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強尼兔之枉爲兔 No Longer Rabbit
《兔子強尼》 · 東山彰良 · 4.1萬 字
1
當她來到仙客來大街十三號時,連向日葵都已綻放其遲開的花朵。
我慢慢地啜着玻璃杯中那淡紫色的牽牛花酒,縱情哼唱着很久以前聽過的意大利民謠——詹尼·那扎羅的《愛如白鴿》
混蛋,眼淚竟然止不住!科維洛閣下的死有什麼值得傷心的?這世上最傷心的事莫過於再也聽不到意大利民謠。
蟬聲像是要阻止太陽西沉般響個不停,讓人仿覺沒有明天。牽牛花酒灼燒着我的喉嚨,如同女人的絲襪般將男人俘虜;若不慎沉溺,瞬間就會去往黃泉。
當傳來咚咚兩下敲門聲時,我已經直覺感到將會有麻煩事。
幹這行這麼多年,光憑敲門的方式都能使我若有所覺。這條街上的傢伙通常敲五下門,也有敲七下的。但如果敲兩下或者六下之類的,事情就會很不尋常。上回敲六下門的,是個被狗撕咬得體無完膚的傢伙。
所以我停下歌聲,屏聲靜氣地不作應答。君子遇險,繞道而行也。
敲門聲仍在迴響,緊跟着傳來了轉動門把的聲音。該死,門沒上鎖!
門開了,卻見一個女性嗅着鼻子探進頭來。
“這裏是強尼兔偵探事務所嗎?”
“門上既然這麼寫,應該就是了。”
“你就是強尼兔?”
我舉起酒杯:“你有看見別人嗎?”
“請問……出什麼事了嗎?”
“什麼出什麼事?”
“因爲隔着門都能聽到奇怪的聲音。呃,像鼴鼠被踩扁的聲音。”
“啊,”我從椅子上站起身,繞開書桌把她招呼進門,“我只是在唱歌而已。”
看着走進事務所的她,我不由失了神。
我從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女性,她一身黑裝,大概是從法國來的吧。優雅而矯情的長耳朵、嬌小而結實的身體。還有,那銷魂的腿!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心未動而身先動——我一把從背後將她抱住,隨後按倒在地上順勢插入。
“你呀……”她盤起那雙姣好的腿,“看起來好年輕呢。”
我踩了踩設置在沙發底下的小樹枝,只聽一聲“啪嘰”,這聲音在人類的耳朵裏或許是微乎其微,但對我等兔子卻是清晰可辨。我窺視着她,可別說是耳朵,她連根鬍鬚都不動一下。
“不知道……”索菲亞聳聳肩,“等找到特倫斯時問問他。”
我再次讓她在沙發上坐下,“那麼,言歸正傳吧。”
她迅速起身,用力朝門的方向走去,彷彿在說這真是浪費時間。
那傢伙撲簌淚下,雙眼通紅。接着,我們倆就拼命地挖起了洞。他從小屋裏,我從小屋外。拜那該死的防逃跑用鐵板所賜,我們挖了整整一夜。阿克賽爾可謂火力全開,挖啊,挖啊,拼命挖。終於在黎明時分,隧道的兩頭連到了一起,我們不由相擁而泣。
話說回來,爲什麼事情會演變至此?換言之,地盤意識強烈的我們爲什麼會千里迢迢地翻過三座山呢。
軟綿綿的牀、準時呈上的食物、閣下那撫摸我身體的大大的手、全體幹部圍坐着的餐桌、男人們的笑聲、我的耳朵護理、皮毛護理……一切的一切都化爲昨日夢境。
“別開玩笑了。”她笑道,那美好的耳朵晃呀晃,“整條街都知道是你解決了水果乾事件啊。”
宴會後,只剩閣下與吉米二人結伴而歸。“我說吉米,你知道爲什麼我這個不是西西里亞出身的人可以成爲黑手黨正式成員嗎(注:黑手黨家族的正式成員必須是西西里亞人。)?”閣下打破了沉默,“你還記得吱吱與猴子那對本迪尼兄弟嗎?某一天,前任老大對我說:‘凱塔諾,我沒法當那兩個人的父親。’就這麼一句話,我就在當天把那兩個人一起幹掉了。之後我就進了監獄,而前任老大則代替我照顧我的老媽還有弟弟們。”吉米只是一個勁地流淚。閣下繼續說道:“就是這樣,吉米,黑手黨就是這樣的生存方式。只要能決心跟隨所信賴的男人哪怕是下地獄,”他頓了頓,摸了摸我的頭,“就算是這隻兔子強尼,也能成爲黑手黨。”
“啊啊……唔唔……哦哦……啊!”
飼養小屋是直接在地面建起的,若是高牀式建築,我或許會一籌莫展。我們兔子雖然擅長挖洞,卻更擅長放棄,也因此上演了無數悲劇。當時正是如此。阿克賽爾雖然爲了逃跑而挖起了洞,但當碰到地下的鐵板時,立刻認命地縮到一角啃起了胡蘿蔔。
“你要這麼認爲也可以。”
“還有呢?”
“啊!你這流氓!”
逃進下水道的我和老鼠們一起生活了一陣子。他們親切、爽朗,永遠都有腐爛的蔬菜。由於兔子不喫肉,也因此避免了不必要的爭端。
“我沒有撒謊。”
我不由停下腰部擺動。
“你是修女?”
水果乾含有大量的糖分,大家也因此吹氣球般肥了起來。而所謂的事實真相就是——那些因爲過於肥胖而導致心臟出問題的傢伙們爲了泄憤,拐走阿克賽爾,翻山越嶺地把他扔在了人類的家門前。根據阿克賽爾的證詞,那些肥胖惡黨最終被一網打盡。
世界轟然崩塌。
是誰造就了我?是科維洛閣下——那個令兔子戰慄的人類——用他的背影教會了我什麼是真正的男人。當管理賬務的吉米偷偷貪污金錢的時候,他讓我體會到失去同伴是多麼痛苦。
“大約有十天了。”
她轉過身。
閣下在後臺痛扁卡米拉並且將她的舞裙撕爛的時候,我也在場。因爲那騷貨在舞臺上對着臺下的年輕客人暗送秋波。閣下把卡米拉壓倒在化妝臺上,把他粗大的那話兒狠狠地插入。化妝品啊,假髮啊,散落一地。每擺動一下腰,閣下的拳頭就狠狠地砸在卡米拉的臉頰上。由於戴着“Wise Guy”(注:暗喻“自以爲聰明的人”)——這是他晉升爲黑手黨組織的幹部時,前任老大送給他的戒指——沒幾下便揍得卡米拉滿臉是血。
我再次抽動起來,並令她徹底臣服在我腳下。
第一次在沒有屋檐的地方等待天明,我感到萬分恐懼。被貓咪們調戲玩弄,還差點喪生於野狗之口。若非溝鼠救命,強尼兔的故事便從此落幕。雖說寵物淪落街頭一般都會過得萬分悽慘,但不管怎麼說我的運氣還算不錯。
“面子?奇怪,兔子失蹤這種事又不稀奇。”
索菲亞哼笑着走出門。
很明顯了。
有的兔子跑得快,有的兔子耳朵靈,還有的兔子視力好。這一切都是上天賜予的才能。老鼠、人類,但凡活着的生物只有憑靠自己的才能方能生存。索菲亞是美麗的。美麗就是這個女人的才能。而她正企圖徹底運用這才能來對本強尼兔大爺下套。可我沒法討厭這樣的傢伙。
“它是兔之復活教會的信徒。”
“我會主動聯絡你的。收到定金後你就會開始工作的吧?”
這小淫兔在說謊,她正妄圖矇混過關。幸福的兔子不會思考太多,因爲思考就意味着放鬆警惕,也就意味着成爲肉食動物的晚餐。
啊,閣下!凱塔諾·科維洛!你不在以後,我真的很寂寞。而喬治·曼西尼,混蛋,若非我是隻兔子,你這傢伙早已經躺棺材去了!
那一天,我和波波鼠被腐爛的捲心菜所誘一路來到下水道的排水口。在那裏,有三個人類少年,看起來大約都是十二歲左右。其中一人正把手上的大麻袋放到乾涸的河牀上。麻袋口被紮起,扭動着,從中傳來喵喵的叫聲。另一個少年慢慢地執起棒球棒揮向麻袋,於是我聽到了前所未聞的淒厲慘叫。是什麼時候來着?“陶笛”索尼割下了奇洛·費利奧尼的耳朵,當時奇洛的叫聲聽起來不過像是搖籃曲。少年們哈哈大笑,似乎感到意猶未盡,另一個少年拾起一大片水泥塊,朝着麻袋還在扭動的地方砸去。少年們就這麼拿着棒球棒和水泥塊,一邊口中叨唸着“還能動!?還能動!?”一邊不停地砸着麻袋。直到慘叫漸漸消停,他們仍不罷手。最後,他們點上煙,騎着自行車揚長而去。
“我希望你能查明特倫斯現在所在的位置,僅此而已。”
雖然閣下從不在女人身上吝嗇金錢和讚美之詞,但卻深諳何時該強勢。卡米拉·梅那傢伙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區區一伴舞的,卻堅信閣下對她的舞姿着迷。平時總以藝術家自居,滿腦子只想着怎麼搜刮閣下的金錢。
“啊!你這流氓!”
“啊啊!”索菲亞扭動着身軀,“別那麼粗魯。”
吉米哇哇大哭,閣下擁抱着吉米,吻了吻他的雙頰,便一槍打得他腦袋開花,沒讓部下動手,一切親力親爲。之後當閣下一人獨處時,他把我放在膝上,一邊撫摸着我的身軀一邊潸然淚下。這種時候,閣下什麼都沒有說,對同伴也是,對我也是。伴隨他的,只有烈酒、雪茄的煙霧,以及悲傷的意大利民謠。對於男人來說,這些已經足夠。
“是啊。”我用力擺動着腰,“你說對了,你這小淫兔!”
女人就愛來這套,一旦發生過關係,立刻就擺出副高姿態,好像她在我腦袋上加了道鎖似的。
我從身後插入她。
“爲什麼一開始不把真相告訴我?”
受阿克賽爾兔的母親委託,我前往調查失蹤的阿克賽爾兔的所在之處。也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阿克賽爾那傢伙竟被捉到了離此三座山外的小村落,囚禁在當地小學的飼養小屋裏。
完事後,我們便稍作整理,理理毛,舔舔前腳。
腦海中浮現起約兩個月前發生的事。
“誰介紹你來的?”
我慢慢地開始掌握野外生存所必需的本領。如何用鼻子分辨有毒的食餌、如何用耳朵分辨危險的聲音、如何在面對大傢伙時控制好距離。要想生存,最重要的是什麼?第一是運氣,第二還是運氣,沒有第三和第四,第五則是不要舔毛。尤其作爲曾經的寵物兔,特別在意身上的毛是否弄髒。然而,舔毛就意味着多少得吞下自己的毛。這樣一來,吞下去的毛便會在胃裏沉積,兔子也就漸漸地沒有食慾。然後,當兔子注意到這一點時,大概已經和天使們一起飛翔在空中了。我就曾經碰到過一次,若非獨眼的波波鼠給我喫下淤泥一般的蔬菜使我吐出毛球,我大概已經成佛了。
“就是這樣,絕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阿克賽爾的爺爺是掌控整條大街糧食貿易的大型企業、“傑克兔&兒子們”公司的CEO(首席執行官),該公司不但經營諸如胡蘿蔔、南瓜、蒲公英、苜蓿等食物,甚至還有辦法弄來兔子的專門飼料。而這位傑克爺爺最終還是對不該出手的東西出手了,那就是水果乾。
閣下喪命於幸運小子波比之手的那一天,我像是屁股着火似的在房間裏到處砰砰亂跳,差點把腿折騰到複雜性骨折。因爲無法制止的驚懼,我幾乎就要窒息。還有好幾次被閣下的得力助手——有着“俠客”之稱的託尼·維洛佐的屍體絆倒而導致頭撞到牆。“俠客”託尼的紳士帽上滿是瘡痍,而他的頭上也有着相同數量的彈孔。參謀朗多·欽可緹,“陶笛”索尼,奇洛·費利奧尼……大家都被殺了。
真是痛快!見我興奮得四腳亂蹬,閣下對我眨了眨眼,彷彿在說: 女人是不能寵的,強尼,這個世界上值得珍惜的女人只有一個,男人只要守護好她就可以了。實際上那一夜,閣下寵幸着他的妻子伊莎貝拉直到她沉沉睡去。
白楊絮如飄雪飛舞。
我靜靜地關上門,又往杯中倒入牽牛花酒。
但是某一天,我卻親眼見證了波波鼠所言。當時,在附近有一羣以加斯頓爲首的貓咪組織。他們是把殺鼠當作無上樂事的右翼分子。波波鼠的左眼就是在加斯頓的耍弄下被挖下的。
“啊啊,特里並不是我弟弟。” (注:特里是特倫斯的暱稱。)
“求求你,不要停……”
“那麼,怎麼聯絡你?”
“囉嗦!”
“先付一半定金,剩餘部分等工作完成後再付。”我說,“經費另算。”
告訴你吧。
這一夜,我就這麼喝着酒度過,男人的酒。
“真不好意思問了你那麼多,”我起身打開門,“不過我認爲謹慎是兔子的美德。”
花當似櫻,男如強尼。
“大概現在已經在什麼人的胃裏了吧。”
但我可是目睹了科維洛閣下的死亡情形的,絕不會有一絲半點放棄。當閣下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切下來時,依舊能瞪着幸運小子波比——那個曼西尼家族的職業殺手,用滿是鮮血的手指指着自己的太陽穴,彷彿在說:“你給我記住!”這纔是男人啊!
“因爲教會方面希望事情能夠儘量保密,畢竟信徒失蹤是很沒面子的。”
誕生到這花花世界轉眼三年(折算成人類的年齡大概是三十歲吧)的擁有一身緊緻灰色毛皮的從鼻孔到屁眼都如假包換是隻兔子的本大爺在此。
科維洛閣下和吉米·薩佐早在裁縫店時代就已相識。當時,年輕的凱塔諾·科維洛剛從區區一跑腿的升格爲黑手黨正式成員,並且和從小玩到大的吉米聯手在裁縫店裏開起了地下賭場。跑馬、賽狗、鬥雞、籃球、拳擊……只要是有勝負的比賽,他們就能開局抽成。“真是美好的時代呀。”閣下對我說道,“一切都像嶄新的早晨一般閃閃發光。身爲老幺的吉米雖然有四個哥哥三個姐姐,但他和我之間的關係,卻早已超過了手足。”
有意思。
“啊啊,你真厲害!我第一次碰到像你這樣的……再、再進去點……你真是什麼都能洞穿啊……”
連對待女人的方式,我都是從他身上學來的。
“快說!”我瘋狂抽動,“快老實交代!”
爪子越來越長也是個麻煩。稍微偷懶不磨爪子,就會咔嗒一聲折斷。我還曾被自己的爪子抓傷過。在閣下家的時候,我最討厭剪爪子,如今我才徹骨地感受到主人的恩惠。
“你這小淫兔!”我跳過茶几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想騙我強尼大爺?再過十個月吧!”
“爲什麼?”
