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玫瑰
《生化危機 空白玫瑰》 · 愛澤匡 · 1.6萬 字
十月四日二時四十l五分控制室
從大型自用發電機裏伸出的無數根電纜鋪滿了房間的一整面牆壁,顯得十分怪異。各種管道在天花板和壁面上縱橫交錯,讓人聯想起生物的骨骼。
數不清的四角形顯示器佔據着另一面牆。映射出研究所的各個角落。在畫面上,這座建築物裏到處都沾滿了“玫瑰”那鮮紅色的粘液。
控制室裏漂盪着一股異樣的腥昧。
在房間一角的金屬圓形座椅上,坐在那裏尤利西斯阿拉姆將衝鋒槍像個洋娃娃一樣抱在懷中,嘴裏含糊地說着不清不楚的話。強烈的臭味就是從那裏飄散出來的。他的臉已經有一半以上變紅、剝落,搖搖欲墜地支撐着下巴的腐爛肌肉暴露在外。阿拉姆的左半個身體幾乎已經完全液態化,從左臂的肘部生長出來的。像觸手一樣的組織正愛憐地撫摸着衝鋒槍的槍口和握柄。在明亮的熒光燈照耀下.他就像是從另外一個不知名的世界掉落到這裏的怪物一般.散射着怪異的反光。
更令人喫驚的是,砧宏兩手抱膝,就坐在他旁邊。
砧只顧用無比空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即便看到艾米麗也沒有任何反應。
雷恩斯普雷格坐在位於房間深處的椅子上。他腳下是個乍一看像便攜式冰箱的藍色小箱子,正向外發出陣陣的馬達聲。
“各位,沒想到你們能活着來到這裏。首先向你們表示恭喜。我是打從心底感到高興。雖說我本來打算儘可能多地給你們提供協助。””所長,請用我們能理解的方式說明—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妄自尊大的克里斯汀塞爾費奇挺起胸膛,大聲質問道。雷恩隨即用貌似有所醒悟的視線看着他。
筋疲力盡的艾米麗斜靠在近處的一張桌子上。
“雷恩,你對砧做了什麼?”
“什麼也沒做。不是你讓他捲進來的嗎?砧見到了莉娜,隨後與玫瑰同化了。”
“莉娜米特福德……她在哪兒?她怎麼樣?還活着嗎?”
“作爲個體,她的生命已經結束了。現在正在睡覺,和玫瑰融爲一體。”
“別想用詭辯矇混過去!是你殺了她吧!”
雷恩低着頭嘆了一日氣。
“所以……我到底要怎麼說你們才懂呢。以你們的觀點來看,她應該已經自殺了吧。如果只以集體自殺這一固定視角來觀察的話,北極鼠集體跳入大海的現象就只能用自殺來解釋。莉娜在那次VR事故中認定自己就是艾瑪。那是一個純粹的,悲哀的事故,也是宿命般的悲劇。玫瑰的意識也因此從VR的深處流向表層。莉娜那天真無邪的VR潛水就是誘因。玫瑰將莉娜的人格據爲已有,當然也有可能是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同類。於是我決定,一分鐘也不再猶豫。解放玫瑰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雷恩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砧呢?”
“該死的……怎麼會這樣。“福克斯搖着腦袋說道。
“閉上你的嘴,該死的!”
艾米麗伸出手從雷恩那接過鑰匙,裝進白大褂的口袋裏。
“尤利西斯阿拉姆,可憐的男人。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也在T病毒和玫瑰的界線上,在人類和喪屍的界線上搖擺不定。你就這麼恨他?”
“沒錯,屍體膠囊。”
“我只是創造了玫瑰而已,並沒有希望其他人全都喪命。但我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因爲發生在這裏的一切全都是玫瑰做的夢。”
“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死了麼……”福克斯無奈地說道。
“我好像不需要這東西。剛纔我在已經VR房間裏拷貝了必要的數據。我是虛擬技術的研究者,這些對我來說纔是最重要的,而不是你那些該死的細胞。”
“如果只是想散播病毒的話,只需要將它扔到水池裏去就行了。但這個男人將病毒和玫瑰一起封入了牛屍中。如果把玫瑰扔到沒有絲毫電力的水池中.玫瑰很快就會消失。所以他將其密封在了肉體膠褒裏。””你可以說這是一個開始,一個發端。後來玫瑰開始任意擴展,將人類當作繁殖的溫牀。”
如果能帶着這個逃走當然是最好的.那樣一來就能再次拿回被強行奪走的財富和名譽。
儘管福克斯瘋狂地將彈夾裏的剩餘子彈全都射向了翻湧的泥漿,但結果也只是濺起了一陣華麗的飛沫而已。他把衝鋒槍隨意一扔,大喊起來。
雷恩目不轉睛地盯着放射出黯淡光芒的電纜接口。就在這時,某個地方的鋼管又發出被崩斷的聲音,玫瑰開始了對這個房間的進一步侵略。但艾米麗卻無法讓視線從雷恩身上轉開。
“半死不活,像什麼樣子……這就是你的計劃?這就是你要的東西?把玫瑰的真實情況公佈給市場,讓安布雷拉的經濟土壤徹底崩潰,我們的目的應該是這個纔對啊。爲什麼要這樣做?簡直是荒唐透頂。”
顏色、氣味、質感,每一項都酷似密封艙中的玫瑰。
“其實……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可能只是想看看你的反應吧。我—直很尊敬你。實際上你是我惟一的共同研究者。我想把我所有的想法全都講給你聽,想聽取你的見解。說老實話,我根本不希望任何一個人感染病毒。我不清楚……我始終搞不明白這究竟是玫瑰的願望還是我自己的願望。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便成了玫瑰身體的一部分。不僅僅是我,在這裏的所有人也都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玫瑰。到底有多少是自己的意志,有多少是玫瑰的夢,我真的不知道……”
從鋼管連接處漏出的玫瑰像是再也按耐不住一般。忽然以驚人的氣勢向外噴射出來。接着又有更多的泥漿開始從那個開口溢出。泥漿就像有意識的生物一般一點一點地集中起來,漸漸將他們包周在中央。雷恩斯普雷格抓住固定在一隻手上的皮帶,將那個像小冰箱一樣的藍色立方體箱子提了起來。
“等等,這……”
“不過,我並沒有放棄。爲什麼她能在變成喪屍之前死去呢?艾米麗,一切都多虧了你的系統。用與VR設備相連的超級電腦演算一切可能性,持續不斷地給玫瑰電力性的刺激。其速度比依靠尋常的生命法則從氨基酸之池中產生生命要快數千萬倍?正是虛擬技術造就了超越人類的新型生命形態——玫瑰。分支的生命、不可能產生的生命,致瑰體驗了一切交錨的可能性,在這個過程中製造一個自己將其代替。她實在是一個哲學意義上的生物。”艾米麗從窗戶望向中庭,不禁大喫一驚。
研究所走廊
泥漿曾一度達到了他膝蓋的高度,但很快又塌了下去。
雷恩皺了皺眉頭。
艾米麗對福克斯喊道。
“你想用玫瑰當禮物投靠對手公司嗎?克里斯汀塞爾費奇,你真是一個聰明過頭的蠢貨。你今後打算怎麼辦?像以前那樣從別人的髒手裏搶奪食物,搶奪金錢,然後再用乾淨的手去玩弄妓女的身體?這樣做很刺激嗎?真是無聊的人生啊,塞爾費奇。實在是太無聊了,你不覺得嗎,你在臨死前一定會這樣認爲的!”
