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紅的天幕

手持衝鋒槍的年輕隊員靠近雷恩斯普雷格。消防員使用的氧氣面罩正掛在他的脖子上。由於他身穿黑色的防火服，男子的身影與濃濃的夜色融爲一體，乍一看就像亡靈一般。

“附近好像沒有幸存者。”

聽到護衛的話，雷恩點了點頭。

他放低拿着攝像機的手，輕輕踢開一塊腳邊的瓦礫碎片。

浣熊市的夜晚變得愈加黑暗起來。

從直升機上下來還不到一小時，就已經遭到無數次人類殘骸的襲擊。

城裏的狀況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十幾倍。

到處都是火災，說不定跟擴散的病毒比起來，因爲這個而死的人還要更多。陷入恐慌中的居民們點燃了自己的住所，點燃了自己居住的城市。

也難怪——就連接受過專門訓練，事先也已經被反覆提醒這種地方有可能會出現什麼東西的士兵，也難以掩飾內心的緊張。

我帶着對科學的興趣能夠戰勝恐懼的妄想，本打算意志堅定地來逮裏探索一番。

但我的決心已經開始動搖了。想快回研究所洗個熱水澡，想喝杯白蘭地把這一切全都忘掉，甚至想彈彈吉他，大喊幾聲。這些就是我現如今的最大願望。

不，還差一點兒……雷恩擦了擦從額頭滴落的汗珠。

保護雷恩來到這裏的年輕隊員臉色鐵青，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要是換做普通人的話，恐怕早就連步子都邁不開了吧。

“離核打擊還有不到四個小時，接種的簡易疫苗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不盡快離開的話就糟了。”

“啊，我知道。再給我三十分鐘吧。”

雷恩說完再次從瓦礫堆的縫隙中往前走去，隊員連忙跟上他，並排走在他身旁。“你從剛纔開始一直在找什麼啊?”

“你在直升機裏也看到了吧，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那個小女孩，好像還沒有被感染。”

雷恩想起了那個在街道上被感染者包圍的少女，當時不顧一切下達攻擊命令的正是他。隨後雷恩便看到少女被人拉着離開了街道。

“那已經是一個小時前的事了……在這種狀況下，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

“我至少想見見還活着的人，只要找到那條路就行，那樣我就滿足了。”

“我知道。我找到倖存者了。是那個女孩。麻煩你回直升機那裏拿一副擔架來，我要把她帶走。”

——太好了。

不過少女好像並沒有聽到他的話，臉頰微微一抖。

雖然只是推測，但這個姑娘也許就是具備某種免疫障礙的人。

招牌上是這樣寫的。他的胸口由於緊張而有些緊繃。

這就是雷恩開發疫苗的基本理念。

他一個人回到大路上站定。

“爲什麼你可以這麼冷靜。這豈止是殺人啊……整個城市的人一個不剩地‘被破壞’了!他們現在連人類都不是!”

低頭用手電的燈光一照，他這才發現女子屍體的衣服上滿是血污，下半身幾乎全都暴露在空氣中。

雷恩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輕輕摸了摸少女的臉頰，上面的鮮紅色的腫泡讓他渾身一震。他感到胸口一陣劇痛。剛纔的護衛——安布羅斯的大喊在腦中迴盪起來。

安布羅斯的聲音鼎得十分驚訝。

“所長，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實情。”

當病毒攻擊“人體”這個複雜的系統並將其徹底破壞時，從某種意義上講也就意味着身體的“死亡”。

“有人嗎?”

好像是從他正要通過的一家小商店裏傳出來的。

皮靴踏在水泥街道上發出的腳步聲在整條街上回蕩。

“該死的……長官，我們到底做了什麼……”

兩人再次沉默着邁開腳步。

雷恩回身點了點頭。

雷恩看着關上的日記本小聲說道。

雷恩隨即回到牀單旁。

聽到少女忽然開口提問，雷恩差點兒驚得跳起來。

無線電就此中斷。

“安布羅斯，安布羅斯回答我!”

之後他依靠導航裝置的幫助在城市裏徘徊，最後終於找到了。

光是想像之前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就足以讓人作嘔。

仔細一看，少女的下腹部微微隆起，顯示出懷孕的跡象。雷恩在她身旁找到了一本日記，他隨即用下巴和脖子把手電夾住，匆匆讀了幾行。這應該是少女的東西。

少女的皮膚已經開始出現感染T病毒的症狀，一看便知現在救治她已經晚了。只要感染了這種病毒，無論採取怎樣的手段，它在徹底褻瀆、蹂躪宿主的生命之前是絕對不會停止活動的。

她細細的手臂中環抱着一個嬰兒的屍體。

“這和我們公司進行的研究究竟有沒有關係?”

——就算被幹掉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不是一個允許自己感受到恐懼的人，我的命沒有那種價值。

“我不行了……該死的……長官，我們到底做了什麼……”

——因爲害怕變異所以和愛人一起自殺了?

——一張沒有戴特製抗菌手套就無法觸碰的臉。我們就是創造了這樣的現實。

“已經被感染了……但是還活着。”

顫抖的手掌緊搌着掛在肩膀上的衝鋒槍，這是他來到這個地點之前用來屠殺那些紅色肉塊的工具。那就是人類感染病毒後的模樣。

他在離少女極近的地方半跪下身子仔細觀察，接着便僵在原地。

他不顧一切地衝過去，然後站住不動。

他對着溫室的深處大喊。裏面鬱積的空氣粘着且厚重，自從來到這座城市後就從未散去過的氣味緊緊包圍了他的鼻尖。

由於大規模火災的影響，城裏到處都有強風吹過，空曠大廈的縫隙間更是狂風的漩渦。風_直纏繞着雷恩那長長的金髮，翻來覆去地耍弄着它們。

“怎麼了，你在哪兒?核打擊的時間越來越近了。”

“我當然也感到了震驚。只不過……該怎麼說呢。”

也可能是因爲距離直升機實在太遠的恐懼，他們害怕忘記直升機所在的位置。要是駕駛員在兩人離開的這段時間裏遭到襲擊，或者是飛機被破壞，那麼他們也就被遺棄在了這個地獄之中。

黑暗的深處，一件在燈光照射下呈藏青色的外套讓雷恩心跳加速。這一定就是他在直升機裏看到的衣服。

人類之所以把這看作一種疾病，是因爲我們對失去個體意識抱有嚴重的恐懼心理。

槍聲好像是從店鋪深處傳來的。他勉強挪動雙腿，朝房子背後繞去，同時儘可能地把腳步放輕。

“和感染者接觸不是被禁止的麼……更別說帶出去了。””雖然感染了病毒，但她還有意識，這是特殊韻病例，也是研究疫苗的素材。你就這樣報告給公司，責任由我來負。沒時間了，快!”

他把機器掛在腰上，緊緊握住衝鋒槍的握柄。一想到人類的殘骸隨時都有可能從拐角處衝出來，他就不安地嚥了口唾沫。

少女的身旁是一把手槍。

他抬頭看看周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雖然很殘酷，但的確如此。這次的病毒泄露事件和我們研究所沒有直接的聯繫。但也不能說是毫無關聯。”

雷恩抬起頭，望着一幢所有窗玻璃全都被砸爛的超市上方那片鉛灰色的天空。雲彩佈滿了或橫或豎的裂口，看上去就像另一塊陸地一樣。‘

“她……沒事吧?”