而這個親如家人的吉米卻背叛了閣下。那一晚,哈利肯·羅尼擊敗路易·羅貝斯獲得重量級比賽的冠軍。因爲承辦慶祝盛宴的是科維洛家族,所以我也一同參加了宴會。哈利肯是個樂天派,他的右眼上方有一道“鬥牛犬”布魯諾所留下的傷痕。
會吸血的是雌蚊子,母蜘蛛喫公蜘蛛,而通常用針刺人的也是雌馬蜂……啊,索菲亞兔,法國的黑珍珠,謊言的墮天使。既然你已出招,那我也不會後退半步。要是給女人區區一兩個謊言耍得團團轉,那也別當男人了。
2
“油菜二十公斤、白菜二十公斤怎麼樣?我想這報酬算是相當豐厚了。”
“你想死的話,唔,隨你。”我對阿克賽爾這麼說道,“不過呢,你有沒有思考過你的媽媽爲什麼要給你取名阿克賽爾0;注:阿克賽爾,即accelerator,加速器的意思1;?”
“我的工作是隻要找到這隻離家出走的兔子,然後對你報告是吧?”
切,虧她有臉說得出。這小淫兔在說謊。證據就是——瞧,她的鼻子至今還在抽個不停,而她知道我能感受到這一切。在瞭解一切的情況下,她依舊不忘甩出自己最後的撒手鐧: 沒想到你這個男人會爲了這種小事而退縮,但是,你忘得了我的身體嗎?
然而,這場風波並沒有完全平息。因爲在那之後“傑克兔&兒子們”公司發表了道歉聲明。而我這個將阿克賽爾從魔爪中救出,並將那些伸出魔爪的惡棍們曝光於光天化日之下的強尼兔,也成爲名噪一時的大紅人……呃,是大紅兔。
尋找失蹤的兔子?
“我是索菲亞兔。”她說着在茶几上放下一綹毛,那是與我極爲相似的灰色絨毛,“我想請你幫我找人。他叫特倫斯兔,是我的弟弟。”
我聞了聞那綹毛的氣味,瞪視着她。
“然後呢?你願意接受我的委託嗎?”
我聳聳肩。
“你的腳不是一直都在踏地板嗎!”
“那麼,”我請她坐到沙發上,“你來是有什麼事嗎?”
“就是我說的那樣,復活教會的人在找他。”
“這跟你沒有關係。”
“啊啊……唔唔……哦哦……啊!”
話說回來,我的確是受到了獨眼波波鼠相當的照顧,除了老鼠哲學——“可咬之物皆能入口”以外,我還聽說了不少有關人類的可怕故事。即使如此,我仍會想着爲人類辯護。科維洛閣下他們雖然殺人,對待動物卻十分溫柔。我還想起“俠客”託尼一邊修整手槍,一邊給小鳥喂麪包屑。
“看來我應該去找別人。”
“那位特里兔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眼前的女人雖然並沒有躲避我的目光,但腳卻無意識地踏着地板,發出咚咚聲。
“原因呢?”
人類並不指望兔子的忠誠,也無須它的服從,至於它的戰鬥力那更是個笑話。如果想要這些,那還不如去養條大型犬。所謂兔子的哲學,一言概之便是“胡蘿蔔不說話”,只是這樣。也就是說,兔子只要聽到奇怪的聲音便會一溜煙地逃之夭夭。所以我——強尼兔——也夾着尾巴逃跑了。
“求求你,不要停……”
事情大致如下:
我和波波鼠朝麻袋的方向走去。大概是聞到了血腥味,不知什麼時候,其他的老鼠們也聚集到了一起。波波鼠咬開麻袋,卻看見加斯頓等貓咪已經變得血肉模糊。
“嘖嘖,”波波鼠搓着雙手望向我,“今天有好喫的了。”
這時,我才第一次注意到他身上散發着的宛如爛泡菜的臭味。我明白了,如果有一天我命喪黃泉,這些老鼠會毫不猶豫地把我強尼兔送進自己的胃袋。
看着那羣圍着加斯頓等屍體的黑影,我轉過身邁步離開。這一次,我要用自己的腿,好好地踏上這片土地。
於是,我來到了仙客來大街。
在人類的耳朵裏,這聽起來或許很美。當天氣轉冷,道路兩旁到處都盛開着紅色或粉紅色的仙客來,的確可謂美不勝收。
但對我們兔子而言,卻絕對不可或忘仙客來是毒藥。什麼美不美的,根本不會有人想住在這種鬼地方。只要踏進這條大街一步,就無法保證是否還能平安回來。看看四周,到處都充斥着墮落、貧困,以及絕望。中了仙客來毒的男人們終日無所事事地到處找碴,女人們也紅着眼彼此找麻煩,連小孩子之間都有着他們自己的糾葛。在弄堂的深處,聚衆擲骰子,打架鬧事,小偷橫行,這正適合我這種見不得人的傢伙。只要兩分鐘,就能走到地獄。除了這裏,就只有波波鼠他們的下水道了。
還有喬治·曼西尼。
我祈禱着來世爲人。再不當兔,也不做鼠。曼西尼,你一定要活到那一天!
3
太陽下山就出門吧。
我決定先去羅伊的店裏逛逛。它位居仙客來大街的一畔,是離地獄最近的酒吧。
才進入昏暗的店裏,我的鼻子便不由自主地抽動。空氣中漂浮着小便的氣味。很好,沒有異常。我和幾個熟識的醉客打了招呼,便在櫃檯的正中找到了一個空位。
“喲,強尼。”羅伊兔走了過來,“還是要牽牛花酒?”
“是啊,男人的酒。”我點起煙——用枇杷樹葉製成的兔用菸草。“你好嗎?羅伊。”
“只要不絕望,健康也好垂死也罷,日子總能過下去。”羅伊晃着腦袋在我的面前擺上玻璃酒杯,倒滿了牽牛花酒,“你聽說了嗎?”
“什麼?”
“又死了五隻。”
“真的?”
“今天到處都在說這個。還有人看到再會之樹發出銀白色的光。”
“這是第三次了吧。”
“不配當兔子!”不知道誰說了一句,立刻就有人接嘴:“我的老爹就是被人類養的狗咬死的!”
“人類是害怕黑暗的生物。但如果是昏暗的燈光,反而會使他們更加不安。你明白吧?”
“噓!”
“所以我叫你住口啦,阿爾……”
說完,羅伊回到了店裏。
“別說了,艾迪。剛纔我也對你太兇了,不好意思。”
“沒錯,我想一定是我瘋了。”
“膽小有什麼錯了?膽小不也是爲了生存嘛。”
“正是如此,羅伊,所以人們要讓大街亮得連老鷹和狐狸都不敢靠近——用百萬個火球。而我們所稱爲再會之樹的高煙囪,就是用來製造火球的裝置。”
“不、不好意思,強尼。”艾迪捂着自己的下身縮成一團,“你的屁眼實在是太動人了……我、我……”
“就我所見,人類的喜悅、悲傷、憎惡,歸根結底都是因爲愛。”
我喝着酒,等着羅伊說下去。
醉漢的右前足從腳踝上方被齊齊切斷。
“我說羅伊。”那醉漢說,“我正在和這傢伙說話呢。”
“啊啊,如果我是男人的話,”在櫃檯一端的女人尖聲嚷道,“絕對不會放過這種傢伙!有哪個男人來把這傢伙踹到馬路對面去!?是男人就出來!”
“就是人類照亮大街的火球吧?”
當我漫步在被新月照亮的夜路上,冷不防被人從身後抱住,隨之一個溫熱的東西緊緊地貼上了我的屁股。
羅伊沒有接話。
“你這隻卑鄙的兔子!”
“我也不知道。”
“來吧,有什麼不滿的就放馬過來。”我一邊擺動着腰身拍打着女人的屁股,一邊一個一個地瞪着店裏所有的男人,“我強尼兔奉陪到底。”
新月。
言歸正傳,閣下曾經告訴過我不能帶我進教堂的理由:“聽着,強尼,基督教是很迷信的。他們說你是淫亂的象徵,這怎麼能忍!你可是我堂堂凱塔諾·科維洛的得力右手啊。”
“喂,強尼,剛纔你也太過分了。”
“我說,或許你說的並沒有錯,但是每個人的想法都是不同的。我是無所謂你喜歡人類的,但是,有些話可以說,有些話卻不能說。”
“對不起,強尼。”艾迪輕聲說,“我以後不再這麼幹了。”
“麻煩你了。”
“我誰也不喜歡。”
“我說艾迪,你相貌堂堂、舉止溫和,說實話,我實在想不通爲什麼她們偏偏不讓你上。”
“和人類一樣唄,有好有壞。”
“或許,大概就是人類所說的‘愛’吧。”
“剛纔你實在太過分了,強尼,太過分了。”
我跳下椅子,在一片怒號聲中走到那個女人身邊。那個女人一身癡肥,毛色粗劣,眼裏還沾着眼屎,她正齜牙咧嘴地對我大聲責罵。
“……”
“你知道兔子最缺什麼嗎?羅伊。”
“對不起!”
這時,忽然有人從旁插話。
“我在找一個男人,羅伊。”我拿出特里的毛,“他名叫特倫斯,似乎和兔之復活教會有關係。”
“靠,你給我放開,混蛋。”我用後腿猛踹他的下腹,一把掙開了他的身體,“你這傻逼艾迪!再敢碰我屁眼我就把你雞巴擰成麻花。”
“第一次是七隻,然後是十二隻。”
“兔子太渺小了。”
但話說回來,這還真是諷刺啊。這些兔子們竟然向排斥兔子的人類宗教尋求救贖。
“混賬,大概又是人類幹了什麼傻事。”
“之前跟你提過的問題,你有考慮過嗎?”
醉漢瞪着面前的空酒杯,又瞪着自己殘缺的前腳,然後大聲地叫嚷起來。
我一拳揍到她的鼻子上,她從椅子上滾落。
“你好像很瞭解人類嘛。”
“你對人類的事情不是無所不知嗎?據說連人類的語言你都懂。那個什麼再會之樹,到底是什麼玩意?”
“科維洛閣下曾經說過,在某個遙遠的國家,因爲那根菸囪的倒下導致了一切生物的死亡。是叫切爾諾貝利吧。總之河水腐臭、草地枯敗、土地貧瘠,連那裏的風都是有毒的(注1)。”(注1:1986年4月26日,位於烏克蘭北部的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發生嚴重泄漏以及爆炸事故,這是有史以來最嚴重的核事故,由於風向的關係,約有60%的放射性物質落在了白俄羅斯土地上。)
“是啊,因爲會被老鷹呀狐狸看到嘛。”
“這你就錯了,強尼。生存是最重要的,一切都是爲了生存。像人類那樣自相殘殺,這其中的意義我們永遠都沒必要去懂。”
遠處傳來了貓頭鷹的啼聲,我們忙躲進樟樹洞裏。豎着耳朵聽了半晌,卻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
“似乎很討厭?你說似乎很討厭?”他邊說着,邊把前腳咚的一聲擱到櫃檯上,“看我這個,你還說得出我‘似乎很討厭’的話嗎?”
誰都沒有上前。大家或者喝起自己的酒,或者在思考着什麼,或者用後腿咯吱咯吱地撓着自己的背。連那個醉漢阿爾,也將視線落在不知名的遠方。
“再說我殺了你。”
“喂喂,如果是真的話那我們還在這裏幹啥?”羅伊的腳咚咚亂蹬,“快點離開這鬼地方吧。”
月光照亮黑暗,也將兄弟們置身於危險之中。人類可以懷着柔美的心情欣賞皎潔明月,兔子卻喪命於貓頭鷹的爪下。愛,就是左手拿槍,右手意大利民謠。
“不是的!連走路蹣跚的老太婆看見我靠近都像個黃花大閨女似的逃開。”
酒吧裏的全員一齊發出怒吼,還拼命地用腳咚咚地跺着地板。
“你想打女人?你敢動手就試試吧!像你這種人,也只敢打女人!”
“太不幸了。”我指了指醉漢的酒杯說,“羅伊,也給他一杯。”
“人類也好,兔子也好,”我說,“真正的男子漢屈指可數,其他人都不過是膽小鬼。”
“我並不討厭你這點。”羅伊說,“不過,你暫時別來我店裏了。”
我用手勢示意羅伊兔停下,對那醉漢說道:“你似乎很討厭人類嘛。”
科維洛閣下雖然每星期都會去教堂,卻從沒帶我去過。當閣下與“俠客”託尼走進教堂,凱迪拉克裏總是隻剩下我和司機阿倫·傑克遜兩個。
我吸了口煙,仰望沒有月亮的夜空。
“壞人到處都有。”我慢條斯理地啜了口酒,“是你運氣不好。”
“要說喜悅悲傷憎惡,我們也有啊。”
我瞥了眼醉倒在旁邊椅子上的傢伙。
“愛?”
當然,我也不會就這麼逆來順受。我強尼兔可不是什麼軟腳蝦,所謂一報還一報——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再怎麼說我也是黑手黨。所以我咬他,用後腿踹他,甚至趁阿倫走開的時候在這傢伙的咖啡里拉屎,圓溜溜的大便哦。阿倫那傢伙喝下那杯咖啡,以一種奇怪的表情仔細地辨別箇中滋味後,便跑到車外大聲作嘔。
所以,我決定去看看兔之復活教會。這是個好機會,索性藉此和上帝正面交會也不錯。以閣下給我的印象來看,那個叫耶穌的傢伙似乎對愛的真諦瞭解得十分透徹。因爲每次閣下從教堂出來的神情,都跟讓他妻子欲仙欲死後一樣愉悅。
“但我們是兔子!”
店裏突然一片寂靜。
是“沖天炮”艾迪。他正用他那話兒磨蹭着我的菊花。
“喂喂,大家看過來!這裏有個傢伙想轉世爲人呢!這個基佬想被人類的男人搞呢!”
“我想知道理由啊。”艾迪煩躁地用腳咚咚跺地,“那羣淫兔一年到頭都在發騷,爲什麼偏偏不讓我幹?”
就像黑兔子一樣,阿倫是個黑人,他打心底裏討厭我。不過要說起討厭,阿倫這傢伙對閣下也好託尼也好還有意大利民謠也好,都是一視同仁地討厭。每當他與我單獨相處,他總是會耍點閣下不會發現的惡作劇來作弄我。比如逼我喫蘸了芥末醬的三明治,或者抓着我的耳朵甩來甩去,還有放震耳欲聾的饒舌音樂,以及一邊戳着我一邊說:“總有一天我要喫掉你。”
這些傢伙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死亡。就算是那些葬身於再會之樹的兄弟們,大概也沒有搞清楚自己已經死了。所以,他們視死亡如上帝般敬畏。哼,我強尼兔可跟他們不同。就像我藐視人類還有兔子一樣,我同樣藐視死亡。在死亡來臨之前,我自己先行一步。
“是人類乾的?”
“我主慈愛。人若忘記愛,萬事休矣。”
“你對兔子到底是怎麼想的?”
“住口,阿爾。”羅伊責備道,“他是強尼,我的朋友。”
羅伊哼哼地聞了聞毛,搖搖頭:“有什麼消息我會聯絡你的。”
“或許,就跟你說的一樣。”我聳聳肩,“我只是想了解什麼是‘愛’,如此而已。”
“插你!幹你!操死你!”
“這世上有比生存更重要的事。”
“據說兔子的腳能帶來幸運哦……你聽過這麼愚蠢的事嗎?人類變成富翁也好死在臭水溝裏也好,跟我的腳有半毛錢關係嗎!?”
