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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再會

《英雄書》 · 宮部美幸 · 1.5萬 字

切莫慌亂!世界就要變樣了!

在一行人踏人地坑的同時,阿什發出了尖銳的警告。跨越界限的那一瞬間,佑俐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她立刻領悟到阿什警告的意義。

這裏就是地面以下?這裏就是地裂縫內部?不會吧?怎麼看都——

“這是在城堡裏面吧?”

佑俐等人就站在石牆環繞的八角形大廳中央,回頭環顧周圍卻找不到剛剛通過的人口。從大廳向四方延伸出幾條通道,正面角落裏有一座帶扶手的半圓形舞臺。雖說是舞臺,高度卻有五層樓那麼高,左右都有臺階連通。

這座大廳的天花板更高,頭部必須完全後仰才能看到。天花板也是八角形,中央浮現出金銀與黑曜石拼裝的巨大馬賽克圖案。

“那是現任國王哈芭因二世的徽標!”

阿什仰望天花板說道。他呼出的氣息雪白,這裏嚴寒徹骨。

“黑特蘭國的王族有兄弟相爭的歷史,有關情況你還記得吧?所以,王族的徽標也不只是一個。”

大廳牆壁上無數個燭臺排列在令人眩暈的高處,蠟燭火苗搖曳着照亮了大廳內部。正面舞臺上也安放了一對巨大的燭臺,照亮了舞臺後牆上的浮雕。不,不只是浮雕。

“這裏有人呢!”阿什踏上通向舞臺的臺階。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裏應該是國王的房間接見室。”

他的靴釘敲擊着石階,佑俐緊隨其後和碧空拉着手登上臺階。

“原本位於王宮中心的寶座,卻被撇在這裏丟人現眼。”

在舞臺上面,背靠浮雕安放着一把石造寶座,上面還搭着一襲厚實的披風。

“誰?”

面對寶座,倚靠半圓形扶手,癱坐着一個身穿銀質鎧甲的騎士。在他膝邊扔着巨大的雙刃寶劍——劍柄上還帶着一隻胳膊!

穿鎧甲的騎士是獨臂!蠟燭光照之下,飛濺的血跡呈現黑紫色。血跡幾乎全都凝固了,但血泊仍然發黏。

阿什蹲在騎士身旁。

“我是搜索隊員,城堡裏的人們怎麼樣了?”

“第三……小隊。隊長說不定……不,他一定還活着!你們如果見到隊長的話……”

王族徽標開始剝落了,黑色的部分、銀色的部分、金色的部分,一點點地剝離變成了塵埃脫落,又變成纖細的龍捲風在空中扭曲翻卷,然後,散開還原爲塵埃——

阿久鑽進守護法衣領口,隨即開始誦唸咒語。

“襲擊國王的你所看到的‘那個’,是什麼形狀?”

恐懼和憎惡扭曲了他的面孔,嗓音嘶啞幾乎要嘔吐的樣子。

佑俐按住想要起身的騎士,趕緊把手掌貼在額頭徽標上想給騎士療傷。這時,騎士掙扎着推開了佑俐。

佑俐喫驚地倒退一步——本來以爲那裏只放着披風。

“而且,這位騎士也不想讓我碰他吧,我是殯葬工嘛!”

“佑俐,旋轉錫杖!”

“碧空,你保護騎士!”佑俐準備好了錫杖。

“佑俐,閉上眼睛!都趴下!”並朝安放寶座的舞臺跑來。

“那是人的叫喊聲啊!”

佑俐和碧空想讓騎士躺下,但他用那隻獨臂不耐煩地擋開了。這時他們發現,騎士的一隻眼睛也失明瞭。

過程短暫,但佑俐似曾一度昏迷。當她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正被身後的阿什摟着,腿腳伸直在堅硬的石地板上,捂着眼睛的手已經放開了。

佑俐的手就放在騎士穿鎧甲的肩頭,所以能夠感受到他激烈的顫抖。

“當我們趕到時,國王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

金銀塵埃就直接變成了金蛇和銀蛇,確實是蛇,只能稱之爲蛇。不過,也不對,因爲它們長有臂膀!——與身長基本相等的臂膀,前端生出尖如矛鋒的三趾爪。那些蛇的臂膀糾結在一起,爪與爪相撞迸出火星。

“你是殯葬工?你用怪物毒血污染過的手動了我、動了國王嗎?”

“沒有……說話。”

佑俐不服從指令,而是抓住半圓形扶手探出身去仰望天花板,阿什也瞪着頭頂上方。

“你說什麼?基利克?‘那個’就叫基利克嗎?”

佑俐也不由自主地發出喊聲並睜開了眼睛。一片雪亮!所有物體都在閃光!

“你沒事兒吧,佑俐?”阿久不知爲何從阿什懷中登場了,“碧空也能醒轉過來嗎?”

真可恨!他確實是這樣說的,佑俐聽到了。而且,他居然要躲開護衛他的碧空向後退。他用盡傷殘身體所剩無幾的氣力改換姿勢,並把劍鋒指向碧空!

阿什的獸皮披風肩頭部位開始哧啦哧啦冒起煙來,他舉手擋住亮光護住面部並大聲呼喊:

阿什站在大廳中央雙手揮舞寶劍,把撲過來的怪物們砍倒在地。怪物們的塵埃像霧靄一般瀰漫在他的周圍,以至於看不清他的身影。

剎那間發生的事情,佑俐根本來不及反應。在她剛剛端起錫杖時,可怕的三角錐已從正面擊中了碧空。

“啊!我暈!”阿久滾落到佑俐的肩頭。

佑俐右手執杖、左手執盾,開始迎擊俯衝下來的怪物們。錫杖頂端的球體發出耀眼的光芒,怪物在炫目的輝光中,打着轉轉墜落下去。佑俐揮舞錫杖橫掃怪物,金銀蛇的腿爪滑稽地四分五裂,蛇身斷成兩截並還原爲塵埃。

白色光球在八角形大廳地板的所有角落鋪開,並開始沿着牆壁爬向天花板,其速度之快令人目不暇給。光芒與能量將一切包裹起來,清晰地映出其本來面目併吞噬了進去。

騎士無力地搖搖頭。

佑俐大聲尖叫,連續地尖叫。可碧空卻沒事兒!怪物穿過了碧空,穿過後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被碧空了吸入體內。

光球升至天花板徽標處,徽標即從內部發出閃光,一瞬之間轟然爆炸。

騎士痛苦地嘟囔道,阿什點點頭。

“把盾牌拿起來,碧空!”阿久喊道,“快,快!快拿好!”