雷恩停下腳步，抬頭看着這幢破舊的建築物。

——是那個姑娘。奇蹟啊，我見到她了，我果然見到她了。我的預感是對的。

女子脖子以上什麼也沒有。

這裏應該是少女的溫室，雖然完全不清楚她在這兒種什麼，不過周圍完全被泥土覆蓋着，什麼也長不出來。

——通過攻擊自己的身體系統來延緩T癍毒的繁殖。

即便希望渺茫，也希望在這座死城裏找到活着的證明。這簡單的渴望變成一股強大而堅定的力量，推動着雷恩繼續往前走。

他準備慢慢走進溫室裏，但很快又停了下來。

全白費了。

少女牽着另一名男子的手仰躺在牀單上，那應該就是牽着她逃走的人。少年的身體表面已經開始出現紅黑色的腫塊，從外觀來看和剛纔曾經數次襲擊過雷恩及其護衛的喪屍沒有任何區別。他頭部碎裂，血液和腦漿在牀單上染出一個圓形。一看就知道他已經斷了氣……

是屍臭。

男子的身體間歇性地抖個不停。

“我是來救你的。”

對方沒有回答。橫躺在牀單上的少女已經閉上了雙眼。雷恩感到胸口一陣悸動。

——不，不是那個姑娘……回頭一看，緊跟在他身後的護衛無力地蹲坐在地上。

就像是被這止不住的狂風帶走了一般。

雷恩在縱貫整個視野的大廈縫隙間看到了一名倒地不起的女子，他感到自己的心臟發出了激動的震鳴。

“我已經死了吧。”

——怎麼回事，她還有意識。

——說不定……就是她。

嬰兒的屍體同樣沒有頭部。

看到隨處可見的人類屍體，雷恩斯普雷格心中一陣惶恐，趕緊關閉了攝像機的電源。

之所以沒有說話，可能都是相同的不安造成的。

掛在雷恩腰間的便攜式導航裝置上是一幅浣熊市的地圖。

護衛突然停下腳步嘟嚷道。

雷恩走過去時腳下不小心一滑，連忙用手撐往地面。這讓他的手套沾滿了泥水。

他隨即看到了一個像小溫室一樣的大棚。

免疫系統主動攻擊自身構成要素的免疫障礙功能。也許跟懷孕有一定聯繫。

雙眼因爲手電的光而微閉着。

“誰……”

“明白……”

這也是雷恩通過大量研究得出的，對抗T病毒的研究結論。

“你是誰?”

沒走幾步，他便聽到了槍聲。

剛纔那名護衛的陰鬱嗓音混雜在噪聲中傳了過來。

“雷恩，雷恩斯普雷格!我是來救你的!”

少女睜開眼睛，用黑色的瞳孔盯着雷恩。

少女微弱的呼吸還在繼續。他懷揣祈禱一般的心情看着少女那已經被破壞的容顏，任由興奮的想法在腦海中馳騁。

那條雷恩探尋許久的街道已經變威了瓦礫四散的迷宮。

雷恩按耐住自己想和他一起蹲下的情緒，盯着護衛背後的道路。

但如果從更廣闊的系統觀念來看，病毒也只不過是進入人體這個化學工廠裏的一個新型隨機要素，並以此構成一種新秩序的“催化劑”而已。

“安布羅斯，你就待在這兒吧。我繼續搜索倖存者。有什麼事的話，用無線電聯繫我。”

“哈特萊茵古董店”。

護衛慢慢把頭轉到一邊。

護衛緊咬嘴脣，再也沒有說什麼。

雷恩用極快的語速說道。

雷恩連忙走到兩人身邊，看到少女的胸口還在微微地上下起伏。

兩人一言不發地在瓦礫堆中前行。

雷恩想就這樣坐在地上。

“那條小路，方向絕對沒有錯。“

“別輕易說什麼死不死的。”

“當然，這是無法原諒的。我知道。”

雷恩焦躁地在溫室裏踱着步，猶豫了大約五分鐘後，他從腰間取下無線電。

當T病毒攻擊人類個體，並附着在這個系統中攻擊人體時，原本的框架就會消失，一場世界範圍內的新規劃即將開始。

完成這種異變的人類意義說是經歷了一場嶄新的負進化。

但或許是因爲這位少女的免疫功能具備阻礙自身變化的作用，所以她並沒有進化。從而巧妙地躲過了已經將免疫系統改造的T病毒的攻擊。

這當然是反論，一種奇蹟般的現象的反論。

雷恩輕輕握着少女的手。

感覺小小的手掌就像快要和空氣融爲一體似的。人類實在太軟弱了。

——我希望你活下去。

雷恩看着少女的外套，注意到了盛開在衣服下襬處的玫瑰刺繡。

十月四日零時十五分

VR房間

“不可以到外面去哦．卡爾梅恩。外面都是細菌。”

父親從背後抱起艾米麗，笑着說。

那是幾歲時發生的事暱?

能回憶起來的只有加利福尼亞炫目的陽光和陰暗的室內，對比十分強烈。

小艾米麗發現自己又一次逃跑失敗，沒能逃到戶外去。

她隨即用誰也聽不到的細微聲音咋了咋舌。

門外的椰子樹隨風搖擺。一個年輕的男孩騎着自行車從下面經過，頭盔被陽光一照，反射出藍色的光芒。

沿着這條路一直走就能到洛杉磯的鬧市區，那個人山人海的地方去。周圍全是反射着強光的辦公樓。

一個充滿了人們的呼吸和體溫的地方。

艾米麗剛從持續了一個星期的發燒中恢復過來。對她的父母來說，對她來說，已經完全習慣了這種事。

艾米麗腦中充滿了不安。

“所長說他是在進行VR試驗的過程中被玫瑰侵蝕了。”

三個人面帶驚訝的表情，看着一臉興奮的艾米麗走來走去。

她想把現在看到的東西全都清楚地刻在腦海裏，因爲這些可能會變成讓她對這個世界充滿留戀的砝碼。

“怎麼樣都好。看來我們得死在這兒了。”

艾米麗重重地點了點頭。

“事情沒那麼簡單。安布雷拉當然不可能只是個製藥公司，而是地地道道的兵器製造企業。應該已經滲入了政府的核心機構。所以上面纔會對這種戰略病毒連通疫苗一起遷往歐洲感到十分頭疼。全球性干涉政策的平衡也會因此被破壞吧?病毒武器的疫苗開發無論何時也是最重要的事。隨後我便以理查德福克斯的身份接受命令摸清‘玫瑰計劃’，掌握安布雷拉的現狀。然後奪走正在開發的疫苗，並以此爲‘人質’。”

——現在最好保存一些體力。

——所謂的“個性”，說不定本來就是這樣一種東西。

“什麼意思?”塞爾費奇有氣無力地問道。

——莉娜米特福德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出事，我無法保證自己不變成她那樣。最糟糕的是我有可能喪命其中。

