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 · 櫻庭一樹 · 6.6萬 字
第一章戀愛使女人變成小孩、男人變成地下組織
清早,在棉被中猛然睜開眼,同時發出「啊~~啊~~」的嘆息聲。
那是十三歲的荒野最近早晨的例行公事。
慢吞吞地離開牀鋪,將墊被、棉被以及套着黃綠色圓點花紋枕頭套的枕頭疊起,然後將放在桌上的眼鏡戴起。身穿睡衣來到走廊,一面眺望着被秋天火紅楓葉所覆蓋的庭院,一面走向了洗手檯。
「阿~~阿~~」
鏡子裏映照出的荒野小臉上,散佈着一小點一小點,曾被爸爸用着類似演戲般的說話方式安慰的女兒,那些青春的成長痕跡:就像灑在電影院通道上的爆米花,三顆、四顆……
「如果能將你們這些青春痘全員消滅就好了呢。」
荒野下意識地出聲說着。忙碌穿過走廊的繼母蓉子阿姨,聞聲停下腳步。
「怎麼一大早就在將青春痘擬人化啊?別再說些文學話語了,把睡衣換掉。」
「早,蓉子阿姨。」
「早安,荒野。妳看看妳,動作快點。」
面對睡眼惺忪握着牙刷的荒野,蓉子阿姨打算強行扒掉她身上的睡衣。蓉子阿姨將長髮整齊地於後腦勺挽了個髻,從大清早便仔細上好了淡妝,身穿漿挺的白色圍裙。她將荒野睡覺時弄得皺巴巴的睡衣幾乎要脫下了一半,荒野不禁發出「不要啦!」的驚呼。
「好了,快點脫下。妳這件我也要丟進正在洗的洗衣機裏,這樣傍晚前纔會幹,荒野。」
彷佛那是毫不容許一絲懷疑的正義般,蓉子阿姨皺起漂亮的臉重複說着:「這樣纔會幹,就說這樣纔會幹嘛」。荒野拗不過她,投降地將睡衣交給蓉子阿姨,僅着一條粉紅色小褲在走廊上奔跑,回到自己的房間。
一把關上拉門後,荒野一面小聲地發着牢騷,一面換上水手服。現在是國中二年級的秋天,一年半以來持續穿着的制服已經相當貼合於肌膚。荒野動作熟稔地拉起百褶裙的拉鍊,扣上水手服的鈕釦,並將金黃色領結輕柔繫好,至此便告整裝完畢。穿上白襪,梳理好最近所嘗試剪了個有些新潮的多層次瀏海,帶着書包再次離開房間,接着又——
「阿~~~~阿~~」
嘆了一口氣。
一隻手輕輕地撫上臉頰。對於在小臉蛋上長出的青春痘,她感覺彷佛這個世界的末日到來似地,從大清早開始便心情沉重。
這時——
「荒野,不可以摸青春痘!不可以的!」
坐在桌前,抱佛腳似地預習着上課內容的湯川麻美也抬起頭。
「啊,對呀。而且雀斑會增加喲。」
就像平常一樣,乘着已搭習慣的電車來到鎌倉站,走向學校。班級和一年級時相同,在踏進教室的當兒,朋友田中江裏華飛奔過來。
阿木的臉頰從一個小時的上課時間開始之際,始終是呈現漲紅的狀態。
「就是啊。社團活動已經完全消耗掉我的精力了,昨天在家全都沒預習就睡着了。」
荒野指着自己臉,喃喃地說着這裏、還有這邊也有。麻美見狀也湊過來探看着她的臉,一同加入熱烈討論着。
「荒野,青春痘消了沒?」
阿木慶太不僅健談,而且性格敦厚有趣,擁有很多的朋友。在男生堆裏總是以他爲中心,和女孩子也能無慮自然地閒聊。平常大家總是固定男生一羣、女生一羣這樣聊天,而阿木有時也會擔負起作爲兩邊人馬溝通橋樑的任務。
爸爸不勝其擾的聲音再次響起。
楓葉真的就像是燃燒似地,在已變得相當寒冽的冷風吹送之下,呈現種種形狀的紅葉四處飛散飄墜,不停地在坡道落下。紅葉無止盡地持續翻飛吹落,猶如要用這紅色將路徑全然覆蓋。
「神無月現在在做些什麼?」
像是連整個天空都要染爲一色般,夕陽和楓樹小葉搖晃着昏暗的橙橘色,將車站前圓覺寺的屋頂包圍其中。鎌倉街道滿足紅與黃的落葉,一羣成孰女性單手持着小巧而時髦的提袋,愉快地談笑着走過該處。
紙團如子彈般飛越喧鬧的教室,咚地擊中了阿木的頭。阿木撿起從頭上彈落至桌面的紙團,瞄了荒野這裏一眼,而荒野像是在說「是我丟的」似地指着自己(長着些微青春痘)的瞼。
荒野回答後便向前邁開了步伐。
「可是其它地方又長出了一個。」
江裏華點點頭。就在這時,鏘鐺鏘鐺——這次是上課鐘聲響起了。班導師帶着一臉睡意進到教室,大家也跟着回到座位上。
北鎌倉的楓葉,比起夕陽更爲熾烈地燃燒着。
對準坐在稍遠位置的阿木的側臉,一個用力將紙團丟了過去。
以江裏華和麻美爲中心,女生有如飲水的碩大鳥羣般上下、上下機械化地頻頻點頭。在這個時間點,大家彼此直說着「說的沒錯」、「很快就會好的」、「對吧」。阿木繼續表示:
「點名囉!」
「纔不會呢!」
「我回來了——」
阿木好像有個姊姊,這是來自江裏華的情報,她還認爲阿木就是因此才那麼會和女生講話吧。是這樣嗎?荒野如此想着,但江裏華自信滿滿地點頭表示「就是那樣」……
「慢走喔,荒野。」
轉過身,她快步走回家。皮鞋在潮溼的柏油路上踏踢着,發出悶沉的聲音。
鎌倉的秋天是有如烈焰燃燒的楓葉,以及像煙火般隨風飄散的赤紅落葉之秋。
他小聲說完後便跑向自己的座位。
「有一個已經消了。」
「謝謝。」
「不要恩了,稍微替往後想一下,別迷迷糊糊的。」
不曉得是在哪裏看到了,一大早就精神奕奕的蓉子阿姨發出嚴厲的警告,荒野嚇了一跳,張望四周,卻都沒有看到人。
正在吵吵嚷嚷之際,一個男孩子覺得聒噪似地轉過來說:
江裏華擔心地問着荒野。
鐘聲響起,是上課預備鍾。慢慢回到座位上,和前座的江裏華小聲地交談時,幾個男學生在逼近遲到的時刻衝進了教室。面容白皙而長有雀斑的阿木慶太,在撞到荒野的桌子後急急打住腳步。
爸爸語帶麻煩地應對着。身着西裝的那位男性邊笑邊從走廊靠近。
「冰之神無月在美國很辛苦嗎?」
「當然是會回來啊,畢竟是國中生嘛。」
唯有一件事不同,就是班上有個從一年級的第二學期開始就不在的男學生。那件事情大家好似已全都拋在腦後,荒野如此心想。最初因爲身爲親戚的關係,大家都這樣問荒野:
「恩……要煮蘿蔔味噌湯?」
「早。麻美在預習啊?」
「唉呀呀……」
「他好不好?有沒有寫信來?」
荒野微微皺起了眉頭。
「嗯——」
側臉彷佛火紅的楓葉山,啪地染上了赤紅,荒野見狀納悶地偏着腦袋。
秋天也是觀光的季節。荒野搖晃着相當沉重的冬季水手服從車站走出來,遇到女性觀光客們一手拿着旅遊導覽書向她問路。在這個季節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於是荒野飛快地回道:
學校還是老樣子。
急急衝上今泉臺的坡道,走入在住宅區一角、半坍塌似的大間老舊平房,也就是山野內家。打開玄關門滿帶活力地喊着,卻在下一刻因注意到有雙大得過分又破舊、看過好幾次的熟悉男鞋,她於是閉上了嘴巴。
「誰叫妳們父女兩啊,都對普通的東西喫得津津有味不是嗎?」
「青春痘那種東西很快就消了啦,我家老姊還有大家也都是這樣,是不是啊?」
「我走囉。」
荒野將蓉子阿姨動員全力(即便這麼說也只有一個人就是了)所做、走高級日本料理店風格的豪華便當放入書包,頭髮以與水手領同爲金黃色的緞帶紮成兩束,接着便離開家門。
「早安,荒野。」
「不要回嘴。」
「可是,比之前少了喔。」
荒野的笑容僵在臉上。
「纔沒有騙妳,真的減少了嘛。」
「安靜一點啦,青春痘女!」
是草莓的溫柔味道,好喫。
「之後會留下疤痕的喲。妳看我這裏,鼻子的右邊這個,就是高中的時候摳破青春痘造成的,之後留下的疤要用化妝來遮蓋是很麻煩喔。」
當然,裏面也沒寫什麼大不了的事,純粹是報告近況和交到新朋友的信件。
嘿嘿笑着的麻美帶着一股男孩子氣,膚色曬得黝黑且十分健康。目前正逐漸在田徑隊裏嶄露頭角,夏天的國中綜合運動大會預賽時,荒野等人也都去加油過。
「我的雀斑可是不會消失的呢。」
「因爲是女孩子啊。」
「鎌倉山的話請繞到車站對面,循着道路一直往上爬,那邊會有指標,參拜只到四點,所以請注意時間。」
「啊,早安。」
荒野拿出地理筆記本,啪呲地撕下一頁。以自動鉛筆小小地寫下一句(謝謝你。山野內荒野),然後揉成一團。
「啊,又被她逃走了!」
女性報以微笑,並且給了她一個糖果。以大人的姿態做出說明的荒野,因爲掃興而複雜地皺起了臉,輕輕將糖果放入口中。
「是啊。」
我也是想做費工一點的東西啊,畢竟那是我的興趣嘛,蓉子阿姨一邊這麼嘟嘟嚷囔着,一邊在走廊上小跑步去到廚房,遠遠地就可以聽見電飯鍋熱氣蒸騰的聲音。這是山野內家一貫的早晨風景。對於只待在家中,有着順風耳和後腦勺彷佛長眼睛般敏感的蓉子阿姨,荒野最近有些無法忍受。
「滿普通的呢。」
驀地,臉上有如煮沸的水般燥熱。男孩子那尤其大的聲音在教室裏迴盪着,感覺到大家都在望着自己的臉,荒野於是低下了頭。
看見荒野滿臉通紅,教室裏被尷尬的氣氛所籠罩。
「好咧。」
江裏華升上國中二年級之後,整個人變得更加高挑而清瘦美麗。波浪褐色捲髮已經留得很長,成熟豔麗的美貌,再加上嘴脣塗抹脣膏並畫起眉毛,使得整個人相當搶眼。
「那很好啊。」
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無意識地再度將手摸上臉頰,不知從何處又傳來蓉子阿姨的聲音:
阿木又開玩笑地說「我咧」並舉起手,四周紛紛傳來竊笑的聲音。「阿木啊,你怎麼老是這麼吵吵鬧鬧的呢。」老師說着。
「……真是囉唆。」
平時早晨的蓉子阿姨未免太有精神了,荒野一邊想着一邊以睏倦的語氣說:
低下頭。
「是誰回答得這麼不正經啊?」
「啊,對不起。」
「騙人。」
荒野倉皇地輕點了下頭致意,逃躲似地進到自己的房間,還可以聽見走廊傳來感覺有些低級的咯咯笑聲。
通勤、通學的人們不時走過今泉臺安靜的坡道,送荒野離開的蓉子阿姨,親切地與附近的爺爺打招呼。
接着緩緩地攤開紙張。
這時,阿木突然開玩笑地說:
「越來越有女人味了呢,荒野。對喔,已經十三歲了呀。」
蓉子阿姨往下看着自己的手,接着露出淺淺的微笑。
正當她要進入自己房間之際,在走廊最裏邊爸爸那間工作室的拉門,頓時粗魯地被拉開。滿臉通紅的壯年男性走出來,凝視着荒野說:
阿木莫名地有些臉紅。
「噢,老師,黑貓回來了。」