“那個啊,嗯,我說……你還沒上嗎?艾迪。”
“說。”
“但是,爲什麼兔子會因此而死?”
“像你這種傢伙一定想着轉世爲人吧。”
“你知道什麼是電嗎?”
兔子什麼的最討厭了。
“啊啊,我可是男人!”
我繞到女人身後,一把抬起她的屁股,將早已勃起的那話兒狠狠地插入她糜爛的下體。
“沒眼光吧。”
“並不是這樣。我們的感情歸根結底,羅伊,只不過是因爲沒興趣啦、喫飽了或是餓了。”我吸了口煙,“剛纔你也看到了,根本就沒人想上來揍我,他們根本就不懂必須這麼做的意義。一羣膽小鬼。”
我在她那生過五六百隻兔子的陰道里射精後,便穿過桌子之間的空隙走到店外。正點上煙,羅伊從身後追了上來。
“只要能夠殺死哪怕一個人類,我可以連我孫子的靈魂都賣給惡魔!”醉漢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似的把我點給他的牽牛花酒一飲而盡,“你喜歡人類的,是吧!一定是這樣的,你這傢伙喜歡人類!”
“我知道的,羅伊。”
艾迪忙用兩手捂住嘴。
“還總是要我們給他們擦屁股。”羅伊嘆了口氣,“我說強尼,其實你是知道的吧。”
“冷靜點,羅伊。”我喝了口酒,又吸了口煙,“在這個地球上不管在哪兒都是密密麻麻的人類。如果地球有屁眼,連那裏都會有人類居住。”
我不由自主地說了真話,艾迪立刻哇哇大哭。
“不過呢,這世界就是這樣的,有很多東西是沒有理由的。”我用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要哭,艾迪。你知道我在人類的地盤生活了很長時間的吧?”
艾迪一邊抽着鼻涕一邊點頭。
“人類裏有很多傢伙跟你一樣,明明沒什麼缺點,女人卻就是不正眼看他一眼。而我的夥伴科維洛閣下就是這種人的朋友,他開了好幾家店,在店裏,只要這些人肯付錢,想上幾個女人都可以。”
“真的?人類搞女人要付錢?”
“是啊,對人類來說乾女人可辛苦着呢。哪像我們想幹的時候立刻就能……哦不,是像那些淫兔娘們誰都能上……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爲什麼……”艾迪又開始嚶嚶抽泣,“爲什麼只有我不行……”
“我想說的是,艾迪,因此對人類來說,性交具有特別的意義。當一樣東西唾手可得的時候,它所具有的意義便會被忽視。性交也是這樣。其實這明明是件十分重要的事,對我們來說卻連個屁都不是。換個角度想,你其實是很幸運的。所謂的愛可是從貧乏中誕生的哦。”
“愛?那是啥?”
“是一種幸福的心情。”
“不要說什麼幸福的心情。老子我要的只是一個小小的、可愛的女人的屁股。”
我給艾迪聞了聞特里兔的毛,還是沒有半點收穫。艾迪的鼻子只聞得到小小的、可愛的女人的屁股。
於是我匆匆忙忙地前往教堂。
“上帝是沒有形體的!我可以斷言!上帝!是!沒有形體的!”
牧師兔每揮次手,底下坐着的教衆便齊聲高呼:“正是如此。”
“我見過人類的上帝!人類的上帝有着人類的形態!”
黑色的兔子彈奏着管風琴。
“人類認爲上帝會跟他們長得一樣!如果是這樣,就請拿出證明來!”
“正是如此!”
“猶太教時代的上帝以絕對高度支配萬物。上帝和世間萬物都不一樣。一直到基督教出現後才把上帝的形態具體化。而那就是人類的形態!然後,出現了一個叫黑格爾的男人。黑格爾認爲上帝通過人類來實現自我,這個瘋子甚至認爲當歷史走到終點,人類就將成爲上帝!”大汗淋漓的牧師兔頓了頓,掃視着聽衆席,“接着是費爾巴哈!”
“毀滅需要愛,復活也需要愛。當你說人類的壞話時,大批的兔子前來聽你說教;但才跨出教堂一步,他們就會一股腦地全忘了。你只要一直重複說同樣的內容就可以了,然後唱唱歌跳跳舞。哈哈,再沒有比這更一本萬利的生意了。我們來打賭吧,你是不是一直都重複着同樣的說教?沒錯吧?對兔子們來說,他們需要的是有人能言之鑿鑿地告訴他們,上帝有着和兔子一樣的形態。愛就是這麼的糾結。”
索菲亞兔毫不客氣地來到了我的面前,冷不防地冒出一句:“你被炒了,強尼兔!”
“可以看到被兔子們稱爲再會之樹的東西吧。該死的曼西尼電力公司的該死的核電一號機!”
祭壇後方待命的聖詩班開始詠唱,信徒們齊齊站起。
“難道你躲在那個牧師的外套裏了?”
“我可是被人類撫養大的哦。雖然不能像博士兔那樣可以讀懂他們的文字,不過講話還是聽得懂的。”牧師兔微笑道,“撫養我的那一位是在大學裏教授神學的,真是一個很好的人。可惜的是,他已經去世了。”
說完想說的話,我對着他轉身離開。
“是啊。”索菲亞嗤笑一聲,“的確是看各人解釋。照我解釋的話,兔子在成爲人類的寵物時一切就結束了。”
“能活下去的都是他這樣的傢伙。”
雖然我找了不少人詢問特里的事情,卻沒有任何線索。支配兔子感情的只不過是沒興趣、喫飽了或者餓了。換言之,不到世界末日他們不會關心別人的事。
看來是白來了,這種膽小鬼不可能是什麼壞人。他和別的兔子沒什麼區別,雖然能說會道,但真碰上可能傷及自身的事,立刻便捲起尾巴逃之夭夭。我不相信他會跟特里的失蹤有半點關係,更別說是幕後黑手了。
“這個客人是從鈴蘭谷來的嗎?穿過有着銀狐居住的那片原野?”
“據他所說,那羣可疑的傢伙還到處宣傳‘兔之真正復活’。”
“所以纔會?”
“我的主人如今也已經去世了,他是被黑手黨殺死的。”
第二天晚上,我收拾好行裝,正打算一鼓作氣地出發,事務所的門被砰的一聲推開了。
“哈利路亞!”
照這情形來看,離兔子們瞭解愛的時日也不遠了。
我停下腳步,叼了根菸點火。
正因爲布萊恩·格林和基爾巴特·羅斯那兩個混賬,科維洛閣下蒙受了巨大的損失,那可是孤注一擲,賭上科維洛家族存亡的大買賣。基爾巴特·羅斯想把閣下送上死刑臺?哈,還真是這樣。
“什麼呀?”我對着星空吐了口煙,“一個普通男人罷了。”
我來解釋一下。
“你、你憑什麼這麼說……”
“就是那些鈴蘭癮君子們的落腳處吧。”
我抓起那張紙條: 鈴蘭谷六號,斯利姆兔商會。
“是的,我的主人也是被黑手黨殺死的。真是傷心,我的主人生前一直致力於清剿黑手黨的運動。”
“正經點!”索菲亞瞪我,“你竟然會這麼想。”
“哈、哈、哈、哈!”
“你……你到底是……”背後傳來他哆嗦的聲音,“爲什麼你會知道喬治·曼西尼的事?”
我拖着疲憊的身體蹦跳着穿過仙客來大街,來到了羅伊的店前,已經打烊了。
“那傢伙就是科維洛家族的凱塔諾·科維洛。”
“說什麼呀,大家都只是努力討口飯喫。”
“他們把癮君子們集合起來,教導他們絕對不要碰鈴蘭。”
信徒們咚咚地用腳跺着地板。
之後的兩晚都無功而返。
“你這小淫兔!”我一把掀翻茶几,拽住索菲亞的雙耳,她發出了淒厲的叫聲,“你是在說我嗎?”
“但、但是,”牧師兔猛眨眼,“至少布萊恩把黑社會趕出了電力業。”
“願上帝也保佑你。”牧師兔溫和地對我點頭。看來上帝的瘋客遊擊團已經打烊,“你是今晚第一次來嗎?”
“其實就是昨天聽到客人的談話啦。”他邊說着邊幫我斟滿酒,“你知道鈴蘭谷吧。”
“你爲什麼要去教會?”
“可疑的傢伙?”
怎可能忘記。
“說說看。”
“豈有此理的是,這個叫費爾巴哈的瘋子居然認爲人類自身就是全知全能的上帝,所謂的上帝無非是將人類的偉大之處從外部投影所得!”牧師兔聲嘶力竭,“難怪人類隨心所欲地破壞着地球!難怪人類隨心所欲地殺害我們的兄弟姐妹!”
“愛。”
牧師兔張大了嘴。
“我跟你說件事。”我收起笑臉,“羅斯那個混賬是喬治·曼西尼的表兄,而那該死的曼西尼如果談不上是黑社會,那麼阿爾·卡邦都只是區區一個酒場老闆了。” (注:阿爾·卡邦,Al e,1899—1947年,美國知名罪犯。綽號“疤面男”的他不但是1920年代芝加哥市黑幫的掌控者,也是該市所謂的“地下市長”。)
“是的。”我們握手,“有關黑格爾那傢伙的內容很有趣。沒想到除了博士兔以外,竟然還有兔子對人類如此瞭解。你知道的吧,梧桐林那裏的博士兔。”
“正是如此!”
吹拂原野的風中帶着一絲鼠尾草的清香。
牧師兔開始大聲朗誦,如魔鬼一般喃喃着讚美上帝的話語。憤怒的管風琴聲,幾欲掀翻屋頂的聖詩班的合唱,以及全體又唱又跳的兄弟姐妹們。每一個都像是被什麼附身般恍惚,卻又是那麼滿足。
“哎呀,”羅伊兔擺出個投降的姿勢,“我也不過是碰巧偷聽到別人的談話而已。”
“這是搜查的定則,先懷疑身邊的人。”我倒了兩杯牽牛花酒,“不過,你可以放心。那位牧師先生無辜得就像雛菊上的朝露。”
“欸?你的意思是……”
“不能去?”
“怎麼了?”
兔子兄弟們絡繹不絕地從教堂出來,彷彿沉默般漸漸地消失在蒼白的夜色中。我估摸着信徒們的寒暄差不多告一段落,便上前對牧師兔搭訕。
“你對牧師先生說了‘復活發生在滅亡之後’的話吧?”
我坐在最後一排的位子上。即使坐在最後一排,也能感受到牧師兔的逼人氣勢。
“看什麼……”
到頭來,科維洛閣下不過是個過時的人,是那個需要憑着一腔豪氣流血拼命時代的殘影。不像曼西尼那小人會須臾迎合,到處奉承拍馬。閣下常常對我這麼說:“強尼,雖然我不是什麼好人,但我不能讓我的手下們餓肚子。我凱塔諾·科維洛怎麼能讓那些爲我賣命的傢伙們落得這種下場?哎,下輩子會變成驢的。”
我喝乾了杯中的酒。
“不過,你的主人似乎是白白送死了,是吧?”
“馬達?人類的?”
牧師兔的眼睛瞪圓了:“你的也是?”
羅伊在吧檯上放下張小紙條:“你去這裏看看吧。”
“實際上應該是從梧桐林繞過來的吧,我相信那傢伙說的,畢竟他看起來已經半死不活了。”
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我也咚咚地跺着地,咚咚咚。牧師兔的記憶和我的記憶重疊起來,當時的光景漸漸甦醒,往事歷歷在目。
“喂,羅伊。”
“那羣傢伙好像在這家店裏買了馬達。”
在黎明時分回到事務所,突然聞到了和平時不一樣的氣味。我用鼻子嗅了嗅,看來是羅伊來過了。
“哦哦,是這樣啊。”
“你有什麼發現嗎?羅伊。”
“也不能這麼說。”
牧師兔驚退兩步。
“再來一杯怎麼樣?”羅伊說,“我請你。”
“最終,上議院還是通過了電力民營化法案。”我指着山麓,“看見了吧?”
“難道在你眼裏,我們兔子還不算正在滅亡?”
我吞了吞口水,努力張開緊閉的嘴:“那麼,那個所謂的老大是……”
牧師兔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像看着怪物一樣地瞪着我。
我把小紙條放進口袋,又拿出三根胡蘿蔔放在吧檯上:“欠你個人情哦,羅伊。”
BINGO!
“但是,布萊恩也很明白,自己或許會被殺。”牧師兔繼續說道,“因此爲了以防萬一,他把設計圖附在自己的報告裏,遞交給上議院的基爾巴特·羅斯議員。因爲羅斯議員一心想把承建核電站的黑手黨老大送上死刑臺。”
“難怪……”我說,“其實我也是被人類養大的。”
“最近,這個鈴蘭谷裏好像經常會有一羣可疑的傢伙到處晃盪。”
我一口氣喝下牽牛花酒。
“布萊恩他……也就是我的主人,他的車被人裝了炸彈。他的妻子波拉當時雖然身懷六甲,卻被人從窗口扔了下去。”
雖然我在這家店裏搗亂是在三天前,但如果算人類的壽命爲八十年,而兔子的壽命是八年的話,那麼我們所謂的三天就相當於人類的三十天了。
“太慘了。”
“我只是直面自己的心。”
“你的主人,莫非就是……”
我走出門抽起煙,等一切都安靜下來,我去拜訪了牧師兔。
“……”
“1……2……3!”伴隨着牧師兔的指示,黑兔子噹噹地奏響管風琴,“我所說的,兔之復活!耶!即將來臨!”
“閉嘴!給我安靜地聽好!”我揍了他一拳,“所謂復活,必然發生在滅亡之後。人類之所以會創造出耶穌,也是因爲明白了這一點。他們知道,想要創造出一個新世界,就必須一切都回到零點。基督教正是爲此而誕生的!”
“兔子這輩子都別想什麼復活,絕對的,因爲他們根本就沒有被毀滅的覺悟。你知道你的演說裏缺了什麼嗎?嗯?牧師先生。”
“還有件事你也不知道——兔子復活什麼的,哪怕到世界末日都不可能發生。”
“這要看各人的解釋了。”
“進來吧,強尼。”正在擦拭吧檯的羅伊爲我倒了杯牽牛花酒,“真是好久不見。”
“什麼?”
“黑手黨是羣卑劣的傢伙。”牧師兔咚咚地跺着地,“當時,下議院剛通過了電力民營化法案,所以那羣流氓想在新建的核電站項目裏撈油水。他們甚至註冊了空殼公司。我的主人打算阻止這一切。但是,法案已經通過了,只剩下反對核發電這一條路。布萊恩弄來了在建核電站的設計圖。我是不太懂啦,不過他對波拉說過這樣一來就能把那羣流氓從發電業中趕出去了。我想大概是設計圖中有着某些致命的缺陷吧。”
“……”
“回答我的問題。”
“但是,上帝和誰都不像!”他挨個指着信徒們,“你!你!你!還有你!從來!就沒有!什麼上帝!長得像那些隨意殺害了你們的爸爸、媽媽、兄弟、姐妹的人類!”
“啊,實在是獲益良多的講演啊。”
“哼,會養兔子的人類估計都是沒人搭理的吧?是吧,彼得?”(注:《彼得兔的故事》是英國著名童話作家畢翠克絲·波特的作品,彼得兔的原型就是其飼養的兔子。)
“我是強尼兔!”我一邊揍她一邊從她身後插入,“不要再叫我彼得!”