房門另一邊還在繼續噴灑“玫瑰”疫苗。

由於戴着氧氣面罩，所以她沒辦法出聲。只是用力豎起了右手的大拇指。

“哎，怎麼還沒停下來?”聽到外面還有液體不斷落下的響聲，他顫抖着用兩隻手抱緊了膝蓋。

“但是，雷恩他並不是這樣想的……”

“和我的交涉都是假裝出來的?”塞爾費奇哼了一聲。

“因爲兩個事件都是玫瑰以VR液體爲媒介進行侵蝕後造成的。這對戀人用這臺裝置約會，其結果就是後來發生的兩件事。”

“那是突然想到的。”福克斯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那個時候我完全不知道雷恩的計劃會是這樣的，一直天真地以爲事情應該還有轉圜的可能。而且……”福克斯用下巴指了指塞爾費奇，”這個該死的混蛋的確想把玫瑰帶走。”

那一天，父親給她看的好像是一個老式的自動語言生成程序。這是一段曾經被她遺忘了許久的記憶——所以她纔會在無意識中把研究所的系統命名爲卡爾梅恩。

艾米麗抬起頭看着天花板上的鋼管，必須在它們斷裂前完成這項工作。

環境還真是單調得可以，四周是水泥牆，頭頂是鋼管，全是毫無生氣的無機物。

“當完全奪取系統之後就散佈‘玫瑰’疫苗……但這是爲什麼7”

說不定這是她最後一次看到現實世界。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水槽。

“用來對付安布雷拉的政治材料。如果把疫苗交給假想敵國的話，那麼T病毒的控制能力就將在瞬間化爲烏有。這可是關係到公司生死存亡的關鍵問題。”

在這個世界上，有數不清的“個性”在徘徊，爲了維持它們的秩序，又有數不清人在背後支撐着這一切。

艾米麗無視塞爾費奇的咒罵接着說了下去。

“沒錯。”艾米麗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正是這樣。所以．這兩件事其實是同一件事，位於同一件事的延長線上。”

人想要將“個性”給予另外的人時，“組織”隨之產生。

“什麼……你的腦子被熱氣蒸壞了嗎?”躺在一旁的福克斯微微把眼睛睜開來，他的呼吸很平穩。作爲應急措施而代替繃帶綁在他腿上的那條手帕，已經被血液完全浸溼，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不——艾米麗搖了搖頭。不過，說不定她的腦袋的確出了什麼問題，嘔吐感十分強烈。今晚還沒有喫藥。

“都是這傢伙騙了我，是他讓我相信有公司願意出大價錢購買疫苗。我上了他的當。”

“理由很充分。他們正打算把經營主體轉移到歐洲去，而且爲了處理浣熊市的意外甚至動用了核武器。美國不可能對這樣的出賣無動於衷。”

“是意外。”福克斯喃喃道，“我聽雷恩提起的時候語氣很意外。”艾米麗點點頭繼續說。

塞爾費奇焦躁地晃晃脖子，然後抬手撓了撓他那顆禿頭。

拋開這樣的不安，艾米麗繼續埋頭工作。她抽出水槽盞上的軟管，接在實驗服的插口上。

腰好疼——艾米麗已經蹲坐了一個小時以上。她抬起垂在兩膝之間的頭，慢慢睜開眼睛。

砧定着水槽說道。

艾米麗點點頭。

艾米麗一言不發地看着他。頭頂的鋼管已經開始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眼看就要到達承重的極限而斷裂了。她深呼吸了幾次，在心中念着女兒的名字。

“那爲什麼說是用這個進去的?”艾米麗從口袋裏取出錄音機給他看。

艾米麗在水槽背後找到了VR專用橡膠實驗服，衣服依然保持着她最後一次使用後掛在這裏的樣子。緊接着她在水槽背後把它換上。攀上豎梯以後，她用力打開了水槽的上蓋。裏面是滿滿一罐黃綠色的溶液。

“啊。沒錯。是他叫我到這兒來的。”

這個房間是完全密封的，那麼四個人在這樣的空間裏生活，究竟需要多少氧氣呢?她很想仔細算一算，但大腦根本不聽使喚。

艾米麗直起上半身說道。

“請不要勉強自己。一感覺到異常就按緊急呼叫按鈕。”

福克斯閉上眼睛，像是在仔細傾聽從走廊傳來的疫苗噴灑聲。

隨着一聲開關被打開的響聲，溶液慢慢朝實驗服中故意空出的空間流去。隔着一層橡膠讓人感到十分冰涼。

塞爾費奇低聲嘟嚷道。

“最開始是莉娜米特福德出了事故。這是人爲的?還是純粹的意外?”

“然後發生的是停電。關於這個你們有什麼想法?”

她想起了安。父母把她和艾米麗的印象重疊在一起，把她也叫做卡爾梅恩。想見見他們，想見見安，想把那小小的溫暖抱在懷裏。艾米麗還想起了放在房間桌上的那本《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

天花板上有很多鋼管，從中通過的壓縮空氣向四處放射着尖銳的金屬噪音。那是毀滅的腳步聲，正在不斷朝這裏靠近。如果那裏也被破壞，那麼這裏面的所有人就全都完了。”問你件事可以嗎?”艾米麗閉上眼睛，“把你帶到玫瑰密封艙去的是雷恩嗎?”

這樣一想，這池黃綠色的液體簡直就像通往異界的入口一般。

“我也不知道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福克斯說道。

“現在放棄還太早了。大家整理—下思緒好好想想。”

原本個性和個人就不是平等的事物。

“無論怎麼想時機都太過完美了。生化危機發生，擴大，然後是那段奇怪的影像……”

“真的決定要做嗎?其實不去也可以啊。”

“胡說八遵。”

福克斯痛苦地抬起頭看着她。

“兩個小蠢貨。他們以爲這就只是一臺機器麼。這裏又不是遊樂園。簡直是愚蠢。”

“啊。是啊。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除了現在開始，沒有別的辦法。爲了活下去。

“我化身爲一隻看不見的手不斷搜尋企業的內幕，龐大無比但卻沒有黑幕的企業幾乎是不存在的。我負責獲取情報，組織負責將其泄露給大衆傳媒。用信息操縱市場．讓公司在應當平靜的時候平靜，應該消亡的時候消亡。”“安布雷拉被視爲危險的企業?”

“沒有卡爾梅恩也能啓動裝置?”