「不要一副恍惚的模樣,會被車子撞到的。」
「早安!」
一副受不了的樣子警告着荒野。
鏘鐺鏘鐺——
「不是叫妳不要摸青春痘了嗎?」
她拾起頭。
悄悄地脫下了自己的小巧鞋子,儘可能地放在離男鞋遠一點的位置,躡手躡腳地在走廊上前進。
所以,當收信人爲荒野的信寄到時,就只有荒野一個人讀。
就在身旁的拉門一開,蓉子阿姨從作爲客房所空出的和室房間裏走出來。手裏拿着一根粗圓的白蘿蔔以及裝有味噌的醬罐,故意對荒野做出了恐怖的表情。
(女人還真是奇怪的生物呢。)
先前總是會如此詢問,然而最近幾乎都沒有了。
「因爲是女孩子是什麼意思啊?老師。」
「看得出是惡劣的大人啊。恩,應該是動物本能的直覺吧,主編。」
猶如蟾蜍般的討厭笑聲從走廊深處直響而來,荒野鼓起臉頰,「嘖!」地小聲咕噥了一聲。
荒野的爸爸名爲山野內正慶,常常被朋友說有點像武將的名字,不過這是本名。爸爸雖然是個一整天無所事事窩在家裏,或是發出呻吟聲的奇怪大人,卻也是隻要一去到書店,就可看到成排著作陳列的愛情小說作家。縱然有許多講述着大人情愛的強度與肉體的哀傷種種,然而荒野對那些總是不太明白,唯有爸爸其實是個名人如此厭煩的認知而已。
女性頻繁地出入家中也是爸爸的特點,然而在大約一年半前再婚之後,表面上就沒有較明顯的舉動了。偶爾會晃出家門兩、三天都不回家,即便那可以說是再婚之前所沒有的流浪癖,然而無論是荒野或蓉子阿姨,在爸爸不在家的期間依然是照平常的步調生活。
現在造訪家中的這位客人,去年也有來過幾次,是東京一家大規模出版社的主編。因爲喜歡荒野而老是出言捉弄調侃,然而荒野實在苦於應對,總是到處閃避這位老先生。
「動物本能的直覺?可是我們家女兒也是對我敬而遠之呢。」
「所以就是指這個啊,哈哈哈。」
「笑什麼呢,老師。」
「我說啊,就算對象是真的貓,也有像那樣發出安撫聲靠近,結果仍讓牠逃掉的人類吧。我只是想到這個而已。」
「這麼說還真過分啊。」
走廊喧嚷的對話聲逐漸遠去,荒野於是放下心來。安靜不帶有腳步聲地步入走廊,到廚房的冰箱拿出果汁。因爲也有優格,於是也一起拿着從外廊去到庭院。
日落西山,紅色秋葉所覆蓋的山野內家庭院裏,充斥着冷冽而潮溼的夜晚空氣。秋天幕色來臨的速度快得驚人。
荒野像是重踩着踏石步道前進,來到小屋門前之後站定。她悄悄地進入始終未上鎖的該處。
室內滿盈寂靜的氛圍。
與神無月悠也在的時候同樣沉靜、思索的氣息亦存在。
這樣的氣氛將荒野迎入屋內。
書本井然有序地堆疊起來,還有老舊的爵士樂唱片,及樣式奇妙而吸引人的昔日留聲機。榻榻米上,前陣子荒野來時散置一地的零食空盒仍放着,荒野將那些空盒收拾好,輕輕放進垃圾桶隉。
安裝好留聲機。
轉開音量控制。
總之,些許的孤獨讓人感覺愉快。
「那是什麼?很好聽呢。」
悠也……那位少年,爲什麼會在獨棟小屋內看似怡然自在地生活着。
「等我洗完衣服之後,一起出門吧。」
蓉子阿姨遠遠地呼叫荒野喫飯了,荒野像是貪愛孤獨的貓般從思緒中回神,「好——」她充滿活力地回答。
荒野問着。這麼一講,荒野才意識到自己從沒有跟阿木講過話。不過上一次,似乎算是有筆談(?)過了。
接過手的荒野也興致勃勃地點點頭,並拿出一支PRETZ棒。麻美接過後,拿出一支餅乾表示:
「阿木那個傢伙啊,早就發現了。不預期在游泳池遇到時,他說那兩人互相喜歡吧。」
店員的側臉顯示出怒意。其它年紀差不多的客人全都竊竊地笑着,這一間店有好一陣子不能來了吧,荒野暗暗埋怨着模樣看似穩重實則我行我素的繼母,同時離開了這間店。
十二歲的荒野,還不甚明白。
她回到現實世界。
「偶爾這樣也不錯吧,給妳買點東西。」
荒野跳了起來。
她想着自己去年還不瞭解。
「他很好聊天呢,如果阿木介入其中,的確是很容易撮合成情侶也說不定。」
「從我家的爵士樂唱片聽來的。」
「咦?」
「呀!」
「扼……」
「哦,爵士樂啊。」
在小屋外,主屋那邊剛纔那位主編大叔的嘈雜談笑聲傳了進來。他不停地說着老師,下次我們一起去喫河豚吧,好喫的河豚喔。蓉子阿姨則低聲提醒,請留心腳步。一切聽來都相當遙遠,彷佛在水中漂浮一般,荒野露出了微笑。
她們身處在鎌倉車站前,雜貨店與服裝店櫛次鱗比的街道上。
江裏華拿出一支固力果PRETZ棒,邊將盒子傳給荒野邊這麼說。與她大人般的成熟外表相反,她像花栗鼠似地啃着PRETZ棒。
〈山野內荒野小姐
「裙子嗎?荒野,妳想要什麼樣的?」
唱片沒多久終告平靜,宣佈曲目的結束。荒野緩緩地睜開眼睛,再一次播放同一張唱片。然後,將悠也過去使用的書桌抽屜打開。
三人嚴謹地傳着西紅柿口味的固力果PRETZ棒分享,同時熱烈地交談。
「恩,貼心貼心。」
女人幸福不幸福之類的事情,在去年之前,她從來就沒有思考過。荒野頓時憶起了去年還在這個家裏、一折就斷般細瘦卻凜然的女性,她那絕對不曾浮起於地板上的纖細雙腳。
即便只是獨自思索,然而思考這是否就是戀愛,也是從十三歲纔開始的事情。
爵士樂靜謐地流泄而出,鋼琴宛若水聲般彈奏着,荒野閉上了眼睛。
「因爲……不知道要講些什麼纔好。」
「阿木是個很機靈的人呢,明明是男孩子卻這麼貼心。」
聽說撮合這對情侶的人好像就是阿木慶太喔,女孩子之間開始流傳這樣的消息。
「蓉子阿姨,太大聲了啦!」
一打開獨棟小屋的門,蒼翠的庭院瀰漫着蓉子阿姨做的燴牛肉香氣。咕嚕,荒野的肚子叫了一聲。
「這不行,作工太粗糙了,我不能給我寶貝的孩子穿這種衣服。」
水般涓流消失。
從悠也不在之後纔開始。
少年已經早一步成爲大人了。
「很好聊天嗎?」
沿着踏石步道走回主屋。
蓉子阿姨應聲點點頭。專以女性爲取向的可愛服飾店裏,雖然有許多價格便宜、款式也漂亮的衣服,但無論是荒野看中的哪一件,蓉子阿姨都這邊翻那邊扯地,並翻着內襯說:
鋼琴聲自閉起眼睛坐着的荒野身旁流轉而去,然後沉澱。往下沉、再沉,被那柔軟所包覆的荒野吐出微弱的嘆息。
她微微一笑說:
荒野倉皇起身,併攏着不規矩地站立着的膝蓋,歪着頭思考要買些什麼。
停止唱片的播放。
擠在衆多女性觀光客當中步行的同時,蓉子阿姨詢問荒野。星期天下午的鎌倉車站周邊道路,人羣實在是多得嚇人。荒野努力跟緊以免與蓉子阿姨走散,並且回答:
或許曾唯獨有一個人是可以陪她說說話,但那人已經去了遠方,手機換了號碼,就算再怎麼撥打,彼此的連結也早巳截斷。
「讓我轉移注意力。」
神無月悠也筆)
冰之神無月約莫一個月一次所寄來的信。
荒野也開始珍惜起在小屋裏所度過的安靜時光,心靈受到滋潤,自己爲自己所填滿。在想着自己去年還不瞭解的時候,荒野才察覺到。
(想去遠方……)
江裏華點了下頭,並表示「接着來說點別的吧」。
江裏華幫忙拿麻美的書包。
「對了,荒野不和男生講話耶。」
荒野那樣回答,並想着男生他們也是一樣吧。就在這時,因爲麻美說出肚子真的好痛,大家便慌忙站起身,一面問她「喫藥了沒」一面離開教室。
荒野每當想起那個人的事情,胸口就有如被緊揪一般,簡直就像是失戀一樣。明明沒有過失戀的經驗,她卻有着如此的確信。
(妳也會講些像女孩子講的話了。)
其實在臺面下仍是有許多動靜,然而荒野沒有多所察覺,應該是這樣吧。要說有什麼事件的話,大概就是在暑假結束來到第二學期時,班上誕生了一對情侶如此令人訝異的事情,不過那種驚嚇也持續不到一個禮拜,大家便已經習慣了。
荒野站起身。
荒野沒辦法,只好哼一小段在獨棟小屋裏聽熟了的爵士樂曲。江裏華一臉驚訝地問:
「蓉子阿姨真是的……」
蓉子阿姨踩着輕巧的步伐自走廊離開,彷佛長了翅膀一樣,雙腳看起來有如微微浮於地板之上。這是幸福女性的背影,荒野忽然間這麼覺得。
那時候她並不明白。
星期日的早晨,荒野愜意地待在外廊曬着太陽,差一點就被蓉子阿姨一腳踩過。抱着一捆牀單從和室房走出來的蓉子阿姨,整個人只看得到腳,有如白布妖怪般的模樣撞上荒野。
「我來做一件相同的,同樣這個款式,我做更好的給妳。」
真是教人懷念,還有那煙單味道。
然而,荒野並沒有將這些對任何人說起。
她沒有向任何人提及。
無論是對朋友,還是已成爲家人的蓉子阿姨。
離開學校,一行人漫步在鎌倉的街道上,麻美說:
「肚子好痛喔,荒野,隨便唱首歌吧。」
江裏華羨慕似地低語。
現在,她稍微可以體會去年那位十二歲少年的想法了。
江裏華點頭。「在聊阿木?」忘了拿東西又折回教室的其它女孩子邊問邊加入了聊天之列,她以流暢而自然的動作接過餅乾盒,拿起一支啃着。
甘甜、寂寥,以及……
週末不巧是陰天。
坐在榻榻米上,荒野緊抱着果汁的保特瓶罐一動也不動。
近來好嗎?我每天都過得很忙碌,處在得相當辛苦才能趕上功課的狀況之中。儘管受到同班同學Rui的邀請開始嘗試溜冰,但我實在不適合溜冰,證據就是我沒辦法好好地站好。不過因爲Rui一直笑我,我現在想要把溜冰練好。那邊的大家都還好嗎?下次請寄照片來吧。
荒野將讀到一半的少女漫畫放在地上,並且出聲喊着。蓉子阿姨一聽,便彎出了上半身,從後面探出頭來。略施優雅淡妝的細長臉蛋,低下來看着荒野。
麻美則只是嘟噥着「好痛好痛好痛」。
放學後,沒有立刻回家還留在教室裏聊天的時候,江裏華一邊用電棒卷着褐色頭髮的髮梢,一邊說起了這件事,而粗魯地坐在桌上的麻美也起勁地一同聊着。麻美平常都是忙於田徑隊的活動,但唯獨每個月會有四、五天在有『客人』造訪之時,向社團請假休息。肚子痛的話應該要早點回去或是到保健室休息纔對,但她想和朋友在一塊,留在教室裏悠哉悠哉地度過時間。
「嗯……」
「小聲一點!」
全部都收在這裏。荒野取出最近一封收到的信,然後打開來讀。
「蓉子阿姨,是我、是我。」
「恩……咦?唱歌嗎?」
「一下子就會穿壞的,畢竟妳常常跌倒嘛。」
就算待在獨棟小屋,心情也不見有所轉變。發現溫暖的某物之時,那驚悸與愉快無聲地存活於心裏。
「好難得呢,妳不太穿顏色鮮豔的衣服不是嗎?」
儘管已經相當習慣新來的家人蓉子阿姨的碰觸,然而突如其來的話還是會受到驚嚇。