“哈哈哈,彼得,彼得。”
“我殺了你!”我挺腰,“你這個淫兔,我殺了你。”
“哈哈哈哈,我可愛的小彼得。”
“啊啊……唔唔……哦哦……啊!”
完事後,我們或啃柱子,或假裝挖洞,或立起身從窗口眺望遠方的羣山。
我以人類的心情思考着兔子的事。
兔子太渺小了,它們的存在是如此微不足道,堪稱可悲。而會給這微不足道的存在賦予名字並敞開胸懷的人,到底又有多悲哀呢?比如,我會對着瓢蟲之類的東西談論我人生的煩惱嗎?
該死,這個女人的話的確有點道理。
雖然科維洛閣下有着諸多夥伴,卻不能斷言他並不孤獨。兔子也好人類也好,其實都是渺小的,大概是這樣的吧。科維洛閣下是渺小的,託尼·維洛佐是渺小的,司機阿倫·傑克遜是渺小的,至於我強尼兔則是更加渺小的。所以,大家纔會拼命地堅持着,爲了不從現實逃開而努力地踩出每一個腳步。是這樣的,爲了喜歡自己。
“我接下的工作一定會做到底。”在走出事務所之際,我回頭這麼說道,“這是我的原則。”
4
翻過一座山,花了一晚,鈴蘭谷終於近在眼前。
接下去纔是問題所在。一條路是朝再會之樹的方向也就是西面前進,沿着高速公路繞一大圈,然後從谷的另一側進入,但這麼一來,至少要浪費半天時間。而東面的森林,則是銀狐們的老巢。
太陽昇起時分,我在一棵榕樹樹根找到個大小合適的洞打了個盹。迷迷糊糊地睡到太陽當空才醒,之後便喫喫三葉草,在附近蹦躂,啃啃樹幹磨牙,等待着太陽下山。
天色昏暗之際,我出了洞,夏夜晚霞四處瀰漫。雖然花季已過,但風中遺留着的鈴蘭餘香卻似亡靈般氤氳不散。
我以全身的覺悟鼓足勇氣,順着南風一路疾馳。
周圍連一隻兔子的蹤跡都沒。我提防着四周,在這片縈繞着死亡預感的原野上全速飛奔。我感到渾身的細胞都在戰慄。一般的兔子是不會繼續前進的,它們一定會縮起腿轉身就逃,因爲這裏沒有可藏身之處。上千隻眼在到處窺視着,隨時要將稀裏糊塗在這裏迷路的蠢蛋抓來喫掉。膽小的兔子能感受到樹陰下那根本不存在的氣息,將風聲當作預言一般深信不疑。
慢着,本大爺可是強尼兔。與死爲伴的我無所畏懼。科維洛閣下經常對手下這麼說:“聽好,你們要把死亡當成同伴。不然你們會被惡魔纏上,惡魔專盯軟弱者的心。而我凱塔諾·科維洛一定會讓那些向惡魔投降的傢伙比死還慘。”
兔之真正復活……我邊跑邊想。而我接下去必須面對的那羣傢伙們,他們也是穿過原野抵達鈴蘭谷的嗎?若是這樣,說明除了我——強尼兔以外,還有別的傢伙也一樣以死亡爲伴。我感到一陣不妙,似乎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如果特倫斯兔打心底裏相信什麼兔之真正復活的瘋言瘋語,那麼事情大概會變得有些麻煩。
對得上。
跑啊跑,身體漸漸發出像要散架的嘎吱聲,心臟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已經是奔跑的極限速度了,兔子的骨骼快無法負荷。然而我依舊在加速。
“啊……差不多吧。”
罪惡感此時襲上心頭。啊,科維洛閣下,剛纔那些話非我本意。
“幹什麼,你這臭老頭!”
“喂,你怎麼了?”
“跟你無關吧,快給我胡蘿蔔,斯利姆先生。”
進到店裏的是一隻有着黑耳朵的白兔子,看起來似乎是隻才斷奶的幼兔。
走投無路。
雖然無憑無據,這只是我作爲偵探的直覺,但謹慎是兔子的美德,不管怎麼說還是該小心措辭。
這種老頭不喫軟的,刻意拍馬屁反而是浪費時間。但是,我既然貿然趕到這種地方自然也不是鬧着玩的。既然用拉的不行,那麼就改推的。無非是隻兔子。只要來個兩三拳,就不信他不張口。
我用力一蹬後腿,耳朵垂了下來。
然而,當我露出屁股上被銀狐抓出的傷痕對他們大聲呵斥後,這羣癮君子立刻灰溜溜地讓出了道。生在這種垃圾堆裏,如果不冒險穿過那片原野便哪兒都去不了,當然繞遠路另當別論。他們只能在這谷裏被鈴蘭侵蝕,並漸漸腐朽。對於這種傢伙而言,像我這樣的外面來的——光是外面來的這一點,便是他們絕對無法企及的對手了。
那傢伙仍不罷休,努力了很久企圖挖開洞口,於是這期間喫了我好幾下猛烈的飛腿。看起來這次我的腦袋算是保住了。過了許久,四周終於安靜下來。他應該知道想對我強尼兔出手會有什麼下場了吧。
大約兩週前,自稱“安息日之黑兔”的團伙出現在這谷裏。而特里兔失蹤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兔子的兩星期以人類感覺來說約爲四個月)。前來拜託尋找特里的索菲亞兔是兔之復活教會的信徒。而安息日之黑兔,則四處宣揚兔之真正復活。
當我用力伸展身軀,突破最快速度的瞬間,我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感覺到肌肉的極限,都完全地鬆開了。我們的骨骼雖然脆弱,但卻有着極具潛能的健碩肌肉。當危機來臨時,它終於發揮出本領。
“真是令人頭疼的傢伙。”
斯利姆兔商會里塞滿了已經發黴的人類文明殘骸。
“這羣叫什麼安息日的傢伙是什麼時候來這裏的?”
我打了聲招呼,站在櫃檯裏的老闆透過眼鏡看向這邊。一身沒有光澤的茶色皮毛、下垂的耳朵還有乾澀的鼻子,怎麼看都差不多有七歲了吧(等同於人類的七十歲)。真是名副其實的老不死。
“這就是兔子的優點。如果我是你爸爸,我非把你那青屁股揍到皮開肉綻。”
“斯利姆先生,請別這麼說……”
“‘知彼是邁向勝利的第一步’,是吧?我耳朵都要聽出老繭了。”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哥們羅伊……羅伊他是在仙客來大街開酒吧的,然後他就讓他老婆照着做。你們猜發生了啥?流血事件!”
“羅伊那傢伙完全忘記了我們兔子的嘴巴和人類的嘴巴構造不同。也就是,只有無法理解的東西纔會擁有那樣的魅力,會讓人情不自禁地想去嘗試。而當我們回過神來,已經爲時已晚。”
很好,假裝討厭人類爲上策。
“給我嘛。”
心地善良的癮君子們咯咯笑着蹦向山谷深處。
“上面寫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嗎?”
“SA咯。” (人類的匿名戒酒會(Alcoholionymous)簡稱“AA”,此處有嘲諷的味道。——編者注)
老兔子瞪了我許久,在別開眼之前吐出一句:“是又怎麼樣。”
老爺爺舉起胡蘿蔔,每等對方跳起來時就把手舉高讓他撲空。小孩子很容易上當,甚是好玩。不過,因爲他太容易上當,我不禁要懷疑他是不是笨蛋。斯利姆在耍了他好幾次以後,冷不防一拳砸在他頭上。
有問題。
“不過,你竟然能收集到這麼多呢。”我一臉假笑地扮友善,“老爺爺,你喜歡人類?”
四面的牆上掛滿了鐘錶: 有圓形,也有方形;有擺鐘,也有帶鏈條的;有在走的,也有永遠停止的。每一個看起來都像是一道能夠穿越時間的門。房間裏的破爛堆積如山: 冰箱、電扇、棒球的本壘、一些看起來像是馬達的東西、鏡子、暖爐、屏幕裂開的電視機、沒有輪胎的自行車……想要穿過這些東西的縫隙到達店深處的櫃檯,看來必須側着身子,順帶還得縮緊肚子纔行。
“你能看懂人類的文字?”
我倏地改變奔跑路線,上帝保佑,正朝我原本方向撲來的銀狐不由一個趔趄,這也使得我們之間的距離稍微拉開了些。雖然腿骨負荷已然極限,但我的腳步卻快如子彈。
“你想要胡蘿蔔嗎?乖哦乖哦。”
我剛要開口,卻突然有了片刻躊躇。等等,如果這老頭跟安息日之黑兔有關係怎麼辦?
只有像閣下以及俠客託尼那樣一直在生死之間打拼的人才會看淡死亡。而特里他們,恐怕連冒死的事都不曾經歷過吧。對他們而言,死亡不是被剜出的眼珠、熾熱的復仇之心、被切斷的手指頭以及男人愛到極致的驕傲。他們所謂的死亡和這些絲毫無關。他們靠腦袋思考後行動,而死神瞄準的正是這種時候。方法很簡單,只要戴上上帝的面具就可以。看看人類吧,看看羅馬人還有十字軍吧。
“Snowflakeholious——鈴蘭戒斷會咯。像我們這樣的癮君子們集合在一起,彼此鼓勵。” (鈴蘭爲白色,吊鐘狀,遠看似白雪,故用“Snowflake”。——編者注)
那孩子還不肯罷休,斯利姆又揍了他一拳,他只得乖乖地蹦出店外。
突然耳朵一豎,從右後方傳來一陣很不尋常的聲音。我一眼掃去,只見月色中銀狐以猛烈的勢頭追趕而至。
我從報紙中抬起頭,斯利姆兔從櫃檯抬起了身子。我覺得有些不對勁,於是四處張望了下。只見舊書堆起的小山頂上,一隻粉紅色的長毛絨玩具正在微微顫動。
幺幺說着,之前的那個癮君子也從旁附和:“沒錯,有着下弦月的那晚,差不多正好是兩星期。”
“嘿,爸爸。”幺幺說,“你屁股上的傷,真的是銀狐抓的?”
在千鈞一髮之際,我奮力甩開那該死的臭狐狸,飛快地躍入花叢中不知道誰挖的兔子洞。那傢伙的前爪直伸進洞,抓到了我的屁股。而我則因爲用力過猛,一腦袋撞到了洞裏的內壁。
我一加速,對方也馬力全開,卻見其雙目高吊,一副三天沒喫晚飯絕不容我這頓美食逃過似的緊追不捨。
但我的腳步並沒有停止,依舊在加速,我的骨頭開始發出淒厲的聲音。對生如此貪戀真是丟臉,令我備感屈辱,甚是不耐。
聽到背後傳來粗重的“哈、哈”喘氣聲,我的心裏充滿了“上帝”兩個字。啊,拜託您,請不要,請暫時還不要召喚我強尼兔,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兔子!我一邊歪歪斜斜地奔跑一邊不停地祈禱。今後我會老老實實地做只兔子,再也不模仿人類了。哪怕要我在凱塔諾·科維洛的墳墓上撒尿都行,求求您,求求您……
把那疊報紙推到櫃檯上,孩子喘着粗氣說:“全部在這裏,兩根胡蘿蔔就好。”
是了,羅伊說過安息日那幫傢伙在這裏買過馬達。如果那羣傢伙並非逛街時正巧來到這家店,然後說“好棒的馬達,多少錢啊”——就表示斯利姆兔也有可能是專程爲那些傢伙進的貨。而且,這個老頭視人類爲敵。如果這個老頭跟安息日之黑兔有關,那麼“安息日”定然也不會是讚美人類的組織。
在歷經艱難抵達鈴蘭谷六號之前,我還遇到了三次鈴蘭癮君子的糾纏。
“切,青屁股礙到你啦。”
爲了爭取時間,我把剛纔那孩子帶來的報紙拿到手邊。
銀狐張牙舞爪,吼聲近在身後。
“我平時是怎麼說的?”
明白了震動的原因,卻依舊有別的問題。我對自己朝地面跺腳的理由完全沒有頭緒。
天空中掛着的半月端正得像是一個圓被一切爲二。月亮的陰晴圓缺週期爲二十九天半,從下弦月到上弦月,算上中間的新月正好是兩週。我在腦中飛快地整理着時間順序: 索菲亞兔來事務所是在一星期前,當時,那個小淫兔說過特里差不多失蹤了近十天。而從仙客來大街到鈴蘭谷,再快也要兩天的時間。
“謝啦,兄弟。”我扔給他們各一根胡蘿蔔,“光喫鈴蘭,早晚腦子開花。”
“他們是這麼自稱的?”
“大概是兩星期前吧。”
這老頭果然是斯利姆兔。
我爲此而嚴重拉稀,腦袋上腫起的包也陣陣發脹,我後悔不已。
“託比。”
“你要我說幾次纔夠,託比。”斯利姆不耐煩地搖着頭,“我的店不是垃圾場。就這種破紙也想收我兩根胡蘿蔔!?”
“因爲去集會就有喫的嘛。”被稱爲幺幺的黑兔子指着東邊,“你沿着這條路往山的方向走,穿過灌木叢就能看見一大片空地。”
“哎呀哎呀哎呀。”我摩拳擦掌正打算身體力行,大門突然砰地打開,我被嚇得驚跳起來,“啊啊,嚇了我一跳。”
銀狐把嘴塞進洞裏吠叫,洞中一片唾沫星子橫飛。
他的聲音像是上了鎖。
“就是這樣。”斯利姆把胡蘿蔔放回櫃檯下,小孩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不瞭解鳥,就不知道他們會夜盲。不瞭解貓,就不知道他們對木天廖沒有抵抗力。不瞭解狗,就不知道他們對人類諂媚的理由。而我收集人類的用品也正是爲了瞭解人類。知道得多就不會大驚小怪。或許,這一切都是徒勞。但是……” 0;俗稱“貓大麻”。木天蓼內脂等對貓科動物有誘異作用的成分。大部分貓無論是嗅到或者舔到木天蓼的味道都會異常興奮。——編者注1;
“那就不要在這裏浪費時間,快去學校。爲了能夠生存下去,你們必須瞭解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你又逃學了吧,託比。”
“別叫我爸爸!”我揍了他一拳。
“那麼,你是誰?有何貴幹?”
我仰望天空。
不,這未免太過安靜。望向外面,也只見明月高掛。
“要……”託比囁嚅着,“要了解敵情。”
“爲啥?”
我先是把下巴擱在這些癮君子的背上,在我們兔子的世界裏,擱下巴這個動作決定了彼此間的地位。這樣一來我便完全地佔據了上位。然後,我詢問起特里兔的事,以及那個宣傳“兔之真正復活”的傢伙的事。如果羅伊說的沒錯,那羣效仿上帝的傢伙應該就是把癮君子們聚集在這一帶進行傳教。
“……”
“那是什麼集會?”
“活該!”我用後腿用力揣向他的鼻子,“想喫我強尼兔?再過十年吧你!”
斯利姆兔從櫃檯下掏出胡蘿蔔晃了晃,那孩子立刻高興得直咚咚蹬腳。
老兔子扶了扶眼鏡,像是在碰什麼髒東西似的啪啦啪啦地翻着報紙。
“算了,小孩就是要那樣活潑。”
這孩子雙手捧滿了報紙,順溜地穿過那條細小的道路,我忙給他讓道。
“你說的是那些安息日之黑兔嗎?”
