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追蹤線索
《英雄書》 · 宮部美幸 · 1.7萬 字
第二天一大早，佑俐被耀眼的陽光喚醒。
昨晚，她在暖爐旁裹着扎入的舊毛毯躺在堅硬的地板上睡了個好覺。當她睜開眼睛時，從頭頂上方的天窗中看到了湛藍的天空。
或許是因天氣晴好，守護法衣都難以抵禦的徹骨寒意也大大緩解了。佑俐跳了起來，從窗口向外望去。昨天看去極度陰鬱而貧寒——在冰冷落雪下縮成一團的家家戶戶，今天在燦爛的陽光下也顯得安祥而秀美，房頂和樹籬上的薄雪宛如別緻的蕾絲。嫋嫋升起的煙霧昭示着村民們新的一天已經開始，各家的窗戶和倉房門都已經打開。
樓下傳來響動，佑俐走下樓梯，碧空正站在生了火的竈臺旁幹活兒。
“您醒了？佑俐大人。”
這個碧空是在什麼時候睡覺的呢？他好像有點兒萎靡不振。
“你早！佑俐。”阿久端坐在廚櫃上，小手捏着菜葉啃咬。
“睡得好嗎？”
“嗯，沒問題！”
房門打開，阿什腋下夾着柴捆走進來。他已整理好了裝束，但頭髮還是披散着。或許就是因此，他看上去更加細高而瘦削。
“你早啊！”
“光線太耀眼了，把我嚇了一跳。藍天好純淨啊！”佑俐朝碧空笑了笑。
“碧空看到我的領域裏的藍天深深地被感動，所以我給他取了碧空這個名字。不過，那也比不上這個村子的藍天啊！碧空，你去外面看過了嗎？”
碧空微微一笑：“還沒有，但是，只從天窗仰望一下也就足夠了。”
“冬季能有這樣的晴天，已是超新鮮的事情了嘛！”阿什說道，“多虧你來到這裏。”
“我？”
“多虧你額頭徽標的神力，擊退了盤踞在本地的魔頭。”
佑俐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腦門兒。
“你去河邊洗洗臉吧！當心別滑倒。”
河水澄澈透亮，看不到魚的身影。水至清則無魚！？
“你可以那樣認爲，但那是錯誤的。”
“啊，是啊！”
意味着虛構的世界！
“是不是跟《英雄見聞錄》有關？”
“不過，抵達目的地之前經由的地點確實有些線索。就是爲了這個，我纔去迎接你這位‘奧爾喀斯特’的。”
“就是這裏。”阿什用修長的指尖指着地圖上的某一點，山頭上有個圍欄狀的記號，裏面寫的小字就像胡亂塗鴉。這次佑俐讀懂了。
傳來一陣笑聲，兩個女子在山腳下圈舍外隔着樹籬談笑風生，這麼遠，都能看到她們的笑臉。她們也許正在享受這美輪美奐的藍天呢！
佑俐站在小河岸邊，凝視着水面映出自己的面影沉思：真正的價值！
碧空也點點頭定睛注視着阿什，但他卻根本不予理會。
她還看到了女子的身影，穿着長長的、格外鮮豔的長裙，全都裹着披肩，準是爲了防寒。她們有的手執掃帚清掃房舍周邊，有的從倉房中牽出馬匹來照料打理，有的抱着大木桶像是去給家畜餵食。圈舍傳出跟豬和牛一模一樣的叫聲，剛纔看到了馬匹，所以不妨斷定，那叫聲就發自豬和牛。沒有電燈，但有魔法、怪物、國王。且在這個黑特蘭王國裏，也存在佑俐領域裏的同類動物——
“爲什麼那種地方會有徽標嘛？”
“因爲是我刻上去的嘛！煩死了。你這個多嘴的老鼠！”
她立刻就後悔了。
直接仰望太陽的碧空視線突然飄忽不定，冥思苦想的側臉掠過動搖的神色。
它讓“黃衣王”的使者遭到重創，讓昏迷的乾美智留恢復了知覺，這次又擊退了盤踞本地的魔頭。
“那奧爾泰奧斯的墳墓呢？”佑俐問道，“……也受到了同樣的對待嗎？昨天說過勝利的記載被廢棄，卻又稱其爲‘勝利之王奧爾泰奧斯’。”
“你仔細看地圖，把它銘刻在頭腦裏。這座僧院的中庭有個徽標，要想飛到那裏的話，佑俐必須把握好方向和距離感。”
愛爾姆研究出常人意想不到的法術並付諸實施——令死者起死回生而成爲士兵；大樹則是救助了遭受欺侮、飽受創傷、痛苦不堪的美智留，這哪裏有什麼相似之處？
真正價值！
那麼，愛爾姆與大樹做的事情有相似之處嗎？佑俐在思考：他們之間有共通點嗎？
“是誰拿出去的？”
所以被尊爲英雄，所以後來受到了責罰，這本身就是英雄的正負兩面——“英雄”與“黃衣王”。
“嗯，我明白。但是對於生活在這裏的人們，卻是實實在在的世界啊！”
這太令人驚訝了！萬惡的根源魔導士愛爾姆——居然可以埋葬在墳墓裏。”
阿久受到了斥責，似乎不知該如何是好。佑俐也不知道該讓它幫什麼忙，只顧專心地審視地圖。卡塔爾哈爾僧院遺蹟——比王都近得多，從這裏向西南越過一座山、兩座山，這是湖泊或沼澤。還有一條大河在奔流，似乎不可跋涉，所以到了河邊就得沿河南下，來到森林邊再向東去，也就是向右轉。
“搞不清楚，而且，現在已經無所謂了。或者是見錢眼開的文官？或者是近衛魔導兵？時間無法倒流，搜尋亦毫無意義。”
上次在大樹學校裏遭遇怪物時的話語閃過腦際。
碧空仍然板着面孔。
“準確地說，只有愛爾姆被砍掉的頭顱在基利克暴動之後被移送到這裏，與其說是安葬，不如說是以儆效尤。”
另一方面，愛爾姆打破了生死的境界！
說不定連佑俐的領域也是某位“編織者”創作的世界呢！
說到具體的人，他似乎難於開口。
班主任幡多老師認爲大樹是“逞能英雄”，不恪守學生的本分，所以他才煽動學生們攻擊大樹。
“碧空？”
她做了個深呼吸給碧空看。碧空走近佑俐時放慢了腳步，惶恐不安地巡視着周圍。
黑特蘭國教是尊崇王室血統的神教——將王室血統當作關聯於創世神的聖靈，但還有另外幾種土著宗教，其歷史比黑特蘭國還要久遠，因爲它們是根植於當地的民俗宗教。