“這臺終端機和連接水槽的超級電腦是用局域網連接在一起的，不會受到外部系統的干擾。我認爲不會有事。“

艾米麗想到了玫瑰。被散播到各處的病毒會剝奪我們身爲人類的個體差異。玫瑰現如今變成了整個研究所。我們就在玫瑰體內，說不定只是構成“玫瑰”這個組織的一個要素而已。

免疫系統會通過排除來自外界的“外人來持續生產出“自我”。但當免疫系統受到T病毒的攻擊並崩潰時，“自我”的界限就會變得極爲模糊，連維持身爲一個人類的意識都做不到，從而融入整個世界之中。

“交涉?”被艾米麗這麼一問，塞爾費奇把頭轉向一旁，沉默不語。

“砧，站起來幫幫我。我接下來進行VR潛水。利用水槽入侵系統，奪回卡爾梅恩。如果能重新掌握空氣控制功能，我們就可以從這兒逃出去了。“

艾米麗轉頭看了看埋進牆壁裏的幾臺超級電腦。

“艾米麗，理查德福克斯從某種意義上講其實是一個代號。有些企業在市場中變得過於強大，從而產生了脫離國家控制傾向，而專門制裁這種企業的集團擬人化之後的形象，就是‘理查德福克斯’。也是這個由許多人組成的組織在行動時採用的擬態個性。”

當人類這種生命系統單獨存在時，是非常脆弱的。

“就是這傢伙，這傢伙打算把疫苗搶走，然後以此爲籌碼跳槽到其他製藥公司去。就像急着從沉船中逃走的老鼠一樣。不過……這條船周圍只有一望無際的大海。”

屋子裏熱得讓人無法忍受，充滿了VR溶液、血液和汗液混雜在一起的氣味，腦子一片混亂。

但父母還不允許她到外面去。爸爸將艾米麗舉起來，讓她分開腿坐在自己脖子上。

“我想起來了。”艾米麗說，“卡爾梅恩就是我。”

砧宏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醒了過來，此刻正一臉茫然地擦着眼睛。

“誰會死?”

“好。VR系統順利啓動。”

“等等。‘玫瑰’不就僅僅是一種疫苗嗎?怎麼聽着就像生物一樣……”砧一臉鐵青地問道。

“沒錯，也許就是在那次停電時佔領了卡爾梅恩。它可以在切斷電源之後一點一點地抹消現有系統，植入替代品。”

艾米麗掀起護目鏡，從水槽上往下看去。

砧坐在終端機前喊道。

“啊。”

“就像你知道的，我和那個所長到過事故發生時的浣熊市。我是安布雷拉軍隊的一員，當時的任務是保護那傢伙。然後我們便一起在地獄裏穿行。爲了不再發生那樣的慘劇．我決心消滅安布雷拉。這是我們的……至少是我的目標。我作爲來自安布雷拉的情報來源在網絡上接觸到了名爲理查德福克斯的組織。之後我將浣熊市的毀滅經過作爲謠言散佈到市場上．讓它的股價下跌，從經濟上逼迫安布雷拉。另一方面雷恩回到研究所，照計劃應該完成疫苗的研製。只要我把那東西公諸於世，T病毒的戰略價值就幾乎等於零。”

“我到這個魔法箱裏面去，試着終結她的幻想。”

——不斷給予其虛擬現實的刺激，隨後從中得到反饋電子信號的系統。這就是“玫瑰計劃”的全貌。說不定就會以此製造一個只用虛擬刺激來構建自我世界的生物。它的感受將無限傾向於身體內部。如果這個研究所真如雷恩所說，全都被捲入了玫瑰的夢中的話……

“爲了收穫。疫苗的目的就是吞噬病毒。”

塞爾費奇坐在門口。一臉聽天由命的表情。砧宏繼續在終端機前操作。只有靠在牆邊的福克斯正抬頭望着她。或許是因爲腳傷發作的關係，他的臉有些扭曲。

福克斯狠狠地瞪着塞爾費奇。

“我一直以爲安布雷拉就是美國。”

砧重新面對屏幕。

“奪走疫苗?”艾米麗問道。

“那混蛋只不過是瘋了而已。”塞爾費奇不屑地說道。

“我們到底得在這兒待到什麼時候。”塞爾費奇茫然地問道。此刻他正靠着房間角落的牆壁坐在地上。雙眼充血，嘴角沾有白色泡沫。這個人精神已經到了極限，艾米麗想到。

砧宏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抽泣，現在正輕輕地打着鼾。

“這個……”艾米麗靠近水槽，“說不定，我們能和玫瑰取得聯繫。”

“然後是有病毒的牛。這是人爲造成的，尤利西斯阿拉姆把它扔進了蓄水池。”

四名男女被困在十米見方的房間之中。．

砧低着頭說道，下巴上隨即堆起一圈肥肉。

“到爸爸的房間去。今天給你看個稀奇的好東西。”

砧眨了眨眼睛盯着她。

艾米麗把滿是污泥和血跡的羽絨服墊在腦後，仰躺在地上。

“砧，你負責操縱終端機，儘可能修復系統。找到卡爾梅恩的神經原侵入進去，我……”

艾米麗深吸一口氣，把護目鏡放下來遮住眼睛。只聽啵地一聲輕響，它便和臉部輪廓緊密貼合在一起。艾米麗望着水面，抬起腳靜靜地跳進水槽中。

十月四日一時零分

VR裝置／VR房間

一片漆黑。這是沒有任何光亮的黑暗。

最終，在遙遠的彼方出現了一個小點，隨後擴展成整個空間。艾米麗周圍是夜幕籠罩下的危地馬拉山地。

這是參照現實地形描繪出來的景觀。

艾米麗眺望着這片由CG構成的原始森林。

這當然不可能和真實的物體一模一樣。爲了體現質感而覆蓋在樹木表面的貼圖沿着3D建模在各處凸起，顯得十分怪異。

不過伸手一摸，的的確確是樹木的觸感．而且還有林木的氣味。

她現在必須往前走。這裏的下部纔是VR裝置本來的面目，必須觸碰到那個“黑匣子”。

艾米麗在手邊的空間中假想出一個鍵盤。

由於戴着氧氣面罩，所以她無法與外界有任何聲音上的交流。而這個鍵盤就是爲了應對這種情況而準備的。艾米麗可以看到那個反射出綠色光芒的文字鍵盤——一個靠演算製造的虛擬輸人設備。

她在上面敲擊起來。

——沒問題，一切正常。進入下一階段。

耳邊的擴音器裏傳出了砧宏那又尖又細的聲音。

“明白。不過它的防守還真是嚴密啊。我雖然知道研究所裏幾乎所有的密碼，但還是怎麼都進不去。請再欣賞一會兒山地的景色。”

艾米麗苦苦地一笑。他還是真是個把違反規則當家常便飯的人。

——我可真是個不合格的主任。雖說我覺得自己原本就不適合當管理者。

她抬頭一看，夜空中是一個大大的滿月。

但那也是虛構的，那個月亮和現實中月球不一樣，只是個距離地面非常近的人造光源。

地鐵停了下來。

他試着輸入了立即停止噴灑泥漿的命令。

艾米麗問道。少女隨即抬起頭恍惚地看着她，就像沒有發現艾米麗的存在似的，感覺她的意識還在遙遠的夢之國飄蕩着。

……很好。現在你操縱一下空氣控制設備，把研究所裏的所有“玫瑰”疫苗全都清除乾淨。

這顯然不是危地馬拉的山區。而是地鐵。

“另闢蹊徑，不愧是艾米麗蘭主任。不管對手是誰，她都能直接切入對方的核心部位解決問題，最後取得勝利。”

“我在浣熊市見過真正的玫瑰。那是個人類少女。”福克斯說道。

這……和影像裏一樣。

砧確認了艾米麗的回答後，在顯示器上看到了一條奇怪的信號，不由得歪了歪脖子。除了從水槽發出的信號以外，還有來自其他接口的記錄。也就是說還有人正從外部使用着這臺機器。