地震?
“哎呀,這店真不錯。”
我的大腦中樞開始麻痹,即將屈服於與龐然大物合體的誘惑之下。我的眼再也看不見別的東西。不再恐懼,並且漸漸感受到一絲絲愉悅。死亡即宇宙,食物鏈爲命運,放棄是安樂。銀狐是如此柔軟美好,彷彿就是爲了喫下我強尼兔而誕生於世的。
“SA?”
而兔子的身體原本就是爲了逃跑而創造的,並沒有像肉食動物那樣甚至考慮到發生衝撞時的安全性。怎麼說呢?肉食動物在追趕的過程中會與樹木還有岩石等撞上,但他們卻並不會因此而受傷倒下。如果是我們兔子呢?不是脖子折了就是背脊斷了,二選一。
“你們不要再接近那些安息日什麼的傢伙了。”
“話說,人類的男人會叫女人舔雞巴。”
“有什麼好生氣的,誰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爸爸。”
長毛絨玩具顫動着漸漸往前移動,最終從書山上掉落。當我低頭看着它的時候,終於明白了原因。是我的腳——不知不覺間,我的腳正在咚咚跺着地。
“你進門就不能輕點嘛。”老兔子氣勢洶洶,害得我差點要道歉,“你要我說幾次,託比。”
二人鬨堂大笑。
“喂,幺幺,”他對跟在一邊的同伴說,“你說你去過集會的吧?”
他們笑得直打滾,腿不停地咚咚跺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我身邊滾來滾去。
我一邊曖昧地回答一邊翻閱。趁着大腦思考的空當仔細地閱讀着紙上的文字。
“該死!”
一片玫瑰花叢在飛掠而過的風景中撲過我的視線,兔子的視野可謂三百六十度全方位,連自己的屁股都能看見。雖然兔子常言道,“玫瑰花叢下藏着雙頭蜥蜴”,不過這表示着玫瑰花叢能帶來好運氣。
彷彿被他的聲音所引導,我的視線再次被報紙吸引。那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正要突破記者重重包圍上車的中年男子——
即使是這種時候,我依舊專注於自己的偵探行當。我一半的腦子依舊在盤算着該怎麼忽悠斯利姆兔,努力地對他展開笑容,想要矇混過關。
但我卻做不到。
像是被人類的手按住脖子似的,我連視線都無法從報紙上轉開。我眨眼凝視着。確信滾滾湧出,溢滿了我的眼耳口鼻。
“怎麼了?”他說,“你哪裏不舒服嗎?”
“囉嗦,你這老不死。”
我聽到他打了個寒噤。
“本大爺名叫強尼。”我怒氣滿滿,“告訴安息日之黑兔,就說強尼兔有事找他們。”
“你到底……”
“閉上你的嘴給我聽好,你這臭老頭。”
“……”
“明天我會再來的。”我把那張報紙摺好放入懷中,“如果敢讓我白來,我就燒了這裏。”
我在目瞪口呆的斯利姆兔面前丟下一根胡蘿蔔後出了店。
月已西斜。
5
我躺在城邊一家簡陋旅館的牀上,瞪着嘴上叼着的燃燒着的菸頭。
悠悠升起的紫色煙霧漸漸溶於黑暗。不斷飄進大開的窗戶的,除了對面酒吧的喧擾聲,就只有蒼蠅一類了。牀上的彈簧扎着我的背,蟑螂們在天花板上肆意爬行。
不知不覺間,我的身體似乎越過了這昏暗房間的地板直陷入往事的回憶。
“你是誰跟我無關,只是曼西尼先生想要你的手指頭。”
用消音手槍無聲地打爆了科維洛閣下的腦袋後,幸運小子波比對我伸出那滿是鮮血與硝煙的手。
“你很喜歡你的主人吧,別害怕,小兔子,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見我直往後縮,他對我微微側頭,“幹完這種事後,我就會想找個人說說話。你不會到處宣揚的是吧。我是幸運小子波比。你呢?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呀。除了曼西尼先生以外,你是少數看到我面貌的男子漢哦。組織裏的人都不知道呢。你覺得我會傷害這樣的你嗎?”他接着說道,“對了,小兔子,要不要來我家?”
“喂。”一隻髒兮兮的差不多比我壯一倍的白兔子對我怒喝,“別管這女人。”
“我也搞不懂。”
憎恨如燎原之火,最終化爲巨大的腳步聲撼動了大地。兔子們跺着腳,不停地,不停地。
把煙抽完,我走出了房間。
現在是初九,滿月則是十五。也就是說,六天後的深夜裏,再會之樹會發生些什麼。嘿,有意思。我強尼大爺可要好好看看兔子們能有什麼作爲。
“區區一隻兔子居然敢小瞧我強尼大爺!”我毫不留情地踹着他那滿是肥肉的鬆弛身軀,“你這隻兔崽子!兔崽子!兔崽子!”
“這種傢伙,快殺了他。”女人在房間裏跳來跳去,“殺死他!”
一陣沉默後,斑點兔沉靜的聲音如墓場裏的鐘聲一樣響起:“有誰想要對此發表意見嗎?”
白兔的腳步咚咚作響,一把抓住女人的耳朵把她從我身邊拉開。
當那個皮包骨頭女人的發言告一段落,一隻黑白斑點的公兔站起身:“感恩,潔妮。”
打開房門,走廊裏的燈光投射到地板上,那裏放着被我攤開的報紙。我看不懂人類的文字,但是,照片裏那個傢伙的名字卻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標題欄裏。即使看不懂都能聞到他的味道——喬治·曼西尼。
買單後出了店門,順手撿起一塊地上的石頭,蠻大的那種。然後我再次沒精打采地穿過馬路,上了樓後回到走廊,把剛纔那間房間的大門一腳踹開。
“沒有電應該不會動吧。”
幺幺叫住他的癮君子同伴,朝着我的方向指了指。然後那同伴說了幾句後,幺幺對我扯開了嗓子。
“喂,幺幺!”
我一邊遠眺着這些對他人夢境評頭論足的傢伙,一邊尋找着幺幺的身影。我沒有找到他們,但我認爲他們的選擇是正確的。
特里兔的事情就隨它吧,我已經徹底不放在心上了,隨它怎樣都好,與我無關。
“別叫我爸爸!”
“我是做生意的。”
“閉嘴,你這淫兔。”
“我戒鈴蘭已經有三個月了。”男子保持着怯生生的微笑,開始了自己的發言,“最近我做了個夢,一個非常美麗的女性勸誘我服用鈴蘭。爲了得到她的青睞,我向她展現出自己對鈴蘭的熟悉。但是,我卻怎麼都咽不下去。嚼着嚼着鈴蘭就漸漸膨脹,到最後差點把自己憋死。沒辦法,我只能全部吐了出來。而這些鈴蘭看起來還是像剛剛摘下來般水靈靈的。她看我這個樣子,安慰我說算了吧。但是我卻無法制止地感到恐懼。我清楚地感到……感到自己的身體裏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漸漸死去。”
鈴蘭戒斷會的活動相當隱蔽,簡直就像是躲過上帝的耳目。粗粗數了數,大約有四五十個靈魂爲了尋求救贖而聚集到這裏。他們圍坐在一起,老老實實地傾聽着一隻瘦得皮包骨的小騷婦說話。
“就是這個!”突然有人叫嚷,“安息日之黑兔說的就是這個!”
“很久很久以前,聽說這個國家的人前往日本宣傳他們的上帝。他們特地乘着船,飄啊飄啊。而日本人也因爲好奇,對上帝崇敬萬分。然而,這卻讓國王很不高興。他們的國王好像叫做‘將軍’,那個將軍對着信奉上帝的人這麼說道:‘再繼續說上帝上帝的,統統殺光。’於是百姓們說:‘遵命,我們不信上帝了。’但是,將軍的疑心病很重,對於這些口頭約定並不相信。‘你們這些牆頭草,真是狗孃養的’,‘那要怎麼做您才能相信我們呢?’於是,將軍把梳子插到自己的髮髻裏,嚴厲地規定道:‘好,你們向上帝發誓,你們不再信上帝了。’”
斑點兔對着其中一個男子微笑。
“你們在幹什麼?爲什麼那麼匆忙?”
又是好幾隻手舉起。
“滿月之夜,你也來再會之樹吧。”
“我沒這麼說。”
一回頭,卻見斯利姆兔。
“渡過這片海一直往前,好像有個叫日本的國家。你聽說過嗎?”
“啊,是昨天的爸爸嗎?”
“看,向上帝發誓不信上帝,也就是說,這是矛盾的。”眼見斯利姆兔始終無法理解,我突然覺得熱心解釋這個笑話的自己蠢得無可救藥,“你們也是這樣。一邊否定人類,一邊卻被人類的工具、價值觀等束縛。”
“我也搞不懂安息日之黑兔到底想幹什麼。但至少他們是爲了拯救兔子而努力。”
“不用報上真實的姓名。”斑點兔說,“也不用思考要說些什麼,就說你想到的就可以了。”
戒鈴蘭已經有三個月了?我彈了彈菸灰,哈哈,這不是廢話嘛。鈴蘭是春天開的花,花期一過,就算想喫也喫不到。天總是會亮的?要這麼說,還沒有不帶刺的玫瑰呢。這究竟有多歡樂,才能讓這羣傢伙在這麼美好的夜晚互相探討各自的噩夢?難道兔子們就不能做點更實在的事?
“會有什麼?”
好幾隻手刷刷舉起。
幸運小子波比說着笑了起來。
我的心情就像是在往下走一條永無盡頭的螺旋樓梯。每多走一步,我就在向膽怯而渺小的兔子——向真正的自己更靠近一步。若非聽到外面的響聲,我的身體早晚會分崩離析吧。
“感恩,潔妮。”全員一起的應和聲嚇了我一跳。
朝右一轉,我強尼兔一鼓作氣踩着屍體筆直衝了出去。大家都不動了。“俠客”託尼、參謀欽可緹、“陶笛”索尼,還有科維洛閣下……
“求求你,救救我。”
只見一羣兔子正沿着馬路朝西飛奔。渺小的生物總是在奔跑。我不緊不慢地抽着煙,呆呆地望着這一切,一隻熟悉的黑兔身影躍入眼簾。
“要說電,”斯利姆這老東西嗤笑了一下,用下巴指指再會之樹,“有的是。”
在吧檯喝了兩杯不兌水的牽牛花酒,一邊盤算着下一步該怎麼做,還向酒吧稍微打探了下安息日之黑兔的事。然而卻一無所獲。
經過隔壁房間的時候,一個嘴角流血的女人突然衝出來拽着我不放。
“不。”我別開眼,“我沒這打算。”
“你給我過來,你這婊子。”
“黎明前總是最黑暗的。”
“能聽懂嗎?”
“啊啊,你好厲害。”女人用力地扭腰,“舒服嗎?我才生過三次小孩哦。”
“那個,我是馬卡斯,嗯,大家叫我馬卡斯好了。”
“晚上好。”男子畏畏縮縮地站起身,“那個……”
白兔給了我一拳,把兀自尖叫的女人拖進房,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年輕人,你知道些什麼。人類必須消滅啊。”
“感恩,馬卡斯!”
“這邊!上面,上面!”
兩人都笑了。
“……”
我從牀上起身走到窗邊。
老兔子的眼底浮現警戒之色。
等白兔不再動彈後,我一把抓住那女人從背後插入。
斯利姆兔沉默了。
“不是這樣的。”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看來是戳中他的痛處了,“那麼,你是說讓我們袖手旁觀嗎?”
“我想說的是,”我轉身背對他,“說這種話,兔子早晚也會變得跟人類一樣。”
“來了就知道了。”
正按着那女人的白兔倏地跳起,雙眼通紅地朝我走來。
“用來做什麼?”
穿過盛開着白色小花的有刺灌木叢有一大片廣場。經過三個晚上的無功而返,終於被我逮到了。
我點上煙。
“諷刺?”
“再會之樹發光了哦。”
“接下去還有誰願意和大家分享自己的經驗?”
聽到我的呼聲,他停住了腳步,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好像被只無形的手拍打似的。
我把視線收回到斑點兔身上。
翌日,太陽高掛的時候我跟平常一樣無所事事,等太陽落山後我依舊意興闌珊。
我優哉地晃過走廊下樓,在邁步奔跑之前,抬眼望了望頭上的月亮。
樹木的枝葉如半開的華蓋籠罩着廣場,月光將黑暗照得一片銀白。山脊的連線黑壓壓地延綿而至。隨着遠處夜鶯的聲聲鳴叫,夜色也愈來愈深。
“消滅人類?呵呵,怎麼做?”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我稍事整理了下自己的毛,就這麼睡下,過了這一晚。
6
在他出拳之前,我一把將石頭砸到了他骯髒的嘴上打飛了他的門牙。趁他捂着嘴蹲下的當兒,我繼續用石頭對他一頓狠打。
“……”
“不不,只是覺得很諷刺。”我揚起嘴角。
我用力抽插着。混賬,憑什麼我是隻兔子!?憑什麼那個該死的曼西尼可以是人類,而我卻只是只兔子!?
“有什麼好笑嗎?”老頭皺起了眉。
“啊啊,我還要,還要!再用力點!”
“啊啊……唔唔……哦哦……啊!”
“你真的賣給他們馬達?”我問他。
“你想多管閒事嗎?”他的臉突然湊近我,口氣很難聞,大概是因爲那過長的門牙吧,“有種你就試試吧,小子。”
每當看見喬治·曼西尼的照片,我便渾身焦躁,被絕望所折磨,因空虛而失落。不要再這樣了,都不知道對自己說了幾次,你不過是區區一隻兔子,強尼,這樣的你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和曼西尼決一勝負?我翻來覆去地思考着相同的事,打算把自尊甩到一邊,破罐子破摔地接受現實。可又如何呢?這次是那個戴着“Wise Guy”戒指的手突然從黑暗中伸來把我五花大綁。你還算是男子漢嗎?嗯?強尼小子?你作爲黑手黨的氣魄何在?
“啊,你快救救我。我要被殺了。”
隔壁很安靜。空氣中隱約殘留着一絲血腥味,那是昨天被我一頓好打的肥兔的味道。
在人類的眼裏這是如何的光景呢?
同伴催促着幺幺,二人一起沿着馬路跑開了。
“但是,天總是會亮的,我們也爲你感到自豪。感恩,馬卡斯。”
我仰望着月亮。
雖然無從得知,但至少它奪去了聚集在西側高臺全員的心。彷彿被銀白色的霧靄所包圍,光粒子從再會之樹的頂端湧出,在風中起舞,漸漸地沉澱於黑暗深處。雖然人類所謂的上帝淨是扯淡,但我的耳中卻確實地聽到了靜謐的聖歌在讚頌毀滅。
完事後我一把推飛這女人,又丟了根胡蘿蔔。
“再會之樹正在發射死亡之光!”聲音此起彼伏,“這都要怪人類!”
男子報上自己的暫用名,底下又齊聲問候:“晚上好,馬卡斯。”
我從牀上起來。
我穿過走廊下樓,沒精打采地過了馬路進入酒吧。
雖然和這個無關,但我還是感到有些反胃。僞善雖然很可悲,但我並不排斥,而像馬卡斯兔這樣的傢伙卻是例外。他只不過是不合時宜的開胃菜,一個並不好笑的小丑。
下一個男性赤裸裸地向大家表白了想要成爲人類的憧憬;再下一個女性則聲淚俱下地傾訴了自己時常在夢中與人類相擁。這讓我感同身受,胃不由陣陣抽緊。
“我對這樣的自己無能爲力。”母兔子彷彿在用語言剖析自己,“我很明白人類是我們的敵人。但是……我還是喜歡人類!”