“那個……直接襲擊了國王所在的房間。”

“你不能再說話了!”

“這是魔法盾牌,快抓住它!”

佑俐依法操練,空中出現一輪半透明的光盤。

這時,一隻胳膊無力地耷拉下來,準確地說是臂骨,表面還粘連着枯槁的皮膚殘片。

“不許……靠近國王……你這個沒大沒小的傢伙!”

佑俐十分驚訝地問:“這個人就這樣不管了嗎?連國王都……”

接二連三地變換姿態,黑色塵埃演變成長着雙翅的大鳥,一隻與佑俐差不多大的鳥。不,或許應該稱之爲翼龍?它咬合尖銳的長喙發出咔嚓的響聲。一隻、兩隻、三隻,數量在不斷增加。

“哇噻,好惡心!”阿久呸呸地吐着唾沫跳上佑俐頭頂。

“國王——就在那裏。如果能辦到的話,你們把他帶出去。”

“不是什麼可惡之人!”

佑俐猛地搖搖頭,一時沉默無語。

佑俐仍然背靠阿什仰望天花板,王族徽標消失了。天花板破損坍塌,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夜幕。可是,大廳中卻保持明亮。

佑俐猛地抬頭,身旁的碧空也拉開了架勢,兩人環視周圍。這時,她感到有什麼東西貼在臉上針扎般地疼。

“幹得好!”他砰地敲了一下佑俐的腦袋。

阿久用後腿站立起來,一邊誦唸咒語一邊快速旋轉起來,並且甩動長長的尾巴,末端射出豆粒大的光彈擊中怪物。怪物們的吼叫聲中開始出現惱怒和痛苦的哀嚎。

“你別動!”

“王冠被搶走了。”

“在天花板上!”阿久喊道。

“我們……”佑俐一邊擊落衝過來的怪物一邊大聲呼喊。

“你們兩人!”阿什在臺階下面喊道,“趕快藏到寶座後面去!”

就在這時,阿久“唧”地發出警告:“佑俐,小心偷襲!”

“‘那個’說了些什麼嗎?”

“佑俐,朝這邊揮杖!喂,碧空,你把盾牌拿好嘛!”

“只有國王知道遺物所在的地點吧,所以基利克才最先襲擊國網,奪走了他的智慧和記憶。”

阿久跑上佑俐頭頂喊道:“佑俐,別把我摔下去哦!”

“形狀?……沒有形狀。‘那個’就像邪惡風暴一樣襲來。黑色的影子……裹挾着血腥氣。”

阿什再次點點頭,然後繼續詢問:

“危險!”碧空扔掉盾牌,將身體撲在騎士身上。

佑俐被爆炸的氣浪掀倒坐了個屁股蹲兒,但她仍舊按照阿什的指令緊緊地閉着眼睛,怪物們的叫喊聲在閉上眼睛之後變得與此前有所不同。這是怎麼回事兒呢?那不是人類的喊聲嗎?不是人類由於痛苦、悲傷、憤怒和恐懼而發出的哭喊聲嗎?

“你是近衛軍的騎士嗎?”

騎士剩下的眼睛裏流露出恐懼。

“什麼人?是‘那個’的同夥嗎?”

碧空發現佑俐並把臉扭過來,他的眼眸裏又失去了神采。

在近處察看,騎士鎧甲上還有精雕細刻的圖案,劍柄裝飾也很漂亮。他一定是個身份較高的騎士。

碧空就在佑俐身後,像胎兒似的蜷身倒在地板上,近旁就是騎士那把寶劍。可是,手握寶劍的獨臂和騎士的身影卻統統消失了。

騎士爲了護衛寶座不被佑俐侵犯,扭曲着嘴角開始向那邊爬行。

“你也是討厭的殯葬工的同夥嗎?既然如此……”

王族徽標化爲塵埃,空中亂舞的怪物們也同時化爲灰燼,隨即在光芒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們是……”

這時一隻黑色翼龍猛撲過來,佑俐將錫杖突刺過去。眼前情景令佑俐大喫一驚——翼龍沒有眼睛!豈止如此,就連像樣的面孔都沒有,渾如金屬製造的三角錐體。那三角錐體大張巨口吞下錫杖,錫杖在其腹內炸裂開來。

猛然躍起的阿什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了佑俐的眼睛,隨即粗魯地把她向後拉倒,並用披風把全身包裹起來。旋即發生了第二次爆炸,大廳地板劇烈震動並響起了更尖厲的哀嚎聲。

他每擠出一句話,都彷彿是在吐出殘剩無幾的生命。

碧空用雙手抓住面前出現的半透明盾牌並豎在身體前面。騎士倒伏在地板上,即使這樣,他仍然伸展單臂去抓住劍柄。撲上來的金色蛇怪被碧空的盾牌反彈出去,隨即發出金屬噪聲摔向寶座。

“什麼?”他佈滿血絲的眼珠快要瞪出來了。

“你,你是什麼人?”

“把寶劍……把我的寶劍……”

大廳已經恢復了寧靜,照亮牆面的蠟燭已有大半熄滅。牆上沾滿了白灰似的粉塵,燒焦毀壞的燭臺散落在八角形地板上。

“全都死了。”

“他已經沒救了!”阿什朝臺階走去。

怪物們逐漸消失——

阿什毫不動容地掀起披風,一具骸骨出現了。在脖子周圍,還留着一根纖細的蕾斯領飾。佑俐頓時感到毛骨悚然。

看來只有繼續前進別無選擇——阿什站起身來。

“你還是個孩子嘛!來這種地方幹什麼?”