碧空的眼睛和佑俐的眼睛相對而視，他的瞳眸宛如春天的紫花地丁，在朝陽的輝映下放出紫色的光芒。
先是被奉爲英雄，不久又被從寶座上踢了下來。
森崎大樹不僅僅是抗拒了那些仗勢欺人的孩子，而且，他也違抗了放縱欺侮行爲的老師們。那也是一種暴動！
這次她用一根手指摸了摸腦門兒。
“佑俐大人生命所在處，纔是包容了諸多領域的唯一實在的‘圈子’嘛！跟別的地方不一樣。”他平淡地說道。
“可能性是有的，但不能斷定。”
在返回小屋之前，她有機會看到了村民們。他們成羣結隊向山上爬去，男人們像是狩獵者，揹着弓箭、扛着鳥槍，粗重的皮靴踩踏在堅硬的地面上。
“卡塔爾哈爾僧院也是這種場所，”阿什繼續講道，“那裏雖然不能對外公開，但暫時還有僧徒在守護着僧院遺蹟。”
佑俐搖搖頭說：“沒事兒！哎，那我們現在要去王都，是嗎？那裏應該能找到我哥哥的線索吧？”
此時仍能聽到潺潺流水聲，從環繞村落的樹林裏還傳來了小鳥的鳴囀。
墓碑上施加加了封魔的咒語！
“佑俐大人！”
如今，當地人還祭祀着擁有那般宗教意味的廢墟，黑特蘭王室也沒有過分嚴厲地干預，遺蹟也沒有受到進一步破壞，原因或在於地處邊遠、漠然置之亦無大礙，或也沒有可資利用的去處。
忽而抬頭一看，碧空舞動着黑衣襟擺從山上快步走下來。佑俐遲遲不歸，他有些擔心。
可她卻成了“儆誡”之反證。這是近五百年前遭到處刑的人的首級，早就成了白骨且一觸即碎。即便如此，仍然要故意挖出來運到王都，修建了羞辱示衆的墳墓——
“有啊！有人呢！”一說到有人，阿什的語氣有些遲疑了，“保存線索的人物嘛！”
“碧空不喜歡黑特蘭嗎？”
“你別絮絮叨叨的，也給佑俐幫點兒忙嘛！”
“是啊！我總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無名之地’也是唯一的場所，對吧？”
“平時你淨喫好東西了吧！”
“呀！我看到建築物啦！”阿久突然叫了起來，宛若小鳥般歡快。“哦，幫忙就是指的這個呀！”
阿久採用了“萬惡的根源”的說法，這可有點兒過於嚴厲了。魔導士愛爾姆研究的目的是一當時保衛黑特蘭需要魔導術，而且她也警告國王說——這並非護國魔法。如果說應該遭受譴責，也應該譴責奧爾泰奧斯王。
“心情爽快了吧？”
什麼沒什麼，他是欲言又止。什麼嘛！碧空，對我保密嗎？
佑俐感到心中針扎般的刺痛。
阿什仍用他那半閉的眼睛看着佑俐說：“國王的墳墓原封不動，因爲王室的墓地不許毀壞嘛！”
不——或許不是這樣。
“既然是王都，那就應該是本國的中心嘛！怎麼會取名什麼什麼之‘墓’呢？”
“我，”他重複道，又咕嚕地吞嚥一下，“不，沒什麼。”
奇怪的是碧空還是沉默不語，他似乎很不開心。怎麼看到我的領域那灰濛濛的天空時卻那樣驚歎？
阿什的視線不離佑俐的臉，他總是半睜眼皮——或許就是爲了遮掩銳利的目光。那雙眼睛！彷彿看到了大腦的深處，佑俐感到忐忑不安。
埃爾米瓜德！
創造了黑特蘭的“編織者”是否早就知道馬、牛、豬這些家畜呢？如果知道的話，或許跟佑俐還在相同的領域中呢！
阿什捏起阿久啪唧地扔在地圖上。
“……是和尚嗎？像碧空這樣的。”
那也是——實實在在的吧？
“卡塔爾哈爾僧院遺蹟——是這樣念嗎？”
催促了好幾次，碧空終於把視線轉向了頭頂上方。他直接注視着太陽似乎沒有感覺到刺眼，眼睛眨也不眨。
阿什是徹底的現實主義。
“那，受到懲罰的只是愛爾姆的墳墓，對嗎？”
“你的直覺很準確嘛！它原來不是這個名字，在基利克暴動之後改名了。”
“佑俐大人！”碧空緩慢地、非常緩慢地、彷彿看到了可怕的東西樣轉向佑俐，“佑俐大人，我——”
奧爾泰奧斯王更慎重一些或局面稍有變化，愛爾姆至今就會備受尊崇——作爲對大陸戰爭的勝利做出了重要貢獻的人物。
因爲知道了這個領域的可怕歷史！
“你看看藍天吧！啊？”
交談的話題突然聚焦。佑俐旋即拉開架勢問：“這，是真的嗎？”
“走吧！阿什閣下趕着上路呢！”
“佑俐，你怎麼了？”
佑俐向跑過來的碧空揮揮手。
“你看！河水也是這麼清澈，空氣也是這麼新鮮！”
“可是，現在，”阿久用尾巴梢敲打着地圖上王都的位置，“《英雄見聞錄》不在這裏。”
“這是王都埃爾米瓜德。”
真是那樣就好了！佑俐第一次切實地爲自己的額頭徽標而驕傲。
“這裏是故事的領域，佑俐大人。”
阿久說“青菜葉相當美味”，佑俐也向阿什號稱的“本村的標準早餐”發起了挑戰。雖然守護法衣可以消除空腹感，但她仍然懷有強烈的好奇心。
在黑特蘭國古語中，它是“埋葬愛爾姆之墓”的意思。
這不是跟森崎大樹一樣嗎？
“那種地方能有什麼線索呢？”阿久唧唧地叫着，似乎老想從阿什的話語中挑出毛病。
“因爲這裏既是魔導士愛爾姆之墓的所在地，也是嚴格保管基利克曾經掌握的《英雄見聞錄》的場所。”
不懂額頭徽標真正價值的小毛孩兒！
收拾好餐具，阿什在圓桌上攤開了大幅卷軸。這是黑特蘭國地圖，不僅有山川等大自然的地形，還標有城鎮和村莊。在歪扭的橢圓形國境線南端，描畫着一座較大的城堡。
其規模的差異也是相當大的，但在顛覆統轄舊世界秩序這一點上，可以說是做了相同的事情。
佑俐醒過神兒來，只見阿久趴在肩頭望着自己。
碧空回身像逃跑似的開始爬山，佑俐不得不跑步跟上。儘管很想問他剛纔要說什麼，卻氣喘吁吁說不出話來。
“是的。有人拿它出去四方流轉，最後流落到水內一郎的圖書室裏。”