“果然不行!還是快跑吧!”
“帶走吧。你有這個資格。”
他慢慢地將電纜接口指向脖子最柔弱的側面。身體受到強烈電擊的雷恩立刻開始劇烈的痙攣,並向後一仰倒在地板上。從他身體裏噴出的鮮紅泥漿就像環繞着太陽不斷跳動的光暈一樣,劃出美麗的弧線。
“雷恩,玫瑰爲什麼要採用人類的形象,爲什麼要假裝擁有人類的意識?”
但就在這時,砧宏忽然倒在了地板上,開始間歇性地震動起來。就像被拋上陸地的魚在垂死掙扎一樣。
雷恩從口袋裏取出一本破舊的日記,輕輕放在桌上。
艾米麗從始至終都站在原地沒有動過,福克斯用力攬住她的腰,抱着她一起朝走廊跑去。
“再見。艾米麗蘭。再見,安布羅斯。我的話說完了,我的時間也用光了。”
“這個裏面是利用正在進化的玫瑰造血細胞培養的新型幹細胞。由於有發動機製造的熱力保護,所以還能夠生存大約三天時間。”
——活下去。
“安布羅斯,你還是那麼不冷靜。實際上,最安全的玫瑰要是一直被關在密封艙房間裏就好了。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特意把它封閉在那裏的。你的任務就是把這裏的慘狀傳達給美國吧?這個研究所被破壞後,安布雷拉將遭受巨大的打擊。但承擔這個後果的卻是你們。安布雷拉消失後.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人類無法以玫瑰那樣的速度進化。人類的行爲會自然而然地延續下去,其結果只可能是製造出第二、第三個浣熊市。”
“你這混蛋,你以爲你在跟誰說話……”
艾米麗看了看保持着蹲坐姿勢的砧。空洞的跟神,連呼吸都沒有,一動不動的身體。她毫不懷疑這個人已經死亡的事實。
“糟了,快跑!大家都會被殺的!”
他把箱子提到艾米麗面前。
嘴巴開裂,鼻孔爆開,黏呼呼地淌在地板上。
艾米麗拼命抑制住一種沒來由的,想要大聲喊出來的衝動。
——那種無法還是算了吧!我討厭那樣!
艾米麗朝雷恩走去,開口問道。
雷恩斯普雷格皺了皺眉頭。
“你就沒有一點兒疑問嗎?爲什麼疫苗開發計劃的小組負責人會是一名虛擬技術專家?”
“看啊!那些東西,那些泥漿就是你拼命想要得到的疫苗!玫瑰實際上是一種能夠侵入所有生命系統。能夠吞噬所有的病毒,並擁有自我意識和生命的疫苗。當然,這會導致原始系統的崩潰。”
艾米麗悲傷地看着他。雷慰把另外一隻手伸進自己的口袋,從裏面取出一把鑰匙交給艾米麗。
克里斯汀塞爾費奇懷揣不惜一切代價的決心朝電梯猛奔。
顯示出研究所各個角落的監視器屏幕在一瞬間全都變成了熊熊燃燒的浣熊市的慘狀。尤利西斯阿拉姆站起身,張開雙臂咆哮起來。房間裏的燈光隨之一暗,只有顯示器的光亮將整個房間映得一片通紅。
瞥了一眼還在不斷蠕動、掙扎的阿拉姆之後,福克斯將槍口對準了雷恩。他的嘴脣在震顫。
像是把這句話當成了信號一般.塞爾費奇大喊一聲從屋子裏跑了出去。
“是麼……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算了……那麼,乾脆就把這個箱子當成送給塞爾費奇先生的禮物怎麼樣!拿走吧,你就是爲了這東西才待到現在的吧,塞爾費奇?這些玫瑰細胞片能夠製造你所希望的那種疫苗。“
但艾米麗站在燈光的陰影中一動也沒有動。顯示屏上的火焰映照出了雷恩斯普雷格的笑容,那張臉正散發着前所未有的年輕光彩。
“沒錯,因爲我對真正的治癒什麼的根本沒有任何興趣。”雷恩說着大笑起來。
“那頭牛。”艾米麗喃喃道。雷恩隨即高興地點了點頭。
“我不管死了多少研究員,莫名其妙的話已經夠了。疫苗在哪兒?如果那東西沒事的話,你的腦袋,還有我的腦袋都還可以保住。疫苗應該沒事吧?”
