上前來。仔細一看,這堆熔岩還有點像人的形狀。

亞琉哲悶哼一聲後直起身子。雖然尚未恢復完全,但活動身體已經無基大礙了,因火傷造成的全身性皮膚潰爛,面積也縮小了不少。

巨人用它那並無瞳仁的眼睛凝視着阿莉莎。

說時遲那時快,迪蘭突然奔至巨人身後,舉起大劍往巨人被結晶所包裹的手猛砍下去。結晶碎開了,着實被這一劍震了一下手臂的巨人,身體頓時失去平衡向地面栽去。

魯法斯也聳了聳肩。

就在屈膝抱頭的巨人想要站起來的時候,迪蘭卯足全力從巨人的手臂上方朝其臉部一陣猛砍。在他的強力攻勢下,巨人的手臂碎裂了,脖子也變成了扭曲狀,整個身子呈橫向被彈飛出去,沿着傾斜的地面打了幾個滾,進而掉入熔岩之海中。

該怎麼辦纔好呢?又不能就這樣丟下亞琉哲不管。但話雖如此,以阿莉莎矮小的身材,讓她揹着亞琉哲移動也是不可能的。

巨人砸在地面上的手如海嘯一般噴湧着襲向亞琉哲。被熔岩瞬間包住全身的亞琉哲悶哼一聲,背部着地倒了下去。

只要牽制住就好,雖然眼下也沒辦法做更多的事了、這樣也好,只要絆住巨人的腳就行,在雷扎德發動咒語前爭取時間就行了。

“謝……謝謝你。”

落地的同時,魯法斯射出一箭,正中巨人眉心。這股衝勁迫使巨人的頭向後仰去。

巨人一邊維持身體傾斜一邊扭動身子並將手臂對準亞琉哲揮下。

憑藉幾塊猶如小島般散佈在熔岩之上的平地,阿莉莎一行緩緩前進着,誰知面前又出現了一個全身都覆蓋着岩石的巨人。巨人的胸口翻騰着好似岩漿一樣的火焰,在沉重的腳步聲中,朝阿莉莎步步進逼。

魯法斯發出一聲明顯頗爲勉強的乾笑,向着遺蹟深處走去。

——現在的你應該辦得到。我會教你,你按我說的去做就行。把手伸向亞琉哲。

——集中精神,照我說的念。

“我不疼了。只要能動就足夠了。”

魯法斯勉強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然後聳了聳肩。

“快把寶玉找出來,把奧丁打個落花流水吧。”

魯法斯的箭射中了巨人的臉,但巨人完全不爲所動。箭矢在高溫下被融化了一半,進而折斷墜地,箭羽也被火點着了。

在驚叫聲中飛奔過來的蕾奧涅抓住阿莉莎的手臂,阻止了她的繼續滾動。跟着她一起滾過來的小石頭,如今已沉入熔岩之中。

一道濺出的熔岩飛沫從剛站起來的阿莉莎臉上擦過。頓時,一股皮膚和毛髮被燒焦的氣味鑽進了她的鼻子。

難道說……阿莉莎的腦海裏瞬間閃過熔岩從岩石巨人側腹飛濺而出、以及從其頭部的裂縫流瀉而出的畫面。難道這纔是巨人的原形?

意識到有危險的阿莉莎停下腳步,屈起身子準備朝旁邊跳去。不料巨人的腿已經先於她的離地抬了起來,堅硬的巨大指尖正中她的心窩。

滿是熔岩的手臂朝阿莉莎揮了下去。阿莉莎適時釋放出光子,使得巨人的手處於結晶的包圍之中。但巨人的動作並沒有因此停下來,而是繼續朝下揮動着。

亞琉哲勉強往旁邊一跳,但巨人的拳頭還是擦到了他的額頭。摔到地上的他額頭上頓時留下一道血痕。

“唔……”

被踢得差點窒息的阿莉莎,喘着氣直起身子,

“總而言之算是搞定了,快往前走吧。”

“阿莉莎!”

巨人回過揮手,阿莉莎連忙駐足往後一跳,並釋放出光子。但對方並沒有因此停下動作,就着包裹的結晶將拳頭朝阿莉莎揮去。阿莉莎用劍擋下了這一拳,但巨人的力氣畢竟要大得多,凝在結晶內的拳頭打得阿莉莎連人帶劍地飛了出去。阿莉莎摔了個面朝天,後背還被地面反彈了一下。這時巨人又上前一步,飛速揮下了另一隻手。

聽到亞琉哲這句飽含嘆息的話,阿莉莎也站起來向巨人看去。

爲了躲避衝向岸邊的熔岩波浪,阿莉莎後退了幾步。

瞄準巨人低垂的頭部,亞琉哲從背後舉劍垂直猛紮下去。這一紮力道非同小可,衆人都以爲巨人的脖子幾乎要陷進雙肩裏去,實際上卻是其腦門到脖子的地方迸開了—道大大的裂縫。

迪蘭轉了個身,反手出劍砍向巨人另一側的側腹部。

阿莉莎在地上打了個滾,來到倒在一旁的亞琉暫身邊。亞琉哲全身都被火灼傷了,臉上一副扭曲的表情。他不住地呻吟着,呼吸也愈發微弱。

“別、別管我了……快跑!”

亞琉哲從背後砍了巨人一劍。大劍的劍刃重重砍進巨人的側腹部,若干岩石碎片漱漱散落。

阿莉莎屏住呼吸點下頭,朝亞琉哲伸出手。

亞琉哲露出一個自信滿滿的笑容,跟着就朝巨人衝了過去。

魯法斯、蕾奧涅以及迪蘭仍在繼續聯手攻擊巨人,但三人的行動只能用來牽制巨人的動作,根本無法對其造成什麼傷害。反過來,巨人光是揮動一下手臂就夠他們三個受的了。

蕾奧涅擲出她的短劍,三把短劍準確無誤地插中緩步而來的巨人胸口。但下一秒鐘,只聽“吱溜”一聲,三把短劍都被吸進了巨人的體內,而它自己卻絲毫不見受到了什麼傷害的樣子。巨人的腳步也沒有因此停頓下來,依舊朝衆人步步進逼。

迪蘭微微回過頭來,看着阿莉莎笑了笑。

巨人撥開融化掉落的箭,繼而旋轉雙臂,將上面的熔岩甩得四下飛濺。

“神……不會讓我們有安寧日子的吧。”

阿莉莎看到雙臂環膝的他,指甲已經深深地陷到了衣服裏面。

阿莉莎臉色難看地朝巨人瞪眼,而一身熔岩的巨人此時正搖搖晃晃地準備站起來。

就在這時,巨人腳下亮起一道青白色的光芒,光芒漸漸演變成圓形的方陣,並在一點—點地增加強度。

阿莉莎退後一步,屏息凝視着巨人以及將其罩住的光芒。亞琉哲,迪蘭、魯法斯和蕾奧涅也手持武器停下了動作。

伴隨着光芒的愈發強烈,一股冷氣從中噴出。

而待光芒消失時,留在那裏的只是一個被冰凍的巨人身影。

“這可太厲害了!”

亞琉哲雙目圓睜,走近將巨人凍住的冰塊。

仔細盯着動也不動的巨人看了一會兒,亞琉哲嘴邊忽然揚起一個勝利般的淺笑。

“這一擊是附贈的,好好收下吧。”

大劍狠狠擊中了冰塊。在一聲巨響中,冰塊被砸得粉碎。

望着四下飛散的冰之碎片,阿莉莎用力呼出了一直梗在胸口的苦悶氣息。

“對不起。因爲我對結冰咒文不太擅長,所以稍微多花了些時間。”

伸手扶住眼鏡的雷扎德也吁了一口長氣,並自嘲般地笑了笑。

“寶玉被搬到克雷爾蒙菲蘭去了。”

讀取了臺座殘留意念的希爾梅麗婭這樣說道,然後轉身看向衆人。

“這次是克雷爾蒙菲蘭麼。”

魯法斯嘆着氣,發出一聲苦笑。

“照這樣下去,我們都快環遊大陸一圈了吧。”

“這是爲了找出寶玉,沒辦法的事。”

“可別到了最後,發現它其實就在迪萬啊。”

“要不要緊?”

阿莉莎困惑地點點頭,繼而舉步轉身離開。

“也許這就是明天的我。”

阿莉莎小心地越過流動的熔岩一路前進,很快找到了雷扎德。他就仰天躺在剛纔等阿莉莎的位置附近。

希爾梅麗婭背倚着樹幹坐下來,看着他輕嘆了一聲。

阿莉莎在他的催促聲中轉過身去,這時卻冷不防地聽到一個嚴厲的聲音。

其他人都在之前與巨人戰鬥的傾斜浮島上等着她。跳過流着熔岩的地面裂縫向衆人跑去的阿莉莎回頭一望,臉上露出不解的神色。本以爲就跟在她後面的雷扎德,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蕾奧涅回答得斬釘截鐵,停下手裏的動作回頭看着阿莉莎。

希爾梅麗婭再也撐不住了,低下頭嘔吐不已。

“對不起。因爲我人不太舒服,所以在這裏躺了—下。”

一直衝在最前面的魯法斯帶着調侃的意味環顧衆人。迪蘭和亞琉哲都點了點頭,那表情就像是在告訴他“這還用說嗎?”;,

“已經交換好一段時間了吧?”

“我並沒有你們想象中那麼強,因爲我是不完整的存在。”

“對不起。可能是剛剛使用了結冰魔法的緣故,我覺得有點頭暈目眩。”

“還是休息—下比較好。”

希爾梅麗婭看了一眼對自己投來關切目光的雷扎德,隨即把視線落回自己身上。

“只是因爲同病相憐,有點感傷罷了。”

心頭又湧起一股想吐的感覺,迫使希爾梅麗婭再度垂下頭去。

說完,蕾奧涅又看了希爾梅麗婭一眼,臉上浮現出淺淺的笑意。

恢復肉體感覺的阿莉莎環顧了—下週圍,發現蕾奧涅正一個人蹲在遠離衆人的地方。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不用了。”

蕾奧涅肩頭微微一顫,目光飄忽。

“旅途遙遠,從來沒走過這麼多路的阿莉莎也累壞了吧,現在睡得正香呢。”

希爾梅麗婭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抬起的腿又顫抖了—下,整個身子也顯得有些重心不穩。

大概是不知該如何回應,衆人都望着她鴉雀無聲。見他們這副樣子希爾梅麗婭又自嘲般地笑了笑。

盯着屍體看的亞琉哲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然後向身邊的蕾奧涅望去。

“請等—下,還有雷扎德!”

“我們走吧。”

希爾梅麗婭望着蕾奧涅問道。見她眉頭輕顰,露出些微爲難的表情,繼而把視線轉向了夜空。果然是無法回答麼?希爾梅麗婭一邊這樣想着,一邊閉上了眼睛。

“這只是我個人的感傷,你沒必要來奉陪吧?”

“這終究是阿莉莎的肉體,像這樣長時間停留在表層意識,也不是那麼輕鬆的事。”

先行一步的魯法斯等人訝異地看着阿莉莎。

“好,好的……”

“給大家添麻煩了。”

阿莉莎看着她的臉,困惑地點了點頭。

“嗯,休息到天亮爲止吧。”

“怎麼了?”

阿莉莎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能茫然地望着兩人的臉龐。

“你們兩個在這裏做什麼!”

離開洞窟遺蹟向北方出發以後,天色很快便暗了下來。雖然有月亮,只困一行人步行的地方是森林,所以還是看不大清腳下的路。

魯法斯聳聳肩,又長嘆了一聲。

“你們可別說就這麼走着去克雷爾蒙菲蘭啊。”

“他馬上就會跟上來了吧,別管了。”

“我可沒興趣,反正死了以後也就那樣了。”

被黑暗籠罩的世界正晃動着。看來是因爲自身的疲勞已到達極限,導致平衡感也消失了。

沒等亞琉哲不耐煩地講完話,阿莉莎便再次朝臺座的方向走去。

“爲什麼知道是我?”

蕾奧涅再度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小身板。

在這聲叫喊傳入耳中的同時,向前倒下的嬌小身軀被某人伸手扶住了。

雷扎德恭敬地賠了個禮,蕾奧涅則依舊一副嚴肅的表情,半信半疑地回以一句“是麼”後作罷。

“這塊土地上並沒有什麼事物是完整的。”

“被姐姐所疼愛,就是這樣的感覺嗎?”

希爾梅麗婭也笑着回應了蕾奧涅,同時離開她的臂彎站起身來。

雷扎德比了個手勢,示意阿莉莎不用再跑上來,然後站起身。

回望了一眼這麼說着的亞琉哲之後,蕾奧涅嘆卜口氣。

“不……”

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背。還是蕾奧涅。

“已經沒事了,抱歉讓您擔心了。來,我們走吧。”

魯法斯聳着肩笑道。

“別這麼說,應該好好埋葬他。你也不希望自己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時,就像這樣暴屍荒野吧?”

坐在她身邊的蕾奧涅什麼也沒說,只回應了她一個笑容。

雷扎德凝視着天空,嘴裏不知在唸叨些什麼。

阿莉莎邊回答邊回頭又看了後方一眼,卻依然看不到雷扎德追上來的影子。

“觀察得很準嘛。”

-4-

“謝謝你,我已經好多了。”

“我也來幫忙。”

“我們可沒時間來埋葬他哦。”

“你們先走,我一會兒會追上去的。”

輕聲低語作出回答的蕾奧涅,反射般地站起來,對阿莉莎報以一絲淡淡的微笑。

阿莉莎向正將死者的雙手交疊放好的蕾奧涅問道。

“你看上去也挺累的樣子。”

在蕾奧涅的支撐下,希爾梅麗婭步履蹣跚地向附近的樹幹靠過去。

搞不好,自己確實是變懦弱了。以現在這種狀況,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她埋下頭閉上了眼睛。

阿莉莎走到她身邊,見那裏躺着一具屍體,心裏不禁暗暗發怵。那是一個壯年男子的屍體,估計是來遺蹟尋寶的冒險者吧,看上去應該死去沒過多久。

“……是你認識的人嗎?”

正想跟在他們身後繼續踏出腳步,視野卻忽然劇烈晃動起來,雙膝也頓感無力。

曹奧涅也什麼都沒回答,只是對着地面默默地挖土。

就在即將入眠的時候,她聽到了蕾奧涅遙遠的答覆聲。

看着雷扎德以若無其事的表情走過來,阿莉莎不免有些疑惑,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蕾奧涅拔出腰阿的劍,往並未鋪設石板的柔軟地面一插,開始挖土。

“希爾梅麗婭!”

雷扎德正一個人站在與衆人有段距離的地方,像是在等阿莉莎。

“怎麼了?你今晚表現得很懦弱呀。”

阿莉莎來回打量着平躺的屍體和挖土的蕾奧涅,然後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發現阿莉莎跑到了身邊,雷扎德連忙抬起頭。

亞琉哲從鼻子裏輕笑一聲背對着屍體和蕾奧涅走開了。

嘔吐完畢以後,希爾梅麗婭在蕾奧涅的幫助下躺好身子,一邊凝視着明月高懸的夜空,一邊向營奧涅表示謝意。

是蕾奧涅的聲音。一時之間,希爾梅麗婭不太明白她想表達什麼。啊,是對剛纔那句話的回答麼?

“我過去看—下。”

“愣在那裏幹什麼?要丟下你了哦。”

在他的催促下,阿莉莎抬腳走了起來,但仍不住地回頭去看蕾奧涅。蕾奧涅依然背對着她,爲不知名的男屍繼續挖土建墓穴。

她拾起頭,發現蕾奧涅正一臉擔心地凝視着自己。

“看眼神就知道了。”

蕾奧涅在漫長的沉默過後吐出的這句話,讓阿莉莎抬起頭再次看向她。她臉上正掛着一個充滿自嘲意味的平和笑容。

“……不好意思。”

希爾梅麗婭略微抬頭看了蕾奧涅一眼。蕾奧涅先是一臉驚訝,隨即又露出柔和的笑容,然後輕輕搖了搖頭。看來自己已經平靜了一點,不同於剛纔的扭曲面孔,如今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張清晰的笑臉。希爾梅麗婭眯起眼睛凝視着她,蕾奧涅則笑容不改,一如既往撫着她的背。

希爾梅麗婭抬頭看向蕾奧涅,一陣暈眩再次向她襲來。蕾奧涅的和藹笑容,也在她眼中漸漸幻化成扭曲狀。

回頭一看,是蕾奧涅,奇怪的是她的眼神此刻不是很友善。

面對她的目光,阿莉莎的心中不由爲之一顫。那是一種極其冰冷,讓人感覺像是在責備和質問些什麼的眼神。受不了被這麼盯着看的阿莉莎不由得後退了一步,將自己的視線移開。

“不知道……因爲我—直都是一個人。”

冷笑—聲的希爾梅麗婭,隨即回到了意識深處。

“要真是那樣,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

不經意間襲來的墜落感,使阿莉莎驟然直起身子。

躍入她視野的是夜間的森林景緻。而距離自己稍遠一點的地方,魯法斯等四個人並排躺在一起。

“這、這裏是……?”