“在黑特蘭被現任王室統一的時候，那些土著宗教被取締，宗教團體被解散，宗教典章被廢棄，教堂和僧院也被破壞了。如今，只有零星散亂的教義殘餘保留在當地人的生活習俗中。”
阿什說過，“狼人”需要“奧爾喀斯特”的功力，需要徽標的功力，這正是徽標的功用。不過聽那怪物的說法，總覺得它的用途似乎不只是這些。
阿久腳下就踩着卡塔爾哈爾僧院遺蹟的標識，它看到的圖像應該是從那裏傳過來的。
“沒有問題，佑俐，我幫你領航。”
“阿什閣下——，”碧空謹慎地招呼道，“立刻出發嗎？”
“還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嗎？”
“昨天來過的那個男孩，是不是得向他道別？”
彈簧腿伍茲！佑俐也從地圖上收回了視線。
“是啊，是啊！……給那孩子媽媽的藥呢？”
“昨晚送過去了。”阿什站了起來，“不用管他，那小子不會在意的！煙筒不冒煙，他就知道我出門了。”
原來是這樣啊！碧空鞠了一躬說：“那我去把竈火拾掇一下。門窗不用關吧？”
吭嗵吭嗵——水車在旋轉，簡陋小屋的震動從地板下傳來。
佑俐踏入徽標時還在思考那些事情，但周圍立刻變得漆黑一片，只聽得風聲在耳邊呼嘯。
出發！佑俐騰空了，向王都飛去。
她用指尖掐掐鼻頭，雖然仍有知覺可眼睛卻什麼都看不見。真正的黑暗！不過，腳下、體側或頭頂不時地閃現出種種景象，如同翻卷着五彩繽紛的絲綢。那是飛越的山巒、森林、城鎮和村莊。
“佑俐，就那樣！就那樣！哦？有點兒偏南了，回來，回來！”
阿久趴在佑俐頭頂領航，碧空跟她緊緊地握着手。阿什似乎無此必要，騰空飛起之後就完全感覺不到了。
身心鬆弛下來，彷彿一邊在黑暗中飛翔一邊融於黑暗化爲一體，同時成爲掠過黑暗的疾風，從重力和時間中解放之後便甩去了一切桎梏。
甚至，連阿久的聲音都漸漸遠去了。不去管它。阿久就是船老大，佑俐就是船，把航行交給阿久，佑俐只管向前。
多麼愜意！此前飛往其他目標時就沒有這種感覺。是不是距離太短？上次從水內一郎的圖書室轉飛“無名之地”時，跟這種飛行完全不同嗎？
佑俐閉上眼睛打盹兒，完全失去了自己的輪廓感，完全變成了疾風。
不過，只有碧空手上的溫暖感觸仍舊真切。
碧空真是心地善良啊！佑俐擴散的心靈中湧起了暖流。碧空只見過伍茲一面就那樣掛念他，還擔心伍茲會爲了阿什的不辭而別感到失落，可我卻一點兒都沒想到。
哇——爲什麼這麼涼？
“剛纔撞在封魔牆上時，阿什曾經抓住我想要救我的呀！阿久，你沒注意到嗎？”
“——罕達那拉尼帕、烏加拉烏伊提喀、那達帕姆恩德帕爾倫巴！”
就跟在家裏的時候一樣。
“那個傢伙有什麼企圖呢？”
“‘狼人’也不能個個相信嘛！說不定還是敵人的間諜呢！”
因爲沒有任何存在，因爲空洞無物，因爲虛空。阿什曾對碧空說過——你是烏有。
那喊聲彷彿受傷的野獸高亢而震怒，怯懦而嘶啞。不，喊聲仍是那般狂亂猛烈，反覆喊着——不要過來，不許過來。只是佑俐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她開始向下墜落——
“剛纔阻礙佑俐的人，說不定就是大樹呢！”
這是爲什麼呢？
“你說什麼？”
“說不清楚，猜猜而已。不過，大樹或許不想讓佑俐找到他呢！”
“這就是說，我們必須警惕人們的目光。佑俐，我們就降落在那片樹林裏吧！”
佑俐的劉海被阿久拽着把臉扭向左方。正像阿久說的那樣，在可愛而優美的景觀一角，只有那座山的色調顯得陰鬱沉悶。山體上密密麻麻地生長着茂盛的樹木，卻彷彿只有山頭毛髮般的長度，彷彿在相互推搡擁擠。那些可能都是針葉樹吧，頂端呈尖形，樹葉顏色較暗，所以山體色調也顯得陰沉而銳利。而且在很多部位暴露出巉巖峭壁，猶如被巨型獸爪刨出來的一般。
一聲哀嚎般的喊聲響徹黑暗，令黑暗瑟瑟顫抖。突然，佑俐前方出現了某種阻隔物。如同小鳥不知玻璃的存在猛撞在窗戶上，佑俐撞在了黑暗中的牆壁上，眼冒金星。
“可是，語言呢？”
佑俐嘴角的笑靨不見了，連她自己都能感覺得到。
徽標的功力被屏蔽，佑俐被打落在地。
正在這時——
“剛纔那就是封魔牆啊！”
阿久讓佑俐站起來之後，竊竊私語般地念了咒語。全都是“切”的發音，聽來就像是竊竊私語。
“可是，阿什和碧空是不是也掉到哪兒去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佑俐忍不住笑了出來。哎？我怎麼在笑？有這閒工夫嗎？
“好啦！這身打扮堪稱完美！”
不知是該笑着說“十分感謝”還是該怒斥“別胡思亂想”，佑俐左右爲難，最後的表情還是符合了——“在異鄉與父母走散而惶恐不安的女孩”。
她忽然感到周身被涼氣包裹了，接着就發現，自己已變成剛纔看到的那兩個女子的模樣，連發型都相同。不同之處在於胸前系的不是圍裙而是坎肩，還有那兩個女子腳上穿的是皮革涼鞋，而自己穿的是長筒皮靴。
但是，他與黑暗同樣是不明真相的存在，這一點並沒有什麼不同。
“籲——好險呀！”
阿久得意地抽動鼻頭。它只是個小不點兒，下了地一不小心就會被踩着。
“或許，那傢伙害怕徽標靠近他。不管怎樣，我們已經不能再使用魔法接近卡塔爾哈爾僧院了。要不就再試試？還是要被打落的哦！”
有閒工夫！佑俐正飄在藍天上，只要像鳥那樣舞動翅膀就可以輕鬆地漂浮在空中，雲朵從鼻尖前面掠過。