阿什幾乎畢恭畢敬地掀起披風下襬,那上面鑲有精美的刺繡和寶石。披風被血染紅,還有很多破口。

騎士勉強維持着呼吸。他不僅胳膊受傷,面部也已血肉模糊,而且不是刀劍或矛槍的創傷,就連鎧甲的軀幹部,都有深深的劃痕,像是獠牙利爪抓撓撕扯所致。

在碧空被怪物吸引了注意力的空當,騎士終於抓住了劍柄。此時,黑色翅膀朝着他的背部俯衝下來。

阿什雙手執劍拉開架式,金銀黑各色怪物就像看到了信號,一齊從高高的天花板上吼叫着俯衝下來。

“也可能還活着就……已被黑暗吞噬,變成了怪物。”

“怎麼沒有王冠?”

光源就是佑俐的額頭,“奧爾喀斯特”的徽標放射着光芒。它與蠟燭、松明以及探照燈全然不同,只要有它存在,一切都可以被溫暖的光芒照亮。

響應佑俐的激情,錫杖頂端強烈閃光並漫射開來,圓圓地鼓成白色光球,立刻吞沒了佑俐,吞沒了阿久,吞沒了碧空,隨即滑下臺階,來到大廳中的阿什跟前。

阿什看看哈芭因二世的骸骨,漫不經心地把披風重新蓋上。

騎士痛苦地喘着粗氣,把臉轉向寶座的方向。

聽到基利克的名字,滿面血污的騎士露出強烈厭惡的神情。

碧空正展開肢體保護着重傷的騎士。

獨臂騎士仍然抓着寶劍,直把頭扭過去看着碧空。他的側臉,眼睛瞪得快要爆裂了。

“碧空!”

“你先告訴我,這座城堡在什麼地方應該隱藏着基利克的遺物或遺體的一部分。近衛隊的騎士本該知道那個地方,因爲那是警衛的目標。”

“城堡竟然變成了這個樣子,由於邪惡的魔法……房間全都錯亂,離開了原來的位置。我們原本蒙着眼睛也能到處走,可現在卻連出口都找不到。”

“那是被淨化了!”阿什說道,“你瞧!哈芭因二世也消失了。”

寶座上只剩下了披風。

“碧空,你沒事兒吧?哪兒受傷了嗎?讓我看看!”

摸摸他的肩膀,火星四濺,佑俐也大喫一驚。碧空趴着向後退去,背部緊緊地貼在石牆上,雙眼圓睜,那雙紫色瞳眸中充滿了駭人的驚懼神色,甚至能吞沒佑俐的喊聲。

“我——做錯什麼了嗎?”

碧空像凍僵了似的一動不動。

“碧空,你怎麼了?”

驚悚的感覺傳遞過來,她咽喉幹得像着了火。

阿什站起身來,把披風推到後背來到佑俐身旁。

碧空仍然瞪着眼睛癱軟在地板上,嘴角開始瑟瑟發抖。

“我、我……”

“你怎麼了?”阿什問道,嗓音猶如其愛刀一般尖銳。

“在剛纔的亮光中,你看到了什麼?”

碧空沒有眨眼,而是在那紫色瞳眸中有什麼東西在骨碌骨碌地轉動並連續地閃爍消失。那是某種影像,是碧空心中的影像,微乎其微使佑俐難以看清。

突然,保持沉默的碧空握緊拳頭開始捶打自己的胸膛。嗵地一下,嗵地又一下,表情卻無任何變化。他彷彿裁虐自己似的連續捶打着,同時把頭撞向身後的牆壁。

“我、我……”

佑俐於心不忍,抓住了他的手腕,而這次卻沒有迸出火星,碧空的手腕已經涼透。

“——沒什麼!”

快要哭出來似的微弱嗓音。碧空輕輕地、彷彿觸摸易碎物品似的掰開佑俐的手推了回去。

然後他向阿什發問:“還要繼續前進,是嗎?走吧!”

那聲音是從牆頂窄縫中傳來的!

“騎士們!”

年輕人把佑俐的手掌輕輕按住。他的手指已經摺斷,幾片指甲也剝落了。年輕人的眼睛仍然注視着阿什。

阿什聞聲用拳頭輕敲牆壁並回頭看看佑俐。

瓦礫山內部有岩石和沙礫的臺階,由於某種外力的反覆作用造成了多層地裂縫,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落差重疊的臺階,有的落差竟超過了佑俐的身高。

那個怪物,用眼睛是看不到的。年輕人說道:

“順便說一句,這可不能怪罪基利克,這是‘黃衣王’乾的勾當。”

佑俐蹲下一看,發現他那長靴包裹着的單腿膝部快要斷掉了。

“千萬……小心!”

“阿什,別讓這個人說話!”佑俐呼喊道。

對於阿什的發問,碧空欲答又止,好像在責難自己似的連續捶打胸膛並快要哭出來,他只是催促大家繼續前進。

“這裏是……?”

佑俐的呼吸愈發地急促起來。這並非由於連續作戰,而是因爲義憤填膺以及不斷膨脹的疑團。

“本應從城堡內的其他場所經由正規通道來到這裏,而‘那個,卻不經由正規通道,它是砸穿上面的地板鑽到這裏來的。”

“看到敵人的模樣了嗎?”

一行人來到通道盡頭的房間裏,天花板雖然也很高,卻沒有寶座大廳高。周圍牆壁冷冰冰、光禿禿的,沒有任何踏腳之處,只有右邊牆壁最上端有一道窄縫。可是怎樣才能爬到哪裏去呢?

“警衛一團……下去了。我們是第二撥。”

“沒看到。”

仰頭望去,瓦礫山頂有什麼東西在閃光。

“我答應了!”阿什簡短地說道,“其他還有誰下去了?”

“這堵牆……是魔法牆!”

額頭徽標照亮的周圍牆壁也有明顯的人爲加工的跡象。

阿什又不用“那個”的稱呼了。

“沒有啊?那種把戲!”佑俐哼哼唧唧地回答。

——你在剛纔的閃光中,看到了什麼?