腦子裏一片混沌的阿莉莎下意識地問了一聲。

“又換過來了啊。”

一個聲音在和自己極近的位置響起。阿莉莎回頭一看,只見蕾奧涅正圓睜雙眼看着自己。

又?換過來了?阿莉莎把她的話在腦中反覆思考了數遍以後,總算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應該是希爾梅麗婭趁自己睡着時走到這裏來的。

蕾奧涅的眼神裏充滿了關愛,目不轉睛地看着阿莉莎。

“對不起。”阿莉莎有點無地自容地低下頭,“我好像睡了很久的樣子。”

“是啊,希爾梅麗婭也累得睡着了。”

蕾奧涅撲哧一笑,重新躺了下來。

“你也再睡—下吧,離天亮還有一會兒呢。”

“謝謝你。”

阿莉莎點點頭,繼續躺下。

不過,大概是已經睡了很久的關係,此時的阿莉莎一點睡意都沒有。她茫然地眺望着在天空流動的淡淡雲彩,這段日子以來的點點滴滴也在她腦海裏一一閃回。

“那個……”

阿莉莎漫無邊際地回憶着過去的情景,忽然冒出來一個疑問。

“什麼?”

“……關於你在找的東西。”

只是一個無心之問而已,因此當她看到蕾奧涅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似的一下子坐起來,不禁暗暗喫了一驚。只見蕾奧涅眉頭緊鎖,一動不動地盯視着她。

“喂……”

阿莉莎紅着臉點了點頭,見蕾奧涅在一旁彎下腰來。

亞琉哲搖搖頭,拍了一下魯法斯無力垂下的肩。

“等—下,我也去。”

在下個不停的雷雨中行走,比他們想像得還要困難。

“不能做點什麼嗎?比如用別的魔法砰地一聲將其驅散?”

年幼時的記憶在她腦海裏復甦了:母親膽怯的面孔,父親厭惡的表情……

“太好了。”

阿莉莎輕輕搖頭,跑回衆人的隊伍中。

阿莉莎注視着蕾奧涅的臉再度開口。蕾奧涅露出一副稍稍喫驚的表情,阿莉莎則望着她勉強微笑了—下。

亞琉哲眉頭一皺,隨即抬腳跑了出去,魯法斯則緊隨其後。兩人的身影很快就融入雨中看不見了。

阿莉莎倏地拾起臉來,眼中映入蕾奧涅的笑容。那張和藹可親的笑容,怎麼看都不像是在說謊的樣子。

“……—直,覺得很煩。”

蕾奧涅壓低嗓音叫一聲。阿莉莎疑惑地朝她看去,但蕾奧涅並沒有看着這邊,而是向着對面,直視着再稍微靠前那一帶。

克雷爾蒙菲蘭是一個在大陸東部擴大勢力的軍事國家,同時也是一小宗教國家。它在神的名義下擴充軍備,爲的是稱霸大陸。首都名稱也叫克雷爾蒙菲蘭,以兼有大聖堂的白色城堡爲中心,這座全石造的城市整體都被談淡的光芒所包圍,如同刷上了一層白色。

魯法斯苦笑了一聲然後輕輕拍了拍亞琉哲的肩膀。

“……是麼。”

聲音響起的同時,阿莉莎眼中映入蕾奧涅微笑的臉龐。

“我相信你。我只是在想,要是寶玉附近沒有寶物,你和亞琉哲……”

“在這裏的話也太……”’

從那座城堡裏逃出來,現在想想好像已經是很早以前的事了。蒙德娜如今怎麼樣了呢?是乾脆逃走了,還是回到城堡面對殘酷現實了呢?如果是那樣,她會怎麼看待自己的失蹤呢?會覺得是她的責任嗎?

“抱歉,問了一些不該問的事。”

亞琉哲朝雨幕中的前方道路望去。

雷扎德聳聳肩,緩緩搖了搖頭。

寶玉

她像個姐姐一樣,如此溫柔地對待自己,是個溫柔的人。

“不可能的吧。”

“我出去一趟,看看那邊的情況。”

之後,兩人都沒再說一句話。長久的沉默中,阿莉莎一直埋着頭,只有那永不停歇的雨聲和不時響起的雷鳴傳入耳中。

隨處可見刻有魔法文字的水晶柱,儘管能像避雷針一樣防雷,使衆人幾乎完全感受不到雷擊的恐怖,但閃電和雷鳴仍令他們畏懼不已。被雨水打溼的衣服包裹着沉重的身體,把體溫也帶走了,就連行動本身也逐漸變得很辛苦。

“啊,嗯。”

阿莉莎緊咬着嘴脣,慢慢吸了一口氣後睜開眼睛。

“明白了。”

被反問的蕾奧涅反射般地回過頭來看着阿莉莎。

蕾奧涅果然不是個壞人,人家原本就沒想過要將寶玉佔爲己有吧。又善解人意,又教我劍法,還這麼關心我。

魯法斯正脫下長靴倒出裏面進的水,亞琉哲的話讓他投來一個訝異的目光。

說到這裏,阿莉莎閉上嘴低下了頭。

又是一聲輕嘆傳入她的耳中。

“你在這兒啊。”

阿莉莎對着天空再次做了個深呼吸,當她抬起頭來時,發現亞琉哲正目不轉睛地看着她。阿莉莎歪着頭向他回望,卻見亞琉哲撓着頭將視線移開了。

阿莉莎蜷縮着身子坐起來,思索自己是不是問了非常失禮的問題。

對縮肩笑道的蕾奧涅點頭回應之後,阿莉莎低下了頭。

“我從那片雲中感覺到了魔力。應該是爲了覆蓋住遺蹟而搞的人工降雨,不管等多久,天都不會晴的。”

“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說到這裏,阿莉莎停頓了—下。記憶中的情景忽然變得無比鮮明,握成拳頭的手微微顫抖着。

“或者說是擊退入侵者的機關。”

蕾奧涅的聲音輕得似是要融化在雨聲中。隨即垂下頭去。

亞琉哲正要奔向雨中,魯法斯便精神十足地站起來叫住了他,這讓傭兵不禁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終於,他們發現了一處天花板幾乎完好無損的地方,決定在那裏暫作停頓。

蕾奧涅一邊擦去臉上的雨水,一邊微笑着問阿莉莎。阿莉莎努力點了下頭,拖着沉重的身體站起來。

“無論父親還是母親都不再愛我,被疏遠被蔑視,以致逐出國門……”

阿莉莎張了好幾下嘴,最後只回答出“……沒”一個字。

阿莉莎對雷扎德點頭回應,然後向城外走去。

“別嘮叨個不停了快趕路。”

大概是因爲安下心來,睡意在這一刻驟然降臨。

魯法斯點了點頭。然後穿回長靴。

“你不是討厭淋雨嗎?”

“好好,我知道啦。”

“這附近主要的遺蹟,好像也就是一片名叫克羅薩斯的森林。姑且先去那裏看看吧。”

但即便如此,阿莉莎還是一動不動地凝視着他們離開的方向。

殺了兩個酷似蝙蝠的不死者後,阿莉莎雙膝一軟蹲坐在地。呼出的凌亂氣息呈白煙狀散去,劉海前端也啪嗒啪嗒地滴落着雨珠。

“只要找到魔力之源什麼的,也許就好辦了。”

雷扎德輕易駁回了魯法斯的提議,魯法斯不禁面露慍色地瞪了他一眼。

“隨你便吧。“

甩掉頭髮和手腳上沾的雨水後,阿莉莎往疊得高高的瓦礫堆上一靠,長吁了一口氣。身上還是很冷,不過感覺起碼比剛纔要好一點了。

“怎麼了嗎?”

-1-

阿莉莎對蕾奧涅回以一個微笑後再次躺下。

“若沒有了她,無論祖國還是人界都無法得到拯救,我自己的命運也一樣,所以……”

“……我不會做讓你困擾的事。”

蕾奧涅的語氣是那麼平和穩重,使阿莉莎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我想你沒必要那麼擔心。”

感受着蕾奧涅溫柔眼神的看護,阿莉莎靜靜地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小時候我不懂,還以爲那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等我意識到自己是不尋常的時候,周圍的所有人都已經變了。”

一陣漫長的沉默過後,阿莉莎聽到一聲輕輕的嘆息。她戰戰兢兢地抬起臉,正好和苦笑着的蕾奧涅接上目光。

“你在擔心我們會不會改爲拿走寶玉?”

“大家的體力都消耗得很厲害,讓每個人這樣一個接一個地來回奔走,實在是不夠明智啊。”

阿莉莎喃喃地說着,繼而使勁握住了手,從袖子上流下的雨水順着指縫滑落下來。藉助餘光,她瞅到蕾奧涅正眉頭緊鎖。

“辛苦二位了,怎麼樣?”

笑聲裏夾雜着嘆息的魯法斯給人感覺好滑稽,阿莉莎不禁略略地笑起來,從衆人身後追上去。

第五章

“原來如此。”

“那麼,現在情況怎麼樣?”

“有點好奇罷了。”

站在該城市的一個角落,阿莉莎舉目眺望聳立在遙遠西邊的山脈。覆蓋在皚皚白雪下的羣山中,再往前一點點就是阿莉莎被幽閉的古城了。雖然從這裏看不到,但也能夠推斷就是在那一帶。

“難道我們只能在這兒淋雨嗎?”

然後,希望之光在她的手中

瞬間,阿莉莎沒有再說下去,便看到蕾奧涅微笑着搖了搖頭。

克羅薩斯森林上空籠罩着巨大的雨雲。長年飽受傾盆大雨和雷電的摧殘,使這片森林遺蹟遭到了嚴重損毀。四處立着的石柱和石造天花板早已沒了角,表面也被剝落下來,明明是石材建築,看上去卻跟一塊大石頭沒什麼兩樣。由石板鋪成的地面也一樣,到處都因雨的侵蝕而陷沒,遍地都是大片的水窪。

“類似結界嗎?”

“好大的雨。等它停了再走比較好吧?”

-2-

“那我去去就回。”

“話是那麼說,但讓你一個人去辛苦也不太好啊。”

“沒,什麼事都沒有。”

“體內寄宿着神的力量和精神,是什麼感覺呢?”

“不過現在……”

“對我來說,她……希爾梅麗婭是個只值得仇恨的存在。”

“先找個能休息的地方吧。能站起來嗎,阿莉莎?”

忽然響起的聲音讓阿莉莎的思緒四散開去,她回過頭,看到一行人都站在那裏,走在最前頭的則是迪蘭。

打破這片沉寂的是從外面回來的魯法斯和亞琉哲的腳步聲。進入天花板下方的兩人,一邊抖落身上的雨珠一邊發出嘆息之聲。

蕾奧涅依舊錶情複雜地看着阿莉莎。

“不、不是的,我相信你。”

“前面有座大橋,我覺得再往前應該會有什麼東西纔對。”

亞琉哲揪着短髮甩了甩頭。

“說得那麼含混不清……你們沒過橋?”

“過不去啊,橋的正中間被一根巨大的柱子擋住了。”

“我只覺得會有什麼機關。”

魯法斯晃着頭,將沾在長髮上的水珠甩開。

“……結果呢。”

亞琉哲使勁皺了下眉頭,盯着雷扎德。

“只確定了目的地,也已經很不錯了。”

“說的也是。”

雷扎德一邊回答,一邊聳了聳肩。

“是這兒,沒錯。”

雷扎德在一根直立着的手杖狀物體前停下腳步,捋着前額的頭髮喊道。

阿莉莎難以置信地歪着頭朝這根細棍子看去。這東西真的是讓那根大石柱動起來的關鍵嗎?

剛纔在亞琉哲他們的帶領下,一行人到達了那座有問題的橋。理查德看了看堵住去路的巨大石柱說道:

“確實基於魔法設下了機關,不過機關本身似乎在別的地方。所以首先,我們得把它找出來。”

衆人聽從了他的話,開始在雷雨申四處尋找能解開機關的鑰匙,然後便來到了這根細棍跟前。

“這玩意兒真的能奈何那根柱子?”

“嗯,對操縱魔法的人而言是比較初級的機關哦。”

雷扎德扶了扶眼鏡,露出一副得意的笑容。

阿莉莎撥開泥水奔到迪蘭身邊,把手伸向他那大大開啓的傷口,繼而作了個深呼吸,開始詠唱治療魔法的咒文。

迪蘭使勁咬着牙,看得出他撐得很辛苦,額頭上冷汗直流。

“我是不知道那玩意有多重要啦,但既然已經搬走寶玉了,就應該把那些令人鬱悶的機關也解除了嘛。”

劍刃在鱗片表面劃過,伴隨着一個刺耳的聲音,阿莉莎成功地給大蛇帶來了一道傷口。但也僅僅如此而已。

雷扎德平靜地插了一句,然後扶了扶眼鏡。

光靠那一根細棍,是無法完全挪開那根擋住橋的柱子的,所以還需要在兩個地方發動同樣的機關。躲避着不斷轟鳴的落雷和帶毒的水窪,當解除所有的機關以後,衆人都累得已經連張開嘴的力氣都沒有了。

已經可以聽到大蛇深深吸氣的聲音了。

望着水窪,雷扎德苦笑了一下。

直接把腳踩進水窪邊緣的亞琉哲使勁推了一把柱子,只見水晶柱朝着水窪的方向倒下,激起了一陣飛沫。

“你助我戰鬥,已經做得夠多了。”迪蘭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側腹部,“被主君以禮相待至此,作爲忠臣的職責,無論如何都得由我來解決那傢伙。”

她撐着雙手爬起來,一邊被水嗆得直咳嗽,一邊伸手去擦臉上的泥。朦朧的視野中,她看到盯着自己的一顆蛇頭張開了它的血盆大口。

阿莉莎凝視着前方,向希爾梅麗婭問道。但回答她的不是希爾梅麗婭,而是蕾奧涅。

不行,來不及了!阿莉莎咬着下脣中斷了詠唱,躲避着光線準備從地上跳起來!但迪蘭的動作卻比她還要快一步,抱起她如向前撲倒般一躍而起。

被剝開的肌肉慢慢湧動着,逐漸填補已經失去的部分,還原成之前的側腹部。但要完全補足傷口,着起來還要花上好一陣子,阿莉莎只能繼續反覆詠唱咒文。

“只能努力尋找可以過去的方法了。”

它要出招了。阿莉莎心想。誰知下一秒鐘,另外一顆蛇頭便如落槌一般向她襲擊而來。

再看他的側腹部,傷口已經完全堵住了,連一絲痕跡都沒有,實在教人不敢相信就在剛纔他還被剜去了_一大塊肉。

被驚得一身冷汗的阿莉莎正茫然不知所措,這時她聽到身邊傳來一聲呻吟,於是連忙抬起頭來。

阿莉莎猛地朝聲音的方向望去,看到幾隻小鳥從樹枝上飛走了,恐怕也是被這聲音和地鳴給嚇到了吧。而那一帶就是剛纔的那座橋所在的位置。

渡過已無石柱擋路的橋以後,出現在衆人面前的是一個大池塘。

衆人齊刷刷地朝雷扎德所指的方向看去——是水晶柱。

與此同時,迪蘭大邁一步,在吼叫聲中將扛着的大劍像長槍一樣投擲出去。

“看樣子是另一個固執要過來了。”

水色渾濁深及膝蓋的池塘對面便是安置寶玉的臺座,但上面還是沒有寶玉的蹤影。

雷扎德輕瞟了一眼發問的迪蘭,聳着肩回答了他。

“原來如此,是這種連鎖反應啊。”

“雖然是這樣,但你好像挺樂在其中的嘛。”蕾奧涅訝異地看了看雷扎德。

阿莉莎眨巴着眼睛看向他,這時一旁的蕾奧涅忽然伸手摸劍。

阿莉莎也跟在他後面跑起來,但他們之間的距離很快便被拉開了。他奔馳的速度已經快到把腳下的泥水都濺了一身,是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快速。

“寶玉之所以沒有落入諸神或不死者手中而一直留在人界,收藏地點不固定應該也是原因之一。這已經充分起到混淆視聽的作用了。”

迪蘭按着自己的側腹部蹲在地上,一臉痛苦的神色。理應位於他左手下方的側腹部分,已經被掏開了一個大洞,肋骨和肌肉組織都暴露在外。儘管傷勢如此嚴重,但是卻沒有流多少血,難道是那束光線把血管燒得封住了嗎?