艾米麗很想堵上自己的耳朵。但擴音器就在緊貼耳朵旁，直接向耳蝸發出聲音，所以就算捂住耳朵也沒用。只能轉移注意力，不去理會它。

少女站起身，像是要在這裏下車。在走出去之前，她喃喃地低語道。

想到這個與機械相連，在機械與生命的邊境線上搖擺不定的柔弱生命體，艾米麗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悲哀。雷恩斯普雷格，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隨着砧不斷輸入指令，畫面上的空氣噴嘴使用情況漸漸從紅色的O變成了綠色的N。從顯示器左上角的研究所簡易平面圖來看，所有的空氣噴嘴都已經停止了使用。

福克斯對着麥克風大喊起來。

聽着砧的自言自語，福克斯揚起了一側的眉毛。

擴音器裏又響起了砧的聲音。艾米麗看着那隻貓，繼續敲打鍵盤。

在嘈雜的轟鳴聲中，艾米麗好像聽到了有人在叫她的聲音，不過她依然選擇了無視，儘可能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

“怎麼了?請回答。”

這是……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成功了!卡爾梅恩回來了!”砧對着麥克風大喊道。”主任，空氣支配權被我們拿回來了!”

她慢慢靠近座位。

隨後她豎起耳朵仔細傾聽着，在噪音的海洋中搜索砧的聲音。但對方卻一直沒有回應。

少女說。

——網絡信息集合體、人類少女、疫苗……到底哪一個是真正的玫瑰。

“怎麼了?”

眼前到處都是進裂的斷層，黑貓的形象好像轉眼就會消失似的。

這噪音還真是煩人。

“啊，除了經由局域網與水槽相連的這臺終端機以外，好像還有其他人登錄了系統。”

只見畫面上的貼圖開始掉落，由線條框架構成的森林開始成片成片地倒塌。

——我們一直把它當成一個同時擁有頭腦和身體等功能器官的東西，所以想不明白。但實際上玫瑰的頭腦是網絡信息集合體，具體形態是泥漿，然後具有對抗T病毒的功能，它是一個被分割開來的生命體。

“什麼意思?”

福克斯和砧面面相覷。

由於視野十分狹窄，所以艾米麗很怕在前面引路的那隻貓會突然消失。

正當艾米麗準備回答時，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另外一個地方。

艾米麗眺望着遠處的山脈。

從走廊上傳來的水流聲幾乎在同時停止了。

“哎?”

“艾米麗蘭，還有其他人進入了VR裝置，現在很危險，最好暫時離開!”

黑色的尾巴在空中順滑地舞動着，像是在說“跟我來”似的。

艾米麗認真地在鍵盤上寫道。

它朝後面的車廂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着艾米麗。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玫瑰就能知道大海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類製造的無形巨像，終究有一天會迴歸到浪花中去嗎?

“你在說什麼。我們馬上就可以知道真相了啊。”

砧停下高速運動的手指，稍稍想了一會兒。不過很快又以極快的速率敲擊起來。

在疾馳的地鐵列車中，艾米麗的視線緩緩向前移動。位於視野盡頭的黑暗正被一片噪音瘋狂地干擾着。

她長嘆一口氣，召出假想鍵盤，在上面敲打發給砧宏的信息。

“原來如此。”砧興奮地站了起來。從他的體重中解放出來的椅子隨即發出了嘎吱嘎吱的歡呼聲。

一切順利。我已經拿回了卡爾梅恩，你去試驗一下。應該能調整空氣控制系統。

一個身上掛滿綵球的小丑忽然從她旁邊經過。艾米麗本來想仔細觀察一下，但結果只感到他就像一個亡靈一樣。

艾米麗停止在鍵盤上敲打，木然地看着四周。

腳下忽然傳來一陣暖暖的觸感，低頭一看，是一隻黑貓。

——艾瑪……艾瑪哈特萊茵。你又是誰?你是人類嗎?

“它的思想就反應在這些VR影像上。因爲這裏，只有這裏是她能夠感覺到的世界。”

“如果能從外部操作這臺機器的話，那麼就可以中斷她的氧氣供應，你明白嗎?所以最好暫時退出—下。”

站在砧身旁凝視着顯示器的福克斯問道。

黑貓加快了速度，一個勁兒地往後面的車廂跑去。它在進入某節車廂的同時向上一跳，就這樣消失了。

砧隨即停下敲打着鍵盤的雙手．微微一笑。

——沒問題。一切正常。

“但是……”

畫面也非常模糊。

監視器上很快出現了艾米麗發回的信息。

砧喫驚地說。

他一臉震驚地看着福克斯。

艾米麗詢問之後，少女把臉一歪。

這一瞬間，幾滴冷汗掠過了艾米麗的後背。

“來源是研究所的全部五臺服務器，還有玫瑰的密封艙。這可是大串線啊。”

砧敲擊着鍵盤，開始追蹤信號的來源。這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但結論卻讓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的身體微微一抖，跟在貓後面向前走去。

——我們在哪兒見過嗎?

那和人類所謂的“歪一歪臉”這種表情完全不同，而是把整張臉就像紙～樣弄得褶皺不堪。

——沒問題。一切正常。

“是雷恩斯普雷格嗎?”

——玫瑰的本體就是那些泥漿。你想想，人類的定義、頭腦、身體、社會責任……

還是說……這個系統終究有一天能夠即時模仿海洋上的波濤，將其在這裏複製出來呢?

——如果有人將這個假想世界當成是自己生活的惟一區域，那麼對它來說，這個月亮不就是繞着地球轉的衛星了嗎?

“好，我找到了。怎麼了主任，有什麼變化嗎?”

——現在，我們即將觸碰到這整個事件的核心了嗎?

砧宏在注意到自己的呼吸有多麼急促後嚇了一大跳。他趕緊把兩隻手放在胸口．拼命制止着不斷變快的心跳。

“已經在做了。”

她好像睡着了，身體一動也不動。

電車雖然搖晃得很厲害，但身體並沒有失去平衡。

——砧，你那邊如何?

砧說着高興地舔了舔嘴脣，他用力把兩隻手搓了搓，再次面對鍵盤。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情況真是出乎意料得好。包圍着自己的恐怖氣氛也一掃而空。”就這麼簡單嗎?”一旁的福克斯說道，並一臉狐疑地把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雖然是在虛擬的假想環境中，但她和剛纔的小丑不同，有一種切實的存在感。

“佔領卡爾梅恩的不是所長，而是玫瑰本身。”

——告訴我，你是誰?

少女的臉和莉娜米特福德一樣。艾米麗召出假想的鍵盤，將目標設定爲少女。

那裏坐着一位少女。

畫面上出現一段文字。

砧宏用兩隻手抱住腦袋思考了一會兒。

“說不定這就是玫瑰。和卡爾梅恩一樣，都是在網絡上集結的信息集合體。”

“好，這樣就行了。接下來的清洗。不過……”

“玫瑰不是指疫苗嗎?”大門附近塞爾費奇喊道。

監視器的影像模式剛一切換。那裏的景象就把兩人嚇了一跳。

她突然置身於地鐵之中。

如果，雷恩斯普雷格所說的，在虛擬現實的刺激下從這個模擬系統中產生了“生命”是可行的，那麼那個“生命”——“玫瑰”究竟是帶着怎樣的感覺降臨到這個世界上來的呢?