佑俐輕巧地站起身來，上下左右地打量一圈身上的新裝扮，然後開開心心地踏上了林間小路。
飛到空中——半路墜落。
那裏有一條螺旋狀小徑通向山頂，小徑盡頭閃現出灰色巖壁。佑俐想看得更真切一些，於是開始划動雙臂，但畢竟不能像真正的鳥類自由自在地飛翔，就在磨磨蹭蹭之間反而又降低了高度。
後來，她穿透了黑暗的底部，周圍頓時亮堂起來。色彩又回來了，世界的輪廓又恢復了，佑俐在空中繼續下墜。
阿久是那種“一點就通”的類型，它毫不掩飾氣惱的情緒，因爲它確實注意到了。
“這裏比喀納爾村人口多得多呢！”
阿久“嘁嘁嘁”地咂舌，同時在地面上跺着小腳。
不要過來！不許過來！
不要過來！
阿久仍然用所有的指頭抓着佑俐的頭髮，但身上的毛已經復原了。
“你是指阿什嗎？”
不可思議！碧空——是什麼人物？本來沒工夫從容思索也沒那個必要，即使是現在，也並非出於需要而琢磨。但在這黑暗、疾風和自由的飛翔中，唯一與我牽手的碧空卻是不可替代的存在。佑俐深深地明白這一點，所以她不能不思考碧空的事情。
“因爲，實際上我們遭到了阻礙。”
“對於那個傢伙，可不能掉以輕心啊！”
“就這樣慢慢飛過去吧！得找個不顯眼的地方降落。”
“你完全可以融入這個城鎮之中了。”
“佑俐！”
“你怎麼能肯定呢？或許那傢伙在撒謊呢！”
這是阿什，他舒展頎長的臂膀抓住佑俐的衣服後襟。佑俐的下墜陡然停止，可是緊接着，她失去力量的手臂又像歡呼萬歲般地舉起，身體從肥大的守護法中脫落出去。
“我能聽懂，我給你翻譯。所以佑俐只要裝裝樣子就行！”
“總而言之，即使那兩人被拋在別處，也會跟我們一樣前往卡塔爾哈爾僧院遺蹟的！走吧！就按剛纔阿久的提議，我還當我的迷路女孩兒。”
兩人處在與雲層同樣的高度，並連續穿過棉花糖似的雲朵仍在下墜。
“如果佑俐仍然執意要見大樹的話，那我願意協助你。”
這裏不是單純的樹林，裏面有小路延伸，還立有交通標識，但上面寫的是什麼卻根本看不懂。
佑俐眼下遙遠的地方就是現實世界，呈現出還只是在明信片或旅遊電視節目中見過的西歐風格的美麗城鎮景象：白牆和紅三角屋頂的藍色斜頂房屋，頂着採光尖塔的石造莊園，還有寬闊草坪院落中的噴泉。家家戶戶之間石板路縱橫，到處點綴着蔥鬱茂盛的樹林。街市外圍流淌着一條大河，靜靜地映出藍天倒影。河上橫跨一座拱弧優美的大橋，現在已經能夠看到馬車在橋上行駛。
由阿久領航，佑俐謹慎地控制着自己的身體以免被樹梢掛住，平安地降落在地面上。
佑俐把小白鼠放在肩頭，只提着小包，孤立無助地、怯生生地環顧周圍。生活在這座城鎮的人們樂善好施，他們不會對這樣的女孩棄之不顧。當佑俐戰戰兢兢走出樹林時，立刻有人向她打招呼。發現語言不通後，那個人更加熱心了。接着，又有人走了過來。
“肯定會有熱心人告訴你去卡塔爾哈爾僧院的方法！”
“佑俐，快飛起來！飛起來！”
“這裏比喀納爾村富足，應該是確切無疑吧？”
佑俐剛想表示贊同，但立刻又改了主意。“不對啊！阿久，沒有那個必要，我們再飛走就可以了嘛！”
“佑俐照平常說話就行，別人頂多說你是個小老外來這兒旅遊而已。你的目的地是卡塔爾哈爾僧院遺蹟，但在半路上跟父母走散，你迷了路。打打手勢，做幾個動作！”
“我不知道那是誰，但卡塔爾哈爾僧院可能有個身懷魔法功力的傢伙。而且那傢伙不想見到佑俐。”
沒有了守護法衣，既看不懂文字也聽不懂對話，簡直是束手無策。
路上有人走動，還能看到商店，貨車來往如織，還有音樂聲傳來，像是風琴的音色。哦，那是孩子們在合唱，可能來到了學校附近。
“飛起來？怎麼飛？”
阿久點點頭，嚴峻的目光使它的小瞳孔中燃起紅色火焰，一定是怒火中燒。
“沒有了守護法衣，那就只能穿便裝嘍！”
因爲這片黑暗與碧空相似嗎？
哥哥成爲“真器”，有可能已經失去了常人的體形。佑俐心中也曾有過這種閃念，並且爲之不寒而慄。
“佑俐！”阿久呼喚道。它還站在地面上，擺出哼哈二將的架勢。
“降落得太早了嘛！”阿久在佑俐的頭頂說道，“你看！那是不是卡塔爾哈爾僧院遺蹟所在的山崗？”
間諜！從來沒有想到過。佑俐差點兒笑出來，又慌忙擺出認真的表情，因爲阿久非常嚴肅。
這是阿久！它緊緊抓着佑俐的頭髮，全身的毛倒立着，尾巴飄搖着。
肩膀上掛着的小皮包真是太可愛了，阿久蠻有品位的嘛！
這樣能行得通嗎？
樹叢那邊傳來說話聲，佑俐趴在樹叢下。腳步聲越來越近，兩個女子手提竹籃悠然走來。她們身着長裙和寬袖罩衫、繫着圍裙，頭髮綰成圓髻盤在頭頂，並用白色蕾絲包纏着。
街市景觀看得更加清晰，家家戶戶窗邊點綴的花盆中紅花黃花爭芳鬥豔。
“即使有人告訴我，我也聽不懂。”
“划動手臂、划動手臂！游泳嘛！快點兒！”
“哇啊啊啊！”
“企圖？他可是‘狼人’啊！”
“好像哪兒有糕點店呢！”
“不知道。”
“佑俐大人！”
碧空悲痛的呼喚聲迅速遠去，佑俐持續墜落、墜落，穿過黑暗向下墜落，沒遮沒攔、無休無止。
一陣陣恐慌襲來，這可不是沉醉於美景的時候。
佑俐趕緊離開小路，隱藏在樹下繁茂的草叢中。
不對！碧空不是烏有，只是他把善良和溫暖包藏在黑衣裏面了，我很清楚，我能夠感覺到。
阿久一邊叫一邊飛快地念起咒語——淨是濁音和破擦音的快樂咒語，但它在竭盡全力。
“從市容風貌來看確實非同尋常，到處盛開着美麗的鮮花。”
她們開心地談笑着，興高采烈，卻聽不懂在說些什麼。
“喂、喂，你清醒點兒好不好？難道你不知道爲什麼會落到這個地步嗎？佑俐！”