“已經沒事了。抱歉,還讓你來幫我。”

背後突然傳來迪蘭的叫聲。阿莉莎正想着怎麼回事,誰知腰—下子就被他的手臂給攔住了。沒等她反應過來,迪蘭已經抱着她跳了起來。阿莉莎就這樣被他拽着身子目睹同伴們也紛紛跳到一旁。

斜眼留意着大蛇動向的阿莉莎見它再度張大了嘴,估計是又要口吐光線了吧。但看迪蘭的情況,並不能因爲這樣就中止治療,留着這麼重的傷不管就去行動,實在是太危險了。

“……好像有毒啊,真夠危險的。”

聽聞此言的阿莉莎回頭一看,池塘裏有一個怪物身影正朝這邊逼近。

“那我們走吧。”

怎麼回事?阿莉莎疑惑地環顧了一下週圍。這一帶並沒有不死者,也不像有什麼危險的事物存在。附近用肉眼能看到的東西,除了理查德用來發動機關的細小法杖狀棍子,就是曾承受無數次落雷攻擊的水晶柱,還有面前這片高度已到達腳踝的水窪。

望着還在承受雷電直擊的水晶柱,阿莉莎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

“沒錯,也可以說是固執。”

沒有理會臉色難看的亞琉哲,雷扎德轉身面向棍子舉起手。

再多一下,就差一點了!拜託、要趕上啊!阿莉莎專心致志地詠唱着咒文,在心裏不住地大叫。

“別扯這些無聊的事了,儘早離開這個危險之地爲妙!”

迪蘭從嗓子眼裏硬擠出一聲喊叫。

“迪蘭,你的傷……!”

雷鳴還在頭頂上咆哮着。阿莉莎定了定神,跟在陸續渡橋的同伴們後面追了上去。

“剩下的交給我就行了。”

“好硬……既然這樣!”

“不過,守護寶玉的機關至今仍可發揮效力,應該是因爲還殘留着安置看守寶玉的守護者一族強烈的意念吧。””守護寶玉的人們的意念……”

雷扎德也輕嘆一聲,向不斷降雨的重重烏雲仰望。

迪蘭緩緩搖了搖頭。

撕裂空氣的大劍在空中飛過,如同要追逐它的軌跡一般,迪蘭衝了過去。

下一秒鐘,伴隨着一聲轟鳴,視野變成了一片炫白色。

“那樣的話不就等於是在昭告天下寶玉已經不在這裏了嗎?”

“發動這個機關後,地面上會釋放出毒素。因爲這個方陣本身並不含那種要素,所以那機關可能是擋住橋的柱子移動了位置才發動的。”

阿莉莎繞着圈徐徐前進,一邊攪動水裏的泥濘一邊繞到正逼近的大蛇側面。而大蛇的一顆頭則緊盯着她的動作追隨過來。

阿莉莎立刻反手揮出另一劍,刮下少許鱗片散落下去。見狀,阿莉莎朝相同的部位繼續揮砍,這回鱗片終於脫落,露出一小塊裏面的肉。鮮血流了下來,大蛇的身體也因此略微顫抖了—下。

“這樣不是挺好?反正就算被人知道也沒關係吧。”

“不好!”

大蛇深吸了一口氣,口中瞬間散發出光芒。下一秒鐘,便有一束酷似雷電的光線朝阿莉莎飛來。

“說得也是啊。”

“可惡!”

“沒,怎可能……我只是對這個擊退入侵者的策略之周到有點感動而已。”

阿莉莎腳蹬地面往後一跳,不,是正準備往後跳時,卻發現自己的腿陷進了泥裏,使不出力氣。身子失去重心向後仰去的她被一旁飛來的蛇頭擊中,繼而彈到半空,臉朝水面栽進水塘中。

阿莉莎感慨萬千地自言自語,但雷扎德卻發出了一聲略帶諷刺的輕笑。

亞琉哲把兩手放在水晶柱上開始踏步,僅僅紮根石板路上的水晶柱,在厚重的摩擦聲中慢慢動起來。

正如魯法斯所說,水窪有一個小池塘那麼大,想不沾腳地過去是不可能的。

“是怎麼回事?”

迪蘭對阿莉莎說出這番話後,隨即重新轉回大蛇的方向,像扛住似的拿好反手握住的大劍,放低腰身,並將左手以支撐狀扶在劍柄處。

這時,阿莉莎發現水窪正中央漂着一隻肚子朝天的青蛙。說起來,水窪的顏色好像也比剛纔更渾濁了。

被催促着踏出腳步的阿莉莎,因頭腦裏突然響起的希爾梅麗婭的聲音而嚇得身體一抖。

阿莉莎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撥開泥水向旁邊跳去,光線隨即從她的後背掠過。風吹、高溫及衝擊的三重效應,致使阿莉莎全身汗毛直豎,而從她身旁穿過的光束則直接貫穿水面,被燒灼的水頃刻化爲蒸汽,呈現出煙霧瀰漫的景象。

“不管理由如何,反正踩到水的話就意味着有危險吧。”

後仰着倒進水池裏的阿莉莎,爬起來甩甩頭便急忙喊道。

伴隨着一聲短短的喘息,雷扎德向衆人回過頭來。

——停下來!

那是一隻五頭蛇怪物,光是其腰身就有阿莉莎的身高長度那麼粗,高高揚起的五顆頭,更是位於需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的高度。

光束從眼前掃過,讓她的視野瞬間染成一片炫白。水柱高高噴起,全都化爲蒸汽四散開去。

迪蘭腳蹬地面,對着被大劍刺穿頭部的大蛇奮力一躍。

“不是那祥的。”

“是啊。”

阿莉莎拔劍擺出戰鬥架勢,爲縮短和大蛇的距離而走入池中。鞋底頓時有了一種踏進泥濘的感觸,且每踏一步,腿就陷下去一分。加上水的阻力,使她完全無法像平時那樣行動自如。

一座水晶橋搖搖晃晃地搭在了水窪上方。這樣一來,似乎不用讓腳沾到有毒的水也能渡過去了。

快、快點補上去啊!重新構成的肌肉已經足夠遮住肋骨了,皮膚也正緊隨肌肉緩慢再生着。

“……用那個的話怎麼樣?”

魯法斯煩躁地罵了一聲。

“有危險?那要怎麼辦?這距離,看起來也沒辦法直接越過去啊。”

死死盯着阿莉莎他們的大蛇連續張了三次口。

他們剛纔站立的地面已被燒得焦黑。阿莉莎不無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發出叫喊的同時,魯法斯放低身子從水晶柱上一躍而過。

“三重連鎖麼。雖說是爲了守住寶玉,但這也太執着了。”理查德撇着嘴說道。

是落雷。由於沒有了避雷針,雷直接就朝阿莉莎他們襲擊了過來。

阿莉莎朝大蛇那龐大厚實的側腹部砍出一劍。就在即將擊中的瞬間,只見大蛇的身體嗖地一聲收縮回去,平整排列的鱗片也縮小了間隔。

以怪物的龐大身軀來說,這點小傷實在算不上什麼,但這畢竟是讓它負了傷。即使它身形再大、皮再硬,也並非無法打倒的對手。阿莉莎後退一步抬起臉來,目光正好迎上—直追隨她動向的那顆大蛇頭。

“危險,快退下!”

“糟糕!”

“那怎麼行!!阿莉莎按着腰間的劍站起來。

“呃?”

魯法斯聳肩深呼了一口氣。

“好像也沒別的法子了,無奈啊。”

大劍飛進了大蛇大大張開的嘴裏,這股衝擊令它巨大的頭向後方仰去。

與此同時,能聽見遠處傳來地鳴的響動。

他的口中開始詠唱咒文,只見細小的棍子漸漸發出淡淡的光,然後以這根伸出的棍子爲中心,地面上浮現出了一個圓形的方陣。

手持劍柄的迪蘭雙腳踩着大蛇那被鱗片所覆蓋的頭,然後一口氣將大劍拔了出來。頓時,只見大蛇口中狂吐出大量鮮血,頭部也無力地倒了下去。

迪蘭從大蛇背上跳入水中,在落下的同時翻轉身體直立站穩。

頃刻間,和剛纔不同的頭又從旁邊以猛烈之勢攻向迪蘭。

“迪蘭,危險!”

總算跑到大蛇附近的阿莉莎用盡全力高聲喊道。

迪蘭扭頭一看,發現了已朝他逼近的頭顱。但是爲時已晚,被攻擊已經在所難免。

大蛇的頭從側面向迪蘭頂去,但令人驚訝的是,迪蘭既沒被撞飛也沒有倒下。

迪蘭腿一彎,用肘部抵住了攻擊,直接陷入大蛇的頭頂部。

發出一聲尖銳慘叫的大蛇身子扭動着揚起頭,像是要逃離迪蘭的手肘。

驚詫地看着迪蘭的阿莉莎使勁搖頭,口中念叼着“不行,我也必須戰鬥”云云。她用力緊抓手中的劍並放眼四周,接着向正在與另一隻頭戰鬥的魯法斯、蕾奧涅及雷扎德等人奔去。

阿莉莎朝正張着大嘴吐出光線的頭釋放光子,在止住腳步的同時脖子別向一旁。頓時,只見鱗片飛散,下方已顯露出少許皮肉。

“謝啦,阿莉莎。”

魯法斯輕聲念道,繼而對被結晶包住的大蛇頭部放箭。

箭矢刺中了大蛇的眉心,只見結晶碎裂,大蛇用力晃動着腦袋。

阿莉莎揮劍砍向大蛇頸部暴露出來的肉,並重復着這個動作,一劍,又是一劍……

火焰魔法在大蛇口中炸裂了,蕾奧涅的短劍及時刺入了大蛇的眼中。

再來一擊!正當阿莉莎準備對準其脖子上的傷口揮砍下去,突然被大蛇的一聲慘叫震得打了個寒戰,動作也隨之停了下來。不過那聲音是從旁邊傳來的,並不是現在和她對峙的這個頭。

阿莉莎朝聲源處望去,看到一顆被斬落的蛇頭墜入水中。原本站在水柱前的迪蘭已重新拿好大劍,正朝着這邊飛奔。

“阿莉莎!”

背後傳來蕾奧涅的一聲叫喊,阿莉莎轉身一看,一顆垂下的大蛇頭正悄悄朝她靠近。

亞琉哲驚訝地皺起了眉頭。

希爾梅麗婭也反射般地轉回身。

一行人已經使用五個寶玉轉移好幾次了。

“各層分別佈下了獨立的結界,除了使用這個裝置以外,沒有別的辦法可以進到裏面去。也就是說,知道正確步驟的人……或者是擁有足夠聰明才智的人,才能得以受邀入內吧。”

“原來如此。這麼說,死去的龍爬上那個洞窟所到達的地方就叫奉龍殿了?真是有趣。”

“嗯,真是非同尋常的戰鬥方式,強大到令人心生畏懼。”

“玷污神聖遺蹟的不死者,我不會讓這裏成爲你們的安居之所。”

迪蘭耷拉着肩膀呼出一口長氣,雙眼緊盯着那堆再也不會動的巨大身軀。

阿莉莎連忙拔劍退下,以倒下之勢向後一跳。

“真的存在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那種東西有沒有都無所謂啦。”魯法斯不耐煩地甩着頭,“關鍵是寶玉在不在那裏!”

“我們就是爲此纔來到這裏的,不是嗎?”

阿莉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剛纔穿過的洞窟怎麼會等於連結人界與神界的彩虹橋呢?阿莉莎不太明白。

魯法斯正要朝雷扎德看去,這時蕾奧涅開口了。

雷扎德又扶了扶眼鏡,苦笑着答道。

還站在另一顆頭上的蕾奧涅也驚呆了。

“是什麼意思啊?”

“好啦,別這樣阿莉莎,把頭拾起來。”

“讀取的殘留意念已經很鮮明瞭,估計不遠了吧。就剩下一兩個地方了。”

“到底還要多久才能看到寶玉啊?”

“哦……”

迪蘭瞪着雷扎德,語氣激動。

-3-

迪蘭和蕾奧涅手持武器跑到希爾梅麗婭身邊。或許是先前的勁頭還沒過去,迪蘭還在大口喘着氣。

一屁股跌坐在池中的阿莉莎,茫然地望着大蛇被砍斷的身軀和迪蘭。

蕾奧涅飛身跳到那顆頭上。突然增加的重量讓好不容易纔勉強抬起的蛇頭又落回水中。

夾帶着苦笑說完這句話後,蕾奧涅小小地伸了個懶腰,而後向前走去。

而因爲不斷轉移的關係,更讓人不好把握整個奉龍殿究竟有多大,也不知道自己身處神殿的哪個位置,以及還要走多久纔行。

希爾梅麗婭拔劍朝不死者刺去。

兩聲臨死前的哀嚎同時響起。一聲是來自亞琉哲對付的蛇頭,只見亞琉哲的劍正紮在這顆伏地的頭上;另一聲則是由迪蘭造成的,從下顎插入的大劍把大蛇的頭劈成了左右兩半。

“這個啊……如果換成比較容易理解的說法,我們剛剛穿過的那個洞窟相當於彩虹橋,而這座神殿則是龍的彩虹橋……也就是瓦爾哈拉。其中包含着這樣一種象徵意義。“

“是個叫奉龍殿的地方,寶玉好像是被搬到那裏去了。”

被魯法斯瞪了一眼後,雷扎德輕輕嘆了一口氣。

大劍在她眼前直劈下來,只是一刀,大蛇的脖子便應聲斷成兩截。

大陸東部的邊緣地帶有個鐘乳石柱林立的洞窟,在這裏,能一眼望見沿東海岸逆流北上的深廣懸崖底下流經的河。進入開在崖壁上的入口後,出現在面前的是一段陡峭而險峻的斜坡,估計會通往比谷底河流更深的地下吧。奉龍殿多半就建在河流對岸的懸崖後面,要去那裏,這個洞窟大概就是惟一的途徑。

看準其動作停止的瞬間,阿莉莎的劍刺向大蛇脖子上的傷口,劍刃深深陷進了其皮肉之中。

“請讓—下,讓我來。”

“我倒是聽說過,也有那種數量極爲稀少、不好戰的溫和型不死者。”

“我想我可以帶路,但得先離開這個遺蹟再說。”

阿莉莎起身斜跳,在和蛇頭錯身而過時順勢揮出一劍,往緊貼她身側擦過的龐大軀體的傷口上補了一擊。飛濺的水花中,大蛇的身體應聲栽倒至水中。

還是說,真的已經到了不快一點就會被奧丁搶走的地步了嗎?

蕾奧涅忽然住了口,向臺座的方向投去銳利的目光。

“在這裏不管討論多久也無濟於事,還是走吧。”

“是、是啊。雖然不是很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但我們還是會盡力協助你們達到目的的。是不是,亞琉哲?”

“人界的至寶龍寶玉居然安置在這樣的地方,真是諷刺啊。”

阿莉莎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們確實無法得知這裏是不是龍的墓場,但這跟龍死沒死在這裏毫無關係。既然有相關的傳說,就算把供奉龍的神殿建造在這裏,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吧。龍是一種受人類敬畏的強大怪物,但同時也常常被視爲神聖的存在,成爲人們信仰的對象。不是還有人爲龍建造神殿嗎?”

希爾梅麗婭輕輕點頭插劍回鞘,然後迴歸了意識深處。

“也對。”

自己又莫名其妙地被捲入話題當中,亞琉哲皺起眉頭撓了撓臉頰。

“但願如此,要是在磨磨蹭蹭的時候被奧丁搶走了,那可就難看咯。”

希爾梅麗婭睜開眼睛看着衆人。

“雖然是不死者,膽子卻那麼小。”

“我可沒有那樣說。”

“那我們會不會搞錯了?既沒有龍死在這裏,前面也沒有貌似供奉龍的神殿。”

“不過,是否真的有值得供奉的龍就比較奇怪了。”

魯法斯頗感無趣地笑了笑。

“絕對沒有那種事。”

大概是已如預料的那樣穿過了河流的下游,一個勁向下延伸的洞窟坡度纔剛剛平緩下來,路面又突然轉爲極其傾斜的上坡。而當爬上去以後,周圍的景象也從鐘乳石林立的洞窟變成了人工石造的建築內部。

“不管怎樣,總之沒有追究的必要,先趕路吧。”

不死者喫驚地抖了一下身子,像是因膽怯而僵了一瞬間。但它很快就後退着緩緩抽身,然後就在希爾梅麗婭蹙眉的同時,背過身去飛進了森林深處。

“大陸東部的邊界,聽說那裏有一個龍用來迎接死亡的洞窟。說是在其深處有一座神殿,大概就是這個吧……”

“確實如此。”

“蕾奧涅,那你知道奉龍殿的所在地在哪兒嗎?”