“這是我那輛陸地巡洋艦的鑰匙。那傢伙雖然脾氣有些不好,但身體很牢靠。如果能從這兒逃出去的話,就帶上臺吧。”
艾米麗把伸到一半的手插進了自己的口袋裏,用兩支手指夾出一張MO磁盤給雷恩看
“玫瑰是沒有意識的。她可不像人類這種低等的生命體那樣.擁有什麼‘意識’,而是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高級模式在運作。在旁觀者看來像是思考的行爲,只是玫瑰在順着人類的感情脈絡即時發揮而已。VR影像作爲她的語言、手勢向我們傳達着微不足道的信息,而解讀這些信息究竟有何意義的則是我們人類。我的確向她傳達過一個劇本,但負責表演那個劇本並最終將信息傳達出來的卻是玫瑰自身。我讓系統變得混亂;尤利西斯變成了她的軍隊:將含有玫瑰的牛投入蓄水池,然後讓人把被污染的水喝下去;T病毒隨盾擴散開來,這整個過程都是她的表演。就像哲學中的反題一樣,爲了讓活體疫苗玫瑰擴大開來,作爲敵人的T病毒是必須的。我想我們所有人都協助了她的播種。”
什麼無聊的人生。那種腦子出問題的人根本什麼都不懂。
塞爾費奇因爲這句話而語塞,雙眼、嘴巴、手臂都保持着盡全力張開的樣子呆在原地。
死去時像膨脹的氣球一樣炸開的砧最後那副樣子還清楚地殘留在他腦海裏。
雷恩保持坐着的姿勢撿起地板上的一根電纜,那是直接從設置在房間一角的小型發電機中延伸出來的。接着他心疼得用手指對着電纜摩挲起來。
雷恩已經完全捨棄了平時那種軟弱的態度。但塞爾費奇似乎並沒有跟上他的改變,臉色因爲憤怒和困惑而變得鐵青。
滿心的謀略現在消失得無影無蹤,大腦望被一個切實的願望所填滿。
一顆鮮紅的水滴從雷恩鼻孔中掉落下來,不過那並不是血液,而是玫瑰的泥漿。雷恩用手掌把它擦掉。
皮帶纏繞着不斷向前移動的身體,顯得異常沉重,好像就快要把脖子給扭斷了一樣。
“你們應該很熟悉了吧.這就是玫瑰……可憐啊。電力被中斷後就這樣死去了,好不容易纔融爲一體,沒想到很快就失去了生命。就連T病毒都能夠吞噬的究極生命體,卻是這個世界上最虛幻的東西……”
我這一生充滿了挑戰。通過一次又一次的競爭,我將自己的敵人切切實實地送進墳墓。居然說什麼這是毫無意義的。
雷恩伸手抓住不住往後退的塞爾費奇的手腕,大聲鬨笑起來。
“是啊,爲什麼暱……有可能是因爲玫瑰相信自己是人類吧。不過,雖然她並不是人類,但又有什麼區別呢?人類也只不過是軟弱至極,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融化的不穩定塊狀物而已。這種塊狀物在某個時刻突然把自己妄想爲‘人類’。在那之後便不斷地通過某些事物表現出自已是‘人類’,不斷影響着周圍的環境。”
艾米麗抓住福克斯的手臂。
“好像開始了……我很快就會和死在那裏的砧面臨同樣的結局了……”
液體順利流進了地板上那些瓷磚間的狹窄縫隙裏。
據說裝有疫苗樣本的箱子實在太礙事了。皮帶纏在脖子上,讓人呼吸困難。塞爾費奇現在很想把這個沉重的負擔給扔掉。
“這是她生活的最後一點殘渣,艾瑪哈特萊茵的日記,故事的劇本。”
“什麼意思?”福克斯凝視着那片不斷往上湧的泥漿池問道。
五十米見方的中庭已經開始變成供鮮紅色泥漿淤積的池塘。在月光的照耀下,搖曳的泥漿讓水面高度不停往上攀升。
十月四日二時五十分
“別像瘋狂的科學家那樣說個不停!就因爲那些自以爲是的狗屁理由,你就讓自己的同伴全部死亡,你這個混蛋!”
“這種事根本無所謂吧。總而言之,我早就拋棄了作爲個體繼續生存下去的堅持,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好奇心,就像希望知道你做的飯究竟是什麼味道的一樣。”
“你好好看,福克斯。”
“既是治癒,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破壞。既溫柔又殘忍,會讓母體系統幾乎完全消失。這也是所有治療方式中最根本的處理方法。”
艾米麗盯着砧散落在地板上的肉片說道。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像這樣死去嗎?什麼時候?從去浣熊市那天開始的?”
“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艾米麗制止住了想要衝過去的福克斯。
艾米麗感到自己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在這裏,玫瑰已經成了超越一切的女王。打個比方,它可以像停止VR裝置的氧氣供應一樣,利用空氣控制系統讓這裏的所有人窒息。而究其原因很有可能只是一時興起而已。
雷恩將手中的電纜接口舉到靠近脖子的位置。
安裝在牆壁上的鋼管閥門發出孩子般的悲鳴,被看不見的力量猛然扭斷,落到地板上之後發出噹噹的脆響。泥漿緊接着便從黑乎乎的空洞往外流出。
但是,他沒辦法這樣做。
雷恩興奮地把頭往上一揚時,夾在他耳朵上的火箭型圓珠筆掉落在了地板上,滾落到艾米麗面前停住不動。她慢慢蹲下身,把筆撿了起來。
“他有多餘的好奇心.所以纔會喪命。我說的是他作爲個體的生命已經結束了。現在的他就像是運載着部分玫瑰的獨術舟一樣。”
被人以這樣的理由拒絕後,雷恩像是受了打擊一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還有一個問題……你打算把我們全都殺了嗎?既然這樣,爲什麼要把我們引到這裏來?”
雷恩滿不在乎地把箱子提到克里斯汀塞爾費奇面前,對方哭笑不得地接了過來,把皮帶吊在脖子上。就像在棒球場裏買啤酒的小販一樣。看到他這個樣子,雷恩放聲大笑。“其實那裏也好,這裏也好,還有周圍全都是玫瑰。它們正在充分吸收T病毒,並不斷培養自己。它們一邊控制其他系統,一邊讓自己的生命達到最佳狀態。說不定活體疫苗玫瑰還能稍稍緩解一下你那超乎常人的愚蠢。”
在所有人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的那個瞬間,福克斯用盡渾身的力氣朝尤利西斯阿拉姆猛撞過去。阿拉姆一聲不吭地往後一倒,貼在控制室的牆壁上。福克斯隨即問不容發地撿起了從阿拉姆手中掉落在地上並不停打着轉的衝鋒槍,徑直對準那團不斷蠕動的肉塊。
“愚蠹的陰謀家。玫瑰小姐什麼的根本就不存在。我和那邊的安布羅斯在浣熊市發現艾瑪的時候,她還剩最後一口氣,但是她很快就死在了直升機裏。明白了嗎?她已經死了。雖然感染了病毒,但卻是在沒有變成喪屍的情況下死去的。於是我立刻向她注射了防止血液凝固的藥物。回到研究所後再對她的血液和子宮內部進行調查。我當時想那個胎兒說不定還活着,但我錯了。胎兒也沒有了一切生命跡象。所以她留下的就只有已經斷氣的胎兒和血液中的細胞。”
“我直接和玫瑰接觸過,那東西有意識嗎?”