既然某人在喊“不許過來”，那就總會有他的道理。那個“某人”正是線索——是擁有線索的人。
“這可麻煩了，阿久！”
剛纔是誰的聲音？是誰的思考在呼喚？佑俐邊飛翔邊轉動身體想環顧周圍。
“佑俐，別在那裏傻站着！”
那就放棄吧！阿久說的話似乎不會有錯兒。
小白鼠一副萬般無奈的表情，阿久卻流露出嚴峻的神色。它的擔憂確切無疑地傳達給了佑俐。
阿久也像是嗅到了乘風飄來的甜美氣味。
“好了，鎮靜鎮靜，交給我好啦！”
“首先，如果他有某種企圖的話，就不會說出卡塔爾哈爾僧院遺蹟的情況了。那裏應該有某種線索的嘛！”
——不要過來！不許過來！
沒過半個小時，佑俐已坐在一家商店靠裏邊的座位品嚐甜茶了。那邊的大菜籃和木箱中盛滿了新鮮蔬菜和水果，還貼着價碼，怎麼看都像是菜店。店主夫妻都是紅臉膛、胖乎乎、粗聲大嗓的人物。
“他們不像是壞人哦！”
趴在佑俐肩頭的阿久也鎮定下來了。
“大嬸的名字叫艾莎，顧客們就叫她艾莎大嬸。她平時助人爲樂，人們一定都很信賴她！”
那她簡直就是本地的糾紛調解能人啦！
“她會不會把我送到派出所去呢？不知道這裏有沒有巡警之類的職業。”
“這麼大的城鎮，應該有吧？剛纔大叔急急忙忙出去，說不定就是去叫他們了。”
“艾莎大嬸剛纔一個勁兒地朝阿久指指點點地說了些什麼，是吧？”
“那是擔心我啃他們的菜呀！她說，那隻小老鼠懂不懂禮貌？是不是接受過正規的調教？”
剛纔在店門口招呼顧客的艾莎大嬸回來向佑俐問話，看她的動作像是在問佑俐冷不冷。佑俐先是搖搖頭，然後又使勁兒地點頭，艾莎大嬸手叉腰間困惑地笑了。
“艾莎大嬸問你，原先準備去什麼地方？”
聽到阿久的翻譯，佑俐把茶杯放下猛地站了起來。她牽着艾莎大嬸的大手把她拉向商店門口。一雙乾巴巴的、粗糙的手。
佑俐在艾莎大嬸面前，用手指了指雲遮霧罩的那座山。
“卡塔爾哈爾！”她試着說了出來，“卡、塔、爾、哈、爾！”
艾莎大嬸好像聽懂了她說的話，和藹的表情突然變得嚴峻起來。她微微縮回下巴，盯着佑俐快速地說了些什麼。
“艾莎大嬸問你，爸爸媽媽要去那種地方幹什麼？”
佑俐此時不可能叫小白鼠做翻譯了，所以她必須用肢體語言應答，並從大嬸那裏打聽到去卡塔爾哈爾僧院遺蹟的方法。
佑俐歪歪腦袋，大嬸用誇張的動作嘆了一口氣。
“她說，語言不通實在太麻煩了！”
“真是的！”
佑俐在胸前十指交叉朝大嬸做了個央求的姿態，然後指着山的方向並且反覆了幾次——無論如何要去卡塔爾哈爾僧院遺蹟！
“她說，憲兵在抓捕強盜！”
沉默片刻之後衆人齊聲呼喊，尖叫與歡呼聲交織在一起。有些人想走近佑俐，也有人想逃離佑俐。
他們的思慮被喧鬧的吵嚷聲和紛亂的腳步聲打斷，很多人從右側馬路對面向這邊跑來。他們在呼喊着什麼，看樣子像是在喊——不好啦、不好啦！
“‘遊離物語’……會附體嗎？”
“你的歸宿應該在那座大輪發出召喚的輪迴之中！”
彷彿追隨佑俐手指的動作，籠罩男子頭部的粉紅色煙霧倏然飄散升起，並在佑俐手指的牽引下離開頭頂完全騰空，先是像長蛇游泳般扭動身體，然後越高越直，變成矛槍般銳利強硬的線條飛向遠空。
“從這座城鎮去不了那座山，因爲那裏設有結界，禁止前往。”
“這座城鎮漂亮極了，喀納爾村根本無法比擬，而且十分富有。”
憲兵眼中的疑惑消失了。仔細一看，才發現他是個留着小鬍子的大叔。
“你爸爸媽媽走錯路了。”
雖然姍姍來遲，但另一輛憲兵隊的馬車疾駛過來，小鬍子憲兵向分開圍觀人羣、停在近旁的馬車打招呼。
“你把那小子拉走，這個女孩我帶走。”
“你看！那傢伙的頭頂周圍飄着纖細的煙霧，對吧？”
佑俐在街上奔跑時，又傳來了尖叫聲和槍聲。衆人在向這邊奔逃，只有佑俐逆流而上。在與一位衣冠楚楚的紳士擦肩而過時，差點兒被他抓住手臂，他可能是在忠告佑俐不要去，太危險！
“那不是凡人用的魔法牆，大概是……阻止其他入侵者的結界。”
憲兵、圍觀者和男子應該都聽不懂佑俐的話語，不過她的氣勢已經傳達了意圖。男子回頭望着佑俐，閃耀着深沉目光的雙眼與佑俐相對而視。
“是這樣啊……那就省事兒了。”
男子低下頭開始發出呻吟，混雜了血跡的口水拉着長絲滴落下去，在潔淨的磚道上留下斑痕。
“這座城鎮周圍好像張開了魔法牆，我也感覺到了，因爲有一股異味。”
“迷失了前途、在悲哀中長久流浪的傢伙！此地並非你逗留之地，此人並非你棲居之‘真器’。”
用我額頭上的徽標！
“告訴我你的名字！”
阿久忽地豎起耳朵在佑俐頭頂站了起來。這時響起了“啪啪啪”的連續炸裂聲，接着是尖叫聲，人們不停地呼喊。
佑俐衝開圍觀人羣，焦急中腳下磕磕絆絆、跌跌撞撞地衝到了憲兵與男子的中間。憲兵的目光鞭撻般地望着這邊，驚詫得眼球就要蹦出來。
是不是因爲魔導士在這座城鎮不受歡迎？但是，至少圍觀的人羣都感到很稀罕、很驚奇，只要看到那些孩子在追隨奔馳的馬車就明白，他們一定都想看看佑俐。
阿久一時啞口無言。“嗯。可是，你要出手啦？”
這時來了客人，大嬸出去了。
憲兵的馬車經過大街時，看到一個持刀男子在威脅路人，於是力圖將他抓捕。
佑俐站穩了身體，然後一隻手貼在額頭上。
憲兵和圍觀者都像凍結了似的紋絲不動，寂靜籠罩了現場。
艾莎大嬸從商店最裏面跑了出來，一位正在奔逃的年輕女子看到大嬸就撲了過來。她臉色煞白，淚流滿面，哇啦哇啦地哭訴着什麼，並頻頻指着自己逃來的方向。
憲兵接二連三地詢問，並抓住佑俐的手扶她站起來。佑俐一個勁兒地搖頭，表示自己聽不懂。