「恩,不是說偶爾這樣也不錯嗎?」
儘管寫得流暢卻因字跡潦草之故,造成閱讀上有些困難。荒野反覆讀着,想象悠也穿着溜冰鞋的模樣,不禁偷笑。在讀完信後,荒野試着放其它的唱片聽看看。
縱然因遭隔離而受了傷,卻看得出來相當注重在小屋內度過的時光,鮮少離開去到外面。
恍若水聲的爵士樂,流轉吧,流轉而下吧。
像是暑假時相約到泳池,或者是去圖書館等等,都是從女方那邊在廁所鏡子前問來的(雖然是這麼說,不過幸虧都是由積極的同學發動質問,才得以聽到對方的回答)。因爲那對情侶在教室依舊鮮少交談的緣故,總感覺那件事就此逐漸被淡忘,而秋意也更加濃厚了。
鋼琴聲大作,荒野的雙眼堅定地緊閉着。
「唉呀,我踢到什麼了。」
「紅色格紋的那種,如果還能是百褶裙就好了。」
學校還是一成不變。
(正因爲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所以才叫做荒野啊。)
只是不時會來到獨棟小屋,然後沉溺其中。
爸爸也已經在餐桌邊等待荒野。
蓉子阿姨走進狹巷裏的小間布行,買了成堆如小山般的布料和衣釦後,愉快地離開了布行。瞬間,荒野覺得蓉子阿姨臉上帶着就像是同年齡的朋友,好比江裏華買到東西時的那種表情。不過在下一秒,蓉子阿姨又戴回大人的假面具了。
「這樣就放心了,走吧,我們回家囉。」
「我肚子餓。」
「唉呀,肚子餓啦。」
這次,荒野終於成功進到一間光憑自己零用錢根本無法上門的時髦蛋糕店了。此店的天花板採挑高通風的山中小屋風格,店內播送着古典音樂。在玻璃展示值裏,高雅的蛋糕排列在如寶石的陳列臺上燦爛閃耀着。
在半地下的圓型桌位入座後,蓉子阿姨明快地表示:
「我要白蘭地咖啡,這孩子的話……」
「我也要咖啡,還要香蕉慕斯和香草冰淇淋一份。」
「小孩子不能喫刺激的東西,妳喝熱牛奶吧。」
「不要!」
荒野盡全力地反抗着,讓蓉子阿姨顯得錯愕。男服務生帶着淺笑回應後離開。蓉子阿姨傷腦筋似地碎念着:
「很苦的喔。」
「有砂糖和牛奶可以加。」
「恩……」
不久,盛裝兩人所點的咖啡和蛋糕的托盤終於從廚房送來。那時,匡啷啷的鈴聲響起,店門也隨之開啓。
一位大學生模樣的漂亮女性,和明顯就是負責提物品的矮小少年走了進來。該名女性氣焰囂張地定至正中央座位坐下,「你也坐下來沒關係。」還用如此了不起的語氣對手抱服飾提袋的少年說道。
接着,她看見送來給荒野的蛋糕。
「好好喫的樣子,小弟,我也要那個,還有紅茶。」
「是,馬上爲您準備。」
少年將物品放到椅子、地板還有桌面上。
「有兄弟姊妹好像還滿開心的呢。」
「恩,他叫阿木慶太,不過我們兩個今天是第一次講話。」
「只要一放假,就把人叫出去使喚,有夠困擾的。」
木屐輕輕地響着,爸爸走下了斜坡路。荒野和蓉子阿姨兩兩對望,一同遠眺爸爸那略微駝背的背影漸行漸遠
見到蓉子阿姨以白皙的手掩住嘴巴且變得安靜,荒野遂而擔心地問着。蓉子阿姨搖搖頭說沒事,但是卻站起來輕聲表示要去一下廁所。
蓉子阿姨回到座位,呼……地吐了口氣。
「就很多事情來講。」
「好苦。」
「不,一點也不。」
「是啊,是我大姊。」阿木不好意思地說道。
「真是奇怪的三人組耶,很不一樣的三個人呢。」
荒野有時候會想,自己或許是比其它女孩子更爲孩子氣也說不定呢,這種想法只是有時候而已。
「所以剛剛雖然是第一次交談,不過之前江裏華和麻美有說阿木很容易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姊姊在的關係,我和男孩子說話雖然會很緊張,但跟阿木果然就不怎麼在意地聊起來了。」
「是你姊姊嗎?話說回來,江裏華說過你有個姊姊呢。」
廁所的門開啓,蓉子阿姨走了出來。阿木仰起帶有雀斑的臉,荒野則不解地想着他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這樣啊,爲什麼?」
天色終入薄瞑。
「就跟荒野說的一樣,只是我已經忘記那種情況了。」
蓉子阿姨以輕快的步伐走着並問:
「爲什麼啊……因爲原本男生和女生就不是那麼常會說話的。」
荒野聞言心情有些複雜,然而蓉子阿姨卻是相當高興的模樣。荒野想起了與阿木同行的人便問:
荒野納悶地歪着頭,也和大家一同往下望着操場看。
「恩?」
「啊,是媽媽呀,長得很像呢。」
「哦……」
「阿木……」
阿木不曉得是因爲要安慰還是生氣,語氣顯得有些粗暴。荒野被「總比一個人都沒有要好」的心情及「只有一個人」的想法包夾,只見她大口大口地喝下了加入牛奶的苦澀咖啡。
「被嘲笑了,現實真是苦澀啊。」
「發生什麼事了?」
不過就在這個當下,因爲蛋糕和咖啡送上桌來,荒野頓時就忘了阿木的存在。膨鬆慕斯蛋糕,還有滿滿的清涼香草冰漠淋。純白的餐盤上,以一朵紫色花朵添飾。
這時荒野看見了他的長相。
「呵呵呵,對大人來說剛剛好喔。」
「哈哈哈,意志很消沉呢,山野內正處於消沉當中啊。」
「只有一個……」
「咦?我嗎?」
「是這樣嗎?」
「遇到妳真是太好了,山野內同學。」
「恩,從一年級一直到現在,入學典禮那天就是一起放學回去,那時江裏華邀我去喫完兔子饅頭再回家,而麻美也一起加入,之後就變這樣了。」
「看起來好好喫喔。」
「恩,江裏華因爲有很多兄弟姊妹,反而還說羨慕我家很安靜……蓉子阿姨,怎麼了?」
阿木站了起來,「那麼我們學校見。」說完便揮揮手回到座位,阿木的姊姊則帶着興致勃勃的表情望着這邊。在小聲地問了弟弟許多問題後,再次目不轉睛地看向這裏。
「男生裏面有明顯分成田中派和湯川派兩邊,長得漂亮又給人感覺高高在上的江裏華雖然很多人喜歡,但是門坎太高了不是嗎?湯川的話就可以輕鬆的跟她聊天,人又很有活力,長得也滿可愛的。」
她認真地想着這件事,隨後聽見從樓梯轉角平臺處急衝下來的輕巧腳步聲。一轉過頭,正準備要走過去的阿木慶太,做出略微滑稽的動作,在荒野面前站定。
荒野朝他點了點頭。
「恩。」
放學後,一旦走在空氣冷冽的走廊上,就可以聽見在樓梯轉角平臺處所傳來女孩於們的歡笑聲。荒野甩過書包,輕輕地探出頭往下望着轉角平臺處。
「山野內,妳和田中還有湯川感情很好吧。」
足球社的少年們來回奔跑,當中有一個因漂亮的動作而受到衆人注目的同年級學生,看來似乎他就是引起嬌媚聲音四起的原因。荒野呆楞地杵着,一名女孩子像是調侃似地說:
荒野原先是打算直接喝黑咖啡的,但果然還是不敵苦味,她不甘心似地咬着脣,在裏頭加入了一大堆砂糖和牛奶。但就算那麼做,也仍舊無法蓋過咖啡的苦澀。就在咖啡因爲牛奶已經近乎要變成白色之時,她隱約意識到有人站在自己身旁。
回家的路上比方纔更加寒冷。落葉紛飛,陣陣風吹得咻咻作響。
「是嗎?」
蓉子阿姨問她是朋友嗎?荒野點點頭。
「妳是獨生女啊?」
荒野不禁叫出聲,少年因而轉過頭。
「還好吧,蓉子阿姨。」
「荒野,等妳長大就會知道了。人生啊……比這咖啡要苦得多囉。」
「咖啡很苦嗎?」
「又來了,又是大人大人的。」
「足球社的男生好帥喔。」
阿木也注視着荒野,「啊」地輕呼了一聲。
「……有一個。」
阿木自然地在蓉子阿姨的位置坐下。
「剛剛那個男孩子是同班同學?」
「妳現在在忙嗎?」
有很多女孩子聚在那裏,她們從打開的窗戶看着校園,發出開心的高亢驚叫聲。
「之前似乎還有男朋友可以指使,不過分手了,所以現在就換成虐待弟弟,她是很恐怖的女人喔。」
「的確是這樣子呢。」
呀——阿木窺看着再次發出高亢歡笑聲的地方。
荒野衝下樓梯加入那羣人的行列,然後同班的同學轉過頭興奮地說:
喝了一口咖啡,感覺又苦又燙。「好苦!」荒野整個人往後一彈,蓉子阿姨見狀勝利似地得意笑着。
驀地一顫,荒野感覺到一股冷颼颼的空氣。
「呵呵呵~」
不曉得是話中有話,或者是其實根本沒有其它含意,蓉子阿姨說着教人摸不着頭緒的話並瞇細了眼睛。
蒼白而氣質出衆的臉蛋上,在鼻子的上方一帶浮現出先前沒有的雀斑。相當明顯,目光不禁停留在那上頭。荒野在意地盯着看時,蓉子阿姨又再次呼地嘆了一口氣。
「喔……」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語氣聽來似乎還滿高興的,荒野不禁羨慕了起來。
「……那不然,我努力多拉些同伴來吧。」
一拾起頭,原來是阿木站在那裏。因爲背光的關係,看不太清楚他臉上的表情,然而有着暗影的臉龐,散發出某種與平常迥異的不祥之氣。
像是踏着舞步般,她踢蹬着斜坡的石板並說:
「啊!」
荒野和蓉子阿姨的臉同時變得通紅。
「今天是星期天呢。」
蓉子阿姨瞇細丫眼。
「總比沒有好吧!」
「恩。」
「我有件事要拜託妳,現在妳……」
阿木來回看着兩人的臉孔。
「我去開會。」
離開咖啡店,兩人分提着大件物品,踏上了歸途。
阿木慶太將皮製書包背在肩上,他偏着頭問:
見到蓉子阿姨羨慕似地喃喃說着,荒野於是將叉子遞給她。就這樣蓉子阿姨用叉子,而荒野用湯匙,兩人一同將蛋糕和冰淇淋堆起的小山英勇地摧毀。
「我懂!」
一回到家,身穿和服的爸爸剛好披着薄外套要出門,手上也沒有帶公文包就說:
荒野受到影響,於是脫口說了謊,接着她歪着頭又望向校園中。放眼環顧操場上到處都是的黝黑削瘦少年們好一會兒,在這麼多同齡的學生當中,可以只注視着其中一個帥氣的男孩子併爲那個人同時放聲尖叫,荒野覺得女孩子的眼睛真是厲害。
「恩,神韻十分相似。」
「咦……」
聽見對方爽朗的招呼,荒野連忙嚥下冰淇淋說:
稍微停頓了一會兒後,阿木小聲的回答她。
「喲,山野內。」
「恩。」
「山野內同學還是個小朋友,妳不懂吧。」
「那,山野內派呢?」
是阿木慶太啊!長着雀斑、看起來對人很好的臉,今天也同樣掛上一副迎合的笑容。
她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
荒野因爲自己的朋友被稱讚而開心,也因爲不安而不知所措,她以顫抖的聲音詢問:
荒野搖搖頭,阿木的表情則顯得意外。他指着樓梯下方問:
「那現在好嗎?」
「可以啊。」
可以輕鬆和男孩子說話時很令人開心的事,荒野充滿活力地點點頭,阿木不知爲何眼神陰沉地低頭看着荒野。
然而又頓時一轉,很有精神地說:
「那我們走吧。」
「恩。」
荒野與阿木並行,靜靜地下了樓梯。
荒野上了國中之後又更加雄偉的胸部,在下樓梯時順勢或落下或彈起,晃動得相當厲害。因爲女孩子對此報以「好羨慕!」或者是「真好呢!」等等帶着親暱的讚賞,所以即便覺得難爲情也不覺得那麼討厭了。然而想到在數月前有那麼過一次被一羣男生調侃的屈辱記憶,讓荒野整個人拱起背,躡手躡腳離開。
阿木配合着荒野的腳步慢慢走,這讓荒野佩服地想着,阿木身爲男生卻很體貼,姊姊的存在真是偉大。
「很受歡迎呢。」
阿木經過滿是落葉的學校玄關,一面穿越過操場一面說着。不曉得是提到誰的名字,「什麼?」荒野回問着。
阿木指着操場上的足球社。
「就是那個傢伙,剛剛女生們都在嘎嘎地爲他尖叫不是嗎?」
「不是嘎嘎,是呀呀的尖叫。」
「是那麼可愛的聲音嗎?」
阿木促狹地問。
「很像一大羣鴨子喲,呱——呱——」
「哪有,話說回來男生纔是像猴子吧。」
「哈,說的也是呢。」
「我覺得……你怎麼好像是獨立在大家之外一樣,我有點驚訝呢。才十三歲已經像個大人了。」
「我家姊姊她啊,記得嗎?就是星期天在咖啡店遇到的那個,看到妳很興奮呢。」
阿木很認真地糾正她說:
荒野嘟起臉頰回答。
「已經是大人了嘛。」
「爸爸的書……!」荒野一臉苦悶地皺起眉,肩膀頓時垂落,阿木見狀慌慌張張地說:
「我有件事情想拜託妳……」
「那個……」
荒野來到他身旁坐下並歪着頭說:
荒野喃喃低語。
「可是,你有很多女生朋友呢。」
「我纔沒有嘟臉呢……那就明天見了。」
「可以拜託妳幫我要簽名嗎?」
「班上好像也有班對了,大家都呀呀呀地興奮談論着。」
看看作者的名字,果然是……
荒野回想起週末在高級咖啡店所遇到的阿木及其姊姊的身影。大學生模樣的漂亮姊姊,以及負責提東西的弟弟,姊姊十分熱切注視着荒野,並小聲地向弟弟說了些什麼……
「幹嘛嘟着臉啊,真是的,我真搞不懂女孩子耶,不管是我老姊也好,班上那羣鴨子也好,或者是山野內正慶的女兒,全都一樣搞不清楚。」
原本交到了一個可以輕鬆聊天的朋友,內心還有一點……不,是相當高興,但是沒想到無法自己和男孩攀談並找到話題的荒野,能夠和阿木天南地北地閒聊,推手居然是自己身爲爸爸的女兒的身分啊。
「呃,怎麼說呢,與其講抱歉……」
「她是山野內正慶老師的忠實讀者,在這裏辦簽名會的時候,買了三本同樣的書,還排了三次隊喔!而且她還趁那次機會送給老師禮物。甚至還說這樣應該可以記得我了吧。」
兩人慢慢接近車站。今天依舊和往常一樣,即便是周間也有很多大人來這裏觀光。像是穿行在人羣中前進、身穿水手服和立領學生服的兩人,明明是當地人卻莫名顯得突兀。
「咦?黑貓啊,怎麼回事?」
來到車站,阿木看似有些難以啓齒地說:
「……大概是不好意思說吧。」
「我回來了,請幫我簽名。」
「什麼?」
原來阿木喜歡的人,就在剛剛轉角平臺處的那羣女生裏面。雖然可以像這樣輕鬆的說話很開心,不過阿木內心其實想着很多事情。
「就是這個。」
一回到家,就稀奇地看見爸爸待在外廊。
「啊,就是上次提到田中派和湯川派的事情吧。」
阿木笑了出來。
「我不怎麼有興趣,而且從我懂事以來他就是小說作家了,而且爸爸也不准我看。」
「對喔,什麼事?」
「恩,不過很少講話,而且我想對方大概也沒有察覺到吧。一定是忙着在那邊呱呱或咕咕地尖叫。」
「是同班同學拜託我的。」
「這和被女生欣賞是不一樣的。」
荒野在心中暗自下了決定,她要將讀過去年出版、描寫女管家的戀情與悲傷的那部作品一事完全隱瞞。她從書包拿出《輝煌的愛意,瑕疵的戀情》說:
「……我沒有交往的對象,也不是那種會受到呱呱或咕咕尖叫的人。」
「恩,田中那邊啊,最近好像成立了後援會喔。」
阿木像是被荒野的話所影響,以成熟男性的口吻回答。
山野內正慶!
阿木搔搔頭。
「我沒有看。」
「話說,男孩子在沒有女生在場的時候也很吵呢。」
「沒有不願意啊,就說會幫你了嘛。」
「妳的態度很明顯就是了。怎麼,妳很在意吧,山野內,喂!」
那麼一問出口,他表情頓時變得不安。
爸爸揚起臉,刺眼似地眯着眼,仰頭看着身穿水手服的女兒,接着像小孩子般翹起嘴巴說:
「哦——總覺得有點討厭呢,祕密之類的。」
「不會的,真的沒有關係喔,我完全不在意。」
「我是萬事通啊。」
實在過於晴天霹靂,荒野整個人跳了起來。清風吹過,路樹一同發出喀沙喀沙的聲音。薄暮以飛快的速度逼近,紅色光線從建築物的間隙中穿射而下。
「那也是當然的吧。」
秋天。
「怎麼了?怎麼回事?妳討厭這本書嗎?」
我知道,荒野在心中默默這麼說着。
「咦——妳爸爸不是小說家嘛,要是我的話就會每一本部看過。」
「不過說得也對,就女兒的道德情操教育來說確實頗微妙,可是這在成年女性之間很受歡迎喔。」
見爸爸凝視着薄暮籠罩的庭園,荒野開口:
荒野又打了個寒顫。
「到底要怎樣接近喜歡的女生啊……好難喔。」
「阿木有和誰在交往嗎?」
阿木講話變得急促。
爸爸似乎很開心,臉上帶着喜悅。
像是要閃避少年朝自己伸來的手一般,荒野穿過了剪票口,有如逃回巢穴的兔子,衝向JR橫須賀線的月臺。
「纔不是呢。」
「而且老姊知道山野內老師的女兒是我的同班同學後,就像是圍場裏的賽馬一樣興奮呢。直說幫她要簽名、和那位女兒變成好朋友吧等等的話,都那麼強勢地拜託我了,我實在沒有辦法拒絕呀。」
「怎麼,是昨天才出的新書不是嗎,已經買了呀。」
不曉得是否因爲沒有女性會造訪家裏了,當爸爸待在這間老舊肅穆的宅院時,很明顯就是切斷開關,呈現出神的狀態。唯有要出門的時候,會好好地將鬍子刮乾淨,營造出難以形容的香氣般的奇妙氛圍,變成一個奇怪的男性消失在鎮上。然後,不知爲了什麼筋疲力盡地回來。
荒野不禁要跳了起來,阿木連忙表示:
「只是遠遠地愛慕對方而已啦,田中可不能和任何人交往的,要是和誰氣氛變得不錯的話,成員就會盡全力阻止。」
「絕對不可以告訴她喔,畢竟這是地下祕密組織。」
儘管去年爸爸再婚之後,風流韻事就減少許多,然而一想起與爸爸有牽扯的女性們那種近乎發狂的氣息,恐懼又再次浮現。
似是顧慮安靜下來的荒野,少年暫時也陷入了沉默。
荒野想着爸爸那恍惚且滿是邁遢鬍子的側臉,爸爸想必不記得那個人,荒野莫名有這樣的確信。對於爸爸,她只覺得他無情、會做表面工夫,除了寫那種不良讀物之外,其它似乎什麼都沒在想的樣子……該怎麼說呢,就是與生俱來即有殘酷的性格存在。
「那不然是咕咕。」
他從書包裏拿出一本書,塞給荒野。書名是《輝煌的愛意,瑕疵的戀情)。這種書名,該不會……荒野猛然閃過一個想法。
荒野試着替江裏華說出她會說出口的抱怨,可是,似乎無法將像江裏華那樣尖銳的語氣傳達出去。
是輝煌的愛意,瑕疵的戀情啊。
穿過校園,慢慢地接近到大門口,遠遠地就可以聽見棒球社傳出「鏘」的響亮金屬聲以及熱烈的呼喊。管樂社的演奏樂音則從校舍的窗戶流泄而出,風聲微起,落葉在眼前不停地迴旋狂舞。
「對方是誰?話說回來,阿木你怎麼會知道那麼多事情啊?」
「妳剛剛是嘖了一聲嗎?不會吧。什麼嘛,不願意的話就算了。」
成熟女性們或許就是被那種『帶有某種危險』的特點所吸引。得不到手的東西越想追逐、想感受失落,所以才愛上爸爸也說不定,荒野最近時常思考諸如此類困難的事。
荒野納悶地偏起了腦袋瓜兒。
「不是的,也不是討厭,應該說是沒有看過。」
「不是的,是受他姊姊所託。」
「我沒聽說這件事呢。」
「好吧,嘖!」
「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噢,真是早熟呢。」
「真的嗎?」
「纔沒有……每天都見到面的呀。」
少年窺視似地看着,聲音有些畏怯地問道。
「恩。妳說要簽名,應該不會是看了我的作品吧。」
阿木相當開心似地回答。面對這位看似對人很好、臉泛雀斑的男生,荒野突然之間覺得可千萬不能對他太大意,於是乎沉默了下來。
「不是呀呀,是呱呱。」
「喔,湯川她好像有男朋友了,大家現在都沒什麼精神。」
「啊!你有喜歡的女生了。」
「麻美呢?」
什麼啊,荒野如此想着。
「長大了呢。」
「唔,恩。」
冷涼的季節。
「……那樣真糟糕。」
「我姊姊她啊,在男生面前也是一副可愛女生的模樣喔,可是在弟弟面前呢,不僅囂張,還用男生的口氣講話,實在是讓人幻滅。反正大家對我都毫無顧忌嘛。」
「聽說啊,好像簽名會時排了三次拿簽名呢。」
「什麼簽名會……有辦過啊?」
看來是沒印象了,荒野嘆了一口氣。爸爸像是隻爲工作以及和女人見面的時刻才活着似地,總像蜻蜓一樣飄怱,總是渙散地搖來擺去。荒野一邊抬頭望着爸爸作夢似的水潤眼瞳,一邊想着爸爸好像就連現實世界中所發生的事情也不記得。
「爸爸,你知道渴求的藝術嗎?」
「那是什麼?」
爸爸從懷裏拿出鋼筆利落地簽名並回問。荒野注意到,當爸爸以行雲流水的一手好字寫下『山野內正慶』等字時就變得相當有魅力,荒野被那熟悉的文字給吸引住了目光。
「呃,去年悠也曾經說到關於渴求的藝術。」
「哦。」
「意思是指犧牲在這個世界上很重要的東西,去成就一樣作品。」
爸爸歪着頭。
兩人在大概已經完全昏暗的庭院中茫然地相望。只要待在這個大人身旁,時間就會流逝得相當緩慢,漂着漂着,讓荒野感覺最後彷佛全都靜止似的。爸爸瞇細着眼睛看了看荒野,又再次表示:
「長大了呢。」
「纔沒有。」
「明明之前還是小嬰兒而已。」
喃喃自語着。
空無一物的雙手,做出了一個奇妙的手勢。女兒也意識到,他正做出摟抱不存在的嬰兒的奇怪姿勢。
父親一臉哀傷,不過仍像是作夢般說:
「那個小嬰兒已經不存在了呢。」
「真是的,就在這裏嘛。」