“玫瑰如果不接通電源很快就會死掉,是非常非常脆弱的生命。”
“雷恩……你的理論就像是把受傷的腿切掉,然後主張‘腳傷已經沒有了’一樣。”
福克斯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被混亂的子彈擊中後,阿拉姆以舞蹈般的動作再次緊貼內壁,之後臉朝下趴在地上。從肘部伸出的觸手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左右搖擺,重複着間隔極短的痙攣。
克里斯汀塞爾費奇大喝一聲。
除雷恩以外的三個人全都因爲眼前的景象而目瞪口呆。比起悲傷來,還是震驚和恐懼佔了上風。只有雷恩的表情依舊平靜。
從砧的眼眶、鼻孔、以及其他一切孔洞裏不斷湧出明顯區別於血液的泥狀鮮紅色液體。
面對暴風雨般的暴力行爲,雷恩斯普雷格依然端坐在椅子上,僅僅是微微皺了皺眉頭。
緊貼在牆壁上的鋼管噴射出鮮紅色的漿液。
討厭,我想把這東西給扔掉。
但是……卻怎麼也無法放棄。
箱子猛地在膝蓋上撞了—下,衝擊帶來的疼痛讓塞爾費奇再也無法忍受,—下子跪倒在地板上。超出極限的劇痛讓幾滴淚水擠出了眼眶。
——該死的,這鬼東西!
塞爾費奇暴躁地把箱子往地板上一扔,只見它發出鏘啷一聲脆響往一旁滑去,在撞上牆壁後才最終停下來。塞爾費奇隨後抬頭看了看天花板。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他一直相信可以利用理查德福克斯順利完成自己的計劃。
但現在的情況卻是一片混亂,完全超越了他能夠理解的範圍。冷靜的思考和周密的計劃在這裏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那些令人厭惡的,發出惡臭的,沒有固定形態的液體就是疫苗,就是玫瑰本身。
完全無法理解。
塞爾費奇尖銳而又歇斯底里的笑聲響徹整個走廊,他躺倒在地板上大笑起來。
一種他許久沒有體驗過的純粹感情在不久之前覺醒了。自從被髮配到這個鄉村研究所.被冠以“經營顧問”的閒職之後,他就一直無聊至極。
但現在在他周圈發生的現實就像飄浮在半空中的幻影一般無法捉摸,無法依賴。
心中只剩下對一種事物的純粹恐懼,一種能夠徹底抹消自己的東西。
——我要活下去,我要勝利。
強顏歡笑地鼓勵了自己之後,塞爾費奇終於站起了身,顫巍巍地看着前方的走廊。
他的目光聚焦在從雷恩那裏得到的金屬箱上。
安裝在箱體上的藍色指示燈像妖怪的眼珠一樣盯着塞爾費奇。就在這時,從天花板的方向傳來了像是有人溺水時發出的嗚咽聲。這讓塞爾費奇的心臟像爆炸一般狂跳起來。
接着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着似的朝箱子走了兩、三步,忽然,走廊上的電燈全都一片漆黑。
眼前的顯示器隨即亮起.畫面上是一個特寫鏡頭,扭曲的少女容貌映在掛鐘的玻璃表面上。這塊屏幕平時顯示的是食堂的菜單。
但現在,屏幕上的少女就像在懵懵懂懂地看着塞爾費奇一樣。儘管雙腿因爲恐懼而痠軟無力,但他還是朝藍色的金屬箱走了過去,就像對待孩子一樣跪在地上,把它抱在懷中。
“不是我,不是我乾的,原諒我吧!”
“不行,這樣下去的話會被那傢伙給追上的。”
——卡爾梅恩會在三點啓動。
艾米麗在意識逐漸消失的過程中拼命喊道。研究所內的所有電腦隨即啓動,所有設備都開始運轉起來。卡爾梅恩伴隨着一聲刺耳的噪音就此消失。
頭部與身體結合在一起,手臂變成巨大的肉塊拖拽在地上。已經縮人其中一邊肩膀的手掌在半空中抓撓着。雙腿腫大,整個身體完全靠從膝部伸出的四根肉色棒狀物來支撐。而野獸般的渾厚咆哮則是從脖子與身體之間的紅色開口泄露出來的。
“該死的……槍也沒有,這下完蛋了……你一個人先跑吧!”
雖然這是一種奇妙的錯覺,但艾米麗恍惚地感覺到自己就像是變成了那個異形生物似的。
福克斯靠住走廊的牆壁.慢慢蹲了下去。
艾米麗和福克斯一起穿過這陣“大雨”,翻身滾進前方的走廊裏。
“別說這種傻話!沒有武器就可以自暴自棄麼!我們要活下去。”
“你確認自己真的沒事?被那東西侵入之後,什麼也沒發生?”
“喂,你怎麼了?”