“我的爸爸在我眼前被人類的槍射中。”某個男子說道,“你知道當時我在想什麼嗎?——爸爸屬於人類了,但是,爲什麼只有爸爸?我這麼想着,於是爲了逃避,我開始沾染鈴蘭。我很羨慕爸爸。”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覺得似乎有東西正引導我前往我該去的地方。我咬緊牙關忍耐着。我知道,如果去了那裏,我就會變得舒坦。早應封印在內心深處的某種感情此刻正在發光,騷動,令人熱血沸騰。“沒關係,並不只有你一個人這樣。”當斑點兔這麼對他說時,我不覺淚流滿面。而這也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位朋友,你是第一次參加這個聚會吧。”
所有的人都回頭望向我,我這才意識到他在跟我說話。
“可以的話,能不能跟大家分享下你的經驗呢?”
“不,我是……”
“來吧,從你想說的開始說。”
“不不,但是……”
斑點兔用恬靜的眼神鼓勵我。心中有着傷痛的衆人,爲即將擁有新的夥伴而雀躍。啊,我們竟然是如此接近!
“我是……”我的聲音是如此的細小、無助而率直,令我不由暗暗喫驚,“那個,強尼。”
“晚上好,強尼。”
“我是被人類飼養長大的。”我的話裏滿是苦澀的淚水,“那個人,科維洛閣下是個男人……我是說,真正的男子漢。從我還是嬰兒的時候,我就想着總有一天要成爲那樣的男人。”
“放鬆,繼續說。”
“是的……但是有一天,閣下卻被人殺了。”
會場上重重的嘆息幾乎要將我吞噬。自己漸漸消失的感覺甜美得令人難以置信。
“從那一刻開始,我變成了一隻區區的兔子。但是像我這樣的傢伙根本找不到容身之處。我一直都認爲自己是人類,兔子們根本無法接納這樣的我。不管到哪裏都覺得這並不是我該在的地方,這樣的感覺揮之不去。我常被指責說你不是兔子,你不配做兔子之類的。但是,至今我仍然認爲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因爲實際上,我和其他的兔子就是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呢?”
“比如吵架的時候,我總想着要把對方殺死,雖然我連什麼是殺意都不是很懂。只是因爲人類也是這樣做的,於是在我的內心,就用這個理由把一切都正當化了。然而,這畢竟是違反野生法則的,是吧?”
“我們能爲下一代做的只有這個,而這正是安息日之黑兔的教義!”
見我快說不下去了,衆人紛紛對我致以溫暖的鼓勵。斑點兔顯得很自豪,甚至有人在底下陪我抽泣。
“布萊恩·格林”和“綠絲帶”。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爲了追思犧牲的同伴,於是把協會的名字冠上了他的名字。的確是人類喜歡乾的事。就憑這麼點屁事,就能如釋重負地認爲自己已經贖罪。
“儘可能地讓世界更美好一點,這可是我們對下一代應盡的義務哦。”
“你在說什麼。”博士的腳咚咚地跺着地板,“我不是看不懂,肯定的。但是,我覺得這是浪費時間……因爲,咦?你在聽嗎!?”
喬治·曼西尼因爲核電站的事而鬧得天翻地覆。我思考着。雖說因爲教唆殺默·蒙哥梅利被起訴還不錯啦,但被保釋了。這件事應該與喬治·曼西尼的堂兄基爾巴特·羅斯上院議員扯不開關係。而布萊恩·格林對這兩個人的關係一無所知,還拼命將告發核電站建設者的報告交給了羅斯。牧師兔是這麼說的。爲此,還造成了科維洛閣下的喪生。然而,如今又有新的東西讓他頭痛了——埃文·凡倫塔因——這個人的證詞將決定曼西尼的命運。
“好像是一個名叫‘綠絲帶’的‘環保組織’的領導人被殺害了,名字叫默·蒙哥梅利。”博士繼續往下看報道,“這個‘綠絲帶’好像正在主張要求‘核電站’停止‘作業’,嗯,就是類似的這些。”
很了不起吧。博士能夠讀懂人類的語言,正是其如此努力的回報。兔子們對這個神祕的博士甚是敬重——搞不懂的東西都是具有魔力的。順便,根據博士自己的說法,那本改變了他的命運,給了他契機將一生都奉獻給研究學問之路的書,正是由東部配管工聯合組合編的《去問配管工!》一書。
“我能夠對你們說的是,人類什麼的都是狗屎!”當聽到自己說出的話時,最驚訝的莫過於我自己了,“想要變成人類的傢伙連狗屎都不如!”
被獨自留下的我,保持着懸空坐在沙發上的姿勢半晌。看來博士兔花費在那片森林的五十年(兔子歷)裏,不但鑽研了作爲學者所須具備的知識,還掌握瞭如何維護學者身份的本領。
“爲什麼啼兔的耳朵特別小?”
“那麼問題的關鍵是什麼?”
“我連自己都不喜歡。”
“我只知道,至少我不是爲了讓這個世界更美好而誕生的。”
已經沒有我出場的機會了。
“所以,我能夠了解在座各位的痛楚。”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想抑制住淚水,“大家都在理想的自己與現實中的自己之間糾纏,雖然我說不好,卻感同身受。因爲我也是這樣,而我想對大家說的是……”
但是,我正要開口的瞬間,卻見博士兔的眼鏡忽然一閃。
“問得好。”博士指着遠方積雪的山嶺,以十分通透的聲音回答,“從那邊。”
我感到似乎整個世界都失控了,害怕得渾身發抖。事態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彎,等我回過神,從我口中蹦出的惡意卻反咬了我一口。
不用說,感到衷心佩服的兔子們開始了集體發問。爲什麼我們的大便是圓的?爲什麼我們的腳會不由自主地咚咚跺地?爲什麼我們長大後噓噓就變臭了?
像是被下了永遠不死的詛咒一樣。聚會結束後,我到處打聽有關特里兔的事,連最冷淡的傢伙都在我的雙頰上印下了吻。打出生以來,我第一次覺得兔子的羣體是如此溫暖。我覺得我有一半快成爲他們的夥伴了。
“切,自己又看不懂。”博士一邊嘟噥着一邊重新戴上眼鏡,“總之,這個默·蒙哥梅利把曼西尼的‘電話’‘錄音’。用這個做證據,應該就能使曼西尼‘獲罪’。據‘綠絲帶’的臨時領導人埃文·凡倫塔因說,在那通‘電話’裏曼西尼這麼說過:‘廢除發電站後怎麼辦?不能看電視,連用微波爐轉喫的都不行了。’”
“你幹嗎這種眼神?我沒有騙你!你看,‘mysterious’這個單詞,我有着絕對的自信!”說着他揮起那本堪稱座右銘的《去問配管工!》,“這本書裏出現過很多次的。‘mysterious的漏水’,‘mysterious的水管破裂’,還有很多哦!”
“睿智?真理?這是啥?”
衆兔面面相覷。一道啓蒙之光自天而降,終於兔子也迎來了與無知懵懂的黑暗時代說再見的時刻。
月亮漸成圓形,艾蒿那刺激的味道撲鼻而來。距離滿月尚有兩晚。
“哎呀,又沒什麼的。”
一隻兔子畏畏縮縮地問:“兔子是從哪兒來的呢,博士?”
我盯着這個小孩:“你是那個賣報紙的……”
“你說得對!”
“鬍子是必要的嗎?”
“莫非博士你……”
“強尼使得我們的心靈形體化。”對着衆人講話的斑點兔顯得十分莊嚴,“多虧了強尼,我們才能夠在這被霧深鎖、孤單而沒有盡頭的迷宮中走出來。哦哦,強尼~!”
“我們的大便之所以是圓的,你要知道,那是因爲我們的屁眼是圓的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如果屁眼是星形的,那麼大便也就是星星的形狀了。”即使是在讀懂書之前,博士依舊能夠給出深思熟慮的回答。這就是天生的學者,“腳自行跺地大概是因爲,嗯,大概是因爲無意識地想要嚇唬地下的鼴鼠。因爲鼴鼠也是喫胡蘿蔔的。我猜測,大概是因爲我們的腳底有着能夠探測鼴鼠的傳感器吧。嗯,一定是這樣的……哎?長大後噓噓就變臭了?是這樣嗎?我沒這麼覺得嘛。”
“那麼,又要去哪裏呢?”
對於曾經和科維洛閣下朝夕相處的我來說,博士兔照本宣讀的那些單詞絕不是什麼新鮮玩意。“起訴”、“保釋”、“教唆殺人”、“核電站”,我的目光一一掃過博士畫了下劃線的單詞。其中用大寫字母開頭的單詞只有兩個,“Irvin Valentine”和“Green Ribbon”。人類在使用人名以及組織名字的時候,第一個字母總是用大寫。從音節上考慮,“Valentine”不可能發成絲帶的音。那前者八成就是“埃文·凡倫塔因”,而後者……等等,“俠客”託尼奉科維洛閣下的命令,連汽車和人一起炸飛的那個環境保護家——布萊恩·格林——就是兔之復活教會的那個牧師兔之前的主人吧?
“有時候閉上眼才能更看清現實。”
“這部分,哎呀,沒什麼重要的。”
結果還是沒能問出口。博士像陣旋風一般衝出屋子,消失在那片森林的深處。
“在這裏沒有人會爲此而責備你。”
“諸位,沒想到真相竟然由這位強尼所揭示。”他指着我,“他替我們安息日之黑兔作出瞭解釋。是的,兔子再如何承認自己的慾望都無法得到救贖。我們無法成爲人類。就像強尼說的那樣。”
“‘mysterious的自來水賬單’……嗯?沒搞明白的事?”
斑點兔這麼說着,其他兔子也紛紛點頭。
應該怎麼想纔好?
“啊,不是,請稍微冷靜下……”
7
兔子們的眼裏射出瘋狂的火焰。叫喊聲此起彼伏延綿不絕,演變爲如黃昏雷雨般激盪的誓約。
“這傢伙太狂妄了!”終於這羣烏合之衆裏響起了這樣的聲音,“你以爲自己是什麼東西!”
“關鍵是,我暗自爲此自豪。”
我並不想這麼說的。但是,我口中的話語卻好似長了有力的翅膀。科維洛閣下、“俠客”託尼的魂化成青煙進入了我強尼兔的體內。我有一種感覺,要不就是我的安全裝置啓動了吧,要不然我早被膽小之風吹倒了吧。
自我憐憫的愉悅幾乎令人忘我,我無法制止地想說出一切。我一直都想獲得他人的肯定,想有人對我說“沒關係”。如果能夠這樣,我將會感到多大的寬慰呀。瞭解到自己並不是孤單一人,這是多麼美好的事情。
我忙坐正。
汽車的前燈時而會延伸至森林,將黑暗照亮。梧桐林是由人類沿着高速公路種下的樹木在不知不覺間延展開來的。要說的話,就是人類文明與野生世界的緩衝地帶。博士兔居住在這樣一個地方,總覺得帶有些象徵意義。
“你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喜歡的東西嗎?”
博士兔把頭埋在我給他的報紙裏看了差不多一小時。他時而翻閱自制的字典,時而用紅筆做記號,時而在黑板上沙沙地寫下符號與公式,努力地想從中獲得能夠解讀報紙內容的線索。
我坐回沙發,點起了煙。
“問題並不在於鈴蘭或者想要成爲人類的心。”我說,“問題的關鍵是,你們這羣蠢兔子總希望別人對你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真的寫了這些?”
“你之前去過斯利姆先生的店吧?”
“……”
“感恩,強尼!”
“總之,不承認自己的慾望,我們就無法得到救贖。”
“所以,我們只有撇棄這樣的慾望。”斑點兔說。
“什麼類似的這些?”
“下一代什麼的下地獄去好了。”
“理由還沒有查明?”
“……不好意思。”
斑點兔瞪大了眼,胸口起伏。
“糟糕,我還有重要的事要做!”
早已聽慣的罵人話絡繹不絕地衝我而來,這也帶給了斑點兔勇氣。
“鬍子?是呢,不是必要的吧,應該……來反問一下吧,你爲什麼會對這如此介意呢?切,既然如此介意,不如拔掉試試?”
“這次?”
“知、知道了。”我努力安撫正在用手指翻書的博士,“比起這個,我還有幾件沒搞明白的事。”
“然後呢?”我不由自主地探出身,“有寫什麼具體的內容嗎,博士?”
“消滅人類!當滿月在正空放出光芒的時刻,有志幹正事者在再會之樹下集合!”
“啊,博士!”
“人類應該被消滅!”
“喂,叫你呢。”
“真的啊,這次真的是這麼寫的。”
雖說我並沒有期待他會有所回應,但果然我的話遭到了被無視的命運。無奈我只得點起第三根菸。沉默讓耳朵變得空明,我聽到了蟲子翅膀揮動的聲音,還有吹動梧桐葉的風聲。
“你不認爲會說出討厭自己,是因爲太過愛自己了嗎?”
“太失禮了,這裏寫得清清楚楚。然後,‘錄音’的磁帶雖然被送到了新聞社,但是那個默·蒙哥梅利卻被殺了。理由還沒有查明,磁帶卻不翼而飛。另外,這個凡倫塔因的證言似乎攸關‘判決’的傾向。”
“怎麼了。”我斜睨他,“你這傢伙有什麼意見嗎?”
“喂,強尼。”這個笨蛋像是在教誨我,“並不是人人都像你這麼堅強,但是我們依然要生存下去。你不認爲爲了生活得更好,就需要讓這個世界更美好嗎?”
“請完整地告訴我。”
“這裏用了‘教唆殺人’的字眼呢。”博士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根據這篇報道推測,這個叫曼西尼的男人應該委託他人去殺人。”
“糟糕,我還有重要的事要做!”
“似乎說的是,嗯你看,這個叫喬治·曼西尼的男人雖然被‘起訴’卻被獲准‘保釋’的報道。”
“或許吧。但是,之所以不得不抑制,是因爲始終都有理由必須去這麼做。”
消滅人類是安息日之黑兔的教義。但是,區區一介兔子到底如何才能做到?那些傢伙企圖對再會之樹幹點什麼,爲此他們甚至還弄來了馬達。
“這邊。”
斑點兔臉上的愛意消失了,周圍也迅速地冷卻下來,兔子們的眼底籠上了一層灰色的霧靄。
“……”
兔子們一陣譁然。
“我說博士,有酒沒?”