「雖然在,卻又不存在。而且,那個人也已經不在了。」
「剛剛編輯小姐打了通電話來,他情緒就變得很低落。」
「……恩,我啊?」
「我來幫忙吧。」
老師開始在黑板上書寫,大家也一同記着筆記。
看見那幸福得不得了的側臉,再想到剛剛電話中不小心傳出那句『藥』的危險聲音,讓荒野心生不安。
「是。呼呵呵……不曉得出生在什麼地方,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呵呵呵。只依稀記得,噗,在一處陰暗而潮溼的地方喵喵叫着的情形。我在這地方,噗!頭一次,呼噗!看到人類,呵呵~~」
「恩……爲什麼?」
一股柔嫩的味道撲鼻而來,江裏華最近換了香水,荒野被那聞起來比之前更香甜、有如南國水果般的無形濃郁香氣所包圍。江裏華一面笑着一面說道:
荒野大聲地叫了出來,麻美隨即一把搗住她的嘴。
身爲藝術渴求者的那位男性,似乎已經回到工作室窩着了。在無人的走廊上,蓉子阿姨的腳步飛快,專心一意地走進了廚房。
聽見這怪異的笑聲,麻美不知爲何難爲情似地縮成一團。只有荒野來回望着兩人。
江裏華用渾圓而可愛的字跡,寫下了短短的一行字。
「非常的痛苦,勉強地爬了過去,終於來到好像有人的地方。恩?」
一面脫下鞋子排好,一面自言自語地說着「不煮飯不行了」,並於走廊上邁開步伐。荒野在後面跟着走,蓉子阿姨轉過身,再次露出微笑。
「我是貓,還沒有名字。噗!」
「就只有妳叫山野內吧。妳們兩個今天都很奇怪耶。山野內,從第一百五十頁……妳那課本是怎麼回事?現在是上現代國語,不是地理課吧?」
這時間前方座位傳來了紙條,荒野因爲在意,馬上就藏到課本下打開來看。
荒野繼續讀下去。大家只是安靜地聽着,而江裏華髮笑的症狀似乎也已經好轉。
「……」
「啊,糟糕。」
「是啊。」
荒野興致勃勃地問着麻美。麻美滿臉通紅,粗魯地咀嚼着炒麪麪包並點點頭。
「麻美看起來很不好意思呢。」
蓉子阿姨站在玄關前淡淡地微笑着。方纔爸爸慌亂的話語,看來沒有傳到人在家門外的蓉子阿姨耳裏。荒野心想,果然那種魔法似的順風耳,只限在山野內家裏發動而已。
「交男朋友了?男明友啊,哇……」
荒野上前迎接繼母。
從後面輕戳江裏華要她告訴自己,江裏華於是轉過頭。
江裏華不曉得爲了什麼那麼開心,整個早上的上課時間,她都在安靜的教室裏一個人頻頻抖動着肩膀偷笑。到底是什麼事?每次荒野總會從後面拍她問着,然而即便如此,她卻始終不告訴荒野。兩人因而被老師警告了非常多次。第三堂的地理課結束後,來到第四堂現代國語的上課時間時,兩人被老師叫起來朗讀。
荒野下意識地脫口詢問,江裏華在前方座位頓時趴在桌面上,接着伸出纖細的食指,微微指向在後方的座位。
「是哪裏不舒服?」
荒野發現爸爸的時間始終奇妙地停滯不前。
「好了,田中!」
「戀、愛。她要說戀愛的事情啦,呵呵呵」
「呵呵呵~~」
「我聽不懂。」
「什麼什麼?」
「我的意思是,『我們兩個說不定是在交往吧』這樣的感覺。」
「我知道是什麼事喔,呵呵。」
「……沒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蓉子阿姨又再次笑了。
「做什麼,好好認真念,田中同學。」
「別說了,老師都已經要來了。」
「大概就是像那樣?」
「她去了醫院,差不多要回來了吧。」
荒野鬆了一口氣就座。老師佩服似地表示「不傀是山野內,念得真好。聽得都入神了呢,果然是小說家的女兒啊。」如此難得地稱讚了荒野。彷佛又回到了在家裏時,身爲山野內正慶的女兒——小黑貓的狀態,荒野皺起眉顯示出不滿。
〈她交男朋友了啦。江裏華〉
我有話想跟妳說,湯川麻美帶着不同於以往的緊張表情如此表示時,是在隔週的事,時值十一月中旬。如同咬牙切齒般尖銳僵硬的語氣,讓荒野不禁嚇了一跳,目不轉睛地直盯着麻美的臉瞧。早晨預備鐘聲已然響起的教室裏,在前方的位置坐下往後轉,和荒野面對面的江裏華,以得意洋洋的表情點着頭。
「對啊,所以覺得不講不行了。」
『——我這邊是編輯部,請問山野內老師在家嗎?』
「下一頁,山野內。」
「不過在荒野回到家之前,我一直都是待在家裏沒出門。有很多費工夫的事。」
「妳回來啦,發現妳不在我嚇了一跳呢。」
「唉呀,這樣啊。」
家裏現在好像只有荒野和爸爸在而已。
「好了,田中!」
荒野有些不甘,從後面戳着江裏華。大概是因爲很癢,江裏華又再次噗呼呼地笑了出來。
她學着老師的口氣說:
「……喂,妳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要一直那樣笑嘛?」
三人將桌子併攏用餐,荒野帶的依舊是蓉子阿姨使盡渾身解數的高級日式料理便當。蛋皮切絲灑開,並將蔬菜壓模做出造型巧心配色,別上松葉的銀杏則抹以粗鹽調味。江裏華是帶飯糰、煎蛋、燒賣,及小黃瓜沙拉所組成的簡單便當,麻美的午餐則是從販賣部買來的,只見她大口大口吃着炒麪麪包、巧克力螺旋以及牛奶。
「蓉子阿姨呢?」
「呵呵呵~~」
荒野一面起勁地洗着米,一面想將不安給吹散。
「喂!山野內。」
「三年級的學長?」
「誰?」
蓉子阿姨又露出了看似幸福的微笑。
「感冒了嗎?」
「不,是大我們一屆的三年級學長。所以現在他已經從社團中退下,正辛苦地準備考試。」
終於來到午休時間。
荒野試着沉浸在『爸爸仍然愛着那位連荒野自己也沒見過的元配、生下荒野的女人』的想象之中。因爲如此地浪漫,終致教人感傷。
荒野給予肯定的回應後,便去叫爸爸過來接聽。
好一陣子之後,家中電話鈐響。荒野站起來接電話,一道熟悉、甜美而有些嚴厲的女性聲音傳來。
「真是搞不懂,拿妳沒辦法,田中妳坐下吧。怎麼樣?有什麼好事發生嗎?」
「呵呵呵,哈,算是吧。」
荒野連忙從抽屜裏拿出課本來。伴隨着乒乒砰砰的聲音站起身,臉上微泛紅暈地開始朗讀課文。
「這樣的話,麻煩妳先洗米吧,荒野。我來準備青菜……正慶呢?」
江裏華首先站起來,聲音嚴肅地開始念起課文。
那當下,荒野起了雞皮疙瘩。
呃……我坐在池子前思考究竟該怎麼辦,但卻想不出所以然來。過了些時候,我想到,如果我哭起來,書生大概就會來接我吧!於是就喵喵地嘗試叫着,但始終沒有任何人前來。哈啾」
悄悄張望家裏四周,她凝神注意唯有會在山野內家裏,發揮有如順風耳、後腦勺有長眼睛般敏銳的那位女性的蹤影。
玄關的日光燈冰冷地照在蓉子阿姨的臉上。因爲地勢的高低差,荒野發現自己低頭俯視身爲大人的蓉子阿姨。果然,先前不曾出現過那如芝麻狀的雀斑,又像是老人斑的東西在鼻子周圍浮現。荒野納悶地想着,那是什麼呢?總覺得帶着不祥之色。
「……好,就到這裏。」
清朗而恬靜。
「……喂,怎麼回事,連江裏華都怪怪的。」
從後面的座位有一個紙團飛了過來,打中江裏華頂着波浪捲髮的頭。一轉過身,只見麻美既生氣又羞赧的模樣。
「哪一班的?」
「唉呀,抱歉。」
「呃……人說的緣份真是不可思議,如果這排竹籬沒有破洞的話,我可能就在路邊餓死也說不定。所謂一樹之蔭,真是說得好!這個竹籬的破洞就此成爲我拜訪鄰居三毛的通道。」
頓時,在男生之間開始有如漣漪般的騷動擴散開來,荒野想起那個恐怖的地下祕密組織活動,連帶着荒野也受到影響而不安,這時老師說:
荒野發着牢騷地說着。
爸爸茫然地搖搖頭。
荒野有些不滿地說着,麻美見狀便輕搖了搖頭。
前方座位的江裏華,不曉得在筆記本撕下的小紙條上寫了什麼,儘管荒野在意地不斷窺探着,仍舊是繼續念着課文。
「我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呢。一年級時是同一個社團的,可是不知不覺就……恩,大概就是像那樣。」
「去了醫院嗎?」
「啊,謝謝。」
這時玄關的門打開了。喀啦喀啦,伴隨着這道寧靜的聲音,也聽到了蓉子阿姨輕輕低語說「我回來了」。
江裏華又再次做出不符合她華麗容顏的怪異笑法。正式上課鐘響,進到教室的老師一臉睡意的模樣開始點名,之後江裏華仍兀自笑着。
爸爸在電話前寒冷似地縮起身體,輕聲低喃着「是的」、「現在差不多完成一半了」、「的確是要再討論一下」等等的話語。大概是沒有什麼進展,場面頗爲不堪。掛上電話,爸爸一面「唔唔……」地呻吟着一面揪扯頭髮。
「沒有。」
「可是,我都不知道妳有喜歡的男生呢。」
「午休時間再說就好,恩。」
荒野小聲地詢問:
耳朵離開話筒之際,聽見如笑聲般的甜美聲音說着『藥』。那是熟悉的瘋狂語調。
麻美小聲說道。
「噓!」
「唔——居然是學長啊,三年級的話,哇,已經是大人了呢。」
「是啊。」
麻美得意地說着。
「因爲已經十五歲了嘛。」
「十五歲啊,是大人了呢。」
「是大人呀。」
江裏華喫着滿嘴的燒賣,插嘴說道。
「對方是怎麼樣的人?讓我們看看,讓我們看看。」
「咦——」
只見麻美滿臉的不願意,荒野和江裏華因而同時錯愕地問她爲什麼。
她的臉龐忽然蒙上陰影。
麻美以快要聽不見的聲音說:
「因爲江裏華是個美女嘛,要是學長喜歡上江裏華的話,我真的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
正面遭受痛擊的表情在江裏華的臉上瞬間閃過,幾乎教人看不見。而麻美完全沒注意到,只是唉……地嘆了一口氣。儘管荒野短暫浮現出「哦?那我呢?」如此的想法,不過比起這個,她還是比較在意江裏華悲傷的模樣。
麻美沒有發現如此情況依舊持續着話題,講出關於兩人初相識于田徑隊等事情。受到地下組織的男生們守護、如同祕密公主般的江裏華,包裹在馥郁的香氣裏,始終頹喪地低着頭。
在午休時間結束後,將桌子排回原處時,荒野對着江裏華悄聲說:
「不可以在意喔。」
「唔、恩……」
景泰藍的紅色腰帶扣於荒野小巧的手掌裏,就在那柔軟的和紙內溫暖了起來。現在一定也像金魚優遊般,閃亮亮地散發着光芒。
「不是的,荒野。我啊,好像懷有小寶寶了。」
(大人的購物模式呢……!)