——你是……

砧連忙回到座位上敲打鍵盤，畫面上出現了研究所裏所有空氣噴嘴的使用狀況。

這個生物不知道那些山峯的另一邊是加勒比海，它也不可能知道。在那裏不斷起伏的波浪可不是以現實爲參照，光用虛擬技術就能再現出來的東西。

艾米麗趕緊停下腳步觀察周圍的狀況。

不，不僅僅是月球。包括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一切物體，建模和貼圖、聲音和氣味、感觸，這些要素全都被它當成了真實存在的東西，被分割爲不同的種類來識別。

少女問道。艾米麗不知道怎麼回答。她究竟是莉娜還是別的什麼人?

地鐵裏沒有其他乘客，十分安靜。她好像位於車頭裏。

——到那邊去。

“你這次又是幹什麼?””嗯……將局域網切換成研究所內部網絡．然後查找服務器……”砧抬起頭，“這是個好機會。讓這傢伙顯出原形。”

“不要追查得太深，先確認眼下的情況是最重要的。”

福克斯抓住砧的手臂說道，對方有些不耐煩地看着他。

——這傢伙什麼都不懂。現在絕對是搜索那東西的好機會。

“這樣就行了。在局域網和內部網絡裏同時搜索。”

他用大拇指輕輕按下執行鍵。

一聲空氣被抽離的響聲隨即傳來，原本緊緊閉鎖着的門忽然被打開了。

這讓帶着一臉無所謂的表情坐在門邊的塞爾費奇驚得跳了起來。

四角形的出口外站着一個女人。長長的金髮，陶器般規整的臉頰，無力伸出的手腳左搖右晃。碎裂拘束縛服就像一根根布條一樣垂搭在她身上。

“你是……”

砧一臉困惑地站了起來慢慢朝女子走去。

“你爲什麼會在這兒……莉娜米特福德。”

“喂，不要隨便靠近她!”福克斯大喊道。

砧隨即在房間正中央站定。

粘稠的紅色泥漿不斷從女子的雙腿間湧入房間。

砧感到自己全身的寒毛倒豎。塞爾費奇則悄悄地沿着牆壁往水槽退去。

“喂，砧，你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福克斯喊道。

“怎麼了?”砧回答道。

“綠色的標誌正迅速變成紅色!”

彷彿把福克斯的聲音當成了信號一般。像是金屬相撞一般的響聲在每一個角落炸裂開來，噴口開始排放出可怕的氣流。

“卡爾梅恩，你是卡爾梅恩。”

艾米麗雙膝觸地抬頭看着天空．那裏有一架直升機在盤旋。

這時．雷恩的臉浮現在了腦海裏。越來越少的頭髮，已經失望得讓人厭倦的消瘦臉頰。

得在系統里加入限時裝置。

“莉娜艾瑪”盯着走近的艾米麗笑了起來。

在看不到一絲光亮的完全黑暗中，艾米麗在溶液裏漫無目的地遊動着，希望找到出口。但在邊長理應只有五米的立方體水槽裏，她卻怎麼也找不到出去的地方。在環繞着身體的溶液中，她根本連上下左右都搞不清楚。

——簡直就像是在模仿研究所裏的情況一樣。

砧回頭看見莉娜的臉時，整個人都僵住了。原本應該是臉的位置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赤紅色的虛無世界在不斷延伸。腳下的泥漿漸漸集合到莉娜周圍，然後將她整個包圍起來，與她融爲一體。

一名感染者從她跟前經過，艾米麗緊張地嚥了口唾沫。不過對方並沒有發現她。可讓艾米麗感到震驚的卻是另外～件事。

——沒有氧氣了。

父親哈哈大笑：“就像勾引鬥牛士的女郎的名字一樣……”

“爲什麼要跑?”

大地上下顛倒，下面的黑暗之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圓形的開口。

——你是誰?

艾米麗打開護欄上的門走了進去。

人類的殘骸爲了尋找食物而在道路上徘徊。

艾米麗立刻感到呼吸困難。

影像的場景切換成了在研究所的顯示器裏反覆播放的浣熊市。

莉娜伸出長長的手臂環繞着砧的脖子。

然後是卡爾梅恩。我也是製造“玫瑰”這個故事的幫兇。

——明白。

——卡爾梅恩，給我氧氣。

——卡爾梅恩，停止運行所有的空氣噴嘴。

而且，這東西還可以和人進行簡單的對話。

而影像之中，是浣熊市在模仿研究所裏發生的一切。

——剛纔邪人是羅伯特柏拉修!

艾米麗變換思路，將輸入目標轉換成網絡，她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

從剛纔開始，之前一直折磨着她的脖子的臭味便忽然消失了。而且從面罩裏送出的空氣也漸漸變得稀薄起來。

那的確是羅伯特柏拉修的臉。那個在通訊裝置上看過無數次的毫無生氣、像木乃伊一樣的陰鬱表情。或者說，剛纔那個喪屍臉上貼着的根本就是通訊器上的畫像。

“你要逃到哪兒去?”

——又要帶我到哪裏去麼。

——說不定附近還有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喪屍在徘徊。

少女盯着艾米麗搖了搖頭。

——砧，砧!氧氣供應開始中斷了，快幫幫我!

“不要到外面去。外面全都是細菌。”

——全都是我的錯。

——那兒一定有你的朋友。我的日記本……我必須去把它拿回來。裏面有很多難爲情的事?我說，你覺得我難聞嗎?聽到這句話，艾米麗猛然注意到了一個事實。

——冷靜，這些只是虛擬現實，一點兒也不危險，真正的我還在水槽裏。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是艾瑪哈特萊茵嗎?你這個陌生人。

紅色的泥漿覆蓋在砧的身體表面．將其完全吞噬，變成一個不斷顫抖的鮮紅色果凍。

思考了片刻之後．破爛不堪的二手“蘋果II”型電腦回答道。

砧宏尖利的慘叫聲響徹整個房間。

他雙腿震顫個不停，一動也不能動。剛想逃到房間深處去，兩隻腳卻被泥漿給絆住，接着兩隻手也撐在了地板上。砧現在全身上下佈滿了紅色的粘液。

——玫瑰花……向一切敞開心胸的東西，接受一切的東西，將一切據爲已有的東西。

突然，一隻強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把她的身體整個翻轉過來。艾米麗就這樣不知不覺地被拉了出去。