蕾奧涅匆忙地說完話以後,便立刻自顧自地向神殿深處走去。

接着,雨停了。久違的陽光終於透過附近的枝葉灑落進來。

“好厲害……”

到底是怎幺了?阿莉莎滿腹疑問。的確,魯法斯剛纔的話並不是在輕鬆說笑,光是想像—下他所說的都覺得真的很可怕。但應該也不用看得過於嚴重,只要笑着略過這個話題便好了。如果換成往常的希爾梅麗婭,應該就會那樣做吧。

話音未落,他已經高舉着大劍朝她走了過來。

看着一分爲二滾到一邊的蛇頭,阿莉莎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時她感到身上停留着一道視線,於是抬頭一看,原來是迪蘭,他正用銳利的目光盯着自己。

雷扎德臉上浮現出自嘲般的笑容,然後看了蕾奧涅一眼。蕾奧涅對這突如其來的視線備感困惑,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一點也沒錯。”

奉龍殿內部被分隔成好幾層,每一層都安着被打造成女性石像的魔法裝置。各層之間並沒有相互連接的走廊,在女性石像裝置前高舉封入移送方陣魔力的寶玉進行轉移,是來回於樓層之間的惟一有效手段。寶玉也隱藏在各層的某個位置,只要找到寶玉,就等於找到了通往下一層的方法。這大概也是爲保護龍寶玉所設的一道機關吧。

阿莉莎一臉困惑,對獨自面露喜色的雷扎德提出疑問。

重新握住只剩根部露在外面的劍,阿莉莎深吸了一口氣,繼而轉動着劍柄將劍慢慢拔起。傷口處頓時嗞嗞作響,其中還夾雜着肉被絞碎的混沌音色。就這樣,阿莉莎用劍一點一點地割開了大蛇的頭。

“或許就是因爲這個景觀,這裏才被說成是龍度過其死期前最後時目的地方吧,看上去真的就像位於龍的屍骸之中。”

“……說的也是,確實如此。”

魯法斯眉頭緊鎖,仔細打量周圍。無法知曉前路將會如何的迷茫,已經讓他處在爆發的邊緣。

像是消除了緊張似的舒了口氣的蕾奧涅,眼睛睜得圓圓的。

魯法斯等人也帶着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迪蘭。

雷扎德環視周圍,頗爲感慨地自言自語着。說起來,這無數從洞頂以及地面突出的鐘乳石,看上去確實有點像巨大生物的肋骨。

“那麼,接下來要去哪兒?”

“嗯。不過,我有點擔心這會不會並非只是個象徵。龍寶玉不會實際上已經被搬去阿斯加爾德了吧?”

見魯法斯又在嘆氣抱怨,希爾梅麗婭離開臺座轉過身來。

“這算怎麼回事……”

大蛇的軀體化爲光粒開始崩潰消散,形成它肉體的靈魂則漸漸升空。大概是縈繞在遺蹟內的魔力隨之消失的緣故,雨勢減弱了。籠罩在上空的烏雲也愈發稀薄,進而隨風飄散。

“奉龍殿?在哪裏啊?”

“……既然已經奉陪到現在了,那就堅持到最後吧。”

臺座的陰影內出現了一個人型不死者的身影。其背上長着類似蝙蝠的翅膀,正以浮游狀態向他們接近。

“莫非……”

魯法斯一邊環顧衆人一邊問道,只見迪蘭和亞琉哲都搖了搖頭。

面對聳着肩發出疑問的亞琉哲,雷扎德略帶鄙視地輕笑了一聲。

“是啊!”

希爾梅麗婭垂下眼背過身去,眉間浮現出些許褶皺。

“這和那種事沒關係吧?管它是不是象徵阿斯加爾德,這裏根本就是如假包換的人界!”

抬起頭的阿莉莎,目光正好迎上正露出爲難笑容的蕾奧涅。兩人剛一對視,蕾奧涅便移開目光背過了身子。

“各位,謝謝你們。”

迪蘭從鼻子里長籲一口氣後說道。

魯法斯聳着肩苦笑道。

“好了,這次的寶玉又藏在什麼地方呢?”

大蛇也正掙扎着想要立起身子。

以膝蓋着地的阿莉莎用手支撐地面,向前跨步站了起來。

“冷靜點,魯法斯。只要像這樣繼續前進,遲早會找到臺座的。”

對阿莉莎的話沒好氣地聳聳肩,魯法斯走出了女性石像所在的大房間。

從背後追上去的阿莉莎發現他正一臉兇相地舉着弓,於是也向魯法斯的前方看去。

房間前是一處好似大廳的空間,空間的正中央是一隻擁有六足的龍。那副披滿鱗片的身軀大到幾乎佔據了半個大廳,背上還長着如昆蟲羽翅一般閃着磷光的三對巨翅。

龍略微舉頭,目光向阿莉莎他們直視。

——那是……?

腦中響起的希爾梅麗婭的聲音,讓阿莉莎停下了去拔劍的手。

“怎麼了,希爾梅麗婭?”

——龍腳下的那個方陣,是強化方陣啊。

“強化……方陣?”

阿莉莎把目光投向龍的腳下。的確,龍所站立的地面上描繪着散發淡淡光芒的花紋,既有寫入圓形魔法文字的方陣,又有前端延長變形爲銳角的三角型方陣與之重疊在一起。

“真的有龍啊?挺有趣的嘛。”

跟在後面走過來的亞琉哲嘴裏說着,隨即把大劍扛在肩上向龍飛奔而去。

——不要去,等一下!

“等等,亞琉哲!”

聽到希爾梅麗婭的叫喊後,阿莉莎才大叫了一聲,但也因此而晚了一步。

亞琉哲已經衝進了龍的懷裏。

大劍重重地劈向了龍的脖子,但劍刃爲龍鱗所阻擋,並沒能對龍造成一絲傷害。

亞琉哲的雙臂顫抖着,那是他使出渾身力氣的證明。但大劍卻紋絲不動。

伴隨着低聲咆哮,龍將頭部往旁邊用力一晃,亞琉哲頓時被彈飛出去。

“……龍寶玉!”

“對、對不起!”

“也就是說,要連同牆壁一起破壞咯?”

被掀飛的龍頭落了下來。瞬間過後,六隻失去頭部的龍足隨之一軟,無力地倒向地面。

亞琉哲咬牙切齒地又是一聲怒吼。

“去吧。”

亞琉哲劈出一劍斬破了寶玉,而另一顆寶玉也被破牆而入的迪蘭擊碎。

“蕾奧涅!”

聚集在阿莉手中的光,已經變成了她的武器——槍斧。

輕輕點頭的希爾梅麗婭向前踏出一步,並斜眼觀察大家的模樣。所有人都屏息凝視着龍寶玉,希爾梅麗婭的視線在衆人之間遊走了一圈,最後停留在營奧涅身上。但蕾奧涅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視線,仍目不轉睛地看着寶玉。

一時之間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的阿莉莎,順着希爾梅麗婭抬起的視線發現了寶玉的存在,這才終於搞清楚狀況。原來不知是誰出手太快,將她手上的寶玉打飛了。

望着以左手抱珠而立的蕾奧涅,這段時間發生的各種事情在阿莉莎的腦海裏如回憶般一一甦醒。

“只是爲了執行神的職責而讓你同行罷了。”

但令阿莉莎他們倒抽一口涼氣的原因,並不是因爲他們來到了臺座跟前。吸引他們目光的,是被安置在臺座上那枚發出燃燒般紅色光芒的寶玉。

“你這是怎麼回事!”

蕾奧涅的目光銳利無比,盯視的焦點是希爾梅麗婭。

“應該是藏在牆壁裏面吧。”

兩人的劍氣互相撞擊,進而迸裂。餘波將希爾梅麗婭一下子震飛出去。

希爾梅麗婭舉着劍,目不轉睛地瞪着蕾奧涅。

亞琉哲一臉鬱悶地扭曲着表情,同時直起身子,

就這樣,一動不動的龍軀化爲光粒並逐漸瓦解。所有的光粒很快消逝,只剩下一顆寶玉留在那裏。它就是用作轉移的寶玉。

掃尾的反作用力迫使龍首朝蕾奧涅的方向偏去,面頰上的肌肉顫動着。正用劍柄敲打牆壁尋找可破壞之處的營奧涅,似乎還沒察覺到自己已經成爲龍的狙擊目標。

蕾奧涅緩緩站起身來,回頭直視着希爾梅麗婭。

低聲呢喃的阿莉莎被自己發出的聲音嚇了一跳。身體的感覺並沒回來……不,可能是自己的意識在剛纔那一瞬間突然迴歸了表層,抑或是希爾梅麗婭過於茫然,以致暫時失去了對肉體的掌控吧。

——原來是這撣啊。希爾梅麗婭,對不起,我沒有注意到。

亞莉冰冷的回覆令亞琉哲怒火中燒,猛地拔出大劍。

迪蘭舉起劍,瞪着三角形方陣所指的方向。

“蕾奧涅,這裏!”

“不,應該由我道謝,是你救了我。”

魯法斯和迪蘭跑過去,攙扶着亞琉哲坐起來。

龍高高抬起了它那長着長長利爪的前肢。

這句話,這個站姿……阿莉莎猛地聯想到了她的真實身分,不禁爲之愕然。

就趁現在!阿莉莎扶着牆站起來,手撐住的地方,有磚塊朝牆壁的另一頭掉落。

龍又邁出一步朝兩人越逼越近。

“亞莉·瓦爾基里……”

雷扎德平靜地插了一句話。

藉助餘光,阿莉莎注意到臺座上插着一把用作投擲的短劍,那是……

“是強化方陣的緣故。畫在那裏的方陣強化了龍的力量,併爲其增加了皮膚的硬度和生命力。”

她一步一步地緩緩走向臺座,與龍寶玉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在迪蘭的催促下,阿莉莎正想對他點下頭,卻被希爾梅麗婭突然佔據了意識。

希爾梅麗婭把手伸向安置在臺座上的寶玉。

亞琉哲被掀到了半空中,而後摔落在阿莉莎他們面前。

她小心翼翼地將龍寶玉高高捧起。誰知就在轉瞬之間,寶玉忽然從眼前消失了。

蕾奧涅的劍往洞裏一刺,轉瞬之間,強化方陣的光完全消失了。

阿莉莎對準備從龍身邊跑開的亞琉哲點點頭,然後看了一眼魯法斯和雷扎德。

迪蘭伸出手去阻擋,亞琉哲卻將其一把揮開,繼而朝亞莉拔腿狂奔。

落地的阿莉莎插劍回鞘,放鬆緊張的喉部長呼出一口氣。

從地上高高躍起的蕾奧涅一把抓住寶玉,在空中—個翻身,然後穩穩地降落在離希爾梅麗婭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希爾梅麗婭從一開始就說過不要放鬆警惕,也總是對她懷着戒心。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防止這一刻的到來。一定是的,希爾梅莉一定從最初時起就察覺到她的真面目了。

希爾梅麗婭屈膝彎腰擺出戰鬥姿勢,但蕾奧涅並沒有看着她這邊,而是把注意力放在正往下落的寶玉上。

怎麼回事?希爾梅麗婭爲什麼會單單在意她呢?阿莉莎正覺得一頭霧水,這時希爾梅麗婭把身子轉回了正面。

亞莉的右手動了—下,驟然誕生的光芒迅速向她的手中聚攏。

希爾梅麗婭被震翻倒地,當她再次抬起頭來時,發現亞琉哲的身體已經沒有掛在亞莉刺出的槍斧前端了。被扔到地上的亞琉哲仰面躺着,身上正湧出大量鮮血,很快便在他的身下形成面積龐大的血泊。

“這是……騙人的吧?”

蕾奧涅以近乎驚歎的聲音呢喃着。

說着,蕾奧涅已經跑向右邊,迪蘭也緊隨其後跑到了左邊。

阿莉莎邊解釋邊朝龍的方向望去。在它的背後正中間,能看到類似燭臺的臺座上放着一穎小小的寶玉。

這個時機剛好。亞琉哲舉起大劍往下劈去,亞莉的槍斧也向前刺出。

“那就是……終於找到了!”

“你—直在騙我嗎!”

“是這樣安排的麼。那就拜託你們把它的腿絆住!”

……啊……啊啊……爲什麼……亞琉哲……

利用龍留下來的寶玉成功實現轉移以後,眼前的一幕令阿莉莎一行人紛紛涼氣倒抽,目瞪口呆。

正當蕾奧涅持劍看向那個磚塊脫落的洞時,阿莉莎已拔腿朝龍衝了過去。

傳授劍法、戰鬥中的協助、各種各樣的關心、以及溫柔的微笑。

終於這一刻終於到了。這樣一來就可以阻止父王,拯救迪萬了。

通過正向後倒下的希爾梅麗婭的視野,阿莉莎看到一幅令她難以置信的畫面。

箭正中龍的面頰,卻還沒有刺入就被彈開了,連龍鱗都沒傷到。好在還是讓龍的動作瞬間停頓了一下,拉開了和亞琉哲之間的距離。

“那樣的話就得分工協作了。”

大概是強化方陣的力量所致,龍使出的一擊要比他們想象中的更強。撐不下去的阿莉莎被彈飛至後方,連同從背後抱住她的蕾奧涅一起重重撞上牆壁。

“三個角?正面是有一個沒錯,但左右兩邊都只是牆壁而已啊。”

“首先必須解除方陣的效力。所謂強化方陣,便意味着光靠方陣提供不了足夠的魔力,因此需要輔助。安置在那個三角形方陣的頂點所指方向的寶玉,應該就是輔助裝置了。”

“不阻止人類對寶玉下手的愚蠢行爲,今後你們會遇到更大的麻煩。”

當光芒散去時,站在那裏的是頭戴黑色羽飾、身披漆黑鎧甲,有着一頭如同黑色絲綢般閃亮的長髮女性。那張浮現出冷漠笑容臉,在寶玉光芒的映射下滲透着幾分妖異的氣質。

“別這樣!”

阿莉莎把希爾梅麗婭在她腦中所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那現在要怎麼做纔行?”

雙眼專注追隨着寶玉去向的希爾梅麗婭,突然拔劍往身後揮去。

說完,阿莉莎腳蹬地面往前衝去。與此同時,一支箭矢從她旁邊掠過飛向龍的臉部。

“如果僱主犯了明顯的過錯,我也會毫不猶豫地給他個教訓。我是個傭兵嘛。”

魯法斯的聲音則在歡欣中帶着顫抖。

重新抓住劍以後,亞琉哲筆直地朝龍衝去。

蕾奧涅飛奔過來的身影頓時充斥了整個視野。

阿莉莎連忙回頭道歉,卻見蕾奧涅略微彆扭的臉上掛着微笑。

迪蘭嗓音嘶啞地念出了這個名字,而衆人則一臉的驚訝和迷惑,表情僵硬地望着亞莉。

跑過龍身邊的亞琉哲正對着寶玉一撲,並揮出手裏的劍。龍翻了個身尾巴掃着地面擺晃起來。腳被掃到的亞琉哲在空中失去平衡向前趴去,直接以肩膀着地撲倒。

那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他們已目睹多次的寶玉臺座就在那裏。

“上吧。”

亞莉的槍斧刺穿了亞琉哲的胸口。他雙目圓睜,瞳孔也瞬間縮小了。

“別衝動啊!”

低聲咆哮着的龍顏已經近在眼前。阿莉莎從地上斜身一躍,在錯身而過之時揮起放低的劍,上揚的劍刃直接砍斷了龍的脖子。

強化方陣的光變弱了,大概是已經有所畏懼,龍的動作在一瞬間僵住了。

阿莉莎繃緊身子將視線轉回龍的方向。

爲什麼?爲什麼蕾奧涅會……

“龍寶玉是奧丁大人的東西。”

蕾奧涅停下動作回頭,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伸到她跟前的龍爪已被及時趕到的阿莉莎舉劍擋下。

亞琉哲睜大雙眼發出一聲怒吼。蕾奧涅瞟了他一眼,與此同時,她的身體開始置於一片眩目光芒的包圍之中。

來不及了!疾馳而來的希爾梅麗婭拼命向前伸出手去。

希爾梅麗婭也大叫着往前衝去。

“嗯。”

發出一聲大叫的同時,阿莉莎朝她那邊衝了過去。

“你也太亂來了吧!”

“沒、沒事。不過,剛剛是怎麼回事?那傢伙也太硬了吧。“

“亞琉哲!”

亞琉哲的表情因痛苦而變得扭曲,但仍帶着自嘲的笑容看着迪蘭。

“亞琉哲,要和我一起走麼?”

放下槍斧的亞莉直視着亞琉哲,對他平靜地問道。

“這是我給你的謝禮。”

“……謝禮?別開玩笑了,誰要跟你這種混蛋一起……”

亞琉哲用他那衰弱而又顫抖的聲音對亞莉報以怒吼。

亞莉靜靜地閉了一下眼睛,但隨即又將其睜開,向前踏出一步。

“等等!”希爾梅麗婭在站起身來的同時對她喊了一聲。

“亞琉哲由我來照顧。就算你們靠力量使肉體屈服,也是不可能把人心束縛住的!”

“換成蕾娜斯的話,倒是會接受你這種說法吧。”

亞莉將冰冷的眼神轉向希爾梅麗婭。

“但是,我優先考慮的是奧丁大人的命令。盡力聚集更多的英靈戰士纔是女武神的職責。”

“不是所有的英靈戰士都會發誓效忠於奧丁的吧?我可聽說有不少反抗奧丁的英靈變成了不死者,至今也仍然跟奧丁呈敵對關係。”

“就是你放跑那個英靈戰士的吧,希爾梅麗婭!”