「荒野……」
「呃,我要一個草莓泡芙和熱可可!」
「怎麼了?」
滿帶着那樣的氣息,那年的鎌倉氣溫轉眼間便下降,嚴冬也已造訪。落葉隨冷風旋動飛舞,從胡枝子樹垂下的細枝彷彿幽靈招手般緩動。重瓣山茶花啵啵啵地搖動着粉紅色花團。
無論如何,今天是第一次自己單獨來到咖啡店的日子。藏起興奮,她大口大口吃着泡芙,草莓果醬從脣邊滴落,荒野連忙尋找起紙巾。
「沒有檢查,等要生時再知道比較好。」
店裏除了腰帶扣之外,還有山茶花樣式的精工銀髮簪、日式花紋的包扣,以及綴有蕾絲的和風提袋、紅黑色方格花紋木屐帶的可愛木屐等,滿滿地充斥於店內。由於比荒野年長的姊姊們進到店內開始四處物色,荒野於是離開了櫃檯。姊姊們這也要那也要地,連價錢都沒多看就通通放進購物籃裏。
試着去做做看,就會發現其實很簡單。
「嘎、呀——」
荒野叫出聲音。
荒野接過以柔軟和紙包裝,並用粉紅繩帶紮起的腰帶扣,臉上更加灼熱。
「恩。」
「喔……」
「妳是故意的吧,我知道妳是故意的!」
「我的弟弟或妹妹是吧,這我知道,小寶寶……咦!」
想起那位生下自己,並在自己尚幼時便離開人世的女人,內心便緊張了起來。
荒野點點頭。
「好的……」
「不要。」
哈啾!閉起眼睛打噴嚏,再輕輕睜開眼睛已然是冬天。
「嗯……」
「幹嘛,現在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看似店主人的和服銀髮老婆婆,覺得耀眼似地仰頭看着荒野詢問。無預警的攀談,讓荒野一時漲紅了臉,她點點頭說:
這一步可相當大呢,荒野如此思忖。
「很溫暖吧。」
荒野投降地拾起頭,然後蓉子阿姨頓時換上一張嚴肅的臉孔,低頭望向荒野這邊。
荒野悄悄環顧教室,視線掃過帶着認真的表情散亂坐着的男學生們。看見他們湊近彼此,像是在開着什麼祕密會議的身影,總覺得難以想象。
「那個……麻美她,完全沒有惡意……」
「咦……纔沒有呢。」
十一月的最後一週,蓉子阿姨將火盆拿至和室房。那是一個有着豔藍鳳凰花紋的素雅火盆。將其放在有八角形報時老爺鐘擺盪着鐘擺的和室房後,她滿足似地說:
未來是陰鬱地,就在當前少女的延長線上。
拾起頭一看,她眼睛下方浮現有如雀斑還是老人斑之類的東西,蓉子阿姨果然還是臉色不太好。荒野發現,蓉子阿姨從前一陣子開始就慢慢地有些不一樣。
呼——吐出一口氣,再低頭望向托盤。
喔喔,就是遇見阿木的姊姊那時,荒野想起來了,內心不禁有點佩服,蓉子阿姨居然記得那麼清楚呢。
荒野拿出錢包,將剛好有的四個百圓硬幣拿出來。看着托盤上那杯熱可可以及泡芙,她臉上的笑容不禁綻放開來。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安靜地坐下。
(……真是奇怪。)
不過,不曉得是否因爲第一次買了腰帶扣的關係,今天的荒野有些不同。她一個人大大方方地進到咖啡廳,站在櫃檯前。
蓉子阿姨反常地以孩子氣的方式響應。接着,她將替荒野做好的許多洋裝攤開在和室房裏的榻榻米上,手掌託着臉頰思考。
看似不用叉子就無法摧毀的大泡芙,中間填塞了滿滿的鮮奶油和一大坨草莓醬,下方還鋪入紅豆餡。一邊啜飲熱可可,荒野一邊輕輕閉上了眼睛,試着暗中想象着自己已經變成了大人。
「記得嗎?就是前一陣一起去買東西的時候。」
(然後……戀愛則會讓男性變得像地下非法組織吧……)
「哇!蓉子阿姨好恐怖喔!妳在做什麼?真是的,不要擅自打開!」
蓉子阿姨玩笑開得更厲害,甚至刻意發出妖怪般的聲音。
「好的。」
「什麼?不要……」
縱然一年級時和朋友一道回家很快樂,但最近她開始覺得一個人的歸途也同樣愉快。悠哉穿過沭浴在夕陽中的操場,遠遠地可以看見田徑隊的人正做着伸展運動。身穿學生服的高挑男學生,走向一名看似麻美的短髮女孩和她說話.那股熱切的氣氛傳了過來,荒野恍然大悟地想到,他就是上次說的那位三年級學長吧。
「是哪裏不舒服?」
「不過我穿的那些和服全都是借來的。一開始雖然不曉得,不過最近看習慣了,喜好也漸漸清楚了。」
「呃,我週末的時候從事穿和服散步的打工。」
離開雜貨店,荒野走向曾和同班女生一起進去過的小間咖啡廳。這間和前一陣子,由贊助者蓉子阿姨帶着自己進去的高級蛋糕店不同,此處比較多像高中生一樣的客人,是平價而輕鬆自在的一間店。然而,荒野還是認爲咖啡廳是屬於大人的場所,如果不是和朋友一起、有較大陣仗助勢的話,果然還是沒有辦法進去。
江裏華以指頭把玩着波浪卷長髮的髮梢,胡亂地點點頭。看着她確實比去年越發成熟美麗的側臉,荒野也能夠理解到麻美的不安了,不知爲何,就連自己也感染了那似是悲傷又似焦躁的奇妙心情。
「妳站起來一下,荒野。」
蓉子阿姨將做好的白色上衣和紅色方格紋裙攤開,迅速地動起手來。忙碌的動作刻意似地如風般舞動,她飛快地說道:
「最近的孩子就算看起來纖細,肩膀卻相當有寬度呢。」
「這是好事喔,穿衣服纔會漂亮。好了,接下來。」
「……荒野。」
下午上課時,她仍然思考着這些事情。若一心想着男生的事,就會看不見其它東西了,儘管那是美好的心情,卻隱約帶着某種危險性。活潑、表裏如一又體貼的麻美,卻似乎沒有注意到好友的心思意念。把喜歡的人看做一切的女人心,簡直像是變回只看得見媽媽的小朋友一樣,甚至隱含着某種不明的險惡……
提袋中有化妝用品和一本文庫本。
「一共是四百圓。」
可是蓉子阿姨卻一副幸福、勝利的模樣,溫婉地一笑。
蓉子阿姨偏着頭。
然後將嘴巴閉了起來。
接着,她雙手握住相當寶貝的那一個金魚腰帶扣,並緊按在胸前。這是自己第一次來買東西,荒野的內心雀躍飛揚。
蓉子阿姨點點頭。她面露擔心地皺起眉頭,直直盯着荒野的小臉蛋。
「不曉得呢。」
不過話說回來,藏在拉門後的半張臉,根本也看不出來是笑或哭或瞪視。
那天放學後。
帶着微笑,穿過大門口,走向校外。
由於麻美忙於社團活動,江裏華因爲要照顧弟弟們而得快點回家,於是就只剩下荒野一個。
「對了,荒野,我不久前不是曾去了一趟醫院嗎?」
「恩。」
老爺鐘響起告知傍晚五點鐘的來臨。當、當的聲音終告平息後,荒野冷靜一想。
感覺到一股視線,她轉過頭,在櫃檯裏邊身穿和服的老婆婆,正微笑看着自己。昏暗傍晚的店內,那位年邁的女性爲什麼如此瞇眼似地看着自己呢?荒野納悶地想着。
「是嗎?」
她走進可愛的日式雜貨店。
「是啊。」
「恩。」
荒野的臉又紅了。
「荒野……」
「小寶寶?是那個意思嗎?」
緩緩張開雙眼,荒野喝了一口香甜的可可。瞬間,她感覺時空交錯,彷佛大人的自己和國中二年級的自己相重合,化爲不可思議的感受。
荒野聽話地當場站起身,蓉子阿姨便以熟稔的動作貼上量尺,從後方測量着荒野的肩寬,並佩眼似地說:
「……是男生還是女生?」
「喔喔,就是拜託在讀中學生做的那個吧。在商店街會給一些小費呢,每個人看來都天真無邪地,好可愛。你也很適合穿和服。」
是曾幾何時靠近的呢?連個腳步聲也沒聽見,蓉子阿姨就這樣輕輕地將拉門打開三公分,像怪談出現的女妖怪般用單隻眼睛往內窺視。
荒野應聲,然後一屁股坐在離蓉子阿姨稍遠處的榻榻米後小聲地問:
儘管不是很明白,荒野仍是以顫抖的聲音間:
荒野納悶地歪着頭。
「妳之前不是說想要有弟弟妹妹嗎?」
帶菩慌亂的腳步聲衝回自己房間,並粗魯地關起拉門。點燃煤油暖爐,她坐在榻榻米上,總之是先抱住了頭。
「咦?」
「如果是這個腰帶扣,適合搭配有浪花紋或水波紋,也就是有圖樣的腰帶。下一次,拿給幫妳挑衣服的大人一起討論看看。」
荒野佩服地看着她們。
「有在穿和服啊?」
她內心的想法沒有人明白。
看見了一個大紅金魚的和服腰帶扣,那景泰藍的光滑表面觸感教人心生愉快。荒野享受在腰帶扣平滑的撫觸之中,在確認過價錢可以後,將腰帶扣拿至櫃檯結帳。
「妳會有弟弟或妹妹吧。」
荒野瞬間啞口無言。蓉子阿姨口氣強烈地說:
而是想象自己在遙遠的未來已經長大成人,並於工作完回家後去到咖啡廳,獨自喝着茶的情況。頭髮在髮尾部分做出成熟的打薄層次,並且化上了妝。身上並非穿着水手服,而是套裝、高跟鞋。交迭起細長雙腳,一手撐在桌面,沉鬱地眺望窗外。
(戀愛,會讓女孩子變得像小孩一樣呢……)
楓葉已經化爲落葉繽紛飄落,冬天也將降臨至鎌倉街道。沒有直接走向鎌倉車站,荒野嘗試一個人漫步在小鎮街道上。
那並非十三歲的大人之類的。
「悠也知道嗎?」
「我現在纔要通知他。荒野,先出來吧,腰圍也還沒有量呢。」
荒野無奈只好關掉暖爐,回到和室房間。
蓉子阿姨跪在榻榻米上,幫荒野量着腰圍,並有如歌唱般小聲說「等到了夏天就要生了呢」,荒野不禁嚇了一跳。
總覺得有點害伯。不管是這個變化,還是新生命即將從比荒野更爲老舊的物體生出來這件事。
唉……自己這樣根本就還不是什麼大人。荒野對於正害怕畏縮着的自己湧上如此的想法。她爲自己感到羞愧,整個人頓時變得消沉。
那個週末,江裏華來到家裏玩,蓉子阿姨藉此機會準備了豐盛的料理招待。江裏華得知即將有弟弟或妹妹的事情之後,眼睛骨碌碌地轉動
「這樣也不錯啊,啊!荒野,不多幫點忙是不行的喔。」
「……是這樣嗎?」
「是啊,有小寶寶在的話會很辛苦,真的很辛苦。」
江裏華說了許多弟弟妹妹出生之後的事,不停重複着要幫忙、要做好等等,讓荒野莫名變得緊張。
荒野明白這並不是蓉子阿姨一個人的事情,而是關係到整個家族時,心裏又再度騷動了起來。
而失神地喫着飯的爸爸則說:
「是男孩還是女孩呢?」
奇怪的是,語氣聽來興致索然的平坦。江裏華瞄了一眼爸爸的側臉,荒野則有些懷疑,莫非是在掩飾害羞?可是爸爸還是一如往常的心不在焉,不曉得在想些什麼。