“我想起……兄弟來了。”

“那是哥哥的聲音!‘黃衣王’在用哥哥的聲音說話!”

阿什走過來單膝跪在年輕人身邊問:“它跟你說什麼了?”

佑俐渾身僵住了。

碧空,你在徽標的閃光中看到了什麼?難道——是你看到的‘那個’強迫你離開我嗎?

一瞬之間,他們產生了錯覺,彷彿又回到卡塔爾哈爾僧院遺蹟或莫如說有着幾分肅穆的瓦礫山。寬敞的房間,也是高高的天花板,瓦礫堆到頂端。

佑俐全身晃動,隨即用雙手撐住地板。當她開始放聲大哭時,阿久緊緊貼在她的頭頂尖聲叫喊:“佑俐,不能哭!不許哭!快,站起來!”

如果是,“那個”又是什麼呢?

“前面是哪面?”

若在往常,這種場合最先跑過來的應該是碧空。可這次怎麼回事兒呢?他戰戰兢兢地蜷身縮脖,把黑衣前襟合攏起來望着佑俐。視線相遇只在一瞬之間,碧空就逃避似的低下了頭。

“這裏應該有比我們先到的搜索隊吧?怎麼看不見呢?”阿久尖聲尖氣地說道,似乎想岔開話題,“他們是不是跑到前面去了?”

“基利克爲什麼做出這種事情呢?”

“那是個……孩子的聲音,男孩兒。”

我、聽到那個怪物的聲音了。看不到身影,它在向我搭話。

聽到佑俐責問的語調,阿什甩出具有諷刺性的話語:

“行了!你別說話!”

“小不點兒,你是魔導士嗎?你好厲害啊!我的搭檔都對這堵牆束手無策。”

年輕人嗓音嘶啞地說道。隨着劇烈的咳嗽,混雜了血跡的唾沫四處飛濺。

“他……笑了。”

“這就是戰爭嘛!”阿什率先前行,頭也不回地扔出一句。

即使如此,心靈的創傷仍在滲血。一因聽到了哥哥的聲音,二因碧空態度的急劇轉變。

阿久猛拽佑俐的頭髮,但她感覺不到疼痛。她擦掉眼淚站起身來,用手多次拍打自己的臉頰。她抬起臉來,淚水模糊了視線。

因爲那裏有祭壇和聖像的碎片嘛!

“我的搭檔——名叫納格的魔導士,被剛纔那堵魔法牆斷絕了退路,他只能向前衝,單槍匹馬地下去了。’

阿久在佑俐肩頭上發話了:

年輕人的眼睛失去了焦點,頭部無力地歪倒。

阿什繞着瓦礫山說:“原來如此!這裏面是空的,從這裏可以下去。”

“我們又得原路返回了!”

年輕人又做出慘不忍睹的笑容。

持續的極度緊張,眼淚已經乾涸。佑俐在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時想到,心潮的劇烈起伏也是由於這種重度勞累所致。

“你們……如果也要前去的話——請救救他!”

“你也是殯葬工吧!”年輕人向阿什問道。阿什點點頭。

視野擴展開來,佑俐屏息愕然,阿久緊緊抓住佑俐後脖頸的頭髮,就連阿什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他說……要淨化這個世界。”

發出虛弱呻喚的人伸着腿腳倒在瓦礫山腳,他不是騎士而是穿着酷似阿什裝束的黑髮年輕人。他的披風撕破了,腹部奇怪地癟下去並流着血。

“就像、這個小不點兒的……男孩。”

佑俐把貼過徽標的手掌朝向牆壁,眼前聳立的灰色高牆彷彿海市蜃樓般瞬間消失。

佑俐嘆氣時聽到一聲微弱的呻喚,一行人驚訝地環視周圍。

佑俐眼中淚水奪眶而出,她無計可施,渾身顫抖不已。

在漫長得令人膩煩的危險下降過程中並沒有遭遇魔怪。當他們在可能的終點處落腳時,佑俐發現這裏地面堅硬,而且已被很好地平整過。

“這裏……有人?”

“砸牆!”

伸手不見五指!極度危險!必須把雙手空出來,所以阿什和碧空都扔掉了松明,只有佑俐的額頭徽標發光照明,就像是戴了一頂燈帽。佑俐一轉身,背後頓時被黑幕吞沒,連上下都難以分辨了。

即使這樣,她也看見了瘦高幽鬼模樣的阿什和身穿黑衣的碧空。

阿什默默點頭並轉過身去,碧空扶着牆壁站起來,把手揣在懷裏做出撫摸的動作,似乎在強忍胸中的痛楚。

身後全都是瓦礫阻擋,只有持續前進。佑俐重新握好了錫杖。

“小不點兒……別弄了,沒用!”

無論佑俐怎樣用徽標抵住傷口,年輕人仍然無法止血。一處傷口封住後,又出現了新的傷口。

這個疑問只在心中打轉,佑俐極力緊緊閉住嘴巴默默向前趕,覺得似乎不是向下走而是一步步地沉人深淵。

“比攀巖輕鬆!”他隨即補充了一句,“你把這小子的眼皮合上。”

年輕人用盡最後的氣力轉向阿什,翕動嘴脣時嘴角流出了鮮血。

“好像是地下設施嘛!”

佑俐發現躺倒的人就立刻上前診脈,似乎仍有微弱的呼吸但卻難以喚醒。她想用徽標搶救,阿什制止她說算了吧,沒救了。這種情況多次出現,當她踏入房間消滅魔怪並定神環顧周圍時,總能看到已然斷氣的慘烈形象。

他要祛除骯髒東西!

阿什眼角瞥着不知從何處下手而狼狽不堪的佑俐問道。

“你參加過懸崖速降嗎?”