亞莉挑起細眉厲聲喝道,她身上散發的怒氣讓希爾梅麗婭不禁微微顫了一下。見狀,亞莉輕輕揚起嘴角一笑。

“我還沒嫩到連一個傭兵都制不了的地步。”

亞莉冷笑着讓目光重新回到亞琉哲身上,並伸出槍斧對準了他。

亞琉哲的身體頓時被一層光芒所包圍。

“住……住手……”

亞琉哲痛苦的呻吟聲自光芒中傳出。

“所以我想說,不要先自己就在那兒咋咋呼呼的,把寶玉搶回來不就行了嗎?”

迪蘭緊緊握着拳,並將其舉到胸前。

抬起頭的亞莉默不作聲,只是欲言又止地凝視着奧丁。看到她這副樣子,奧丁不禁眉頭微蹙。

阿莉莎對希爾梅麗婭的請求點頭應允,然後緩緩站起來看向衆人。

希爾梅麗婭的話讓阿莉莎震驚無比。

凝重的氣氛再度降臨,這次換雷扎德打破了沉默。

奧丁凝視着寶玉回答了芙蕾的問題,然後抬起臉看她,卻發現芙蕾細眉微顰,面帶愁容。

“但是,那羣傢伙也想召回希爾梅麗婭的靈魂,攻打迪萬同時也應該是個圈套。”

“時機已經成熟,攻打迪萬吧。”

芙蕾的話讓亞莉停下了腳步,但她沒有回頭,回答完畢後便繼續走了出去。

“這全要感謝你的功勞,亞莉·瓦爾基里。”

奧丁用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撐住下顎,眺望着亞莉離開寶座之間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背影,他才把視線轉回手中的寶玉上。

“怎麼了?”

垂下頭的希爾梅麗婭邊說邊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既然你都要豁出去了,那我也拼上全力供你差遣吧。”

目光再次回落到寶玉上後,奧丁露出了一個成竹在胸的笑容。

“但是……”

這個聲音讓希爾梅麗婭慢慢抬起了頭,視野裏依次出現的是朝地上的殘留血跡不住揮拳的魯法斯、心懷不甘地垂着頭的迪蘭,以及靜靜凝望着天空的雷扎德。

第六章

—一沒有時間哭泣了,阿莉莎。這件事還沒結束呢。

希爾梅麗婭不甘心地握緊了拳頭,伸出的手臂也隨之無力地垂下。

“沒想到這麼快就可以把這份光輝納於我的掌中。”

突然迴歸的身體感覺讓阿莉莎的負擔無比沉重。她雙膝一軟,眼淚奪眶而出。

“您的處理方式絕對沒錯。”

“我也來幫忙,怎麼能就這麼結束!”

沉聲作答後,奧丁再次把視線從寶玉移到亞莉身上。

“至於你,希望你能拋開雜念、全身心投入到攻打迪萬的任務中去。迪萬謀反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他們籌劃的陰謀甚至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想象。”

“而且,在拿到寶玉的那一瞬間,我的心裏突然變成一片空白。多半也是因爲受到了阿莉莎思緒的影響。”

一陣漫長的沉默過後,正如奧丁所預見的那樣,亞莉終於開口了。

什麼意思?要怎麼做纔好?阿莉莎在心裏想着,眼睛也不知該看哪兒好地胡亂掃視,於是冷不丁地碰上了雷扎德的目光。

在焦躁感的驅使下,阿莉莎迫不及待想立刻趕去迪萬,卻遭到了迪蘭的勸阻。

奧丁優雅地點了點頭,於是亞莉抬起頭朝他直視過去。

“此事我這邊會自行處理。”

“我們只剩這個辦法了吧,希爾梅麗婭大人。”

“沒有……”

——拜託了,阿莉莎。

“抱歉,是我太大意了。”希爾梅麗婭緊緊握拳,“雖說是個藉口,但有肉體這副枷鎖的限制,我沒辦法平等地和她對抗。所以雖然我知道她就是亞莉,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要是長期沒有寶玉的護佑,人界就會毀滅。你在意的就是這個對吧?”

“你最好也在奧丁大人被激怒前趕快回到瓦爾哈拉。”

“是的。”

“……對不起。”

原本就深深低着頭的亞莉把頭埋得更低了。

希爾梅麗婭反射般地向亞琉哲望去,並拼命朝他伸出手。不能讓他走,也不想讓他走。這種想方設法呼喚他進入自己體內的強烈願望,連阿莉莎也感覺到了。

“……不用了。”

“有意見嗎?”

“是。”

抬起臉來的魯法斯睜大眼睛看着雷扎德。

奧丁坐在瓦爾哈拉的寶座上,凝視着自己掌心裏這顆光芒盡放的寶玉,不無得意地笑着。

代替皺起眉頭的奧丁,手捧龍寶玉的芙蕾回答了這個問題。

“奧丁大人打算怎麼處置人界?”

“臣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臣深感榮幸。”

希爾梅麗婭帶着無所畏懼的笑容回答了迪蘭的話。但她似乎還是太疲憊了,只說完這句話就立刻又回到了意識深處。

在從奉龍殿返回克雷爾蒙菲蘭的途中,阿莉莎一行發現北邊的天空呈發白的狀態。那既不是太陽也不是月亮所致,而是一道足以照亮天空的強光。這充分說明此時的北方正發生着一場出人意料的異變。

“我們已經知道不死者之王身居何處了,他是必然會前往迪萬的。在那裏將他連同希爾梅麗婭一併帶回的話,應該會省下不少工夫吧。”

“我們走吧。”

“只是覺得,寶玉和不死者之王的順序好像顛倒過來了。”

“可惡!這算什麼啊l”

“別擔心,只是些碎枝末節罷了。”

-4-

——亞莉並沒有殺你,說不定還能找到什麼突破口。

“放心吧,我並不希望人界毀滅。”

-1-

魯法斯也猛地站起身來,雙手握拳相擊。

在雷扎德的注視下,希爾梅麗婭再次出現在了意識表層。

點頭表示同意之後,亞莉再次埋下頭來。

奧丁滿意地點頭示意,然後把寶玉交給站在他身旁的芙蕾,再次向亞莉看去。

崩壞

扶着眼鏡平靜地說完這番話以後,雷扎德以穩重的表情看向希爾梅麗婭。

因爲我嗎?當時希爾梅麗婭沒有動彈,當時在意識表層的人儘管是希爾梅麗婭、但我卻可以發出聲音,這一切都是因爲我的心變成了一片空白的緣故嗎?是我的驚愕和動搖妨礙到希爾梅麗婭的意識了嗎?”

希爾梅麗婭說過不能放鬆瞽惕,而且一直都在提防她的。

魯法斯一拳擊向地板。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幺會這樣?種種疑問和悔恨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慵懶地靠在椅背上的奧丁望着芙蕾伸出手。芙蕾點了點頭,然後把龍寶玉交給奧丁。

“……這一點,我們大家都應該想的是一樣的。”

無情的鐵錘向着背叛神的人們揮下

留下這句話以後,亞莉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剩下的四個人中間瀰漫起一片沉重的靜寂,每個人都感到自己的全身被絕望和失落所纏繞,難以掙脫。

亞莉深深低頭後起身,背對着奧丁向外走去。

“那麼,您打算如何處理?”

阿莉莎勉強接受了迪蘭的建議,只好在克雷爾蒙菲蘭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果然不負四寶之名。”

對希爾梅麗婭出言不遜的魯法斯,在聽了迪蘭平靜的發言之後,低下頭咬住了嘴脣。

奧丁眯起眼睛打量始終低頭不語的亞莉。如果她心裏有話想說,遲早會開口的吧。儘管即使不等她說出想法就下達命令,她也會照自己說的辦事,但那樣就一點意思都沒有了。

希爾梅麗婭的聲音自她的腦中響起,讓她抬起了頭。

“要我一同前去嗎?”

在感到被雷扎德注視的那一瞬間,希爾梅麗婭的意識從表層消失了。大概是一直控制身體與亞莉對峙的緣故,她的精力已經到達極限了。

雷扎德默默地使勁點了點頭。

“亞莉·瓦爾基里是認真的。萬一出了什麼狀況,她甚至可以利用寶玉的力量把這個地方燒得一點不剩。”

雷扎德輕輕點了點頭,又伸手扶了一下眼鏡。

“不是。”

“只好專門去自投羅網一次了。”

“也就是說,我們要潛進去打一場敗者復活戰嗎?”

“既然已經搶走了龍寶玉,諸神接下來應該是要對迪萬動真格了。”

“說。”

“你擔心的是龍寶玉吧。”

“沒想到……蕾奧涅居然是女武神。”

“不過,如今我們已經取得寶玉,那種事情已經沒什麼好可怕的了。討伐迪萬對神界和人界而言,帶來的都是最好的結果,你知道嗎?亞莉·瓦爾基里。”

目光再次回到寶玉上後,奧丁的嘴角揚起了一絲得意的笑容。

面色依然發愁的芙蕾緩緩搖了搖頭。

笑容猶在的奧丁把視線從手中的寶玉轉移到跪在他面前的黑衣女武神身上。

她雙手捂着臉,淚水流個不停。

“這麼冒冒失失地行軍,等到了迪萬就什麼力氣都沒有了。儘早趕去迪萬固然很重要,但我們必須在那裏和神交戰,總需要蓄積力量準備得萬無—失纔行啊。”

但是,她完全感受不到他的靈魂進入到了自己體內。

漸漸地,亞琉哲的身體終於完全消失。

翌日清晨,向城外出發的一行人注意到整個城市充斥着一片吵雜。

“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們跟路過的行人打聽,於是聽到了各種各樣的傳聞。有人說迪萬觸怒諸神受到落雷襲擊,有人說企圖對神發動叛亂的迪萬遭了天譴,還有人說迪萬好像被什麼人毀滅了。

不管哪一種說法,表述的都是迪萬已經滅亡的傳聞。聽着聽着,阿莉莎的心也爲之一沉,一路上擔驚受怕。

到了就快出城的時候,她的不安和恐懼也達到了極限。雙膝、肩膀及拳頭都不住地顫抖着,連一步都走不動了。

“喂,你沒事吧?”

魯法斯一把抓住了阿莉莎發抖的手,專注地望着她。

“嗯,還好……不過,迪萬……”

阿莉莎用她嘶啞的聲音努力擠出了幾個字,作爲回答。

“傳聞只是傳聞,不需要在意。”

“……你可別說什麼讓我們放心啊。”

看着說出關切之語的迪蘭,魯法斯不客氣地低聲回了他一句。

迪蘭感到抱歉似的閉上嘴之後,周圍很快陷入沉悶的寂靜氛圍。

寂靜更有助於滋長不安的情緒,而不安終將化作焦躁感。明明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腦子裏卻開始瀰漫必須做點什麼的想法。阿莉莎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眩暈了。

“吶,要不要用那個?”

魯法斯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大聲提議,眼裏閃着晶亮的光芒。

“就是那個,移送魔法……對吧?”

“傳送方陣嗎?”

雷扎德靜靜地反問道。

“對對,就是那個。”

“嗯,是!”

“雷扎德說得對,還是趕快去走地下通道吧。”

沿着通往迪萬的王家地下通道前進的阿莉莎一行,在靠近出口的地方察覺到前方有人,於是停下了腳步。那裏正好是他們以前進入迪萬的時候,被守護者擋住去路的地方。

阿莉莎還在盯着那幾縷上升的黑煙。明明看的是讓自己極其難受、厭惡的東西,卻奇怪地無法做到移開目光或閉上眼睛,甚至忘記了眨眼。

微微笑着的魯法斯斬釘截鐵地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穿過屹立在克雷爾蒙菲蘭北邊的羣山,走過卡碧亞溪谷堆積着重重深雪的道路,阿莉莎一行進入了大陸北部。一路他們上未作休息而抵達了索爾狄,徑直向港口趕去。

烏爾額頭的青筋瞬間暴起。

“啊,嗯嗯。我們要坐船去迪萬,能幫我們開船嗎?”

-3-

“你不是……希爾梅麗婭?莫非是人類那一面!”

這不是平時那種會把人絆倒的段坡。爲什麼?阿莉莎懷着無比的困惑向前撲倒,心裏同時激起一陣強烈的不安。她有一種感覺,就這麼,跪下去的話自己似乎就再也起不來了。不行,不能這麼懦弱,現在的情況可不容許自己受不安所困。阿莉莎用手撐着地面,緊緊地咬住了牙齒。

阿莉莎沉默地盯着依然一臉困惑的烏爾。眼見他終於漸漸搞清楚狀況,表情立刻變得兇狠起來。

“莫非又是守護者?”

被他那樣盯着,阿莉莎只能困惑地點了點頭。

“還是算了吧。我們都不知道實際發生了什麼情況,不能給人家添麻煩。”

“你在說什麼啊?我是來送你回瓦爾哈拉的呀。好啦,別跟我客氣了。”

大概是因爲伸出的手孤零零地晾在空中而感到了尷尬,烏爾撓了撓頭,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苦笑。

“走吧,如今也只有前進了。”

依然舉着武器的阿莉莎皺起了眉頭。他想幹什麼?

“哦,是那個。”

“其實我已經試過了。”

阿莉莎抬起頭,猶如盯視般地對黑煙沖天的迪萬看了最後一眼,繼而轉身離開,大步流星地向城外走去。

“好像有股煳味兒啊?“

阿莉莎走向最近的一艘船對着甲板喊道。等了一會兒,只見一個男人從船上探出頭來。

“啊,嗯嗯……說的也是。”

再次回到意識表層的阿莉莎閉了—下眼睛,慢慢呼出一口氣後,對還在開玩笑的烏爾投去直視的目光。

“……請讓路。”

“沒事的,那幫傢伙等着對希爾梅麗婭設下圈套呢,所以絕對來得及。”

“唷,好久不見了。”

一座飄浮在遼闊大海對岸的巨大島嶼上,正騰空升起幾縷黑煙。

阿莉莎往旁邊一跳躲過了這一箭,並在着地的同時用腳一蹬衝向烏爾。

阿莉莎眉頭微蹙着反問他。她感到胸口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一定是體內的希爾梅麗婭正對他嚴加防範。

“你換髮型了嗎?這樣也挺好看的嘛。”

船伕的聲音遠遠傳來,而阿莉莎只是一動不動地注視着燃燒的迪萬。

魯法斯舉弓盯着前方,嘴裏嘟嘟囔嚷。

魯法斯的臉上閃過一絲貌似擔憂的愁雲,然後便迅速消失了。

“好、好的……”

阿莉莎凝視着他的手稍退一步,這時,希爾梅麗婭出來奪走了她的意識。

說着,雷扎德用冷靜的表情對衆人掃視了一遍。

“希爾梅麗婭,能見到你,我好開心。”

阿莉莎正要開口,卻聽見魯法斯小聲嘀咕了一句,不禁回頭向他望去。

魯法斯關切地看着她,並對她伸出一隻手。

“很遺憾,那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這樣,我作爲王族的一員,也有義務去看迪萬最後一眼。”

“……要動手嗎?”

阿莉莎低聲重複了一遍,一直沒個正經的烏這才露出了稍顯困惑的表情。

“啊啊……”船伕長嘆一聲,“我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啦,只知道三天前好像有一道嚇死人的強光落下來,前後不到三天,結果就變成那副樣子了。總而言之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應該是諸神爲了帶走希爾梅麗婭而設下的陷阱,正因如此,迪萬還沒完全滅亡。絕對是這樣。所以,我必須去,必須去戰勝他們。爲了救出父王、母后、以及迪萬,我必須戰鬥。

阿莉莎懷着緊張和戒備的心理擺出戰鬥架勢。

“討厭,別鬧啦。是我呀,亞斯神族的烏爾。我是被叫來協助亞莉的,她說不要讓任何人接近迪萬。”

青年一臉愉快地打招呼,並輕鬆揮着手走過來。

“還好嗎?”

“別那麼說嘛,拜託啦。”

箭隨着他的叫喊聲射出,化爲一道光芒向阿莉莎飛去。

烏爾伸指怒喝的氣勢震得阿莉莎身子爲之一縮。見烏爾正虎視眈眈地看着她,阿莉莎也回瞪了他一眼,並伸手拔劍出鞘。

——你這副樣子是什麼意思!

對衆人掃視了一圈的烏爾嘆了一口長氣,轉過身去背對着阿莉莎他們。

“只能這樣辦了麼?”

“亞莉不惜將不必要的悲傷揹負在自己身上,她的良苦用心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腦中突然響起希爾梅麗婭的怒斥聲。與此同時,各種迄今爲止—直都很遙遠的感覺也全湧上了心頭。阿莉莎的全身輕輕顫抖着,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阿莉莎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這一看不打緊,驚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全身立刻僵在了那裏。

——等等,讓我跟他說話!