梧桐林的博士兔,他有着下垂的耳朵,黑白斑點的毛色。自從年輕時撿來了一本人類的書後,就用自己的一生致力去解讀它,就是這麼個頑固而一根筋的傢伙。根據博士的說法,當得到這本書的時候,全身震撼得猶如五雷轟頂。“那種無所不能的感覺,那種陶醉的感覺,彷彿名爲知識的泉水在我早已乾涸的心裏湧起。”
我偷偷地離開了那裏。
一回頭,是隻不怎麼幹淨的兔子。
最後他留下這麼一句後,就一路飛跑到了梧桐林。自那以後的兔子歷五十年(以人類的日曆來算就是五年),博士全身心地研究人類的語言,研究得鉅細靡遺,一步都沒有出過梧桐林。
一開始的時候,博士只要拿着書就很滿足,他不管去到哪裏都帶着這本書。當被好奇心旺盛的兔子問起時,他有些自得地回答:“睿智,你懂不?這本書上寫的可是真理。”
“承認慾望後能得到救贖的只有人類,那被他們稱爲自我實現。那種東西只要努力總有辦法做到。只要不是什麼想變成其他動物這種令人絕望的慾望就行。”
“簡單而言,就是聯結萬物的法則。如果能夠讀懂它,所有的謎題都能立刻迎刃而解吧。”
其間我已經無意識地離開了博士兔的房間,心神不寧地走在返回鈴蘭谷的路上。
“但是,我不認爲這是問題的關鍵。”我說。
“不可以逃避現實。”斑點兔露出僵硬的微笑,“這是第一步。”
“我叫託比啦。”
“是的,託比。”
“這個,你要買嗎?”撿垃圾的託比遞過來一個厚紙板似的東西,上面印有黑人的照片,“兩根胡蘿蔔就好。”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人類的工具唄。”
“這個叫做唱片,人類在這上面刻音樂。”
“這種事隨便它啦。”託比聳肩,“喂,你買吧。”
“唱片這種東西,光這樣是沒有用的。如果沒有叫做‘音響’的機器,那它就是垃圾。”
“那麼就給一根吧。弟弟妹妹們還在等我呢。”
“有幾個?”
“九個啦。大家都飢腸轆轆地等着我。”
“那麼,還有生病的媽媽是吧?”
“你怎麼知道?”
“哈,真不好意思。”我說着正要走,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喂,託比。”
“你要買了嗎?”
“那張報紙你從哪裏撿來的?”
託比癟着嘴,謹慎地往後縮。
“聽好,五根胡蘿蔔。”我打開手裏拿着的報紙,把印有“Valentine”的那部分撕下來給他,“這個人類的單詞,唸作凡倫塔因。”
“凡倫塔因?”
“我住在那家旅館的二六室。”我用手指着,“想要胡蘿蔔的話,就把印有這個單詞的報紙找來。”
8
“負責SA的那隻斑點兔就是領導者吧?”
“不是哦。”
見我一時語塞,特里抿嘴一笑。
人類的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而放到兔子這裏,則變成了“百見不如一嗅”。我們兔子不相信眼睛所看到的。氣味才既是絕對確鑿的存在證明,又是不在場證明。那個大笨蛋阿倫·傑克遜經常樂滋滋地給我看獅子或者鱷魚的照片(“啊嗚~我要喫了你!”)。白癡啊,別說是照片,哪怕是100英寸的電視對我來說也連個屁都不是。
“我能再問你個問題嗎?飼養你爸爸的主人是什麼樣的傢伙?”
我仔細地觀察着眼前這個孩子。他看起來似乎深受打擊,幾乎可以說是蔫了。然而別說是用腳咚咚跺地,他甚至都放棄努力去從氣味接近真相。這孩子只要稍微用下鼻子,就能聞到我——本強尼兔的不耐煩。因爲從我口中說出的話幾乎連一半的冷靜都沒有。要冷靜則會有太多的謎,宛如謎語般的獨白,聲音裏滲透着悲愴的味道。
“沿着高速通過梧桐林來的吧?我可是橫穿有着銀狐居住的那片原野來到這裏的哦。”
“你知道是什麼嗎?”
“等一下。”
“然後呢?”
我嘆了口氣,咯吱咯吱地撓頭。
一、二、三……六下。
開口之前,特里兔用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我,似乎還能隱隱看到淚水。
就是這一刻,決定性的異樣感朝我襲來。走進房間的時候,這傢伙的鼻子連動都沒動。
“是的,他是……”
過了一會兒,傳來這樣的聲音:“請問,這裏是強尼兔先生的房間嗎?”
“你是想說我父親什麼都不懂嗎?”
“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時辰到了,大家都會死。我們所能做的,只是留下曾經生存過的證據而已。”
“委託人是兔之復活教會的嗎?”
“那麼,下一種動物指的就是兔子嗎?你是想說自己是新兔子嗎?”
“你不明白嗎?”
“如果不是被人類飼養過,是說不出那樣的話的。我在半年前還一直是被人類飼養的呢。”
“請回答我!”見我往後一縮,他反而不安了,“突然那麼大聲真不好意思,但是,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媽媽以爲我很快就會死去,但並沒有因此而大驚小怪。你知道一隻雌兔的一生要生多少隻小兔子嗎?”
“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肯定要生很多就是了。因此,就算孩子死了也無所謂。但是,我卻很害怕死亡。雖然大家都怕死,但那不過是在逃避疼痛、恐怖還有飢餓的時候,順帶也遠離了死亡而已。只要喫飽了,誰都不會考慮死亡的事。但我卻懼怕死亡這件事,我總會想着自己將要消失而不能自已。所以,我總是在思考關於死亡的一切。要如何才能戰勝死亡?要如何才能不被消滅繼續生存?”
說完他垂下臉,半晌不發一語。
“唔,我靜觀其變。”
我沉默地聽着他的話。
抬起臉,特里仿似變了一個人。兀自留着笑容的嘴巴上方,睜着一雙閃閃發亮的大眼。他不是特倫斯,甚至不是兔子。
“這算什麼?”
“哦?如何新法?”
對方的臉上湧上了一抹悲哀,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特里拼命地眨着眼。
“等等,你不說也沒關係。”我雙手伸出讓他打停,“這跟我的工作無關。我只想知道,爲什麼兔之復活教會要尋找你這個小角色。”
“是的,我們是全新的兔子。”
“聽起來像是人類說的話。”
“和索菲亞兔?”
我感到十分疑惑,大概是因爲自己尋找的人像魔法一般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關係,總覺得沒有真實感。特里兔現在如假包換地站在我的面前。但是,他又哪兒都不在。可以理解嗎?要打比方的話,就像是在風中感受到有天敵出沒時那糟糕的心情吧,雖然看不見卻確實存在着,還緊盯着我。
“這種事不到最後關頭可不好說。但是,如果一定要下注的話,我賭你們會在生死關頭轉身就逃。”
“明天晚上,你們會爲了某個崇高的目的而去再會之樹那裏做些什麼吧。喂喂,不用告訴我的,我沒想知道。太陽一落山我就回仙客來大街,這次我會很有建設性地從梧桐林那裏繞回去。然後彙報給委託人之後便大功告成。”
並不是我的錯覺。
“我有保守祕密的義務。”
特里眯起眼,似乎對我的說法不是很愉快。
我躺在牀上微睜開眼,窗外的光線告訴我,離黃昏還有一段時間。對於我們這種夜行性動物來說,也就是天都還沒亮,一草一木都在睡覺。
特里低着頭,肩膀不住地抽動。一開始我以爲他在哭泣,卻聽到了他輕輕的笑聲。那笑聲越來越響,到後來已經剎不住了。
“看來我說對了。”特里嗤笑了下,“怎麼?有什麼收穫嗎?”
“兔子失蹤並不是什麼稀罕事,我可以打賭,那隻搞笑的牧師兔不可能會有什麼瘋狂的計劃。他只要唱唱歌,跳跳舞,爽一把就可以了。”我斷言,“這麼一來,這應該只是假借教會名義的個人委託。”
有問題。才一放鬆警惕,我的腳便咚咚地跺着地。
這種時間這些次數的敲門——不是託比。如果是撿垃圾的那個小傢伙找到了寫有凡倫塔因的報紙,應該會接連不斷地敲門纔對。
卻見站着一隻笑眯眯的兔子。
“我是安息日之黑兔的成員。”
“請別開玩笑。”
“沒興趣?”
“那麼,”我關上門重新面向他,“有什麼事嗎?”
“既然你孤身前來,應該不會是想脅迫我之類的。”我點上煙,“既然你都特地來了,想懺悔的話,我洗耳恭聽。”
“喝一杯之類的吧。”
我深呼吸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若要說有什麼和我的預想不同,那只有身高了。靠着索菲亞兔給我的那撮毛,我本來以爲他會更高大些。
特里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
“是啊,果然還是沒興趣呢。那麼,這個又如何?”
“正是如此。我不過是個贊成者。”
“你覺得是爲什麼呢?”
“我可以坐下嗎?”
我沒有回答。
“你是想說所以我們並沒有做好死的覺悟?”
眼睛會說謊。每當看見阿倫一邊對着裸女的照片一邊捋管子的時候,我都會感到很悲哀。這傢伙作爲動物的本能已經徹底壞掉了。照片無非就是墨水的排列組合,同樣這點墨水如果換個方式組合,就是別的東西的圖像。人類雖然對這一切很清楚,身體卻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有所反應。如果沒有氣味就能興奮起來,那麼就算不是裸女,連三色堇或者豬屁股都可以了吧。
“也就是從那裏逃出去的吧。”
“爲什麼你會知道……”
看他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我覺得應該先讓他知道本強尼大爺用普通方法可是應付不了的主。於是我得意洋洋地將手上拿着的石頭扔到了牀上。這是爲了讓他明白: 我就算動用暴力也在所不辭,你小樣赤手空拳的沒問題嗎?然而,特里兔臉上的笑容並未就此消失,我不得不聳了聳肩。
“告訴我這一點的是我父親。父親是這麼說的: 雖然人類和兔子一樣難逃一死,但人類和兔子之間卻有着決定性的差異。”
“可以進來嗎?”
“我們能爲了崇高的目標而獻出生命。”
“一個普通人。”
“是啊,是個不用大腦思考對死亡也瞭如指掌的男子漢。”
“……”
特里既不肯定也不否認,只是微笑着。
“完成了?”
“我知道你只是個小嘍囉。”
“你果然還是和我們很像呢。”
“似乎是他主人喝醉酒的時候扔出去的酒瓶砸到了籠子。我是在仙客來大街出生的。”特里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我,“你呢?你的主人是什麼樣的?”
“……”
“我叫特倫斯,特倫斯兔。”
“聽說是個白人。據說很是憤世嫉俗,還擁有一把手槍。關着父親的籠子擺放在窗邊,從那裏可以看見橡樹。樹上住着很多隻松鼠,聽說他們彼此間互相憎惡。”
“謝謝你。”他說着坐到了窗邊的椅子上。
我讓開身子,特里兔便微笑着從我身前邁進了房間。
“命只有一條。作出具有建設性的判斷有什麼不對嗎?”
“你們是怎麼來這個谷的?”
“和這個沒關係。”我的目光也變得有力,“我的工作僅僅是弄清楚你在哪裏,然後報告給委託人。而這個工作目前也差不多算完成了。我沒打算在這裏跟你聊什麼新品種的兔子。”
“當然知道。”聽我這麼說,特里兔的眼裏放出光彩,“人類是狩獵方,而兔子則是獵物。”
“你從誰那裏知道我的?”
“有什麼好笑的嗎?”
“我覺得人類之所以是人類,正是因爲他們徹底地思考了有關死亡的事。這是很了不起的。但是,爲了能活下去,人類卻破壞了太多。是時候讓下一種動物取代人類了。”
我從牀上起身,在周遭尋找可以拿來當武器的東西。揍隔壁白兔子時的那塊石頭掉在地上,上面還沾着已經乾涸的血跡。我把它藏在身後打開了門。
“你爲什麼要調查我們的事?”
“誰?”我問道。
“是啊,那麼我就說了。”
“從孩提時代開始,因爲某個原因我就和其他兔子不同。”
“爲什麼你要來找我?”
“……”
“決定性的差異?”
我還沒做好思想準備,特里兔就靜靜地講起了他的故事。
我對他眯起眼。
“告訴我吧。”
“我半點都沒想妨礙你們,放心吧。”我說,“至於消滅人類這種蠢話,我可沒興趣。”
敲門聲仍在繼續。
我掃了眼走廊兩側,看來對方只有他一個,他有着和我一樣的灰毛。滿臉的笑容反映出其內心的平和。看起來,特里兔是一隻幸福的兔子。
“再會之樹附近兔子連續死亡事件,這個你有興趣嗎?”
“等一下。”
“我們要消滅人類。”這傢伙完全不停,“爲此,我們只能先消滅兔子。‘復活發生在滅亡之後’。是吧?”
我的體內似乎有什麼咯噔了一下。
像是被天空中的老鷹盯上,不容置辯的邪惡切斷了我的理性,本能的火球在我的頭頂爆炸。我毫不客氣地走到牀邊,一拳把特里揍倒在椅子上。
“啊哈哈哈。”那傢伙扭動着身子笑翻了,“你怎麼了,爸爸?突然發那麼大火。”
“不許叫我爸爸。”
“爸爸!爸爸!啊哈哈哈,爸爸!”
等我回過神來,我正踹着他的腹部,對他的臉飽以老拳。
他的嘴角破了,血沫橫飛。我的拳頭也破了。然而他的笑聲並未消停,反而帶着瘋狂的香甜氣息愈燃愈烈。我一把抓住他的胸膛把他扔到牀上,然後一把抓住一邊的石頭高高舉起。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讓我如此激動,但我清楚地知道——而且是兩件事。首先,如果這就是人類所謂的殺意,那麼我強尼兔超越兔子的日子指日可待;另一件就是,這個嘴角流血依舊狂笑不止的特里兔已經突破了那條細細的界線。
但,這有什麼區別呢?不管怎麼樣,我都束手無策。
我正要往下揮動石頭的瞬間,一陣冷霧撲面而來。我只記得聞到一股橡樹的味道,然後身體就無法動彈了。我只記得這些。然後記憶一陣混亂,只知道我和特里兔的位置忽然上下對換,他正用那不帶感情的目光俯視着我。
“我的父親告訴我,人類可以主動接近死亡。”
他的口型緩緩地動着,聲音聽起來含含糊糊地,如漣漪般的回聲一遍又一遍地衝擊着我的腦海。
“這就是人類和其他動物最大的區別。只有能夠自發地接近死亡,方能君臨於萬物之上。”
別說是說話,我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特里的眼,令我既熟悉又懷念。科維洛閣下、“俠客”託尼、“幸運小子”波比……誰都可以,那是人類在扣動扳機時的眼睛。而事實上,這傢伙的手裏的確握着類似手槍的玩意。
“這是被人類稱爲噴霧器的東西。”特里拿起那把式樣不怎麼好看的槍,“這裏面裝着稀釋過的人類的酒。”
蘇格蘭威士忌!我在心中呼喊。該死,這個混賬,竟然拿蘇格蘭威士忌噴我!
但現實漸漸遙遠,我才發現這個現實並不是真的現實。
“什麼怎麼了。你難道冬眠了?”醉漢說。
酒保瞥了他一眼,搖着頭爲我斟滿了酒杯。
“知道又怎麼樣?”
“根據去看過的傢伙回來說,二三十隻都不止。”
我掩鼻朝那裏走去。橫倒在牆壁的兔子們緊緊地握着彼此的手。有些還是在SA上見過的面孔:哭訴着想和人類做愛的那隻瘦骨嶙峋的母兔子、對噩夢感到害怕的馬卡斯兔。但我卻沒有看到那隻斑點兔,我不知道我是否該爲此而生氣。應該不用生氣吧?若非有膽小鬼存在,又怎能看見夢想?
9
“……”
“你喫兔子?”