“所以,任何人都無法阻止。”

“上面的……瓦礫山的大廳,我覺得是禮拜堂。”

與阿什不同,佑俐、阿久和碧空都不瞭解王宮,這反倒是一種幸運,城堡的變動就是如此之大,結構和佈局錯亂得一塌糊塗。所有的房間不僅離開了原先的位置,而且跟不該相連的房間連結起來,就像有一隻巨手攪亂了城堡內部,絲毫不顧上下左右的關聯性而粗暴地改動了排列組合。

“你別動!我這就給你治傷。”

阿什並排站在旁邊說道。

“你哥哥也在裏面!”

佑俐跑到他的跟前,年輕人慘不忍睹地扭曲着嘴角向她笑笑。

“朝下面去了。”他顫抖的手指向瓦礫山,“這些瓦礫,就是那個怪物……喫掉了城堡後……吐出來的……殘渣樣的東西。”

“可是,剛纔的‘黃衣王’,其核心總該是基利克吧?”

隨處可見極不自然的落差,還有環繞一週又返回原處的、毫無存在意義的迴廊,而且,幾乎在所有的場所都會遇到魔怪。經過千百次搏殺,佑俐已經能夠對錫杖運用自如,並切實感到額頭徽標的超強功力。

年輕人的下巴突然無力地松垂下來。佑俐也能看得出來,年輕人仍然睜大的眼睛深處生命已經消失。

目前,還沒有任何人返回。

看到正常人的機會遠比遭遇怪物的機會稀少,能夠看到尚有氣息的人就更爲困難。他們幾乎都是身穿鎧甲的騎士,偶爾也能遇到穿官服的官員以及穿長裙的女性。

這個房間的地板上散落着魔怪的殘骸,看不到人的屍體或殘骸,這應該表明先頭部隊在這裏進行過戰鬥並勝利前進了。

“可能是王族的私屬禮拜堂吧!這就對了,那傢伙也早就想破壞它了。”

此前碧空總是挨着肘邊跟着她,現在卻必須不時地四下尋找。他沉默寡言卻是切實的存在。現在,碧空似乎在竭力地消除這種存在感,似乎在躲避佑俐的視線。

“那是王冠!”眼尖的阿什說道,“哈芭因二世的王冠!”

親手屠殺衆人,再把死者變成魔怪讓追捕者獵殺。

沒有立即應答,佑俐判斷,可能是因爲虛弱的緣故。必須趕快處置傷情!趕快、趕快!

很開心地笑了。

阿什從肩頭取下髒兮兮的布袋並取出一卷繩索發話了:

“那是我哥哥!”佑俐脫口而出,話語中也滲着血,她的心已經破碎。

“我們是搜索隊員!”阿什仰頭喊道,“我們被高牆擋住過不去了,你是怎麼進去的?”

“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當他們依靠徽標的閃光開始前行時,頭頂黑暗中劈里啪啦地落下牆土來。阿什迅速用臂膀爲佑俐遮擋。

“破壞城堡的衝擊波對這裏也有影響,要當心啊!”

佑俐點點頭,並把周圍仔細地照了照。這時她發現牆上有裂縫,還有損毀墜落的燭臺和折斷的蠟燭。看來這裏先前是有燈光的。

道路平坦,寬度足夠兩人並排走路。然而令人百思不解的是,途中有格外繁多的拐角和十字路口,頗有規律——碰到右轉拐角,接下去就是十字路口,如果徑直向前,就會碰到左轉拐角。這種模式永無止境地週而復始。

“這是迷宮吧!”佑俐嘀咕道。

“是卍字!”阿久擺出威嚴的架勢說道,“對吧?阿什,不是嗎?”

“是的。回答正確!作爲假冒辭典這樣已經相當不錯了。”

“謝了!”阿久冷淡地回應道。

“這裏是用卍字形通道拼合而成的迷宮。不,也許是參道吧!”

“參道?”

“爲謁陵修造的道路。”阿什似乎有些興奮,“穿過這片迷宮,肯定就是魔導士愛爾姆的墳墓了!”

卍字是魔導士愛爾姆的象徵!

“準確地講,卍字與其說是愛爾姆本人的象徵,倒不如說是崇拜她的信徒們的象徵。”

愛爾姆本人一生都沒有收納徒弟,但在起死回生的魔法和豐富知識拯救的當時的黑特蘭民衆中,卻將愛爾姆作爲創世神的使徒來信奉。雖說規模未及教團之大,但信徒們仍然聚集在愛爾姆麾下,支持她的學術研究生活,還陪伴她去各地雲遊。

“愛爾姆的信徒們在掌心描畫卍字作爲記號。”

“這且不說,”佑俐在黑暗中說道,“爲什麼連參道都要修成卍字形的迷宮呢?”

“一定是爲了不讓愛爾姆輕易外出唄!”阿久回答道,“黑特蘭王族們用這種手段把愛爾姆幽禁在城堡下面。”

只有王族的人才知道如何穿越這座規模巨大的迷宮。

拐彎、前行、直走再轉彎,在行進的過程中,周圍牆壁的形態開始發生變化:牆壁顏色漸漸發白變成亮色,而且還描繪出圖畫。那是人的身姿,雖然完全褪色剝落卻仍能辨認,男女老少排列得整整齊齊。

他們都穿着帶風帽的白色法衣,畢恭畢敬地低着頭,左右手掌抬到了胸口的高度,掌心上確實畫着卍字。

通道在此豁然開闊,黑暗也不像剛纔那樣濃厚了。我們即將抵達終點!

“你是什麼人?”他在發問,平靜而沉穩的語調。

那遊移不定的金色霧團彷彿是它顯示尊貴身份的法衣,從肩頭優雅地拖曳下來。現在已經能夠看清,他正面朝着這邊。

魔怪體內流淌着綠色血液,阿什已經用雙劍斬斷了幾隻觸手。即使如此,那傢伙仍不放鬆高高舉起的粗壯觸手上纏繞的魔導士。魔導士的手腳無力下垂,腦袋也怪異地歪倒着,可能已經斷氣了。那根繩索是魔導士的,他是上面那個年輕人的搭檔。

令整個視野白化的輝光充滿了地下墓宮。

這是一間寬闊的圓形大廳,中央有一座高出地板的圓臺,彷彿是這間大廳的圓芯,上面豎着一對交叉十字架。

“——碧空!”