她目光空洞,像是要擁抱阿拉姆一般展開了雙臂。就在這個瞬間,阿拉姆忽然向後一仰,止不住地翻滾起來。如今他已經是一團只能看到肉色的塊狀物,一個渾身佈滿攜藍白色電光不斷滴落的“雨水”,一邊噴出烏黑色的血潮一邊來回猛晃的肉塊。在“熊熊燃燒的浣熊市”這段影像的包圍下,阿拉姆的確像是在業火中掙扎一般。
艾米麗用比較清醒的目光注視着這一切.只有腦袋像一團火球一樣燃燒着。
她看着尤利西斯慢慢開口說道。
福克斯扶着牆壁好不容易站起身,把兩隻手搭在艾米麗肩上。看到她那出神的雙眼裏映出了燃燒着的阿拉姆。
“混蛋!前面是怪物,後面也是怪物,怎麼辦艾米麗!”福克斯放開她的肩膀口沫橫飛地大罵起來,艾米麗凝視着陰影回答道。
泥漿轉瞬之間便覆蓋了他的臉,拼命往嘴巴和鼻孔擠去。在感覺到泥漿已經沿着身體表面移動至屁股附近時,他渾身都止不住地戰粟起來,緊接着便是直腸被貫穿的劇痛。塞爾費奇用力一跳,然後臉朝下摔在地上,用力掙扎起來。泥漿撕裂他身上的孔洞之後漸漸湧入體內,但他不僅沒有感到絲毫的痛楚,反而因爲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快感而變得飄飄然起來。
“該死的……”
坐在副駕駛席上的福克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最後他挺直身體,把箱子像個嬰兒般抱到胸口,然後慢慢朝前走去。
最後他全身破裂,像個噴泉一樣拋灑出鮮紅的泥漿。令人驚奇的是,直到此刻他依然保睡着自我意識。
“真的沒事?”
我就是——向一切敞開心胸。接受一切,將一切據爲己有的東西。
喂,福克斯又喊了一聲,並開始搖晃她的身體。艾米麗這才與他那對褐色的雙瞳對視。
艾米麗一邊用力甩開沾在臉上的泥漿一邊緊閉着雙眼往前走。
艾米麗慢慢走過去,將西蒙的槍從口袋裏取了出來。
天花板上的無數電燈還在微弱地閃爍着。
它們全都有着發紅的皮膚,左搖右擺,飄忽不定。整體輪廓越往下半身走越像粗糙的粘土人偶一般模糊不清,而所有人的腳部則全都是連在一起的。一個人稍稍一動,另外的人也會被會被牽引着動起來。這樣的動作連續性地產生,最後在全體範圍內形成波紋般的擺動,發出嘈雜的聲響。
福克斯氣息混亂地咒罵道。
艾米麗掛上倒檔,然後猛踩油門,轉動方向盤操縱汽車撞向防盜門。隨着一聲巨晌。金屬大門變成一塊扭曲的廢鐵向外飛出。等車頭的位置擺正後,艾米麗換成前進檔,朝空無一人的值班崗亭旁的大門衝去。汽車劇烈地在路面上顛簸着。
——弗蘭克。
“往前走,通往停車場的通道離這兒不遠。必須在那兒被玫瑰佔領前穿過去!”
“沒有,玫瑰還在追。”
——我是艾瑪。
研究所走廊
他呆在原地。茫然地睜開眼睛微笑起來。
福克斯雖然想走上前來,但艾米麗用力伸出手製止了他。她有些反胃,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正在她身體內部劇烈收縮着。這就是玫瑰。
兩人看着前方深吸一口氣,此時他們都想起了砧宏臨死時的情景。被侵入之後,應該會喪命吧。
塞爾費奇被恐懼和快樂兩種情緒折磨得滿地打滾,進而痛哭起來。意識漸漸飛離了他的肉體。
——我把手指搭在扳機上,緊盯着沒有你那沒有映出任何景象的眼眸。
——玫瑰沒有電力就無法生存,而車裏有蓄電池,所以它的探測器會自動追土來,就像被花朵吸引的蜜蜂一樣。
思想呈爆炸狀持續着。
身體裏有東西在蠕動,自己的意識時有時無。
艾米麗蘭和理查德福克斯並肩在走廊上狂奔。
福克斯一邊流下痛苦的眼淚,一邊抬手抓住艾米麗的肩膀。隨後兩人蹣跚地朝前走去。
走廊裏的所有燈泡在一瞬間全都亮了起來。艾米麗眯縫着眼睛仔細觀察尤利西斯阿拉姆的動作。她還記得在醫務室裏,阿拉姆曾對突然亮起的燈產生了過激的反應。這時也一樣,它在燈光中痛苦地掙扎起來,搖搖晃晃地看着天花板。這一瞬間,艾米麗感到自己的神經被撕扯得支離破碎。大腦急速膨脹,身體就像飄浮在半空中似的。
“我們……得救了嗎?”
把鑰匙插進方向盤下方的鑰匙孔輕輕一轉,陸地巡洋艦的引擎便被啓動起來。
福克斯發出一聲慘叫,眼看就要癱倒在地上。
她曾經體會過這種感覺。
突然襲擊身體的異變讓艾米麗劇烈地咳嗽個不停。福克斯止住在牆壁上摩擦的動作,盯着艾米麗說。
“我沒事。”
阿拉姆的聲音從背後的陰影深處越逼越近。
兩人凝視着走廊的深處,雖然看不到具體的形象,可不斷迴盪的咆哮聲卻越來越近。那是尤利西斯阿拉姆的殘骸發出的怒吼。
一點兒也不疼,感覺非常好。
“還不夠,卡爾梅恩。把所有的電氣設備全都通上電,要全部的。”
那些液體像熱湯一樣滾燙,沾上之後感覺就像有熔岩在手臂上蔓延似的。~個熱的物質不斷拂動着她的小腿。
艾米麗蘭回頭看着福克斯。
面對福克斯的問題,艾米麗沉默不語。
他們能清楚地聽到從頭頂那些水管處傳來的金屬嘎吱聲。玫瑰正在吸收研究所裏的全部電力。配合着在管道中奔馳的玫瑰的動態,不斷有電流的弧光像蛇一般纏繞着線路向前延伸。
福克斯一臉無奈地朝車後望去。
“卡爾梅恩,聽到了嗎?恢復系統,把所有的燈點亮。”
十月四日二時五十五分
艾米麗一邊看着後視鏡一邊回答道。
書沒有送出去,話沒有說出口,只將有免疫缺陷的負面遺傳基因交給了她。
致瑰從研究所內部湧出,在草地上以驚人的速度爬行着,很快就來到了緊貼汽車尾部的位置。艾米麗回頭看了看鮮紅色的泥水不斷重疊的樣子。
他感到自己喪失了繼續站立的力氣,就這樣躺倒在地板上。
——我不知道。但此時此刻大腦清醒得不可思議,就像有魔法似的。
“笨蛋……你難道想和我一起死在這兒嗎?”