夜鶯在不知道何處鳴叫。天空中掛着的十五的月亮,似乎正在傾聽這聲音。
我目送溝鼠大聲咒罵着回到排水溝後,發現特里的身軀有着明顯的褪色。一定是太陽昇起的緣故。這個世界清新而強大,既肯定一切,又否定一切。
“他們啊……”我看着特里,“企圖超越兔子。”
想消滅人來的話請便。只要擺起盛大的蘇格爾威士忌酒宴,總能死掉幾個如溝鼠般的下等東西。但是我強尼兔可沒功夫跟這些扯上關係。我還有很多必須思考的事情。比如……是了,酒。和人類的就比起來,兔子的簡直就是,混蛋,岩石裂縫裏滴下的清水一般,既不勁又不衝,再怎麼喝都不會醉。再怎麼喝,我也不會像科維洛閣下愛格拉帕酒那樣愛它。
特里兔在他們的正中央。
也就是說,人類這種生物他們可以深愛着那些早已不復記憶的祖輩,以及那些從未過今後也不知道是否會去到的地方。在兔子眼裏這種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的依戀卻是人類的原動力。至少,閣下就是這樣的。自己流血的時候也好,他人流血的時候也罷,凱塔諾·科維洛的心中都念着那遙不可及的故鄉。男子漢就要這樣成家立業。
喫得掉我的話就來喫吧——我橫穿銀狐所在的原野,在玫瑰花叢中遍體鱗傷,幾乎以滾的速度衝下山道。肺快扁了,心臟也將起火,但我的腳步仍不停。
“你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嗎?”我問他。
我隨意地咂了咂嘴,步履蹣跚地向着朝陽走去。
甚至沒有感到害怕。
我變得麻木。
然而,我還是得回答坐在我膝蓋上的小兔子的提問。喂,你能想象沒有氣味的世界嗎?我抽了抽鼻子。那原本充斥在周圍的合金歡的香味不知何時竟然消失無蹤。風的味道、土的味道、被雨打溼的草……所有的氣味突然變得曖昧,只有些許尚能與記憶掛鉤,最終也消失在世界上。我開始不相信金合歡樹,風因爲能夠以皮膚來感覺,所有還有存在感,但是土地呢?草呢?太陽公公呢?月亮呢?兔子是不笑的,但是即使不笑,也能夠知道周圍的大家在笑。但我卻不知道。歡笑的氣味唯我強尼兔感受不到。於是我把笑化爲語言,這樣我能儘可能地接近大家。我說我說,不停地說。語言漸漸成爲了概念,又成爲比喻、成爲象徵,最後成爲死亡。哎,爸爸,小兔子催促着我,爲什麼只有我和別的孩子不一樣?爲什麼我什麼都聞不到?
我完全不知道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原以爲只過了幾個小時,但掐指一算,我昏迷的時間竟然長達兩天以上。從沒聽過這樣的欺詐!
“你沒想到溝鼠也會考慮這種事情吧,哥們?”
“發生什麼了?”
所以,我一個勁地奔跑,我只能奔跑——爲了奪回被欺詐師捲走的時間。一輪圓月陪着我一路狂奔。
風中挾着遠處酒精的氣息,所以我只要朝着氣味強烈的方向就好。然後就交給腳下自行運作。
我又聽到一陣嘈雜的聲音。循聲望去,卻見大概是從再會之樹的排水溝爬出來的溝鼠正寒寒率率地在屍體周圍嗅來嗅去。他嘟嘟噥噥地從這具屍體爬到那具屍體,最後來到了我的面前,只見他身體的形狀十分別扭。
“這是肯定的啊。”
我站了許久,在混有奇怪氣味的風中,彷徨在死者之間。大人、孩子、男的、女的、胖的、瘦的——斯利姆翻着白眼倒在地上。你怎麼了,老爹,這就是你所描繪的景象嗎?癮君子幺幺也在。幺幺這傢伙看起來像是在笑。白色、黑色、茶色、灰色、斑點……這算什麼?是不是就像死兔子的國際博覽會?
我搖搖晃晃地走出店,懷着祈禱之心仰望夜空。
那一瞬間,我很想把他打飛。這種徒有老鼠之名的傢伙就該被打一頓,而且應該是往死裏打。對了,用石頭砸碎他那骯髒的牙齒吧。這樣一來,他就會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人對死亡懷有敬意。很久以前,我曾被溝鼠救過,還和那隻叫波波鼠的成爲了朋友。但是,認爲我們是朋友的只有一無所知的我而已,在溝鼠們的眼裏,我強尼大爺無非是他們的預備糧。
襲來的眩暈大概是拜特里兔對我噴射的蘇格蘭威士忌所賜,當然也有可能不是。身體的顫抖也一樣。但是,這已經無所謂了。
店裏的客人並不是很多,圍坐在吧檯邊只有兩三隻喝得醉醺醺的兔子。
到此爲止。
“你果然是知道的嗎。是啊,你可是被人類養大的。那麼,你也知道這個吧?我們只要吸入了蒸發的酒精就會死掉。”
天哪。
兔之真正復活、索菲亞兔的喘息聲、滿牆的鐘表、日本那個國家的將軍、低着頭的特里兔……我加速揮開那追纏不休的無用記憶。穿過高速公路,我向着今晚仍在放出銀白色光芒的再會之樹狂奔。正因如此,我總算在黎明前到達。
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俯視着他安詳的遺容。那闔起的雙眼裏,隱隱有淚水滲出。然後,等等……我的體內也有什麼東西正在湧起,其洶湧之勢將那個強詞奪理而又卑躬屈膝的我完全地趕走了。
酒保一臉訝然,猶豫了片刻。
不止酒保,連那醉漢對我的問題表現出了奇怪的反應。
我呆呆地保持着那樣的姿勢直到菸草燃盡,然後,我搖搖晃晃地走出房間。通過走廊,走下樓梯,穿過馬路,走到酒吧裏點了杯酒。
“沒關係,我沒打算殺你,畢竟你還差一步就是我們這邊的了。但是,我想讓你知道,”特里像是知道我的心思似的,對我無聲的問題作出了回答,“我確實地存在過。”
我用哆嗦的手點起煙。
就是這樣。
劃破長空的聲音讓我不由轉過頭。
“冬眠嗎?唔,差不多吧。”
當喝着格拉帕酒微醺時,閣下總會在唱片機上播放寧靜而帶着哀傷的意大利民謠。然後就會開始漫無邊際地嘮叨:“這種格拉帕酒,是意大利北部一個叫做巴賽諾—德爾格拉帕的小鎮的特產。那是我爺爺維託.科維洛的故鄉。據說從威尼斯開車在過去點就到了。爺爺常說:‘不管有多辛苦,我們還有格拉帕酒。’強尼啊,每次我喝這個酒的時候我都會想,還好我的名字不叫維託。你知道一部叫做《教父》的電影嗎?因爲馬龍.白蘭度的緣故,維託這個名字成爲了黑手黨的永久空號,就像貝比.魯斯不會有第二個一樣。”(注:貝比.魯斯,世界上最偉大的擊球手之一,13歲加入美國職棒波士頓紅襪隊,之後被轉到紐約洋基隊,並在28歲被選爲當年聯盟最優秀球員。1935年他的3號球衣隨着他一起退役,被稱爲永久空號,是給予偉大球員的殊榮。)
我酌着酒。
酒保拿着牽牛花酒的瓶子看向我的玻璃杯,又看了看我:“你還有不少沒喝完呢。”
“該死……”
“今晚有安息日之黑兔的集會。”酒保擦拭着酒杯,嘴型幾乎沒怎麼動,“再會之樹那裏已經有很多兄弟死掉了。”
戰士們啊,我想到,你們聽到剛纔發生的事嗎?消滅人類?呵呵,你們的死甚至無力搞定一隻老鼠。你們是否不曾料到,這個世界是如此的寬廣、深遠?我感到筋疲力盡,渾身像是灌滿了鉛的袋子。仔細想想,我已經整整一天沒喫東西,而且從鈴蘭谷連夜跑到這裏。
我看見發電所的牆邊有一個空轉的噴水設施,還聽到了馬達聲。一根長長的水管從噴水設施上伸出,另一端則吸附在一個木桶中。那裏的酒精味最強烈。
“什麼事?”我的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怎麼了?”
“你的身體是怎麼回事?”
“今天晚上就別這樣小氣了,太E了。”一個醉漢扯着嗓子。
當發現撿垃圾的託比時,我的心已經死了一半。當只死了一個的時候,這樣的死亡有着比其本身更重大的意義。而當成片成片地死在一起時,每一個死亡的意義都被縮小了。而當死亡的數量已經超過了對死亡的理解時,死亡已不再是死亡。
我把酒一口仰盡,打了個響指。壯碩的酒保走到我的身邊爲我添滿了牽牛花酒。
蜈蚣啊蜈蚣,請用你的毒顎守護着大家平安抵達。
我無言以對。
酒保走到我身邊,一心想從特里那裏得到自由的我對他說道:
我停不下來。當伊莎貝爾·科維洛開着車從碼頭直衝向大海的時候,一定就是這種心情。那一天,閣下和伊莎貝爾的獨子邁克爾被人用槍爆頭去見了上帝。
我抽着煙,恍惚地盯着玻璃杯。
混賬!
再怎麼等,可以填滿我的感情都遲遲不來。別說是憤怒,連悲傷的影子都沒有。
“兔子也好老鼠也好,只要死了就都變成肉了。”
“混蛋,這麼重的酒精味,看來要等稍微腐爛點才能喫了。”
“那麼,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只不過脊椎有點彎了而已。”
“生意怎麼樣?”我對着那醉漢舉杯致意,重新轉向酒保,“今晚的客人不多嘛。”
酒保和醉漢彼此看了一眼。
終於,曙光漸漸染紅了東方的天空,小鳥們爲新一天的來臨而哼起了歌。麻雀、松鴉……咦?還有嘲鶇(注:嘲鶇,北美的一種學舌鳥。)啊。
“啊,是這樣吧。”溝鼠看着我的眼神好像我也是他同類,“切,我們老鼠當中也有很多這樣的傢伙。”
我一個激靈,正把酒杯送往口邊的手停住了。
在特里他們的身旁,爬着一隻蜈蚣,它周身漆黑,只有頭和腳是橙色的。我從沒見過這麼大而壯碩的蜈蚣。蜈蚣毫無章法地動着它那上百隻腳,卻切實地在朝着某個方向前進,宛如……承載着兔子靈魂的高速列車。
“還要,雙份。”
腦子有問題的傢伙並不空前,將來也不會絕後。雖說碰到點危險事,但這是偵探行業所必經的。我把特里兔趕出腦海。不管怎麼樣,總算是找到了這個傢伙完成了工作。但是,爲什麼我會對這個混蛋如此介懷?
“這是我要的嗎?”我蹲下拿起託比手中握着的報紙,又拿出根胡蘿蔔讓他握好,“謝謝你,託比小子。”
有的倒在一起,有的抓着土地,有的互相緊抱,還有的甚至都沒察覺自己已經到了另一個世界。矗立在頭上的再會之樹隱約閃着光,爲那些無所歸依的魂魄作墓碑。
我因爲看見思考的終點而毛骨悚然,不不,這怎麼可能。我搖了搖頭,自嘲地笑笑。我堂堂強尼兔怎麼可能被那種臭毛孩的花言巧語所矇騙?開什麼玩笑。就算特里兔珍視有關他父親的回憶,這又如何能證明這個傢伙超越了兔子?
然後,我看到了。酒保的話並不是胡扯。
我的腦袋很清醒。我可以立馬編出一打的理論來否定特里。這傢伙壞掉了。
“腦子短路的傢伙就喜歡幹傻事。”他一口咬住屍體,卻立刻苦着一張臉把肉吐出來,“混賬,果然還是不能喫。”
我的心情就像是被從大禮帽拽出來的兔子。前一秒還身處黑暗,後一秒卻已在晃眼的舞臺上。
以死亡爲伴吧,我的兒子,這樣你就能無所畏懼。獨自行走在無臭無味的語言裏,四處碰壁以練就金屬般的真理。睜開眼,小兔子已經不在了。天花板上的電扇緩緩轉動。
我把酒杯裏的酒一仰而盡,噹的一聲放到了吧檯上:“雙份。”
整個世界不停地旋轉,我只覺眼前一黑,便頭上腳下地墜入了黑暗深處。那悲傷的味道久久不散。
“……哎?”
“所以我纔要說,”醉漢搶過話頭,“模仿人類準沒好事。”
“真令人驚訝,竟然還有這麼悠哉的傢伙。告訴他吧,大E。”
“哦?是嗎?”
我有預感。
“等、等一下。剛纔你說的是今晚?”我總算問出口,“但是集會應該是明天啊。是了,我聽說是在滿月之夜。”
但我的體內卻還有一個無法全然否定特里的自我存在,那傢伙正在我的耳邊私語:你能懂的,強尼,曾被兔子們耍得團團轉的你一定能懂。特里掌握到了某個真理。畢竟,那些淫兔們出生半年後便摩拳擦掌地準備生小孩了。然後生完再生,稍事休息後又再度懷孕,一生都在如此重複。我們兔子這樣是無法擁有人類那樣的家庭概念的。要像某種魚那樣夫妻共同孕育孩子?或者像某種鳥一樣終身只有一個伴侶?這聽起來簡直就是蠢話。但特里男孩卻不同。他沉浸在對父親的回憶裏。聽見了嗎?是沉浸哦。不要轉開眼,強尼。“我們的情感歸根結底只不過是沒有興趣啦、喫飽了或者是餓了。”這話時哪個傢伙對羅伊兔說的?像獅子一樣自由地奔跑?像老鷹一樣翱翔在蒼穹?這些都只是人類的比喻而已。獅子的奔跑,老鷹的飛翔,都只是因爲肚子餓了,要不就是慾火焚身了。總之,跟自由沒有半點關係。動物絕對不會自由。爲什麼?因爲根本沒有東西可以束縛他們的思想——應該說動物根本就沒有思想。格拉帕酒、巴賽諾——德爾格拉帕、維特爺爺、訴說死亡的父親。特里確實擁有那樣東西。
然後醉漢無力地笑了笑,重新喝自己的酒,而酒保在走到吧檯另一端前,對我探出身說:“不過幸好死掉的都是像你這樣的癮君子。”
“尋個死還要大動干戈是吧?”
科維洛閣下的家裏除了我以外還有另一隻兔子,名字叫迪迪。曾經因爲吞食了紐扣還有塑料保鮮膜而兩度做了開膛手術,體重重達九公斤,是個空前絕後的笨蛋。我強尼兔的身體裏混雜着來自東西南北的血統,但根據閣下的夫人伊莎貝拉的說法,迪迪的血統只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是,她一心只寵愛着這個迪迪,甚至愛稱他爲“法蘭德斯巨人”,總是帶在身邊。而這也造成了不幸。當科維洛夫人因爲知道了閣下混亂的女性關係而喝得酩酊大醉時,這個迪迪巨人喫下了威士忌的蓋子。於是巨人當場倒下,伊莎貝拉也被閣下用皮帶一頓抽打。而瓶蓋這種東西應該不會讓迪迪致死,那麼死因應該就是威士忌了。 (注:迪迪的品種是巨型花明兔(Flemish Giant),產地比利時,意思就是法蘭德斯的巨人。)
抽了幾口後,我用手抱住頭蹲下。混賬,終於出現了跨越人類與兔子之間鴻溝的新生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