喫完飯後,「對了,我還有剩下的底片,我來幫忙拍照。」江裏華如此說着並拿出了即可拍相機。荒野連忙跑到洗手檯照照鏡子。
青春痘正處於沉靜化的狀態,暫時休戰了。
荒野再次跑回房間,整理好瀏海後,坐到爸爸和蓉子阿姨旁邊。江裏華拿着相機,「要拍囉,好,小寶寶!」伴隨着奇怪的吆喝聲,她按下了快門。
以驚人速度飛逝的時間,就在此瞬間被寫進了底片,荒野因爲閃光燈的刺目而泫然欲泣。
隔週,在教室裏一見到江裏華,「早安,這個給妳!」對方精力充沛地遞過照片。上頭映着爸爸、蓉子阿姨以及荒野,看見相片拍得漂亮,荒野於是鬆了一口氣。
荒野錯愕地回問,並阻止想要打開拉門進來的蓉子阿姨。
再次點點頭的荒野說道:
「哦……」
面對一開始害怕的這位成人女性,荒野最近有時會感覺像是與朋友相處時般自在或者困擾。
蓉子阿姨一面這麼說着,一面卻也放棄侵入房間回到了走廊。
新的季節很快就會走到那個時候……
來到紅色郵筒前站定。輕輕將信投進郵筒裏,喀咚,信件掉落的聲音在夜空中迴響着。
蓉子阿姨沒有出來。
廚房好冷。
「恩。」
然後,不由自主地回頭確認拉門是否已確實闔起。
和室房間傳來蓉子阿姨呵呵呵的笑聲,那聲音聽來嬌媚而帶着微醺。編輯不曉得正開着什麼玩笑,那笑菩說「討厭啦」的聲音有着平常感受不到、近似性感的氣息,荒野察覺到後便微微皺起臉來。
「荒野,來收這邊的盤子。」
「在讀書嗎?」
山野內荒野出生在十二月。
「是個很可靠的人呢,對不對,蓉子阿姨?」
她已經可以想象,這個人在長大成人之前也是個女孩呢;不過,這說不定也是因爲荒野多少成長了一些。該不會就是因爲這樣,大人才會偶爾一個不留神,就忘記要擺出大人的姿態。
「呼呵呵~~」
原本空無一物的這間和室房裏,就在三個小時之內,那些沒時間整理的年節料理餐盒,就已經堆到天花板這麼高了,因此對於蓉子阿姨的歇斯底里反應,荒野沒有說什麼,只是大方地點了點頭。
「呵呵呵~」
走廊上,像女鬼一樣沒有腳步聲的蓉子阿姨出聲詢問。
荒野倉皇地打着招呼。
荒野在玄關前穿上運動鞋,去到外頭。穿過山野內家門口,走下一小段今泉臺的斜坡路。
「哎呀——」
「啊……歡、歡迎。」
「沒有,沒事。」
荒野站起身,將暖爐關掉。在家居服外披上一件連帽粗呢大衣,並圍了一條點狀圍巾。出來到走廊,眼鏡些微起了點霧。冬天了呢,荒野兀自喃喃地說道。
這是十一月的最後一天。
「……來了。」
不自覺便發出了討厭的聲音,江裏華和阿木竊竊地笑了。
阿木正好經過,探頭窺看着照片說:
從正月一日開始,出版社的人們便絡繹不絕地前來山野內家拜年。年終送來如山般的豪華贈禮都還沒能整理好,廚房裏便忙着準備正月的熱酒、加入湯裏的小年糕以及迭層餐盒菜餚的製作。
荒野一個人露出了微笑,這封信將傳至海洋另一端的少年手中,一思及少年也將照片寄到的那一天,臉頰便微微染上了紅暈。
然後,她悄悄試着緊抱住那封信。
「應該有吧。請問……」
從桌子抽屜取出信紙套組,並拿了張水藍色且帶有香氣的紙。使用原子筆書寫,纔剛起頭就寫錯好幾次,最後終於寫完這封信。
「我喝啤酒,有啤酒吧?」
荒野坐在桌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最近阿木常常找荒野說話,似乎也不是因爲受姊姊所託之故,畢竟很少聊到關於爸爸的事情。因爲當時荒野說了聲「嘖!」後便逃走,或許是他內心在意着也說不定。阿木當場就迅速換了個話題說:
「因爲……妳不覺得寂寞嗎?」
再過沒多久,十三歲的時光終將永遠告結。
(神無月悠也先生
「請問,呃……」
「哦~~是這樣啊?」
(原來蓉子阿姨是需要被照顧的大人呢。)
這時玄關傳來喀啦喀啦的開門聲。
之後,那個人還將孕育出新生命,那並不是荒野或悠也,而是從未見過的某一種東西。
她就是前年在爸爸結婚舉行喜宴之際,躲在廁所裏哭泣的那位編輯小姐。今年仍在眼尾黏附了長睫毛,演繹着成熟而懵懂的眼神。
「有沒有要去旅行……或者是要去哪裏玩的安排……」
「是啊。」
江裏華慷慨地加洗了很多照片。荒野在那天回到家後,給了蓉子阿姨一張,也給了爸爸一張。接着回到自己的房間,點燃煤油暖爐。
江裏華搖頭。
「要喫飯的時候我就會過去了。要做什麼啦,真是的。」
「是——嗎?」
第二章勝貓、敗貓
渾身散發出東京氣息,穿着平整西裝的男士微笑說:
鎌倉的冬季冷冽冰寒,透過外廊玻璃看向山野內家庭院,引水竹筒凍結,白雪覆蓋了樹木、小屋屋檐和踏石步道,有如一幅蕭瑟的水墨畫。
直到兩年前的新年爲止,這個家都還有女幫傭在。那個人總是與家務管理婦女協會過來的臨時人員們,鬧哄哄地大舉將家務事處理好。可是,從去年開始就是蓉子阿姨一個人努力做完這些事。以燦爛漆料繪上鶴圖樣的餐盒居然高達五層,有如高級料理店般清爽而高雅的年節菜餚,整齊漂亮地擺放其中。
「新年快樂——我是編輯部的人。請問老師在家嗎?怎麼,原來是小黑貓啊,真是白緊張了。」
「很像小說家喔。總是穿着和服,而且荒野的爸爸好像很色不是嗎?」
山野內荒野筆)
荒野慢慢變得比較注重自己獨處的時間,然而蓉子阿姨卻毫不在意地找她講話,也會進到房間來。明明去年兒子窩在獨棟小屋聽着爵士樂,她也只是從外廊邊仰頭看着獨棟小屋折衣物,任由他去:然而對於女孩子,卻爲什麼就這麼緊追着不放呢。荒野沉思着關於母親這種生物的不可思議。
附帶一提,蓉子阿姨邊哭邊敲打的洋酒,還有冷凍包裝的烤牛肉和堆積如山的醃製鮭魚等這些東西,荒野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整理好,現在整齊地收在隔壁荒野的小房間裏頭。在那些東西放回和室房間之前,荒野是無法進到自己的房間了,該怎麼辦纔好呢。
蓉子阿姨帶着微醺似的紅通通臉頰回到廚房,臉上帶着不安的神色開始動手仔細分切醃製鮭魚。
「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嗎?」
「不要。」
荒野如此強調。蓉子阿姨那細長的雙眼,因爲直到剛剛都一直哭泣、大吵大鬧着,現在尚仍微微泛紅。
荒野從冰箱裏拿出啤酒。
荒野用抹布將沾溼的手拭淨,安靜地奔過走廊。
「怎麼過?就待在家裏啊。」
「唔……」
原本總是開朗、迎合的阿木,視線驀地轉爲陰暗。荒野納悶地想着,這個人有時候會露出陰沉的表情呢。阿木又繼續說:
「老師,餐點真是美味。這些是您夫人一個人做的?實在是太厲害了。」
話一說完,只有今天神采奕奕的爸爸「恩」地點頭響應。荒野拿着以和風玻璃器皿精巧盛裝裝的慄金鈍進到和室,「請您也嚐嚐這個。」邊說邊擺放至編輯等人的面前,其中一個人向她開口說道說:
蓉子阿姨將盛在刻花蔓草紋和器裏,閃耀着漂亮光澤的黑豆拿了進來,大方地點了點頭。
「不要?」
冬季的初始。
原本荒野就相當乖巧,放假的時候並不會到處去玩,而且今年她覺得自己得多幫一點蓉子阿姨的忙不可,幾乎沒有預先安排什麼行程。有男朋友的麻美似乎很忙碌,而江裏華……
「恩,只幫了一點。」
「哦,這就是妳爸爸啊,的確有像小說家的感覺。」
預備鐘響起,阿木急忙回到位置,江裏華也將一迭照片塞給荒野後就坐。
即便告訴蓉子阿姨懷孕了不要太勉強,她卻仍是全力以赴地去做了。那不知是雀斑還是老人斑的斑點又更多了,臉色看來有些暗沉。看見她像個孩子哭泣或者是頑固的模樣,荒野着實嚇了一跳。
「這孩子也幫了我一點忙呢。」
廚房飄來陣陣清燉肉湯的香味。
新年正月降下了雪。
蓉子阿姨的笑聲嘎然而止。
「我也是待在家裏喔,荒野。整個寒假都一樣。如果不照顧弟弟他們,媽媽會累倒的。」
荒野站起身。「夫人也來喝一杯吧?」編輯如此向蓉子阿姨勸酒。荒野回到廚房,將碗盤清洗乾淨並整理收拾好杯子。
「家裏整理得相當井然有序,真好,蓉子小姐很可靠呢。」
編輯小姐優雅地在走廊上前進,走入和室房間。她跪了下來低頭說「老師,祝您新年快樂。」,舉止合宜端正,口氣卻聽似有些撒嬌。
「山野內,妳寒假要怎麼過呢?」
荒野想起最近常常有女編輯打來的電話,就是這個人的聲音。怪不得,會有曾在哪裏聽過的感覺。
「好~~呵呵。」
她脫下漆皮細跟高跟鞋,迅速進到家裏。
「荒野?」
「真是的,就再別管我了嘛。」
「怎麼了?」
仔細寫下收信人的英文姓名,放進一張照片後封起。
荒野忽然間察覺到什麼,抬頭望着江裏華的臉。不知爲何,江裏華以沉靜的視線瞪視着阿木。
一思及她獨立自主的身影和身爲主婦的模樣,以及有如小孩般鬧脾氣的態度,荒野的嘴角於是綻了開來。被蓉子阿姨一瞪,她連忙又閉緊嘴巴。
一身套裝及豔麗的口紅,作出毫無漏洞的備戰狀態打扮。焦躁的氣息如香水似地籠罩全身,然而這個人看起來比去年更加美麗了。
照片是江裏華來玩時替我們拍的,隨信附上。悠也也給我張照片吧,我會好好收藏。那麼再聯絡囉,注意身體。
荒野發出奇怪的聲音,江裏華也點頭說:
被這麼一問,荒野便低下了頭。
最近好嗎?我這邊還滿平常的,麻美交了一個男朋友,江裏華則是被祕密組織緊盯。已經很會溜冰了嗎?我……沒特別有什麼事情進步,呃,就是普普通通。
有蓉子阿姨的漂亮廚具裝飾的廚房好冷。
外頭開始降下了鵝毛大雪,庭院更是化爲一片銀白風景。和室房裏,東京女性上班族,也就是身爲爸爸責任編輯其中一人的她,飛快地談論着許多關於去年爸爸的作品和今年的工作,並笑得很開心。「那是妳、那是因爲啊……」爸爸的聲音亦聽來雀躍。
廚房的女人是剛強?是軟弱?