艾米麗的目光落到地面上,發現堆積的玫瑰泥漿正在朝某個地方流去。不知道爲什麼,內心中竟然溢滿了悲哀。
“福克斯,你到這兒的時間不長……可能會沒事。放心吧,玫瑰的擴大隻是暫時性的……”艾米麗和尤利西斯保持着一定距離站起了身,她一點兒也不害怕。雙親和安的臉從腦海裏一閃而過。
即便如此,安,你一定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從站起來的地方開始書寫屬於自己的故事。
一次來自背後的強烈衝擊讓他渾身一個踉蹌,身體向前一傾,隨後低下頭不可思議地看着胸口的那個空洞。從空洞中噴出了分不清是泥漿還是體液的黑色液體。但這些粘液沒有掉落到地上.而是勉勉強強地變成了觸手般的形態,環繞着保溫箱來回蠕動。……電。就像昆蟲追尋燈光一樣,我瘋狂地渴求着電力。
然而,他們也不可能拋棄汽車。要是徒步逃跑的話,肯定會被巨大的玫瑰給吞沒的。
在艾米麗看來,福克斯的身體狀況已經到了極限。被子彈打穿的腿部傷口又開始出血,而且之前還折斷了好幾根肋骨,能在這樣的狀態下跑步說明他的體力十分驚人。可即便如此,福克斯無論如何也堅持不了多久。
面對大喊出這種話的福克斯,艾米麗抓住他的雙肩猛烈搖晃起來,用更高的音量反駁道。
“抓緊我!”艾米麗跑過去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這是最後的逃脫機會。這裏很快就會被玫瑰吞噬了。不,這個研究所本身已經成爲‘玫瑰’。
現在,眼前的這個東西並不是恐怖的怪物,而是徘徊在病毒和玫瑰之間,徘徊在無法治癒的痛苦之中的可悲生物。
研究所的發電機因爲承受不了過高的電壓而紛紛損壞。電力被切斷,隨即又恢復,就這樣不斷重複着。如果這種生物只能感知到電力的話,那麼對尤利西斯阿拉姆來說,對玫瑰來說,此刻它們的世界正在重複着無限的擴大和縮小。光之高潮過後,緊接着又是暗的洪流。
——對不起,但我必須要面對自己做過的事,必須結束這一切。
周圍一瞬間充滿了玫瑰特有的動物氣味。
前方不遠處的管道忽然被彈開。玫瑰噴湧而出,巨大的漿狀物表面電力橫流,綻放出藍色的光輝,仔細一看,那裏甚至浮現出了熊熊燃燒的浣熊市的影像,到處都是被啃碎的人。
視野一片慘白,蔓延至整個空間的重複擴大和重複收縮開始了。
它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僅僅因爲模糊的好奇心而注視着、觀察着眼前的人類。被恐懼佔據身心的塞爾費奇忍不住大喊了起來。彷彿就是在等待這一刻似的,圍繞在他周圍的“人羣”忽然溶解爲一個整體,變成一團巨大的溶液朝塞爾費奇撲了過去。
她感覺到身體裏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用怪異的律動從身體內部讓艾米麗止不住地搖晃起來。
“玫瑰走了。”
艾米麗在確認了時間之後把手錶扔到一邊,她害怕玫瑰感知到手錶電池中的微量電流,再說她已經不需要確認時間了。雖然有些遲,但總算熬到了預先設定的時間。
所以……只能繼續往前開,只能衝破這一切。
“記憶浮現在了表面上?”艾米麗驚歎着停下腳步口
沿着天花板鋪設的管道轟然炸開,液體像暴雨一般傾瀉而出。那是帶着惡臭的烏黑色泥漿,暖暖地飛濺到塞爾贊奇的臉頰上。整條走廊充滿了異樣的氣氛。
兩人趕緊不顧一切地在牆壁、地板上摩擦身體。附着在衣物和皮膚上的每一滴玫瑰碎片都映出了艾瑪的影子。那張憤怒。大笑、微笑、哭泣着的臉。
艾米麗帶着閃爍的意識拼命呼喚尤利西斯阿拉姆。這已經不再是艾米麗的意識,而是深入其中的莉娜米特福德,是艾瑪哈特萊茵的聲音。
“喂,沒事吧?””好像有一些進入了身體。不過沒事,劑量很小。”
大腦裏有電流在奔馳,像是所有的神經都將被徹底摧毀。意識一片混亂,支離破碎的畫面連續出現,不斷閃動。希望將所有意識變給身體主宰,希望就此睡去。從自己口中蹦出的嗚咽彷彿來自遙遠的彼方。
“該死的,那混蛋還在追麼!”
——我是玫瑰。是讓人向一切敞開心胸,接受一切,將一切據爲已有的東西。我是莉娜。我是砧。我是羅伯特。我是西蒙。我是託比。我是艾米麗。我是雷恩。我是阿歷克斯。我是亞瑟哈烏斯。我是……
“明白。”
某種難以名狀的,與人類意識相距甚遠的東西,出現在了雷恩精心準備的界面上……
艾米麗絕望地眺望着那些紅色的“雨水”。尤利西斯阿拉姆出現在了在泥漿的另一邊。像是在回應自己的呻吟一般狂吼着,連空氣也隨之震盪起來。
十裉手指接連崩開,就像水龍頭一樣讓泥漿從打開的空洞裏噴湧出來。很快,他的手掌完全裂開,讓手腕變成更大號的水龍頭。
塞爾費奇感到有些難以置信,胸口明明出現了一個直達後背的大洞,但自己依然活着。
——啊,灌滿了!灌滿了!好舒服!第一次有這種……
儘管尤利西斯阿拉姆還在放聲咆哮,但他的姿態已經不能稱之爲“人類”了,整個身體幾乎完全液化,泛着微微的波浪。
尤利西斯阿拉姆的身體已經有一大半變成溶液滑走,只有約半個上半身倒在地上,靜靜地抽動着。
當她把視線轉回正前方時,忽然發現有什麼東西因爲車體的顛簸而在儀表盤上彈跳個不停。艾米麗隨即不合時宜地微微一笑。一盒萬寶路香菸。雷恩,斯普雷格的小祕密。
——我果然什麼都不知道。
她用力踩下了油門。
黑貓穿過洞穴。
閉上眼睛。爲了不聽見子彈發射時的聲音,耳朵也要閉起來。火藥的氣味將會瀰漫四周,所以鼻子的功能也得被封閉。
真正開槍時,我聽到了你的呻吟。聽到了火藥在極近的距離爆開時彷彿可以把鼓膜震碎的巨響。聞到了被收割的生命釋放出的惡臭。但我閉上眼睛,體會着血腫在皮膚上不斷蔓延的異樣感觸。我……還有意識。
我用力撬開自己的眼瞼,直視着你的死狀。
直視着你那隻剩半個腦袋的屍體。
在頭頂的空洞另一邊,是浣熊市。浣熊市裏到處都有黑貓在來回遊走,搜索。不斷地搜索。
浣熊市就快要死了。它就像個已經發出臨終慘叫的人一樣,全身各個器官的功能正伴隨着越來越微弱的呼吸漸漸衰退,漸漸停止。
這個溫室被在風中輕輕地嘎吱作響。
一隻烏鴉不知什麼時候停在了你那已經沒有腦袋的屍體上。
——誰……你是誰?