“只要沒有你,一切就都可以結束了。去死吧!”

不經意間,視野裏出現了魯法斯的臉龐。

“對了,你們是什麼人,有什麼事要找我嗎?”

在阿莉莎眼前停下腳步的烏爾笑嘻嘻地伸出手,似乎是想和她握手。

阿莉莎看了一眼他的臉和手,不由閉了一下眼睛。不可以再依賴別人,我……我要靠自己。輕吁了一口氣的阿莉莎,咬着嘴脣憑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快走吧。”輕聲說完這句話後,阿莉莎再次邁開步子走了起來。

“說到底就是你在礙事!”

“那個請問有人嗎?”

“嗯?”

雷扎德和魯法斯都聳起鼻子嗅了嗅,眼睛環視着這一帶。阿莉莎也用鼻子吸了好幾下空氣,找尋周圍的氣味。確實,潮水的味道里混雜着什麼東西燒焦了的難聞氣味。

魯法斯聳了聳肩,再次望向了阿莉莎。

“那樣的話,看來還是隻能越過卡碧亞溪谷從索爾狄進入迪萬了。起碼祈禱—下有船出海吧。”

被驅趕到意識內側的阿莉莎強烈提出要求,希爾梅麗婭卻似乎因此嚇了一跳,眉頭隨之微微一震。

阿莉莎總算恢復了一點信心,使勁點着頭以示回應。

突然回過頭來的烏爾,手上已經舉起了弓。

“但是,迪萬境內佈下了強力的結界,我無法入侵進去。對不起,憑我的力量還達不到那一步。”

聽着雷扎德淡淡的描述,魯法斯不由深深嘆了口氣。

“不行啊,要是讓你繞到了別的地方,奧丁大人會罵我的。再說迪萬現在的樣子也已經等同於滅亡了。”

“閉嘴!人類!我沒有叫你,讓希爾梅麗婭出來!”

阿莉莎一口氣縮短了兩人的距離,然後舉劍往下一劈。烏爾往後一跳躲了過去,阿莉莎則緊追不捨地上前又是一劍。烏爾再往後一跳,阿莉莎也繼續逼近再揮一劍,烏爾再躲……兩人就這樣上演着你殺我躲的場面,但阿莉莎似乎沒有要停止攻擊的意思,追趕着烏爾將劍揮個不停。

不行。阿莉莎矇住臉,使勁閉上眼睛。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她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2-

然而。出現在黑暗中的是個身材矮小的青年,手中持弓的他正笑容可掬地朝這邊看過來。

船伕眉頭一皺,用手指向大海。

迪萬已經等同於滅亡了——這句話在耳朵深處不斷迴響着,胸口一陣疼痛,雙膝的力氣也像是被抽離了一樣。不行,不能因爲這樣就垂頭喪氣!現在還不能放棄!阿莉莎用力咬着嘴脣,再次對烏爾投去一個瞪眼。

“嗯?什麼事?”

“走吧。”

港口停泊着若干艘大型船隻,且每一艘船都處於即將出港的狀態。

怎幺會……迪萬……阿莉莎茫然地注視着黑煙。

說完,烏爾帶着輕蔑的表情聳肩而笑。

“別、別開玩笑了,看一眼就知道了吧。那麼糟糕的地方,怎麼能去啊?”

魯法斯像說夢話似的嘀咕了一句。大概是親耳聽到這句話而讓現實感急劇增加,阿莉莎開始渾身顫抖起來。

“迪萬……燒起來了嗎?”

“你是……?”

只見這個臉上一直掛着無邪笑容,自稱烏爾的青年步步走近。

“不,的確是……”

“請讓路。”

烏爾已經對勸說失去了耐心,於是踏出腳步從阿莉莎一行人身邊離開。

背後響起迪蘭和魯法斯舉起武器的聲音。

這時,她悲哀地發現自己的腳尖竟被小小的段坡卡住了。

“好啦……”

“不該來礙事的是你!”

“爲什麼呀?”

魯法斯話音剛落,雷扎德便邊說邊搖了搖頭,那過於快速的反駁讓魯法斯的雙肩隨即垂落下來。

“你這個……煩死人了!”

烏爾一邊往後跳,一邊拉滿弓向阿莉莎射箭。阿莉莎不去理會朝自己逼進的箭繼續前進,擦着她左肩飛過的箭矢在上臂磨出了一道血口子,但她還是不予理會,直接對着烏爾就是一記斬擊。

“唔!”

烏爾在一聲短促驚叫中翻了個身,劍鋒從他眼前掠過,在他臉上劃出一道傷痕。見烏爾在地上打滾以求拉開距離,阿莉莎又緊跟着追了上去。

在爬起身來的一瞬間,烏爾放出一箭射穿了阿莉莎的肩膀。受這股衝力的影響,阿莉莎的身子也向後仰去。

不能停!阿莉莎使勁咬牙忍着肩上的疼痛,對舉弓的烏爾回以一瞪。此時她的嘴裏已開始彌散血的味道。不能倒!不可以倒下!我要戰鬥!得拉近距離纔行!向前進!阿莉莎一邊思考一邊向前刺劍,卻沒等站穩腳步,整個人便體力不支地往後倒下。

烏爾對一屁股摔到地上的阿莉莎舉弓相向,劍鋒直指她的胸口。

阿莉莎咬着下脣,一邊起身一邊向前走動。她雙眼死死瞪着烏爾,把劍高高舉起。

見狀,烏爾的眉頭爲之一皺,這時他的額頭處竟閃現了一處小爆炸!是雷扎德放出的火焰魔法。身子一歪的烏爾及時舉弓射出一箭,箭矢卻不過擦着阿莉莎的腮邊飛了出去而已。阿莉莎對箭矢和臉上的傷口全然不加理會,只是一門心思地往前衝。眼看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就在和揮手撥開爆炸煙霧的烏爾四目相對的一剎那,阿莉莎高舉着劍順勢往下一砍,只見烏爾雙手護着頭向後方滾去,充當擋箭牌之一的左臂沒能躲過這一擊,傷處頓時血流如注。

阿莉莎繼續追着烏爾衝上前去。烏爾一邊在地上打滾一邊放箭,雖然已經沒辦法找準目標,但這一通亂射當中還是有一箭擊中了阿莉莎正要從地上抬起的腳。腿部在一瞬間失去力量的阿莉莎雙膝一軟,身子朝前方撲倒。

“可惡!明明只是個人類,居然挺能打的啊。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烏爾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那鮮血直流的左臂站了起來,不禁失聲怒吼。他一臉兇相地盯着汗如雨下不住喘息的阿莉莎,而阿莉莎也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回瞪着他。

“殺了你,殺了你,我絕對要殺了你!”

在憤怒的尖叫聲中,烏爾的右手迸出了光芒,並逐漸膨脹起來。

烏爾用包圍在光芒中的右手拉緊弓弦,右手上的光芒竟化爲無數光箭,進而搭在了弓弦之上。

要是捱了這一擊,自己勢必不可能安然無恙,所以必須在他放箭之前打倒他。阿莉莎屏住呼吸,用力蹬地而起。

“這樣一來就結束了,接招吧!”

無數的光箭就着烏爾的銳利目光,齊齊瞄準了持劍奔跑的阿莉莎。

他要放箭了!沒時間了!剛意識到這一點,瞬間,只聽一聲悶哼,阿莉莎發現烏爾的身體忽然向旁邊歪去。

她定睛一看,原來他的腳被插了一支箭,那是魯法斯的箭。

“阿莉莎!“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管她怎麼扯着嗓子叫,也沒人聽她的話。照這樣下去,自己是無法在父王被處刑前趕上的了。阿莉莎正絕望地想着,這時,她發現自己被一隻從人牆中伸出的手緊緊抓住了。

阿莉莎無力地放開了手。男人歪着頭看了她一眼,隨即繼續向廣場跑去。

凝視着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烏爾,阿莉莎撐劍站了起來,身體還在微微顫抖,手和腳也完全使不出力氣。

阿莉莎掃了迪蘭一眼便再次踏出腳步。

對廣場上的人羣睥睨以視的亞莉高聲宣言。

進入迪萬後,阿莉莎一行被眼前的慘狀驚呆了。

“拜託!請讓我過去!拜託!”

“迪蘭,這個拜託你了,”

阿莉莎使勁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已變得沮喪的心情振奮起來。不能讓那種事情發生!絕對要把父王救出來!

“明白。”

“交給我吧。”

阿莉莎氣喘吁吁地低聲呢喃着,並用手撐着地面直起身子,流出的血和汗順着身子不斷滴落。

步行在崩壞街道上的阿莉莎一行,發現有許多人正朝王城的方向跑去。他們看上去並非因絕望而失去自我的一羣人,邁出的腳步也是穩健有力。

落在高臺上的光球,隨即變化成了亞莉的模樣。

“可惡!那個混蛋……結果還是淪爲亞莉的走狗了嗎!”

耳中傳來烏爾嘶啞的聲音。

“來作今生最後的告別嗎?”

“我們不是不瞭解你的心情。你一想到迪萬就會焦躁不安,這也是情有可原的。但現在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戰鬥,迪蘭和雷扎德他們也是迪萬的人,應該也和你一樣想守衛家鄉。就連我,也有和諸神戰鬥的理由!”

阿莉莎放低姿勢往前一跳,目標方向即是那無數光箭的發源處——烏爾。

在奔跑的路上,年幼時的記憶畫面也在阿莉莎腦海裏一一掠過。當時的她正站在城樓上,面向廣場的民衆揮手致意。那是自己生日時的記憶。聚集到廣場上的人們全都笑逐顏開,對阿莉莎致以歡欣和祝福之聲。

“你鬧夠了沒有!”

“別說傻話了,你現在這副身子要怎麼去?別說去迪萬了,把你放在這裏不管說不定你就會沒命,還是先治療再說吧。”

阿莉莎抓住其中一個人問道。

阿莉莎咬住了下脣。他已經不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亞琉哲了嗎?已經以英靈戰士的身分,成爲受亞莉驅使的士兵了嗎?

不經意間,將廣場團團圍住的人羣中掀起了一陣吵嚷聲。阿莉莎順着他們的視線向廣場上方望去,只見一顆光球正朝廣場徐徐降落。

“我要去……我必須戰鬥……”

迪蘭借自己的大個子在人羣中左右推擠,總算理出一條道來。

“對不起……”

“阿莉莎……”

而準備行刑的人,正是三賢者中的沃爾扎和凱因。

魯法斯不無厭惡地叫了起來,他所憤慨的對象是把達雷斯帶上來的亞琉哲。眼前的這個亞琉哲,正一臉淡漠地進行着處刑準備工作。

輕輕點下頭的同時,阿莉莎在心裏默默祈禱,但願迪萬與父母都還平安無事。

抓住阿莉莎的肩頭說了一聲以後,迪蘭便走到她前面擠入人羣當中。

處死……父王……

“就、就算是這樣我也必須要去……我必須去……”

“怎麼會這樣……”

光箭連續不斷地襲向阿莉莎,她的臉頰,手腳,前胸和側腹都被撕開了傷口,但阿莉莎還是沒去管它們,只顧一步一步向前行進。此時此刻,她的眼裏只注意着烏爾。

“可他們明明是父王的心腹啊!”

耳邊突然響起魯法斯的怒斥聲。

“對不起,借過—下。請、請讓下路!”

“可惡,去死吧!”

阿莉莎盯着亞莉的方向點下頭來,隨即用手指向將門鎖住的鎖。

“你們褻瀆天理、反叛諸神的國王,下場就是這副樣子!”

“看來是的。這樣的話,也許我們就能救出國王了。”

“嗯……”

阿莉莎咬着嘴脣使勁點點頭,然後拔腿向城內衝去。

阿莉莎朝冷語解釋的雷扎德轉過頭去。

“爲什麼……。”

雖然不時能聽到尖叫聲和怒號聲傳來,但現在他們也顧不上那麼多了。阿莉沿着迪蘭理出來的通道一路小跑,最終止步於修在廣場前的鐵柵門旁邊。

廣場周圍已經擠滿了人。

但就算是這樣,和王城相比,街道受創的程度可以說算是輕微的。只需遠遠望去,就可以看到迪萬城的情況是多麼悽慘。幾股黑煙從中升起,到處都呈現出土崩瓦解的狀態。還有些地方如尖塔等也已經被破壞殆盡,從人們的視野中徹底消失了。

巴巴羅薩被架在斷頭臺上,拼命扭動着無法自由活動的脖子。

“用你們的眼睛好好看清楚!”

“還來得及,我們快趕過去吧。”

魯法斯在抓着門的阿莉莎身後輕輕喊了一聲,同時舉弓射出一箭。箭矢直衝着亞莉的眉心飛去。

阿莉莎順着這股衝勢向前打了幾個趔趄,繼而以肩部着地摔倒。

但亞莉伸手抓住了這根箭,在對臺下的民衆掃視一眼後,她很快注意到了阿莉莎一行人的存在。

雷扎德的話總算讓阿莉莎回過神來。

“我們不是一起並肩戰鬥至今的同伴嗎?今後也要一起戰鬥下去。所以你多少還是信任我們一點,冷靜點吧!”

阿莉莎愕然地將視線轉回高臺,握在鐵柵門上的手也不禁加大了力度。

阿莉莎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了一聲。

“國王、巴巴羅薩王要被處死了。聽說要在廣場行刑。”

-4-

“這跟地位或權勢沒關係,是意志的問題。不過就算變成這樣,巴巴羅薩王也會原諒他們的。陛下宅心仁厚,本身也爲因自己的野心而把他們牽連進來感到十分愧疚。”

阿莉莎拼命撥開人牆向前進,但大家都想擠上去找個好位子,導致她很難找到縫隙插進去。其實也無可厚非,在這種情況下誰都不會願意讓路,因此阿莉莎也只能在人羣中被毫不留情地擠來擠去。

耳中傳來亞莉的低聲細語,但阿莉莎沒工夫去理會她。此時此刻,在她眼中的只有被架在斷頭臺上的父親一個人。

“做什麼……還用問嗎……?我要……去迪萬,你們都……知道的啊……”

阿莉莎的視線從橫躺的烏爾身上移向地下通道的出口,繼而邁步朝那兒走去。但沒有力氣的腿已經撐不住她的身體,令她雙膝一軟向前撲倒。

雖然表達出了自己的不滿,但魯法斯仍在心有不甘地咬牙切齒。

“爲什麼……就算你衝到前面,也只會感到絕望而已……”

劍將弓擊碎,進而砍入烏爾的胸口。

腳上戴着鐐銬的達雷斯從高臺後面被拋了出來,躺在斷頭臺旁邊呻吟着,看來他選擇了與迪萬命運與共。在國王之後被處死的人,大概就是他了吧。

眼看她就要栽倒在地,迪蘭連忙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父王!”

“哇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着一聲呼喊,阿莉莎朝近在眼前的烏爾揮下了她的劍。

“不對,是絕對要救出他!爲了阻止他們繼續肆意妄爲,在奉龍殿那筆帳也要好好算個清楚,所以我們一定要救出國王!”

小聲應答一句後,迪蘭就掄起大劍敲壞了鎖。

阿莉莎一路呼喊着奔向斷頭臺,巴巴羅薩王好不容易抬起臉來與她四目相對,那眼神看上去哀痛無比。

“這必定是最後的機會了,一起來拯救迪萬吧!”

“對……對不起……”

“抱歉,麻師讓個路。”

盯着阿莉莎說完這番話以後,魯法斯無意中緩和了—下緊繃的臉頰,然後自嘲似的笑了笑。

魯法斯情緒激動地高喊出聲。

“但是……不快一點的話……我……必須去……”

聽着驚訝回頭的男人所說的話,阿莉莎不禁睜大了眼睛。

“你在做什麼?”

阿莉莎垂下頭輕聲回答,淚水摻雜在血水和汗水中一起滴落下來。

圍着廣場的人羣中頓時掀起更大的聲浪。

道路和建築物均已坍塌,瓦礫散得四處都是。一路上見到的士兵們也個個身懷傷勢,有的向前蹲伏着,有的則躺倒在地上,而他們同胞的屍首數目也不比他們少。街上的居民要麼是癱在路邊,如同只剩下空殼一般地發着呆,要麼是蜷縮着身子蹲坐在地上暗自抽泣。

“沒錯,光是着急也拯救不了迪萬。要跟諸神較量,還是應該先休息一下。”

“不用在意,目前你最重要的是治療傷勢。帶着這樣的傷,你根本不是亞莉·瓦爾基里的對手。”

阿莉莎貼着鐵柵門向前張望,看到廣場內的高臺上有一座斷頭臺。巴巴羅薩王已經被架在斷頭臺上,利刃就高懸在他的頭頂上方。

“屈服於更強的力量之下了吧,這是在弱者裏面經常發生的事。”

“你就那麼不信任我們嗎!?”

“只有亞莉·瓦爾基里嗎?”

阿莉莎打開門向廣場奔去。

“上吧!”