“是徽標告訴我的。”

“佑、佑俐!”一直緊貼佑俐法衣領口的阿久顫抖着小巧身體嘀咕道:

佑俐張口結舌——朦朧模糊的金色霧團變成了白光閃耀的人形。

“碧空!你在哪裏?”

緊接着的瞬間,一切全都靜止了。

“前面就是‘那個’的目的地。”

“英雄”已經膨脹到墓宮的天花板,仍未改變人的形體。不,他變得更像人的形體了。

“是嗎?”阿什長舒一口氣,“那傢伙確實是門衛。”

碧空的視線避開佑俐伸過來的手。

佑俐仍然用手掌捂着額頭,指縫間泄出徽標的光芒。然而此時的光芒已不像以前那般柔和,而是猶如刀鋒般銳利,直朝交叉十字架後立起的金色霧團射去。

被魔怪遮擋的視野打開了,兩人下意識地邁出一致步伐向前走去。

魔怪緊接着甩出其他觸手,阿什撲到佑俐的身前。佑俐端好錫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即左手貼在額頭徽標上。徽標閃光。

佑俐覺察到,身旁的阿什屏住了呼吸。

剎那之間,佑俐想起在卡塔爾哈爾僧院遺蹟深處看到的水內一郎的怪相。

魔力波停了,地聲停了,充斥在墓宮中的白光後退了。

“基利克,你的——眼珠啊!”

一一切都是“圈子”的意志!

阿什呼喊着,可他已經不能挪動腳步,無法靠近“英雄”。無形而功力超強的光罩圍繞着“英雄”,仍在時時刻刻地擴大。不覺之間,彎着腰的佑俐就像被強風推擠滑過了轟鳴的地板,一步步向愛爾姆墓宮門口退去。阿什也站立不穩,大步地向後踉蹌。

閃閃發光的“英雄”揮動單臂抓住交叉十字架,隨即輕而易舉地拔離底座,然後高高舉過頭頂向身後拋去。

——吾輩無名!非男非女,非老者亦非青年。

阿什端起雙劍猛衝過去,然而“英雄”只是稍抬手掌,阿什就像被無形的長鞭抽打一般輕彈回來滾落在佑俐腳旁。

就像哥哥以前那樣!

佑俐發出悲痛的呼喊,但沒有應答聲。佑俐被繼續向後推去,守護法衣劇烈地翻卷着,在背後飄舞着,紐釦眼看就要繃斷。這不是暴風,也不是自然空氣的流動,魔力波的洪流要把佑俐和阿什以及當場所有雜物全都席捲而去。

似乎聽懂了佑俐的意思,魔怪輕蔑地大幅度掄起觸手把魔導士朝這邊摔了過來。佑俐和阿什迅速避讓,但臉上濺滿了血跡,綠血中混雜着紅血。

佑俐耳畔響起與衆不同卻喚起似曾耳聞的記憶之聲。

“啊啊啊……我,頂不住啦!”

“那,走吧!”

“那好,再換一個方式問吧!”阿什吐一口混着血跡的唾沫喊道。

“不……不……我去!”

時代不同,但兩人都犯下了同樣的罪過——由愛爾姆生根、由基利克開花的罪過,令死者起死回生。

怎麼會害怕呢?佑俐已經看得入了迷。那個擁有奪人魂魄的強大魅力,與其相向而視,任何人都會迷亂得如醉如癡。

“別害怕!‘那個’不會對你怎麼樣!‘那個’不會向你出手的!”

“你不去啦?在這兒等嗎?”

“這裏,怎麼這樣亮堂?”

“你,剛纔喊的咒語?”

“不,應該換一個方式來問——此時此處的你是什麼人?”

“佑俐!佑俐!”

佑俐話音未落,前方黑暗中就傳出魂飛魄散般的哀嚎。阿什毫不猶豫地衝了出去,佑俐卻身不由己地釘在原地,稍遲又想跟上去,終於主動地收住了腳步。

奔湧的洪流已經到達“英雄”腳下,閃光的輪廓膨脹擴大,人形逐漸成長爲不得不仰視的巨人。地聲更加激昂,地板出現龜裂,墓宮的牆壁和天花板也開始落下碎片。

——吾非任何人,非任何人也!

在其深處,新的能量正在積蓄。

還有其他光源,就在交叉十字架後面,盤踞着一團微弱的光焰,既像是淺金黃色映照的霧靄,又像是盛夏的陽炎,還在悠然自得地搖曳。

原本平板光滑的臉上長出了一雙眼睛。

越獄後返回“圈子”裏面,如今即將再次爆發的迅猛能量的根源,周身被偉大的榮光環繞,是將衆人的讚賞和奉獻集於一身的存在。

“那是魔導士愛爾姆的墳墓!”阿什壓低嗓音說道。

說什麼哪?佑俐把心中積澱的疑惑和悲憤一股腦地宣泄出來。

那光焰——立起來了!

“英雄”屹然迎候。

確實是立起來了。既不像人體形狀也不像動物形狀,可是那個起立的動作卻是人所特有的動作。

這裏也有松明底座和燭臺卻沒有點燈,佑俐用手捂住額頭而大廳裏的亮度卻沒有變化,所以這不是徽標的作用。

“我說放開他,你這個魔怪!”

“清醒!佑俐!”

白金光芒爆閃,晃得阿久叫喚不止,連阿什都抬起臂肘擋住眼睛,而佑俐卻昂首挺胸。

那個——就是“英雄”!

聽到佑俐的喊聲,魔怪微微轉向,咕嗵咕嗵地踏響雙腳。

“碧空真傻!我能那樣做嗎?”

“你是基利克!不要忘記,你是爲解救暴政壓迫下的人民拔劍而起的男子漢!”