烏鴉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着我。在它那純黑色的眼珠深處,是更加陰暗的深淵。在那裏,一隻黑貓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我已經死了吧。
它拍拍翅膀,張開鳥嘴無聲地叫了起來。
我靜靜地看着弗蘭克那隻剩半個腦袋的屍體。
許多的想念、慾望、沒有實現的願望以及輕微的絕望。我十分混亂。
你躺在散射着自己的腦漿和血液的牀單上,眼睛緊閉,安詳得就像躺在沙灘上似的。宛如置身於無盡延伸的鏡子王國中一般,每一顆沙粒都反射着美麗的光芒。
在這一個瞬間結束後,緊接着又在下一個瞬間開始。每一個瞬間都有爆炸在發生。
即便如此,人們依然憧憬着永遠,模仿着永遠。人類因爲憧憬永遠而創造事物。
然而這其實也是人類的誤解,我們自身終究存在於一個類似“相對鏡”的世界之中,沒有任何人可以跳脫出去。只要自已還活着,這個世界就會無止境地延續下去。每當我們自省一次,觀察的角度就會改變一次,可到頭來依舊被關在系統之中。
研究所的電力供應完全依靠自己發電。當這些能源全都被玫瑰吞噬之後,它很快就會消失。玫瑰無止盡的擴大和繁殖,只是加速了它的自我滅亡而已。實際上,現在已經可以看到它表面的藍色光輝在一點一點地減少了。
“它到不了那兒的。”
坐在引擎蓋上,艾米麗身旁的福克斯低聲說道。
我撫摸着肚子裏的孩子俯視浣熊市,向它道別。
——雷恩不是也想創造一個救贖的故事麼?一個能夠肯定發生在浣熊市的一切的故事。他帶着必死的決心將其創造了出來,結果卻毀滅了一切。
艾米麗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道。
夜幕降臨的山地裏,有一臺陸地巡洋艦在疾馳,兩道車頭燈的光束劃破了漆黑的山中景緻。羣山之中靜得不可思議,就像在暗黑的昏冥籠罩下沉沉睡去了似的。汽車掀起沙塵,撞開石塊,順着蜿蜒的山路不停往下開。
“哈克和逃亡的黑奴吉姆漫無目的地在南部徘徊。絕望的旅行,無止盡延伸的河.竹筏只是在不斷地漂流着……”
尾聲
艾米麗看着天空微微一笑。
艾米麗盯着在月光中不斷搖擺的玫瑰說道。
空中是巨大的滿月。艾米麗—下予明白了玫瑰想要到哪兒去。
阿歷克斯。每一個人都會魔法。每一個人都在仰躺着直視天花板的過程中,在俯下身手忙腳亂的過程中,沉醉地在屬於自己的記事本里描繪着瞬間的生存意義,一句句充滿自我意識的咒語分別映射在其他人的眼中,讓鏡子王國無限地延伸開來。
她看了一眼後視鏡,沒有絲毫有東西追來的跡象。成功逃脫。所有恐懼、悲傷瞬間煙消雲散,慵懶的歡喜轉而佔據了她的內心。
——湯姆索亞闖入那個本屬於哈克的故事,然後將其篡改,變成了一個由他創連的,有關救贖的故事。
“那東西居然有這麼大?那個怪物一開始不是被裝在水槽裏的嗎?”
最終,它好像意識到這樣做是沒有意義的,在搖搖頭之後停了下來。它的尖端漸漸膨脹,模仿月球的樣子形成一個巨大的球體。球狀物無聲地隨風輕晃,緊接着便燃起鮮紅的火焰。
“看那兒!”
“湯姆,湯姆!叫我湯姆!你真的沒有一點兒給人取名字的天分嗎?有沒有比這更有異國情調的?比如蒙特蘇馬或是尼布甲尼撒之類的?”
“我本來想借此逃離噩夢,現在看來好像又增加了噩夢的內容。那個夢……一直糾纏着我。要是每次睡覺都會夢到同一個東西,或許總會有厭倦的一天吧。我迫切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來。”
這是開在月夜中的一朵大到極致,同時又詭異到極致的玫瑰花。它的花瓣上一定正斷斷續續地映射着各種各樣的影像。艾米麗與玫瑰那一瞬間的邂逅在她腦海中炸裂開來,形成一個由無數畫像組成的旋渦。燃燒的浣熊市,人吞噬人的姿態,還有在一望無際的墓地裏永遠糾纏在一起的艾瑪和弗蘭克。
“它收穫了…吞噬了被散播到研究所各處的T病毒,吞噬了那裏所有的生命用來培養自己。之後就是不斷地繁殖。“
“那是在幹什麼?”