而如今就在同一個地點,巴巴羅薩王將被處以死刑。

阿莉莎緩緩抬頭去看魯法斯,面對他臉上從未出現過的憤怒表情,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父王!父王!”

好幾束光芒直逼阿莉莎飛去,但多半是因爲烏爾在射箭時重心不穩的緣故,光芒的軌道出現了略微的偏移。

烏爾雙目圓睜地發出一聲咆哮,繼而將箭射出。

“阿莉莎……”

國王艱難地從嗓子眼裏擠出這幾個字後,隨即搖了搖頭俯下臉去。

不要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父王。我馬上就來救你,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的!正想着這些,亞莉的身影忽然出現在阿莉莎的視野中。

擋在斷頭臺前面的亞莉,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冷冷俯視着阿莉莎,阿莉莎也停下了腳步對她報以回瞪的視線。

“別過來……不可以過來,快跑!”

達雷斯聲音嘶啞地對她加以勸阻。但這時的阿莉莎不可能按他說的做,而是伸手握劍。

“有意思。”

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哼笑的亞莉,將目光從阿莉莎等人身上轉到自己的背後。被她盯着的沃爾扎和凱因不禁全身顫抖了—下。

“最適合驗證你們真正心意的對手出現了。”

“我、我們……?”

沃爾扎和凱因一臉疑惑地望向阿莉莎。

“辦不到嗎?”

“不,沒、沒那種事……我們願意。”

沃爾扎兩人手持法杖,從高臺走下廣場。

阿莉莎舉劍擺出戰鬥架勢,目不轉晴地瞪着這兩個擋在她與亞莉之間的魔法師。

“別妨礙我,請讓開。”

“那可不行。”

沃爾扎與凱因帶着淺笑舉起了手中的法杖,看來他們是真的打算要與阿莉莎一行幹上一場了。

“爲什麼?爲什麼你們要充當亞莉……充當諸神的幫手?”

“這還用問?當然是因爲那是正確的抉擇。還是說你想告訴我們,和國王一起送命是有意義的事?”

但凱因沒能夠放出魔法。原本增加了密度的空氣逐漸散開,壓迫感也消失了。

“但是。我們是爲自己的信念而戰。爲了愛惜生命便捨棄志向的俗人,根本不配擋在我們面前。你們還是趕快退下吧。”

“啊……啊啊……啊……父……父王……。”

“不甘心嗎?不甘心的話就別怨我們,去怨沒有貫徹信念的自己吧。不過現在也太晚了吧。”

就在劍即將把凱因的胸口縱向劈成兩半的一瞬間,阿莉莎的胸前出現了一團小爆炸。是沃爾扎的火焰魔法,阿莉莎因此被震開,繼而滾動着摔倒在地。

見阿莉莎逼近過來,凱因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同時腳步踉蹌地向後退去。阿莉莎的劍在凱因的胸前劃了個十字,頃刻間只見鮮血四濺。

打破這片寂靜的是達雷斯的低聲呻吟。

“還不晚!還沒有結束!還不能放棄!”

整個世界都在這一瞬間凍結了。

亞莉抬頭看着兩人消失的方向低語道,然後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達雷斯,發出一聲輕嘆。

“住手——!”

“不惜淪爲不死者藉以逃身……這些人就那麼憎恨神嗎?”

阿莉莎的身體頓時失去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咦、咦哎!”

雷扎德自嘲般地笑了笑,插進來一句話。

趁着大家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的一瞬,凱因跳到了沃爾扎身邊。

達雷斯突然開始痛苦地掙扎起來。

“咦!”

“陛下希望阿莉莎變成一個完全的人類。就是這樣……只是這樣而已。”

臉上浮現出驚愕表情的沃爾紮在胸前雙手合十,製造出一面魔力屏障。

“聽好了,公主。迪萬已經戰敗了,事情到了這步田地,你還能怎樣?我勸你還是乖乖撤退比較好。”

阿莉莎看到亞琉暫在亞莉的示意下把手伸向了斷頭臺。

就在阿莉莎正要向前刺出一劍的時候,耳邊突然響起迪蘭的聲音。她回頭一看,發現雙手前舉的沃爾扎正向自己瞄準。

就在這裏送你上路吧!阿莉莎用力握緊劍,準備使出最後一擊。

雷扎德冷冷地說出這番話,隨即開始詠唱咒文。只見一個方陣從沃爾扎和凱因腳下浮現出來。

迪蘭瞪着與他拉開距離的沃爾扎,將滾到他腳下的小瓶撿起來。

口中發着悶哼的達雷斯自高臺滾落。

見狀,凱因的表情愈發恐慌併發出一聲尖叫。阿莉莎則上前一步舉起劍來。

冷冷丟下這句話以後,亞莉便背對着阿莉莎一行人走開,方向是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沃爾扎兩人。

被這一擊震飛出去的沃爾扎,最後仰天倒在地上。

王呼之祕法。她不止一次聽過希爾梅麗婭提到這個名詞。那是讓女武神得以轉生的祕術,但也應該是隻有奧丁纔會使用的祕傳魔法。由人類來施行的話……她從來沒有想到過這—點。

“這就是三賢者的實力啊,看來迪萬也不過如此。”

阿莉莎驚訝地眺望着他們,這時她身邊的迪蘭突然開始採取行動。他衝上高臺將手中的大劍用力一揮,只見小瓶從反射般往後一跳的沃爾扎手中掉了出來。

阿莉莎瞪着沃爾扎,使勁把劍握在手裏。

耳邊傳來亞莉走下廣場向自己靠近的腳步聲,頭頂上也出現了大家端起武器的動靜,但阿莉莎既站不起身也抬不起頭,只是在悲痛中不斷顫抖,淚如雨下。

沃爾扎抬起因痛苦而扭曲的臉,對雷扎德回以瞪眼。

凱因一臉膽怯地縮起身子,長衣的胸前部份被劃開一道大口子。

臉上的肌肉在隱隱的抽搐中擠出詭異笑容的凱因剛一說完,沃爾扎己經腳蹬地面躍入空中。展現出遠超越人類所能一跳的沃爾扎,在橫躺高臺的達雷斯身邊落了下來。

阿莉莎咬牙切齒地舉劍指向兩人。

他們的皮膚正在—片一片地剝落,眼珠也開始泛起混濁的色彩。

阿莉莎勉強轉身往後一跳,空氣頓時在她眼前炸裂開來。

但她的懇求是不可能獲得採納的。剎那間,只見斷頭臺的巨大利刃無聲落下。

“你們不是父王……不是巴巴羅薩王的心腹嗎?你們不是和國王一起支撐着迪萬走到今天的人嗎?”

“是不死者化藥嗎?”

阿莉莎回頭看了一眼,隨即急忙衝到他身邊。她的全身還縈繞着悲傷和絕望,連走路都走不穩。阿莉莎就這樣跌跌撞撞地跑到達雷斯身邊,雙膝跪下低頭看着他。

沃爾扎滿眼混濁地瞪着雷扎德。

“當然是爲了救出父王!爲了拯救迪萬!”

亞莉正背對着他們,迎面朝向她視野前方的是亞琉哲。

這一出乎意料的情況讓阿莉莎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而沃爾扎與凱因兩人的身姿更是令她錯愕不已。

“不過如此的人是你,女武神!”

“廢物!“

阿莉莎悲痛的叫喊聲在整個廣場迴盪開來。

“也許你說的對。”

阿莉莎不禁皺起了眉頭。

原本正飛舞在兩人之前所站位置的光粒也消失了,寂靜很快包圍了這一帶。

看着滿身傷痕躺在一旁的沃爾扎兩人,雷扎德發出一聲冷笑。

達雷斯抬起痛苦扭曲着的臉,凝視着阿莉莎。

阿莉莎連忙往前一跳,但還是被幾根刺扎進了腿肚和腳趾,鮮血從裂開的傷口中滲出。好在傷口並不深,只劃破了一點皮肉而已。失去平衡向前撲倒的阿莉莎在地上一滾,正好摔到正在施法的凱因跟前。

“聽我說,阿莉莎。陛下、巴巴羅薩王的願望是……讓迪萬不受任何力量的支配,永享和平……還有,最重要的是……”

臺上的亞莉終於開始有所行動了。

沃爾扎的身體呈對摺之勢被斬裂。他的眼睛和嘴巴大張着,嘔吐物自口中流瀉而出。

“達雷斯,你也馬上就能解脫了。”

“王……祕法?”

方陣釋放出強光,並噴出爆炸的煙霧。沃爾扎和凱因被掀飛至空中,很快便重重地摔到地上。

“我說過,太晚了。迪萬已經戰敗了。除了就此滅亡以外別無選擇!”

“要我們成爲英靈,我們可擔待不起。”

巴巴羅薩王的人頭就此落地,輕而易舉得令人驚訝。

阿莉莎全身顫抖地傾聽着達雷斯所說的話。

在一陣痙攣般的驚恐叫聲中,凱因一屁股仰翻倒地。

支撐着起身的阿莉莎,眼前是凱因那張露着僵硬笑容的臉。他雙手結印,將周圍的空氣在自己身上重重纏繞。阿莉莎重新握好劍,屏住呼吸觀察他的舉動。

在迪蘭的胸前也出現了一團小爆炸,但迪蘭完全不爲所動,仍然腳步不停地向沃爾扎靠近。又一團爆炸席捲着煙霧向迪蘭飛去,而迪蘭還是沒去管它,只是大步向前揮舞着大劍。

爬起身來的阿莉莎順勢揮出一劍。

眼見兩名魔法師開始詠唱咒文,重新握好劍的阿莉莎迅速向前踏出一步。但就在這一瞬間,從她腳下地面隆起的土塊化作尖刺拔地而起。

說着,沃爾扎抱起達雷斯的身體,將一個小瓶湊到他的嘴邊。

解開手印的凱因睜大眼睛看向自己的側腹部,視線所及之處是魯法斯的一支已深深刺入的箭。

“爲此,沃爾扎才向陛下進言,需要使用‘王呼之祕法’。”

“你們才應該讓開路!要是你們再繼續妨礙我,我也只好先打倒你們了!”

“口氣不小啊。你是說與我們迪萬三賢者中的兩人爲敵,還能打贏?”沃爾扎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慍怒,“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雖然不幸須照你說的去做,但這次就貫徹我們的本意讓你看看好了。給我好好記住。”

也不知是蔑視還是嘆息,亞莉從鼻子裏哼笑一聲,繼而回望阿莉莎一行人。肩頭微微顫抖兼全身緊繃的阿莉莎,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亞莉和亞琉哲的身影籠罩在光芒中,然後從她眼前消失。

“讓這些生命爲一個並無希望完成的研究而犧牲,最痛心的人其實就是陛下。但即便如此,沃爾扎和凱因還是慫恿陛下繼續研究下去。聽他們說是爲了救阿莉莎你……結果我也參與了這個研究。”

阿莉莎如條件反射般地向高臺望去。

阿莉莎探身向前走去,朝因驚愕而停止了動作的凱因一劍劈下。

“我會等到晚上,在那之前你就好好舔傷吧。”

然而迪蘭猛揮出的一劍,一舉劈開了魘力屏障以及沃爾扎的腹部。

留下這幾句話以後,沃爾扎和凱因便高高跳起,消失在了毀掉一半的迪萬城中。

“危險!阿莉莎!”

“唔……嗚……”

“咦!啊、啊啊!”

“爲、爲什麼……爲什麼你們……”

“達雷斯!”

阿莉莎大喊着又向前踏出一步。

“居然和我們戰到這個地步……你們這樣繼續戰鬥下去又有什麼價值?”

痛苦地扭曲着一張臉站起來的沃爾扎,像在看什麼不敢置信的事物一樣盯住了阿莉莎一行。而凱因則蹲坐在地上,用手捂着流血的傷口,渾身輕輕顫抖。

發出怒斥般的一聲後,亞莉一腳踢飛了沃爾扎。

給予反駁的同時,沃爾扎忽然立地而起。

沃爾扎惱怒地啐了一口,轉身面向正朝自己靠近的迪蘭,對放低大劍的他再次伸出自己的雙手。

“小子……”

達雷斯的眼睛悲傷地眯成了一條線。

“阿……阿莉莎……”

後背的神經頓時繃緊了。等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拔腿衝向了處刑臺。

“唔!”

“你是說,父王爲了這種異想天開的研究,犧牲了衆多生命嗎?”

沃爾扎的嘴角扭曲地上揚着,笑得令人作嘔。

“你說的沒錯,所以我們纔會在國王野心的推動下,走到今天這一步。”

達雷斯痛苦的表情中,露出一個彷彿在嘲諷自己的笑容。

“我不該因爲年紀輕輕就名列三賢者而驕傲自滿起來,我太愚蠢了。但是陛下不一樣,他只是想救你……想救出自己的女兒而已。所以,希望你不要怨恨陛下。”

“不要再說了,達雷斯。我並沒有怨恨任何人。”

“還有……還有最後一件事,我要向你道歉。”

達雷斯像夢囈似的自顧自說了下去,似乎並沒有聽見阿莉莎的話。

“向陛下進言把你送往遠方的人……是我。我是不想讓你擔多餘的心,所以……請你原諒我。”

見阿莉莎輕輕點下頭,達雷斯的表情纔像是鬆了口氣似的緩和下來。在他的帶動下,阿莉莎也破涕爲笑。但就在轉瞬之間,達雷斯又痛苦不已地掙扎起來。

“達雷斯!”

阿莉莎伸過去的手被打了回來。

達雷斯用痛苦扭曲的眼神看着阿莉莎。

“王……王妃……還沒……帶王妃……一起……逃……”

達雷斯以嘶啞的聲音說着,動作也突然停了下來。

“……達雷斯?”

阿莉莎屏住呼吸,將手伸向他的背。

那隻手再次被用力揮開。由於力度過大,阿莉莎也身子一歪坐倒在地。

達雷斯喘着粗氣抬起頭來。他的臉已不再是剛剛爲止的那張臉,而是像之前的沃爾扎和凱因那樣變成了不死者的面容,瞪着阿莉莎的眼珠顏色也呈一片混濁。

“女武神!都是你,如果沒有你的話!”

在野獸般的呼吸聲中,達雷斯發出一聲怒吼。接着他便按住青筋暴起的額頭,死死盯着阿莉莎,而阿莉莎也茫然地凝視着正向不死者演變的他。

飛身跳下高臺的迪蘭在阿莉莎身邊着地,繼而舉起大劍。

反射般地往後一跳的達雷斯瞪着迪蘭,隨即再往後一跳立於高臺之上。

雷扎德垂下眼輕嘆一聲隨後對魯法斯報以直視。

“說不定,人類已經只能指望你了。”

雷扎德興味索然地聳聳肩。

深深嘆氣的同時,雷扎德不無鄙視地說道。聽到這句話,魯法斯苦笑的表情凍結在臉上,一臉驚訝地朝他看去。

喃喃低語的魯法斯搖晃着身子上前幾步。

“方便的話,不如交給我保管吧。還是給有魔法造詣的人管理比較好。”

登上與要人們生活的迪萬城上層部分相連接的大臺階後,阿莉莎一行人看到一隊身穿厚重鎧甲的騎士走了下去,於是停下腳步。這七個重裝騎士披着代表近衛兵身分的白色鎧甲,正搬運着某個類似大箱子的東西。

再次呼出一口氣以後,她轉身朝廣場外面走去。

“但即便如此,我們身上還有一場拯救人界的戰鬥要打!”

“王妃殿下是自殺的。”

對迪蘭回以瞪視的魯法斯,惱羞威怒地一把抓住了雷扎德的前襟。

“連心都成爲不死者了嗎?”

走在隊伍前頭的騎士似乎注意到了阿莉莎,於是向她走過來。

“不是以容器的身分,而是作爲一個真正的神。”

一時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的阿莉莎也大惑不解,但很快她便意識到這句話是誰說的了。

“原來如此。要把奧丁的才智移到魯法斯體內嗎?”

“是王妃殿下。”

“不,倒不如說這是我對你的敬意。”

阿莉莎爬行着向前移動,口中拼命呼喊着他的名字。

迪蘭看了一眼如此提議的雷扎德。

希爾梅麗婭輕嘆一聲目光轉向斷頭臺。

騎士們無言地抬起棺材,邁着沉重的腳步向前走去。

聽到雷扎德這句不安的發言,迪蘭不禁眉頭緊蹙地向他看去。

“不,用不着。”

聽了她的話,魯法斯等人面面相覷,然後互相點頭。

阿莉莎低下頭長呼一口氣,用力咬着嘴脣站起來。

“咦?”魯法斯看着迪蘭略微歪起了頭,“那種東西你也帶來啦?”

“可是,萬一寶玉是由奧丁親自進行守護的話怎麼辦?”