“快抓住!”阿什伸出另一隻手,而佑俐卻夠不着。

算了。我再也不管了!佑俐一跺腳就走了。當她拐過前方轉角時,突然有個柔軟物體從天而降,佑俐反射性地用錫杖將其擊落。

“快把那個人放開!”佑俐喊道。

地聲開始轟鳴,在比此處更爲深邃的底層,猶似洪流般的物體覺醒、萌動並直衝“英雄”奔湧而來。就是那轟鳴!就是那震響!

那就等同於“烏有”。這種事情有可能存在嗎?“烏有”——能夠蘊涵如此壓倒一切的功力嗎?“烏有”能夠如此燦爛絢麗嗎?

“在迷宮中畫滿信徒們的身姿,藉此撫慰愛爾姆的靈魂吧?”

“英雄”把它奪了回來。現在“英雄”已經恢復了用基利克的眼睛展望黑特蘭和這個“圈子”的功力。

這裏也有信徒們的身影,掌心畫有卍字的人們排列成行圍在墳墓周圍。

“快看周圍的牆壁!”阿久說道。

一聲慘叫,抓住佑俐領口的阿久被魔力波扯開並颳走了。佑俐猛地探身想抓住它,卻被魔力波掀得摔了個仰八叉。眼看她就要被魔力波劫走時,阿什抓住了她的腳腕,並將一支寶劍戳在地板上。

莊嚴而鄭重地應答之後,“英雄”在合掌的瞬間迅疾將手臂戳在剛纔十字架插立的位置。

不用攙扶,阿什順勢跳了起來,身旁的佑俐仍然神志恍惚地呆望着。在已經恍如遙遠往昔的那個夜晚,映入自己昏昏欲睡眼簾的、匪夷所思的景象——磕頭膜拜的哥哥面前傲然佇立的長披風人影。

佑俐抬起頭來,阿什也甩一下頭坐了起來。

“基利克的遺物或屍骸的一部分也跟愛爾姆一起被祕密埋葬了。”

佑俐渾身無力、雙臂耷拉下來,錫杖都快拿不住了。終於,佑俐義神志清醒過來,端好錫杖準備護身。

這座陵墓的、基利克的門衛——

“英雄”把雙掌抬到自己面前。

阿什連續發起衝鋒,但每次都被“英雄”的魔力波擊退。“英雄”簡直就像是在玩遊戲,一邊用指尖招架阿什,一邊亳不費力地拔起剩下的十字架摔向牆壁。十字架發出震響支離破碎。

沒有瞳孔,也沒有黑白之分,只有形似眼睛的、赫然洞開的漆黑空間。雖說是漆黑的空間,卻放射着比“英雄”全身都強烈的、自鳴得意的輝光。

話語中透着譏諷的意味,阿什加快了腳步。

佑俐放下錫杖答道:

然後,兩人看到了——

碧空耷拉着腦袋,把額頭貼住牆壁開始搖頭。

眨眼之間,魔怪不見了蹤影,剩下的觸手殘片和綠血,也像蒸發了似的消失殆盡。

那是佑俐也見過的十字架,但在佑俐的領域中並沒有這種用法,絕不會像打樁一樣戳在地面或地板上!

碧空被哀嚎嚇得把身體貼在牆上,旋即在佑俐面前哧溜地癱坐下來。

“接近中心區域了!”

“——基利克!”阿什跪倒在地,上氣不接下氣地呻吟道。

徽標射出的多支光箭接連扎進了金色霧團,一支又一支。每次被光箭射中時,金色霧團的輪廓都變得更加清晰。

那裏有愛爾姆的墳墓。而且——

“不是我,而是請佑俐大人留在這裏,請您在這裏等着!”

“被封禁在這裏的是……”阿什發出嘆息般的嘶啞聲音。

“基利克,住手!”

佑俐舉起閃光,高聲斷喝:“骯髒的門衛!讓路!”

“剛纔那個年輕人所說的魔導士夥伴,是不是已經進入了縱深地帶?”

它酷似上次出現在中學圖書室前的魔怪,但是這個傢伙還有一雙腿腳,長着銳利的尖爪。這雙腳支撐着的是表裏難辨、沒有正形的虛胖軀體,渾身生滿了觸手。

阿久用小手拍打着佑俐的臉頰,並把涼冰冰的鼻頭貼過來。

“你爲什麼在這裏?”

只有發光的輪廓沒有面孔,然而佑俐此時卻好像看到“英雄”微微一笑。

可是現在,一個幾乎佔據了整個空間的巨大魔怪擋住去路。

彷彿在證實阿什的話語,地面又橫七豎八地出現了慘不忍睹的騎士遺體,有的鎧甲被打得四分五裂。佑俐仍然哀傷不已,但腳下已經不再遲疑。

就像丟了魂魄,佑俐又看得着迷了,那雙眼睛,那道幽黑的輝光。那雙眼睛看到的“圈子”是什麼形態呢?

——卑賤的東西!我的種子啊!

“英雄”的話語傳人心中。

——原來你在那裏啊!

佑俐眨眨眼回過神來。他在說什麼呢?他在說誰呢?他不是在說我們!

他是在說碧空!經過倒在地板上的佑俐和阿什身旁,碧空腳步蹣跚地走近“英雄”。“無名僧”的黑衣凌亂不堪,瘦削的肩頭露在外面,酩酊大醉似的踉蹌步履,前行一步就膝彎發軟,剛剛站穩又一個趔趄。但是碧空仍不停步,他被“英雄”牽引了過去。

“碧空!別動!站住!”

碧空根本不理睬呼喊的佑俐,搖搖晃晃地踏人籠罩“英雄”身體的光環之中,隨即癱軟地跪倒在地,他那乾瘦的軀體也被“英雄”的光環籠罩。

佑俐屏住了呼吸,心跳都停止了。一切都靜止了。

豈有此理!

難以置信!

怎、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在“英雄”的光環中,碧空變得不是碧空了。黑衣在光罩中融化消失,光頭被炫光吞沒不見,長途跋涉磨斷的皮涼鞋也丟失了,乾瘦的腳腕閃現在佑俐眼中。

身姿變形,裝束改變,碧空完全消失了。

跪伏在那裏的是森崎大樹,是佑俐的哥哥、友理子的哥哥。

佑俐不敢出聲,隨即捂住了嘴。

森崎大樹抬起了頭,他的背部、他的腳、他的脖子。

他穿着校服,穿着喜愛的運動鞋。鞋底有些髒——是血跡,森崎大樹使同學流血,又踩踏着血跡逃走。

不要回頭!佑俐在心中呼喊道。不要讓我看到你的臉!