——你終於來了。

我的女兒，繼承了我那有缺陷的免疫系統的女兒，可愛的卡爾梅恩。

艾米麗抬起頭，正好看到黑貓端坐在瓦礫的頂端。它盯着艾米麗從上面跳下來，前進幾步之後繼續回頭看着她。

——雷恩斯普雷格在哪兒?那個男人。

所有的貼圖都開始剝落，世界又變成了一個只有線條框架的地方。

手臂上的毛孔隨即浮現出無數個赤紅色的斑點，接着顆粒越來越大，就像噴泉般一湧而出。

莉娜的胸口附近忽然裂開來，顯現出另外一張臉。它一邊不斷扭曲一邊看着砧，最後放聲大笑。

從那以後，我的名字就變成了卡爾梅恩，我的女兒也繼承了這個名字。

她靠近籃框，低頭看着“尤利西斯弗蘭克”。少年像是什麼也沒有看見似的，抬頭望着天空。少女則把手腳伸展開，仰躺在球場上，同樣也在看天。兩人的皮膚已經剝落了多處，反映出被感染的症狀。

少女有些心不在焉，艾米麗隨即焦躁地跪在地上搖晃她的身體。沒有反應。接着她慌張地在鍵盤上輸入一段文字。

艾米麗不由自主地朝男子跑去，但很快又停了下來。

形狀極爲簡單，整個空間現在就是一個立方體。艾米麗是立方體中連具體形象都沒有的物質。

整個視野一片漆黑。艾米麗驚慌失措，手腳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艾米麗喘息着在附近的瓦礫裏躲藏起來。

——“玫瑰”，把你看做“玫瑰”就行了。

她竭盡全力在鍵盤上敲擊着，而“莉娜艾瑪”則依然保持微笑盯着天空。直升機的轟鳴呈螺旋狀向上爬升。

少女點點頭。

——名字什麼的無所謂。我問的是你的本來面目。你到底是什麼。

有人使用保存在服務器裏的職員通訊畫像，像電影導演分配角色那樣分配給不同的喪屍，然後把畫像加工成貼圖，貼在不同的人體模型上。

卡爾梅恩沒有任何異常。只是毫無抵抗地被玫瑰戲弄了。

因爲玫瑰和卡爾梅恩從一開始就是一體的。

每一個都有張她熟識的臉。

艾米麗走出瓦礫，看着在遠處徘徊的屍體們。

心臟在她的胸腔裏猛跳。

雷恩的願望製造了一個故事／然後故事吞沒了雷恩。

“艾米麗，有意思吧。”

VR實驗服連從熊熊燃燒的火焰中飄出的熱風都能感受到。肉體燃燒時發出的惡臭溢滿四周。由於氣味實在太難聞，讓她產生了丟掉不斷往鼻腔裏送入臭氣成分的氧氣面罩的衝動。艾米麗拼命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一瞬間，一個確定的想法從她腦海一閃而過。

被扔進一個無限延伸的鏡像之海後，身體就像懸浮在半空中一般。然後是不間斷的喧鬧和笑聲。

回頭一看，已經爬到巨大水槽頂端的理查德福克斯正對着他大喊。克里斯汀塞爾費奇站在他旁邊，正觀察着下面的情況。

而下一個瞬間，走廊上又開始噴射出赤紅色的泥漿。

他背後的莉娜米特福德高聲高聲大笑起來。

艾米麗召出鍵盤，像瘋了一般在上面輸入信息，途中打錯了好多次。看到她這個樣子，“莉娜艾瑪”微微一笑。

——都是你，這一切都是你乾的吧。

她確認了一下顯示在護目鏡上的時間。現在是凌晨兩點過，設定爲三點應該可以。這段時間足夠喝杯茶了。到了那個時候，卡爾梅恩就會第三次醒來。

林蔭道，公車中，墓地，溫室。

艾米麗忘我地從系統中選出備用的卡爾梅恩，讓雙眼在程序網絡中疾馳。就算有一個純粹的卡爾梅恩消失，緊接着就會誕生另外一個。

她就是這個名字。

世界突然變得扭曲起來，噪音慢慢變大，像柵欄一樣的線條立方體瞬間消失。

我明白了，這根本連黑匣子裏的祕密也不是。

跟着黑貓一路前行，很快她便來到了一個被鐵絲網包圍的籃球場。裏面除了一名少年和一名少女以外沒有任何人。貓在不知不覺間失去了蹤影，而艾米麗也猜出了那兩個人是誰。

“我是誰?”我用笨拙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打着。

全都是虛構的。一幅將對事物的反應僞裝成自主意識的版畫。來源於僞裝意識的畫卷。一本某人事先準備好的，寫滿愛情傷痕的日記本。

大腦一片混亂。感覺自己在各種各樣的場景中徘徊了許久。

之後，艾米麗深吸一口氧氣。這個卡爾梅恩也很快就會被玫瑰吞噬吧，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遊樂園裏總是會有一種設施，叫鏡子迷宮。

艾米麗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就這樣望着那些人。

艾米麗拼命朝那裏游去。

雷恩說過，研究所裏發生的事就是浣熊市發生的事。他指的浣熊市難道就是這兒?

少女身上有一種不同於其他登場人物的奇特存在感。

“你是……”

當局域網與內部網絡接通的那個瞬間，玫瑰等的就是這個。爲了集中力量，全力排除進入這個VR裝置的異物，其結果就是造成了“結界”的粉碎。

這是帝國主義的工具，是最低限度的安撫，是神祕學家甜美的低語。故事就是故事。

——雷恩……不認識。

“到這兒來。砧!爬到水槽上面去!”

聲音清晰，速度也快得無法想像。

——被騙了!

簡單至極的答案。

——這樣一來，我們終於成爲一體了。

爸爸在笑。自動語言生成程序正在隨機性地編織着一個又一個故事。這就是遊戲。輸入的故事和原本的故事產生衝突，再結合到一起，接二連三地編織成一塊奇妙的故事拼貼圖。比如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裏出現了砍竹子的老爺爺，堂吉訶德和亞哈船長上演了一場夢幻般的大戰。

艾米麗緊緊抓住朝自己伸來的手，把身體往上拉，然後帶着強烈的VR眩暈搖搖晃晃地爬上水槽頂端。

水槽本身有些許的傾斜。她脫掉護目鏡，猛地把氧氣面罩扔在一旁。

“發生了什麼事，我差點兒就死了!”

“我也是……”

艾米麗朝聲音的來源看去，一名高個子男子正在喘着粗氣。是有拉丁血統的理查德福克斯。

帶着滿身的黃綠色液體，她盤坐在水槽頂端，好不容易纔讓呼吸變得平靜一些。

艾米麗把腦袋從橡膠頭套裏剝出來，讓它像兜帽那樣垂在後背上。利落的短髮被黏性溶液粘連在一起，緊密地貼臺着頭部輪廓。

她脫下手套輕輕擦了擦臉，感覺很不好受。

“不管怎麼說．謝謝你救了我。”

聽着艾米麗的話，福克斯沉默地甩了甩手。幾滴粘液從他手心拉出一簇絲線掉落下來。

“沒事吧7”

福克斯勉強地點了點頭。他全身都是血污，怎麼看也是受了重傷的樣子。

“剛纔玫瑰忽然侵入了這裏，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總之是被騙了。”

“被騙?然後它去哪兒了?”