“我們現在要遵從陛下的遺願,帶領臣民由地下通道到國外避難。阿莉莎公主,你們也快點逃走吧。”

不用他說,這明顯就是一副極其殘酷的畫面。阿莉莎強忍着淚水咬緊牙關,眼前的景象已經由不得她不去承認,迪萬確實已經在與諸神的一戰中落敗了。

魯法斯嘴角抽動了一下,疑惑地鬆開了抓住雷扎德的手。

面對眼前這個足以容納一個人在內的大箱子,阿莉莎不由得感到一陣惡寒。一股不祥的預感令她的脊背都在微微顫抖,於是她再次向騎士望去。

平靜地表完態,希爾梅麗婭便回到了意識的裏側。

開口打破寂靜的是突然出現在意識表層的希爾梅麗婭。希爾梅麗婭衝雷扎德瞟了一眼,隨即又把目光轉移到魯法斯身上,貌似鄙夷地揚起嘴角笑了笑。

迪蘭也發出一聲悲傷的嘆息。

“……真要到了那時候,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在低聲的咆哮中,達雷斯以笨拙的動作用力搖了搖頭,臉因痛苦而扭曲着。但他的眼神始終停留在阿莉莎身上。

達雷斯肩頭猛然一震,向後退出一步。緊接着,他像一頭野獸一樣發出“唔嗷嗷嗷嗷嗷”的咆哮聲,繼而高高躍起。與其說這是跳躍,不如說是飛翔也許還更貼切。達雷斯的身影就這樣在空中揚長而去,消失在城頂的另一頭。

“迪萬已經被打敗了。”

“只要搶回龍寶玉並安置在地上,就能穩住當前的局勢。這樣足夠了吧?”

“女武神……女武神……”

冷冷地說完這番話以後,希爾梅麗婭便背向一臉困惑和苦悶地望着她的魯法斯,向着城的深處走去。

“……嗯。”

“讓魯法斯成爲神嗎……?原來如此,有意思。”

“果然如此!”

“我只是覺得隨便把它扔到一邊會更危險。”

騎士低下頭,回答的聲音在顫抖。

雷扎德扶了扶眼鏡,直視魯法斯的眼神銳利無比。

“不。”

“我們接下來要拯救人界,意思就是去打倒奧丁對嗎?”

略微頷首的騎士朝正在搬運大箱子的騎士們回過頭去,並在他們走過來時作出放下箱子的指示。

這時,領隊的騎士突然停了下來,朝阿莉莎回過頭。

身體感覺迴歸的阿莉莎低下頭咬住嘴脣,緊握的雙拳顫抖不止。

阿莉莎沒有理會他們的討論,只顧一個勁地趕路,直到踏入城內的土地纔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去接母后。”

“就是說我們得發動諸神之黃昏,然後還要取得勝利。”魯法斯聳着肩長嘆一聲,“亂來也該有個限度吧。”

“就立場來說,你是這個世界上惟一能與奧丁相提並論的人。而在某種意義上,你身上隱藏着比希爾梅麗婭大人更足以對抗奧丁的可能性。”

眼前這片悽慘光景教人不敢相信這就是迪萬的王城。原本裝點着美麗飾物的迴廊已然崩塌,無數的瓦礫和碎塊散落遍地。周圍浸染着鮮紅的血跡與燒焦的黑斑,地上躺着若干死狀悽慘的士兵屍體。還活着的士兵們也全都身受重傷,除了發出呻吟聲之外便再也動不了身子了。

“爲了做好充分的準備,的確有必要回城裏一趟。”

“你覺得我是‘神之器’這件事很好玩是吧!?”

“……喂。”

沉默地盯了雷扎德許久之後,迪蘭還是輕輕搖了搖頭。

魯法斯手指着迪蘭夾在腰帶上的那個小瓶子,瓶子裏裝着一些綠色的粉末,那是沃爾扎之前使用過的不死者化藥。

迪蘭輕輕點了點頭,看了一眼魯法斯。

迪蘭輕輕地搖了搖頭。

“敗了就是敗了,認輸吧。”

當三人以堅定的眼神看向阿莉莎時,她卻突然冷冷地冒出這樣一句話,魯法斯他們都不禁一臉訝異地朝她看去。

“喂,你要去哪裏?”’

阿莉莎雙腿一軟蹲坐在地上。

抬頭望着他遠去而消失的身影,阿莉莎緊緊握住了自己撐在地上的手。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爲什麼大家都必須有這麼悲慘的遭遇不可?

達雷斯正要往前邁出腳步,與此同時,迪蘭已經舉着大劍先行踏出一步。

雷扎德用冰冷的眼神望着大喊大叫的魯法斯,隨即平靜地搖搖頭。

阿莉莎停下腳步回頭看着大家。

阿莉莎困惑地點了點頭。

“達雷斯……”

阿莉莎悲傷地哽咽着。

迪蘭嘆着氣說完之後,沉默瞬間籠罩了衆人。

“……莫非您就是阿莉莎公主?”

棺材和騎士很快便消失不見了。

“真的很慘。”

“是達雷斯告訴我的,他要我帶着母后逃走。所以母后一定還躲在城裏。”

阿莉莎心懷悲傷地環視着黯然低下頭的大家。

希爾梅麗婭說完便向衆人環視一圈,繼而自嘲般地揚起嘴角。

“不過,如果這個男人連那點氣魄、能耐和力量都沒有,終究也只是紙上談兵罷了。”

——你在說什麼啊?母后絕對沒事的!

“這樣啊。”

“真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爲什麼?爲什麼不肯多等一下呢?母后,您只要再稍微等久一點點……

還沒有結束。母后她還活着。還活着!

目光落在自己腰間的迪蘭,像在看一件不祥之物似的皺起了眉頭。

壓抑着比之前更加強烈的絕望感,阿莉莎一行橫穿迪萬市區,從正門進入王城。

然後她就這樣低着頭,向廣場外面走去。

“那可就麻煩了,沒想到你會那麼懦弱。”

魯法斯的眉頭略微爲之一震,繼而向上挑了挑眉。

尖銳地指出現實以後,希爾梅麗婭便垂下了眼睛。而找不到話反駁她的阿莉莎,也只能屏住呼吸靜觀其變。

雷扎德的語氣斬釘截鐵,魯法斯則懊惱地皺着眉頭,兩人在互相盯了對方一會兒後,接着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啊啊,果然是這麼回事!想到這裏,阿莉莎的身體就因打擊而變得無法動彈了。在認出被運送出來的東西是棺材的那一瞬間她就預料到了,但她還是不敢相信,或者說是不願相信。

“……請問,這是?”

四下打量着城內慘狀的魯法斯低聲喚着回過頭來,看着阿莉莎他們的表情頗爲嚴肅。

——纔沒有!

說完,騎士行了個禮,隨即帶着運送棺材的騎士們走下臺階。

“達雷斯!達雷斯!”

像唸咒語般地將這個詞反覆唸了好幾次以後,達雷斯瞪着阿莉莎,並擺出一個彷彿隨時能向她飛撲的姿勢。

“啊……”

阿莉莎像不甘心地朝他們伸出手去,又像是想追上他們一樣邁出一步。

就在這時,臺階上突然閃現出炫目的光芒。

阿莉莎打了個寒戰,全身還起了一堆雞皮疙瘩。她回頭一看,光塊已化成了亞莉的身影。

強烈的憤怒和憎恨不禁令阿莉莎咬牙切齒,她站起來,狠狠地瞪着亞莉。

亞莉漠然地俯視着阿莉莎等人,悠然走下臺階。

“該不會是你乾的好事吧?”

迪蘭怒吼一聲,卻見亞莉露出一個淺笑。

“我是這樣打算的,誰知那女人竟擅自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這跟被你殺死沒什麼分別!”

阿莉莎不顧一切地大聲怒斥,激動得連額頭都在微微顫抖。

“隨便你怎麼想。”

亞莉擺出一副完全不介意的姿態,在阿莉莎面前止住腳步。

“不過,就算真是這樣又有什麼不對?身爲命運女神的女武神讓人的靈魂進入輪迴,有什麼問題?”

她冰冷的眼神直射向阿莉莎。

那個眼神,那些話,無疑於在對阿莉莎心中席捲的憤怒、悲傷、不甘以及憎恨進行火上澆油。

“哇啊啊啊啊!”

在狂叫聲中拔出劍的阿莉莎,朝亞莉邁出一大步。

殺了她!殺了她!父王的仇!母后的仇!毀滅故國的敵人!絕對、絕對要殺了她!

亞莉那張冷漠的臉龐已近在咫尺。

“嗯,那傢伙就是想靠這種方法來增加同伴吧?”

慌忙起身環視着四周的阿莉莎,終於在牆邊發現了坐在地上的魯法斯。但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還是一點影子都沒有,眼睛裏還能看到的東西,便只有迪蘭扔在地上的大劍了。

“那是女武神之間的戰鬥,這樣做只會妨礙她。”

阿莉莎睜大眼睛反問道。一股冰涼的感覺頓時傳遍了她的全身,讓她的手輕顫不已。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得提供援助!”

“就是現在!”

“要用戰鬥尋求暫時的安慰嗎?好,我成全你。”

“奧丁的想法我已經聽膩了。現在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魯法斯依然垂着頭,自言自語般地答道。

她們的身體交錯而過。就在這一瞬間,亞莉的劍鋒突然朝旁邊一轉。

這下子阿莉莎已經明白呼喚是沒用的了。一直位於自己心中的希爾梅麗婭,自己已經感覺不到她的存在了。就像是在那裏開了小洞,抹去了存在的痕跡。

“呃?”

“你不是擁有傭兵的尊嚴嗎?在面對犯錯誤的僱主時,不是會直接唱反調的嗎?”

迪蘭抓住亞琉哲的雙肩放聲怒吼。

阿莉莎困惑地看着這一切,繼而發現沃爾扎和凱因的手發出了光芒。

“到、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大家都去哪裏了啊?”

阿莉莎的顫抖着聲音癱軟在地。

在着地的同時把劍收回的希爾梅麗婭愣住了,大概是沒想到自己的劍竟能如此輕易地擊中亞莉。望着按住腹部,表情因痛楚而扭曲的亞莉,她僵立在了原地。

“真是的,一個兩個全都有祕密。迪蘭那傢伙,沒想到居然就是不死者之王布拉姆斯。哈哈,真受不了,這簡直比蕾奧涅還要惡劣啊。”

彷彿被什麼東西緊緊綁住了似的,希爾梅麗婭和亞莉都動不了了。

“沒,沒有,我……。”

亞莉刺出的一劍已逼至眼前。希爾梅麗婭脖頸一扭,輕鬆與劍擦面而過,再翻身向亞莉的身體直接揮出一劍。

魯法斯一邊自嘲地笑,一邊嘆了口氣。

藉助眼角的餘光,可以看到雷扎德正抓住魯法斯的肩膀往後退。

怒目相向的迪蘭衝上前去。

“求求你,回答我!希爾梅麗婭!”

“爲什麼……連你都……”

捲起一個旋渦的光芒亮度倍增。

希爾梅麗婭定定地注視着亞莉,在她心中翻騰的憤慨甚至傳達給了阿莉莎。

自己被光包圍以後就失去意識了。什麼都沒看到,什麼也都記不起來了。

然而,就在只差一步便能碰到她的時候,不知是誰伸手推了一下阿莉莎的胸口,令她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再次恢復意識抬起頭來的阿莉莎,對靜得出奇的環境感到困惑不已。亞莉和亞琉哲的身影都不見了,也看不到沃爾扎和凱因的身影。不,別說他們了,這附近甚至連同伴們的影子都找不到。

“王呼……祕法?”

希爾梅麗婭一臉驚愕,忍不住低聲呢喃。

“我奉陪。”

“希爾梅麗婭。求求你,回答我。喂,希爾梅麗婭,希爾梅麗婭!”

“你在說什麼?別忘了,我們可是隨時聽命於奧丁大人的女武神。””這種話我聽夠了。”

這番飽含輕蔑之意的話讓阿莉莎再次爆發怒火,她用力握住了劍,卻沒能將其揮出去。因爲在她踏出腳步之前,希爾梅麗婭奪走了她的意識。

——什、什麼?

希爾梅麗婭條件反射般地猛然回頭。視野中是正漸漸逼近的沃爾扎和凱因的身影,只見一團光正往兩人的手心裏集中。

——什麼?希爾梅麗婭?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誰知道。還有新的神跑來插了一腳,現在他們應該正在瓦爾哈拉鬧得不可開交吧。”

聽到阿莉莎的疑問,魯法斯緩緩地搖了搖頭。

在大臺階上落腳的亞莉和希爾梅麗婭都互相瞪着對方。緊接着,兩人同時甩力跳到地面上,並同時將劍刺出。

“魯法斯!”

“雷扎德和迪蘭都拼命想要救你。雷扎德嘴裏唸唸有詞的,好像是在努力念什麼咒文。還有迪蘭……”

“你們這點人又能幹什麼?”

“怎麼會這樣……。”

任憑阿莉莎呼喚無數次,也得不到她的回答。

“在諸神的力量面前,迪萬隻能落得如此下場。事已至此,你們還能做什麼?”

“不死者之王……?”

往後一跳的亞莉化身爲光球,拉開了與希爾梅麗婭之間的距離。

研究居然已經完成了?怎麼可能……

阿莉莎心虛地呼喚了一聲這個名字。

他們釋放出的兩束光在希爾梅麗婭兩人頭頂上相撞並分開,並很快形成方陣。在頭上和腳下伸展的方陣散發出光束,將希爾梅麗婭和亞莉團團包圍。

希爾梅麗婭將劍鋒指到亞莉眼前。

魯法斯的眉間深深皺起,隨即卻又露出一個無力的苦笑。

亞琉哲掙扎着試圖甩開迪蘭的手。

“希爾梅麗婭……”

“我看錯你了!”

“怎麼這樣……”

“你沒看到嗎?當時你就在正中央啊。”

一旁觀戰的亞莉冷笑着,同時把視線轉向阿莉莎。

亞莉劍身一震,向前邁出腳步。她一劍橫斬出去,希爾梅麗婭見狀連忙往後一跳,白色的飛塵在劍氣的席捲下來回舞動。

“總而言之,如今的我就是奧丁的傭兵。就算我一百個不願意,這個事實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亞琉哲聳聳肩,露出一個自嘲般的笑容。

在極度的困惑中,阿莉莎覺得自己的意識也像視野一樣正漸漸被染成一片空白。

“受不了,這真是一場大鬧劇!三賢者那幾個傢伙也是,居然成功地完成了王呼之祕法,害得我們所做的一切全都失去意義了!”

希爾梅麗婭已經消失了。

不經意間,一聲刺耳的嘶吼在某處響起。

“一切都處於主神奧丁的掌控之中。你們在得知迪萬企圖背叛諸神的時候,總不至於從未想過會有這一天的吧。”

-5-

亞莉也拔出劍揮至希爾梅麗婭眼前,兩把劍相互交錯。

“那他們兩個怎麼樣了?”

亞莉的表情像是困惑般的扭曲了—下,但瞬間過後便又變回了原本的冷漠面容。

亞莉的劍刺偏了,在希爾梅麗婭臉上劃出一道傷痕。而下一秒鐘,希爾梅麗婭手中的劍則深深刺入亞莉的腹中。

“你總是這樣,說來說去都是奧丁大人。”

撲通,撲通。阿莉莎聽到自己的心臟劇烈跳動着,只覺得不祥的預感向既定事實轉變的感覺,正在體內漸漸蔓延。

“阿莉莎!”

另一邊則是迪蘭與亞琉哲依然僵持着的身影。

“不行!退下!”

在落地的同時,希爾梅麗婭雙腳一蹬,在拉近與亞莉之間的距離後揮劍砍下。亞莉舉劍擋下這一擊,於是希爾梅麗婭又操起被反彈的劍重新補上一劍,亞莉則一邊後退一邊再度出手抵擋。兩人的劍每交擊一次,都會迸出好幾道閃光。

阿莉莎站起來向他跑去。但魯法斯只是坐在那裏,頭也不抬一下。

“……他們消失啦。”

臉上微露窘態的亞莉一度垂下眼瞼,隨即又對希爾梅麗婭回以冰冷的視線。

如夢囈般小聲嘟囔着的魯法斯把視線落回自己的手上,他手裏正握着迪蘭帶來的裝有不死者化藥的小瓶。

但是,不管她怎麼等,希爾梅麗婭都沒作出任何回應。難道又是爲了戒備什麼而將氣息掩埋在了內心深處嗎?還是和亞莉打得太累導致睡着了呢?

“希爾梅麗婭……。”

“這、這是……?”

“身爲主神,不代表就可以隨意玩弄人類!”

使勁搖着頭再次盯向亞莉的阿莉莎,看到像守護者一般擋在亞莉跟前的亞琉哲,雙脣不禁顫抖起來。

“……從今以後,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阿莉莎搖搖晃晃地後退了幾步,繼而被魯法斯扶住。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女神側身像2 希爾梅麗婭 1

  1. 01全一冊正在閱讀

第二卷女神側身像2 希爾梅麗婭 2

  1. 01全一冊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