不可思議！徽標中傳來了話語。此刻所需咒語直接傳人佑俐心中，她只要複述即可。
現場不太遠，穿過一個路口在第二個路口向右拐，眼前圍着一圈人，遠遠地站着看熱鬧。無論在哪個領域，只要出了事，人們的反應都一樣。
站着跟顧客交談（兩人不時地向佑俐這邊瞟一眼）的大嬸回來了。
憲兵放下端槍的手走過來，板起面孔盯着佑俐。
憲兵的槍口前方有一個男子，白襯衫敝着懷，膝頭從褲筒破處露出，赤足光頭，皮膚白皙得幾乎透明，瘦得皮包骨。
“我說不許動，走投無路的傢伙！”
男子渾身一顫又流出了口水，隨即張開皸裂的嘴脣。
“但是我們已經進來了呀！”
“那位憲兵應該是來接我的吧？”
“無名的流浪者啊！你聽聽那偉大‘咎輪’的巨響吧！聽聽脫離時光桎梏之地對你的召喚吧！”
艾莎大嬸把手貼在額頭上。
“這孩子，是個魔導士。”
她輕輕地撫摸他，感到掌心閃耀着徽標的光芒，還有他的體溫。
快走！佑俐衝了出去。艾莎大嬸大聲呼喚，可能是在阻止她。
“這邊！看着這邊！”
即使在佑俐生活的現實世界中，如此漂亮的城鎮也很少見，就像是主題公園一樣。
一直趴在佑俐脖頸上的阿久爲她翻譯，但是沒有必要回答。憲兵把槍插進腰帶，環視着喧囂的圍觀者。
“我覺得那座山村特別貧困，”阿久小聲地說道。
“不許動，走投無路的傢伙！”
“你不是本地人吧？來這兒旅遊嗎？就你一個人？”
據阿什講，黑特蘭大概不是和平、美好的國度。不過，實際上在某些地區卻存在着美好和幸福。某些地區，即沒有殘留過去那種可惡歷史遺產的地區。
忽然，她看到圍觀人羣中的艾沙大嬸，便向她招招手並點頭致意。大嬸只是怔怔地望着佑俐，沒有回應。
“那就是‘遊離物語’嗎？”
“你去了怎麼辦？”
沒錯兒！那男子的頭頂依稀可見粉紅色煙霧，就像長蛇一樣盤旋着。
憲兵隊大樓是一座用厚重石料建造的二層建築，前院裏種着漂亮的花草樹叢。佑俐在正面門廳前下了車，由小鬍子憲兵帶領進入大樓。天花板很高、光線稍暗，但有很多身穿制服或便服的人擁擠不堪。
手執長劍的男子猛地向佑俐撲過來，緊接着抓住佑俐的領口又舉起了長劍。
“她說，去駐地申請一下或許可以，如果你爸爸媽媽已經到那裏就好了。”
男子臉上和身體上都濺了血跡，膝頭褲筒處有一片血污，大概是本人的血。男子拖着傷腿，歪着身體艱難地挪步，目光追隨着憲兵。他們就像兩頭兇狠對視的猛獸。
男子的動作戛然而止，舉起的長劍直指天空。
憲兵正要衝過來，佑俐用另一隻手製止他：“不要緊！你別過來！”
“報出姓名，走投無路的傢伙！告訴我你的名字！”
男子的眼睛也像利劍般閃耀着寒光，扭曲的、有棱有角的、迷亂的反射光。那種寒光十分強烈，以至於幾乎看不清他的眼眸。
無力地垂在體側的右手中，握着一把差不多像佑俐手臂那麼一長的利劍。不知道是什麼用途，那是一把雙刃劍，劍鋒銳利。
大嬸叫佑俐坐下等候，但佑俐只點了一下頭卻沒有離開商店門口。她想多看一眼這座受結界保護的街景，還有那些過着悠然自得的生活，來往穿梭的人們的笑臉。
你的父親是無盡的黑暗，你的母親是永遠的光明。
“把劍扔掉！”
這是什麼意思？
於是，佑俐坐上了憲兵隊的馬車，不是後排座位而是馭手旁邊。由於踏板太高，小鬍子憲兵把她託了上去。
就是這孩子，就是她！圍觀的阿姨指着佑俐大聲說道，“她就是艾莎店裏的迷路女孩呀！”
“不知道！去了再說！”
蹲着的男子撲通倒下，失去了知覺。
大嬸的視線轉向雲遮霧罩的山那邊。她沒有用手指，似乎有些恐懼。
“我不能不管啊！”
這句話對方應該也聽不懂，但憲兵仍然遲疑了一下，臉上登時大汗淋漓。
“它自己沒有軀體，所以總想依附在人身上嘛！”
在圍觀人圈的中央，有一個端着槍的穿制服憲兵。他貓着腰，十分警惕地挪動着腳步，同時瞄準了目標。旁邊是衝上人行道傾覆的馬車，車上豎着與憲兵肩章相同圖案的小旗，這應該是巡邏車。
在這一瞬間，佑俐把貼在額頭的手移向男子面部，掌中傳來男子瘦削的鼻樑和顴骨的感觸。佑俐渾身用力大喝一聲。
“全都一樣！”阿久突然嘟囔道，“佑俐居住的國度、佑俐所在的領域也全都一樣。只是由於偶然的原因，佑俐沒機會體驗戰爭和飢餓而已。在某些地區，戰爭和飢餓仍然存在！”
“她們在說，過一會兒憲兵就來把你帶到駐地去呢！”
放開他吧！佑俐提高嗓音呼喊，並把手從男子頭頂挪開指向上空，
“佑俐！”阿久發出了尖叫聲，“怎麼會這樣！？這傢伙被‘遊離物語’附體了！”
“因爲我們爲數衆多……因爲我們是被驅逐者……所以沒有名字。”
“就是因爲有了那座墳場吧！說不定建有墳場的村鎮和沒有墳場的村鎮被明確區別開了呢！”
這種區別法可是不怎麼樣！
開槍！開槍！打死他！有人在起鬨地喊道。男子又朝喊聲傳來的方向怒吼。
男子突然發出一聲狂叫，同時揮舞長劍撲向憲兵。憲兵開槍了，子彈擦傷了男子的左肩，鮮血飛濺，硝煙瀰漫。男子吼叫一聲癱軟地單腿跪地，圍觀者貓下了腰。
看到佑俐目瞪口呆像是理解不了，大嬸在面前比畫了一個叉形。
是啊……佑俐也嘟囔着回答道。
這是既無文字也無文章形式並在“圈子”裏遊離的故事，沒有形成文字，沒有影像資料，也沒保留在記憶中，但卻存在於“圈子”裏。
每當憲兵試圖靠近時，快要癱倒的男子就大聲叫喊並揮舞長劍。
佑俐重複了一遍，掌中運足了勁道。
圍觀者譁然，想要逃離的人們也停下腳步返回。
“看樣子，他已被‘遊離物語’侵入了腦芯！”