艾米麗靜靜地點點頭。
湯姆靈巧地轉了個身,但忽然大叫起來。
“哈克很想救吉姆,但奴隸制在人類社會中根深蒂固,旅行只能無止盡地繼續下去,就連哈克自己也沒有找到答案。馬克吐溫實在不想把這變成一個讓人鬱悶的故事,於是將另一位少年以救世主的身分送了進去。”
坐在駕駛席上的艾米麗神情憔悴,握着方向盤的手沒有丁點力氣。她的整個身體疲勞不堪,連一根手指頭都挪動不了。於是,她任由身體沉入座椅中,深呼吸起來。
艾米麗點點頭,無眼地看着夜空中的流雲。
湯姆搖了搖頭.像是放棄了爭辯似的把兩隻手枕在腦後,躺在了引擎蓋上。看到他這個孩子氣的動作,艾米麗—下子想起了雷恩,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陣刺痛。
“是記憶……浣熊市那些火焰的記憶顯現在了玫瑰的表面。”
兩人從車裏走出來爬上發動機罩,並肩坐在上面眺望玫瑰最後的姿態。
艾米麗低下頭空洞地苦笑了一聲。
“我的生活環境不像湯姆索亞那麼好,也沒有讀過什麼奇怪的書。”
柯克伍德老師用兩根手指不斷捋動着褲子上的吊帶。
“那是在燃燒嗎?”
全文完
“《啥克貝利費恩歷險記》。”
糾結的蛇咬住自己的尾巴。
小小的浣熊市就像一朵因爲自身的罪孽而燃燒起來的花朵一般。
“啊,馬克-吐溫寫的那個啊。我在小時候看得書頁都快掉下來了,因爲只有那一本書。”
“湯姆——”
但烏鴉大叫一聲。
“就這樣,吉姆變成了一名被解放的奴隸。”
——雷恩……你究竟是帶着怎樣的想法創造出玫瑰的呢?我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因爲對浣熊市的罪惡感?還是因爲對生命的好奇心?又或者,你也只不過是被玫瑰的故事俘獲的普通奴隸?
他們一邊晃腿一邊抽着儀表盤上的萬寶路。
“我有很多的名字。除了安布羅斯、理查德福克斯以外,其他還有很多。每換一個工作場所就得把名字也跟着換掉。現在我正好想要一個固定的名字。“
“嗯?”
明天,我又會如何搖擺?我又會跳起怎樣的舞蹈?
森林被風一吹,不小心泄露出幾不可聞的細碎沙沙聲。那是偶爾響起的鳥叫、蟲嗚和樹葉摩擦聲。
“顯然不可能……”
福克斯坐在副駕駛席上大喊一聲。艾米麗順着福克斯錨愕的視線望去,在看到那樣的情景之後不由得嚥了一口唾沫。滿月的照耀之下.遠處的研究所在山間放射出微弱的藍色光芒。它的表面被巨大的紅黑色液態物體所覆蓋。
——到這裏的話……
玫瑰花漸漸乾枯,最終變得一片灰黑,靜靜地飄灑在山脈上,森林裏,大地上,落到沉默不語地坐在引擎蓋上的兩人頭頂。湯姆用手指在漸漸堆積起來的飛灰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艾米麗翻翻口袋,在指尖碰到火箭型圓珠筆之後緊緊將其握住。
“取名字的親戚?”艾米麗驚奇地睜大眼睛,“什麼意思?”
看到這樣的情景,艾米麗感到胸口深處像針扎一般地劇痛。也許是因爲玫瑰的殘片還留在身體的某個部位中,正想着月球低聲抽泣。
液體一邊向下滴落一邊繼續在沒有道路的空中爬升,就像一條蛇一樣。鮮紅色的巨蟒描畫着藍色的螺旋朝宇宙飛去,追尋着遙遠的月亮,那顆曾經被插上美國國旗的星球,追尋着一個永遠到達不了的僞裝月球。
“現在可以鬆口氣了嗎?如果它繼續擴大下去,說不定連整個地球都會遭殃。”
福克斯渾身一顫。
“什麼東西?”
——現在可不是睡覺的時候!好了來跳個你們喜歡的那種舞吧!
“月亮……玫瑰正朝在那個假想空間中見到過的月亮奔去。就像飛蟲會被燈光吸引一樣,它相信那是具有強大電力的裝置。在假想空間中,月球是一個固定的光源,飄浮在大約十公里高的天空中,它還記得這些數據。”
艾米麗閉着眼睛,想起了雷恩的臉。那是他在最後時刻,將電線接頭插向自己脖子之前的微笑。
“我喜歡這個名字。”
湯姆木然地低語道。艾米麗這才注意到自己已經流下了眼淚。
“你的想像力很不錨,福克斯……不過,那應該不可能吧。”
因爲憧憬永遠而製造都市,因爲憧憬永遠而製造車輛,製造學校,製造圖書館,製造公司。因爲憧憬永遠而在夜裏起舞,沉溺於聲色犬馬,講述瞬間永遠的愛情。
周圍一片寂靜。光的條紋從停在半空中的月亮閣圍垂落下來。山脊反射着微暗的銀白色光芒,四周的樹木在夜風中輕輕搖擺。不過,這樣的景象也有可能只是被某個莫可名狀的意識製造出來的。就像假想空間中的表象其實是玫瑰的意識一樣,眼前的美景也可能只是一段壯闊的妄想,來自於某個超越人類智慧的個體。
“啊,湯姆索亞。”
艾米麗豎起耳朵傾聽着大山在睡眠時發出的聲響,憂鬱而沉靜。
“最好停止接種粗製濫造的簡單疫苗,那樣會減壽的。”
半道上,汽車在一個稍顯開闊的路段放慢速度,最終停了下來。
“你的新名字,湯姆。”男子忍不住大笑起來。
湯姆坐起身問道。
——儘管是究極的生命體,卻同時也是這個世界上最虛幻的東西……
福克斯無力地笑了笑,接着表示同意。
烏鴉用翅膀包裹着我,將我帶上天空。我乘着它的羽翼在天空中飛翔。下面那個將我們的一切全都吞噬的浣熊市在熊熊燃燒。結束了。痛苦、憤怒、悲傷、喜悅、歡笑全都彙集到一處,就此結束。開始的終結。終結的開始。
——絕不!
跳起來跳起來!
“啊,發生了這麼多事,我正有這個打算。從某種意義上說,今天就像是我一個新的生曰一樣,總算是又哭又鬧地被生下來了。“他說着抓了抓腦袋,”真是麻煩你了。要不要順便當一回親戚,幫我取個名字?”
他坐起身指着研究所的方向。可以看到幾乎已經失去一切光亮的玫瑰變得越來越細長,慢慢朝天空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