森崎大樹回過頭來,他淚流滿面嘴角哆嗦着呼喚出來。

阿什是正確的。儘管令人懊悔,但阿什總是正確的。佑俐又想打阿什,但舉起的手卻無力地垂下。

其實哥哥一直就在身邊,我爲什麼沒有察覺到呢?

不斷哭喊哥哥的佑俐什麼都聽不見,阿什抓住她的手貼在額頭上。

佑俐咬牙顫抖着回頭看他,若不是竭力咬緊牙關,她恨不得咬斷他的喉管。佑俐一時怒不可遏,恨入骨髓。

“你命名爲碧空的那個無名僧,是個半生不熟的無名僧。”

那小子,已經不是任何地方的任何人了!

“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他向佑俐揮手,那手上也沾着血跡。

爲什麼——沒能察覺到呢?

飛行在虛空中的佑俐,腦海裏浮現出關於哥哥的記憶,彷彿走馬燈一般。歡笑的表情、責備的表情、生氣的表情、擔憂的表情。

“英雄”騰空而去。緊接着,在墓宮天花板土崩瓦解即將砸落之際,兩人的身影也倏然消失了。

再見了!

——再見了!

佑俐掙扎着站直身體,使勁甩了甩頭髮,隨即轉向對面燈火通明的萬書殿。

黑暗籠罩一切。在超乎想象的強大引力下,佑俐和阿什被捲起飛行在虛空之中,陷入千鈞一髮的滅頂之災。這種離心力那麼偉大、那麼美麗、那麼輝煌。黑暗中拖曳着長長的尾巴、離開佑俐飄然而去的彗星。

“原諒我!”

他已經不是森崎大樹了嗎?

然而並非如此。大樹只是把淚水濡溼的臉轉向佑俐,只是在呼吸之間凝視佑俐片刻。

所以不能放任不管!

阿什單膝跪在癱坐哭泣的佑俐身旁。他的頭髮散亂不堪,雙頰瘦削的面孔也像頭髮蒙灰一樣煞白。

我唯一的哥哥,你爲什麼會說出那種話呢?佑俐找啊找啊,一直追尋到這裏。

“必須有人進行淨化!”阿什繼續說道,“你的徽標就是爲此而存在。你的征程也是爲此而安排。”

“告訴你,你會相信嗎?你會接受嗎?”阿什默默地搖搖頭。

然後,大樹轉身跑向“英雄”,一頭鑽進那個碩大的身軀。彷彿蒸發了一般。大樹消失了,被吞沒了,在“英雄”的體內,在“黃衣王”的體內。

奔向萬書殿的無名僧頭也不回.奔跑、奔跑、奔跑,逃脫佑俐的追趕。

“無論是你還是那小子,都不會相信的。在面對現實之前,你們不會相信我說的話!”

——那是我真器的殘渣,想要就給你吧!

所以,阿什對碧空很冷淡。

他已經不是碧空了嗎?

“那樣蠻好!蠻好的嘛!”

“而且,半生不熟的無名僧對於‘無名之地’和‘圈子’都是極度危險的存在。”

一陣顫動傳遍佑俐全身,仍被阿什挾着的佑俐已經飛出虛空在地面着陸。

“不!哥哥!不、不、不!”

阿什連眼都沒眨。

看到了!發現了!一個黑衣無名僧跌跌撞撞、滑倒又爬起,徑直朝萬書殿跑去。

“沒有用!算了吧!”

“等等!等等!”

佑俐也向前奔跑,守護法衣快要脫落了,纏在身上礙手礙腳。時而踩呲滑倒時而磕磕絆絆,但佑俐仍然不斷地呼喊、拼命地追趕。

“哥哥!碧空!”

“友理子!”

淚水奪眶而出。她以前也曾哭過無數次,並被阿什譏諷爲哭蟲,可都沒有流過這種眼淚,她感到已被自己的眼淚燒得焦頭爛額。

佑俐想要追上去,阿什撲了過來。地板拱起並龜裂崩潰,牆壁倒塌。

森崎大樹站了起來,一瞬之間佑俐以爲他要過來、以爲他要跑到自己身邊來。

“英雄”騰空而起,即將飛離墓宮。佑俐和阿什也快要被它的魔力波和閃光吞沒了。

然而,哥哥還在那裏!

“不——”佑俐高聲呼喊。

地板開始顫抖,震撼墓宮天花板和牆壁的狂笑再次響起。

沒能追上。無名僧的身影消失在萬書殿中。

這裏是“無名之地”,她又返回原處,最初從水內一郎的圖書室飛來的同一個地方。

那是“英雄”在笑,是“黃衣王”在笑。

哥哥的聲音傳來,毫無疑問是哥哥的聲音,是哥哥說的話語。

但是,疲勞已極的雙腿已經不願服從她的意志,她仍然時而撲倒時而趔趄,撲倒、爬起又撲倒。當她抓住稀稀拉拉的野草拼命想站起來的時候,阿什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早就知道,是吧?”佑俐說道,“你早就知道!可是……”

“快用徽標!”

“去萬書殿吧!去了大神殿,你就可以親眼看到自己完成了什麼樣的使命。”

站起來——阿什向佑俐伸出手來。

即使如此,佑俐仍然向前奔跑。她要找遍萬書殿,找到哥哥。一定要帶哥哥出來,然後一起回家。

佑俐不假思索搶先出手,抽了阿什一個耳光。

“那小子,已經是徹頭徹尾的無名僧了。他不記得你了。森崎大樹這個‘個體’已經蕩然無存了。”

在“英雄”歡呼般狂笑的同時,墓宮真正地開始崩塌了。

狂笑掀起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光環急劇加強,一陣亮過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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