佑俐向阿久詢問：“結界是什麼？”
“是的。他被‘遊離物語’附體，被盜走了心靈！”
“名字……沒有。”
男子的眼淚奪眶而出，接着放下長劍蹲了下去。佑俐把手掌從他面部移向頭頂。
“遊離物語？”
“如果附體物是故事的話，我應該有辦法對付，是嗎？”
“你是什麼人？”
佑俐忽然想起阿什告訴她由不死士兵變異的怪物，還有血液中流淌着它們毒素的特異功能者。
佑俐被領到面朝前院開有窗戶的小房間裏，令之稍候片刻。她順從地坐下，發現剛纔追隨馬車的孩子中餘下幾名，還藏在樹叢中張望這邊。佑俐向他們揮了揮手，孩子們一片騷動。接着，佑俐又用手直直地指向他們，孩子們頓時像受了驚嚇的小蜘蛛般四處逃散。
“你可別逗孩子們玩兒呀。‘奧爾喀斯特’大人！”阿久跟佑俐一起笑着併發出告誡，“你像是已能自己與徽標會通了嘛！”
“就是剛纔那樣嗎？”
“嗯。不用我教你也能唸咒語了。”
佑俐已經越來越熟悉徽標了。
過了一會兒，戴着高官肩章的憲兵和戴眼鏡穿黑衣的男子來了。佑俐猜測他們可能是小鬍子的上司或政府官員，聽了阿久翻譯才知道黑衣男子是黑特蘭國家教會的神父。佑俐再次運用形體語言，並不時地強調“卡塔爾哈爾”。
“你身爲魔導士卻不會運用語言溝通的魔法？那太不方便了嘛！”長官揉着制服下凸突的肚子說道。
神父則微笑着說：
“她還是個孩子。不過，會通魔導的人想去卡塔爾哈爾的話，我們無論如何都得提供方便，何況這孩子到那邊就能見到走散的父母呢！”
最後決定帶佑俐乘坐馬車前往。她又等了一會兒，得到了麪包和菜湯，好喫極了。這也是與喀納爾村大不相同之處。
佑俐再次坐上了憲兵隊的馬車。這輛馬車的後座是兩人座，比剛纔那輛馬車小了一圈，卻是兩匹馬拉車，佑俐預料恐怕是山路難行。
神父和另一名憲兵隨同前往，兩人並排坐在馭手座上。佑俐一人在後座，得以同阿久無所顧忌地交談。
“好像先要往相反方向走呢！”
憲兵馭手驅車來到城區邊緣的寬闊街道，並開始向北方駛去。在彎彎曲曲的街道上行駛了一會兒，那座陰暗的山巒從正面映入視野。
“對這些人來說，卡塔爾哈爾僧院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無論如何都得提供方便——這個說法令人深思。
“那裏是不是學習魔導的人和魔導士聚集的地方呀？”
阿久對此滿不在乎，似乎有些睏乏地蜷在佑俐手中。
“儘管——那裏幾乎是廢墟嗎？”
“不過，人總是有的吧？”
坐在馭手座位的兩人一路上根本沒回頭看佑俐一眼，在進入山腳下的森林之前他們停車小憩。佑俐下車活動胳膊腿，神父向她遞來水壺。
走在前面的薩羅站在開始下坡的路口，回頭招呼說注意腳下。
他用的是佑俐也能聽懂的語言。
憲兵和神父匆匆告別，隨即乘上馬車循着來路走了，看起來像逃跑一樣。
“就在盡頭那個房間裏！”薩羅指着那邊說道。佑俐衝了過去，從各家探出頭來的人們驚愕地望着突然衝出的佑俐。
山上最顯眼的是遍地散亂的巨大石塊，全是灰褐色混雜着濃黑色的砂岩，形狀千奇百怪。
那黑衣人向佑俐微笑，並站起身來鞠了一躬。
“——那麼，這個瘋丫頭就是我的夥伴‘奧爾喀斯特’閣下。”
說真話，她放心得膝頭都有些顫抖。一個人能來到這裏真不簡單！連自己都十分佩服自己。
薩羅說着走進岔道，位於螺旋通道下三分之一處。雖說是岔道，仍有相當的寬度。並且由此分出岔道，其盡頭是小房間。沒有房門，看得到洞穴拱門裏的人們——有女子、幼童、粗陋的傢俱和生活用品、玩耍的孩子們、晾搭的衣物。
儘管如此，廢墟畢竟是廢墟，瓦礫終究是瓦礫。鑽過歪斜的石柱，誇過破碎的外牆殘塊，周圍仍然沒有開闊的地面。
神父微微皺着眉頭，似乎在看必須嚴加防備的對手。
馬車開始駛上山路，阿久總算醒來了，但已不是閒聊的時候，如果此時開口說話，弄不好會咬了舌頭。陡峭的窄道遍佈石塊，馭手座上的兩人伸直胳膊撐住身體，佑俐也曾幾次把腦門兒碰到車窗上。
“阿什！碧空！”
薩羅又催促佑俐開始走下螺旋狀通道。向前邁步，便聽到洞穴裏面的人聲和各種響動，還能聞到居家過日子的氣味，能看到各處升騰的蒸汽。看來這裏住了很多人。
佑俐手扶巖壁加快腳步跟上薩羅。洞窟曲裏拐彎地向前延伸，向下沉降。最初的寬度佑俐展開雙臂觸手可及，隨着不斷向下延伸，洞窟的規模越來越大，還出現了岔道。巖壁上各處鑿出燈臺並且點亮了蠟燭，搖曳的燭光映出巖壁鮮豔的色彩。
“不過，現在已經不能輕易與周圍村鎮來往了。”
他對佑俐說了些什麼，不巧的是阿久還在馬車上熟睡。佑俐很爲難，露出抱歉、聽不懂的表情。
佑俐嘶啞着嗓音嘟囔道。極度震驚令她的嗓音折回軀體的深處。
薩羅馬上幫佑俐穿上法衣，佑俐趕快捅上了袖子。
“好了，我們到了。”
“我們信奉的神明，是天地自然衆神。無論神力還是魔力，就連黑暗都是從自然中產生出來的。所以，我們信奉的神明不計其數，就連路邊的石子兒也寄寓着神明。”
薩羅微笑着點點頭。
“你也注意到了嗎？”薩羅莞爾一笑，“真不愧是‘奧爾喀斯特’大人。那種結界是異端審問團佈設的，以我們的功力無法破解。”
接着，突然來到平坦的場地，似乎剛纔不是爬山而是穿過了長長的隧洞。佑俐雙手抓住窗框一看，立時目瞪口呆。
“歷史上，黑特蘭國教會對異教施行過無數次鎮壓，因卡塔爾哈爾僧院地處偏遠，所以長期以來免遭劫難。但是那時，對異教徒曾大肆捕殺。”