“它不是來殺我們的。把這東西搞得一團糟之後就爽快地離開了．只是……”

艾米麗這纔開始環視整個房間，破壞情況十分嚴重。

終端機幾乎已經看不出本來的模樣，牆壁裏的超級電腦也都冒着黑煙，歪向一邊的水槽上到處都是凹痕。

“砧呢，他在哪兒?”艾米麗連忙問道。

“被它吞下去後帶走了。那個窩囊廢……”福克斯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臉色變的十分難看。艾米麗聽到後低下頭揉了揉太陽穴。

“砧……”

“你這句話讓我很喫驚。”

“喂，你有孩子吧?”

“這算不上什麼解釋，我一點兒也不明白。”

“普通人都會這樣想，但雷恩顯然不是。就算都市遭到踐踏，所有一切都被破壞殆盡，只要‘那個地方依然是都市’的理念還存在，那麼這座城市就沒有消失。當然，從最終結果來講，這種理論會完全否定人類的生命。雷恩就選擇了否定。其理論的究極形態就是那池泥漿。雷恩想要製造的並不是疫苗，而是超越一切系統的嶄新生命體。之後他便一直在虛擬的記憶中培養它。”

“雷恩斯普雷格的理論……那是什麼?”

福克斯開始顫抖起來。艾米麗驚恐地看着這名男子，看着他大笑起來，但扭曲的笑臉上卻出現了幾滴淚珠。

“不對。這是一個區別‘他人’與‘自身’的系統，並不能聰明地判斷這是疾病，需要排除，那是有用的東西，可以保留，甚至經常會讓疾病順利進入，卻對無害的物質對產生過激的反應。而疫苗可以通過事先製造出假想的敵人來提示身體真正敵人的特質。”

“所長一直在尋找攻擊免疫系統．提前使其部分失效的方法。並把這當作對抗T病毒的策略。沒有防備的肉體自然會變成其他細菌和病毒的溫牀，簡單來說就是會患病。不過，所長並不是這樣想的，他認爲那只是肉體的變化而已。”

艾米麗從傾斜的水槽上跳下來。

福克斯有些疑惑：“那我們做什麼?”

“也可以這麼說……不過這可是個一旦失敗就有可能喪命的危險訓練。特別是在面對T病毒這種強大對手的時候。T病毒會附着在人類的DNA上，將其改寫成能爲自己所用的東西。打個比方，就像讓被催眠的士兵去攻擊自己的國家一樣。所以疫苗的開發非常困難。兩種DNA會同時存在於一個身體裏，稍不注意就可能讓自己的DNA被殺死，從而丟掉性命。”

“在完全清洗乾淨之前，最好再等一會兒。”

“剛纔你說過什麼什麼‘無所謂’吧。哪能這麼輕易地把話說絕呢。有好事就有壞事，有高潮就有低谷。雖說小時候我們都以爲自己的人生軌跡會像一棵樹那樣筆直向上而沒有起伏。”

“很難說清楚。我一開始以爲各種各樣的場景就是玫瑰的意識，後來才發現那隻不過是雷恩安排的情節。玫瑰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爲了和卡爾梅恩合爲一體，而在這個研究所的系統裏被孕育出來的東西。”

艾米麗不由自主地盯着福克斯。

福克斯那張滿是傷痕的臉忽然一抽，十分難看地給艾米麗使了個眼色。

“爸爸呢?”

——向一切敞開心胸的東西，接受一切的東西，將一切據爲已有的東西。無限的連鎖，無限的追求，無限的進化。

“啊?”

“雖說不太明自，不過，這就像以標靶爲目標的射擊訓練一樣吧?可以射擊代表罪犯的標靶，不可以傷害代表市民的標靶。”福克斯擺出一個射擊的姿勢，認真地問道。

福克斯靠在背後的牆壁上慢慢站直身子。

“開什麼玩笑，生病就是生病。”

“的確……這個計劃開始的時候，看到我的虛擬實驗能夠得到實現，光是這一點就讓我高興得忘乎所以。將虛擬現實和泥漿的反應進行組臺，然後記錄其結果，之後是逐一研究、排查這些結果，與其他的記錄進行比對，自動從中選出最合適的免疫模式。抗T病毒疫苗開發所必須的蛋白質雖說是在反覆試驗之後僞造出來的，但這和人類在體內製造的蛋白質其實沒有多大區別。實際上，這應該是T病毒疫苗開發過程中一個非常重要的線索。不過對雷恩來說情況不太一樣。我現在才明白．玫瑰對雷恩來說，是一個試驗他那種免疫理論的絕佳素材……”

“別磨磨蹭蹭的，我們差不多該離開這兒了吧。”

“這就是‘玫瑰’麼……”

“現在住在我家，由我父母負責照顧。我沒有當母親的資格。原因多種多樣，總之我不是那麼好的人。“

“有一個女兒，七歲了。”

艾米麗看了看時間．和自已計算的一樣。然後她回身看了一眼被破壞的VR裝置。

坐在大門附近的塞爾費奇不屑地哼了一聲。

“出發吧，所長……雪恩斯普雷格應該就在控制室裏。我們當然得先去拜訪他。”

“我們怎麼辦．立刻離開嗎?”福克斯伸出手時問道。”現在還不行。”艾米麗拉着他的手站起身，搖了搖頭。

“免疫系統並不是一個僅僅只靠注入疫苗就能隨意操縱的東西。它一開始是一個封閉的系統，也是將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區分開來的系統。”

福克斯說道。

“雖然之前也曾經聽說過，但還是不太懂。免疫功能不是用來治療疾病的嗎7”

“這一點昨天也聽說過。免疫系統的自我崩潰雖然會破壞人體自身。但同時也可以推遲像那樣死去的速度。”

她走到水槽背後．脫下VR實驗服，準備換上自己的服裝。看到滿是泥污的羽絨服，她皺了皺眉，走進更農室穿上自大褂．把羽絨服的口袋全都翻轉過來，從裏面選出有用的東西放進新衣服裏。從水槽另一邊走出來之後，她看到福克斯正靠着牆壁坐了下來。艾米麗走到他身旁無力地坐下。而塞爾費奇依然站在門邊，警惕地觀察着外面的情況。

——已經無法和玫瑰取得聯繫了。讓卡爾梅恩復活的機會還有一次，這是真真正正的最後一次機會。

“啊，好像挺複雜的。孩子歸誰?”

“我那個時候到過浣熊市。作爲安布雷拉的私家傭兵集團——生化危機對策部隊的一員前去搜集情報。然後看到了那裏的慘狀．看到了那慘絕人寰的現實。之後我的精神一直飽受折磨，甚至悲觀厭世。什麼道德問題，怎麼樣都無所謂。只是像個行屍走肉一般活了下來。腦筋不再思考，不知道自已是該去死還是該活着。這兩種選擇對我來說根本沒有區別。”

靠着門坐在地上的塞爾費奇正在窺探走廊的情況，他看上去已經疲勞至極。禿頭上不多的毛髮散亂不堪，襯衫也變成了乾枯的橘黃色。

“不知道在哪兒。”

“空氣噴嘴停下來了。”從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不過．你還挺重視她的。那一定就是你活着的意義吧?”

“到底怎麼回事，你捉到它了嗎?玫瑰究竟是什麼東西?你在裏面看到了什麼?”

“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