面前有一座大自然造就的恢弘神殿，只是打眼一掃，其面積也有佑俐學校的校園那麼寬闊。下行通道在大廳周圍呈螺旋狀延伸，從這裏看不到盡頭。大廳是那麼幽深，昏暗中無數燭燈在閃爍。
“當卡塔爾哈爾僧院還在的時候，這個洞窟還沒有什麼用處呢！”
“來吧，請先去大廳吧！”
“小老鼠耳朵真好！”
對佑俐進行交接的過程很快完成，黑衣人向佑俐伸出手來並在耳邊小聲說：
是的——薩羅點點頭。
越往上去視野越窄，光線也昏暗。掛在馭手座上的馬燈點着了，馬兒們喫力地嘶鳴。
“沒有問題是因爲有我在嘛！”阿久忽地露出臉來，薩羅絲毫沒有感到驚訝。
沒錯兒！有個黑衣人時而彎腰時而跨步，正向這邊走來。他的裝束很像無名僧，但沒有剃去毛髮。還有，他脖間掛着一串碩大的念珠，也與無名僧不同。
奧爾喀斯特大人，歡迎您。——薩羅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這是一位頭髮半白、不苟言笑的大叔，不過眼神很和善、嗓音也溫馨。
薩羅望着神殿底部說道，他的聲音被巨大空間吸收殆盡。
面對着阿什的黑衣人朝這邊看看。這裏用不着美麗辭藻——佑俐“砰”然心動。那個黑衣人簡直帥呆了！
“在僧院被搗毀時，很多僧人逃進洞窟倖免於難。僧院的經卷、文獻和貴重美術品也被搬到這裏來，半數以上躲過了遭受破壞、沒收和掠奪的厄運。”
“薩羅，你認識阿什嗎？”
唧唧唧，阿久發出響亮的叫聲：“好像有我特別熟悉的聲音哦！”
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
他的臂彎上還搭着守護法衣。啊，太好了！
原來如此！那就和黑特蘭國教水火不相容了。不過，這種教義對佑俐來說也並不十分陌生。
神父把手貼在胸前，並用手指在自己額頭上畫了個十字。這與基督教的動作不同，縱橫都是雙線。
“我終於來到這裏，這下可以放心了。”
“那是用火燒的吧？”
“我是分管這座僧院後宅的，名叫薩羅。”
“這本來肯定是整塊兒的巨石，”阿久同樣瞪大了眼睛說道，“不知從哪裏落下一塊巨大無比的岩石把僧院砸得粉碎，自己也四分五裂了。”
“沒有了，現在只是每年一兩次走形式的檢查而已。”
“這裏的人們也過着自己的安逸生活！爲了不讓審查官發現這個地下洞窟的全貌，我們使用了魔法。”
“真不得了……”
“薩羅，你們信奉的神明是——”
“這是阿什託你帶給我的吧？”
神殿內部縱橫搭建着只能一人勉強通過的木橋，螺旋狀通道在各處分出岔道，這大概是通向對面的近路。現在也有同薩羅一樣穿黑袍，掛念珠的人們在悠然地來往，有的抱着沉甸甸的書本，有的抱着瓶子還有人在橋上停下腳步舉起燈明向這邊仰望。佑俐突然雙手合十低下頭去。
“要是你父母來到這裏就好了。不過，即使錯過，這裏也能運用魔法取得聯繫。如果你父母能告訴你這個小不點兒聯繫方法，那就簡單多了。”
憲兵下車開始與黑衣人交談，神父伸手幫佑俐下了馬車。
“僧院的長老遭到拘禁，沒過多久，主要的僧人領袖也都被處死了。作爲交換，我們教團與國家教會的異端審問團達成了密約，允許走投無路的僧人們居住在瓦礫之中。當然，我們還付出了相當多的錢財作爲賠償。”
“阿什說你一個人是沒有問題的，雖然那位僕從好像擔心得不得了。”
“這種鎮壓現在還有嗎？”佑俐問道。
“發現結界的是這隻小老鼠，”佑俐指着頭上的阿久，“不過，山腳城鎮很漂亮，安寧且富足。”
僧院遺蹟這個稱謂並無差錯，阿久的推測也準確無誤。馬車停下的位置處於傾倒後折斷交疊的石柱前，那裏點着松明，入口洞開，似乎就從這交疊的石柱間隙通向裏面。
不，不對。佑俐終於明白了，薩羅走下去的既不是臺階也不是梯子，甚至根本不是人工修建的設施，腳下傳來的感觸也非同一般。
喧鬧之中，佑俐的耳朵也能捕捉到熟悉的嗓音，高興之餘激動不已。
那是在祝福佑俐嗎，還是給自己施加了避邪的咒符？到底是哪個呢？
“你的夥伴等得很焦急。”
穿過巖壁上的過道衝進了意外寬闊的空間，在慣性作用下，她把雙手撐在面前的老舊木桌上。桌子對面，阿什與黑衣人面對面坐着。他支着胳膊肘，正在對黑衣人說着什麼，隨即抬眼看到了佑俐。
是不是有地下室？
“僧院瓦礫中還有燒焦的痕跡呢！”阿久不失時機地爬上佑俐的頭頂嘟囔道。
“你這樣說太讓我高興了！”
這裏是岩石地帶，經過緩坡有一條岩石隧洞。這是洞窟，進入洞窟了。
覆蓋着山體的森林顯得異常幽深，但每棵樹卻又很細瘦，曲裏拐彎的折枝上糾纏着粗雜的葉片，馬車通過時落葉追隨而至．還從車窗飄進來幾片，褪去光澤的綠葉摸上去嘁嚓作響輕易地破碎了。
他拉着佑俐的手走過瓦礫堆。乍一看像是無法行走，但實際上還是有一道行人踏過的痕跡，完全可以通行。
這裏與其說是宗教設施，不如說是病人、窮人和背井離鄉的難民們的避難所，所以國家教會也就默認了。
“在我剛纔誤入的山腳小鎮周圍，已經佈設了結界。”
“你也是做隨從的？辭典吧？”
薩羅停住腳步，催促似的向佑俐伸出手來。佑俐與他並排站立。
“我所在的國家也有相似的信仰，大自然中存在着無數神明，它們在護佑我們衆生。”
從來沒有直接看到過所謂的廢墟，這是頭一回——她沒有把握這樣說。不管怎樣，這裏根本不存在堪稱廢墟的建築物輪廓，能夠坦率地稱作建築物的也就是圍繞僧院遺蹟、與佑俐身高相仿的石牆而已。
“歡迎你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