將醃製鮭魚細切並用保鮮膜包好,放進冷凍庫裏。
誰是剛強?誰又是軟弱?
荒野瞇起了眼睛。
就在那時,走廊上的電話鈴聲響起,荒野於是從廚房奔過去。「您好,我是山野內。」原本以爲是爸爸工作上的相關人士而正經地接起,然而卻是一個熱切而稚嫩的聲音響應。
「呵呵呵,我是田中。」
「什麼啊,是江裏華啊。」
「妳剛剛那是怎麼樣?您好?荒野好正經。」
「我以爲是大人打來的嘛。」
因爲是朋友,荒野頓時就鬆懈了下來。一屁股坐在走廊上,空着的手一邊撥弄着頭髮一邊說:
「新年快樂。」
「嘿嘿。」
「妳在做什麼?外頭下雪了呢。」
「是啊,嘿嘿。」
「我剛剛打電話給麻美,她說因爲沒事,正在玩紙牌。」
「紙牌?好無趣。」
「好像是有親戚來拜訪,要陪小孩子玩的樣子。」
「快點喔。」蓉子小姐微笑地響應。
「金魚啊,不錯。」
荒野穿上蓉子阿姨的大衣,看起來就像成年女性般沉穩。嘗試擺了幾個姿勢,她相當中意地說:
荒野下意識地如此祈求——
荒野穿着漂亮的白色大衣,緩緩走向終年無休的商店。大衣散發出都市的氣味,荒野在有大面玻璃的店頭前注視着映照出的自己。哇……讚歎地呼出氣息後,她進到店裏將許多日本酒和瓶裝啤酒放進籃子裏,拿到櫃檯去結帳。
「不錯嘛。啊,果然最近年輕人選的就是不同,很大膽的花色呢,呵呵呵;」
荒野一如此叫喊,遠遠地就傳來江裏華的聲音說:
田中家還是老樣子,就像是處在養育子女的兵荒馬亂之中。
「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怎樣?怎麼了?」
「明明就是那麼恍惚的人。我們這裏也不時會有讀者過來問說,山野內老師就在這附近吧」
雖然還沒有想到其它事情,不過果然——
阿木回到那夥人之中,幾個男孩子依依不捨似地看着江裏華。江裏華毫不理會,徑自拉着荒野的手步上臺階。那就是之前說的那個組織嗎?荒野側眼觀察着那羣男生。
「哇!」
「唉呀,妳自己買的啊?」
「這是我自己買的,江裏華……江裏華?」
(希望蓉子阿姨可以生下活潑的小寶寶。)
「再見。」
「哦,怎麼就連發簪也是用一樣的啊。」
江裏華不知爲何直瞪着上前搭話的阿木。怎麼回事?就在荒野納悶之際,「那先這樣囉,學校見。」阿木揮揮手並跑步離開。
強行從蓉子阿姨身上脫下大衣,穿在自己身上;手套也一併借走,接着忽然間她注意到那輕柔而優雅的大衣款式,不禁直覷着全身鏡。
「嗚哇,我要、我要。」
「不好意思!」
「就說會跌倒嘛。要是摔了個四腳朝天,那就得要叫救護車了喔。蓉子阿姨,不能請對方送來嗎?」
「自己要塗得漂亮很難呢,可是我在寒假的時候一直用自己和弟弟的手來練習,所以才能這麼順手,下次我也幫荒野塗吧。」
荒野急忙向江裏華告知一聲後便掛斷電話。
還有媽媽不知道在喊些什麼。
她以窘迫的聲音呼喚着荒野。
荒野注意到江裏華拿着小兔饅頭的手,擦了與振袖和服同色的指甲油。察覺到她的視線,江裏華於是得意洋洋似地撐開了鼻孔。
「對吧。」
「這樣啊,我們家來的全都是大人,他們全都喝酒或是跟爸爸聊天。」
江裏華的弟弟妹妹進到裏頭,嬉嬉鬧鬧地在旁邊來回奔跑。荒野和江裏華兩人手牽手,「我們出門囉。」說完便走出田中家。
「快進來!新年快樂!」
江裏華生氣的聲音。
「我回來了——」
「這樣……啊」
荒野從學校回來,探看着郵筒時發現到那封信,微微屏住了氣息。接着她打開書包,將悠也寄來的航空信收進去,而其它給爸爸的郵件則抱在胸前。
「是的……」
「去新春參拜了嗎?」
今泉臺的斜坡道亦堆起飽含水氣的白雪。平常寧靜的山野內家,唯有在新年正月時節會有許多人出入拜訪。積雪的道路中,獨獨通往這個家那行進般的衆多足跡,綿延去到了玄關處。低頭俯視那足跡的荒野,不自覺地發出「喔喔!」的呢喃。
「恩。」
「真了不起,而且本人還是那麼恍惚的一個人呢。」
彷佛穿越水墨畫般的北鎌倉雪景,來自神無月悠也的航空信再次寄達。林蔭茂密的玄關前,山野內家樸素小鳥屋樣式的郵筒裏,那封信寒冷似地夾在給爸爸的贈書和文件堆中。
「好無聊喔。」
依序排隊,投入香油錢,許下心之所願。
(還有,希望青春痘快點消去。)
「山野內老師的家,每年都很熱鬧呢。」
眼睛一面瞧着江裏華的手甚至都有些鬥雞眼了,荒野一面點了點頭。江裏華更加得意地表示,有很多種顏色喔,還有裝飾和圖案等等。
「真的嗎?我要去!」
「好看吧,這是江裏華的阿姨幫我們打扮的。」
蓉子阿姨的模樣不太對勁,完美主義比平常更加嚴重,荒野煩躁地說:
「在下這麼大雪的日子出門,要是滑倒跌跤怎麼辦?」
玄關滿是大人的鞋子,這樣下雪的日子,每個人都是穿皮鞋。荒野一套上長靴去到外頭,鵝毛大雪正好平息,日光從雲間閃亮亮地灑落而下。
江裏華讚歎似地回應着。
就這樣,阿姨替她別起了腰帶扣。
在爬上石階途中,她們遇上一羣穿着大衣大聲講話的男生們。「啊,是田中同學。」男孩子小聲地說道。
兩人站在一塊兒,咔嚓!讓人替她們拍下了照片。
融雪殘留於路上四處,化成有如雪兔甜點般的白色團狀,吐出的氣息亦是白色。兩人一徑兒地聊着天,同時朝鶴岡八滿宮定去。
「指甲彩繪?哇,好棒喔。」
「恩,女人是講工作的事情,大叔則是在聊一些很色的話題。」
搭乘空蕩無人的JR橫須賀線過一站,來到鎌倉站下車,走過與學校相反方向的小町街,前往在街道深處的田中家。摩登新成屋的玄關處,小朋友的鞋子散亂一地,今年整個田中家依舊是吵吵嚷嚷,還有孩子們強烈的腳步聲迴繞。
在櫃檯裏三帖大小的空間中,縮在暖爐桌裏看着過年電視節目的老爺爺,一邊喃喃說着「來了」,一邊走上前。「幫忙跑腿啊,好乖喔。」被這麼說就好像小孩一樣,荒野只是沉默地微笑以對。老爺爺給她口香糖並表示:
眼睛果然銳利。兩人於是「恩、恩」地點頭,接着他又指向腰帶。
蓉子阿姨從某處悄然現身。爲了讓日漸隆起的腹部不致顯得醒目,她穿起寬鬆而土氣的洋裝,頭髮於後方紮起,一如往常化上淡妝,長髮看來有些乾燥。
返家時,兩人前去今天開始營業的小兔饅頭店鋪,各自買了一個今年冬天新上市的藍莓果醬小兔饅頭。兩人一面大口吃着以蒸籠蒸熟的甜點,一面悠緩地向前走。
「不行!這件很貴,是在東京買的呢。妳不要趁亂說些奇怪的話,好了,趕快去,買日本酒和啤酒喔,小心不要跌倒了。」
「今年也多多指教。」
「回來啦,荒野。」
「好看吧。」
「沒有。」
荒野精神抖擻地回答。這時蓉子阿姨從廚房輕晃出來,朝向深處的房間定去,荒野不自覺地望着她。
「如果雪停了的話要不要去?我阿姨說要再讓妳穿和服喔。」
側眼一看,原來全是同班的男同學,好像也是來新春參拜的。江裏華緊握住荒野的手。
「喲!」阿木朝這邊伸長了脖子說着,只有他一個人一派爽朗地定上前。
才見他要走遠,就看他又突然跑回來。即便和江裏華牽着的手滲出了汗,江裏華仍舊緊緊地握着。
被如此嚴厲責罵後,荒野「嘖!」地發泄其不滿。
與打工時相同,今年同樣由江裏華的阿姨爲她們打扮。身穿符合年節氣氛,有着牡丹與花車花紋、百花盛開的紅色振袖和服,搭配鮮豔的金色腰帶。荒野戰戰兢兢地遞出那個金魚腰帶扣,阿姨隨即笑道:
「蓉子阿姨,怎麼了嗎?」
「新年快樂。」
「哇……」
「今天休息喔。得去有開的商店買纔行,得去纔行。」
「恩。」
「對了,山野內還有田中,兩位新年快樂。」
嗚哇——幼兒號哭的聲音。
江裏華身穿有鴛鴦飛舞其上的粉紅色振袖和服,搭配水藍色腰帶。兩人都打上文庫結,梳攏頭髮後盤起,並簪上同樣花色的髮簪。
裏面是底跟約有五公分的優雅鞋子,是蓉子阿姨常穿的那雙。不過現在爲了避免跌倒,她穿着像小孩子穿的平底鞋,而且衣服方面也……
「我是大人,不會跌倒的。」
「好冷喔。」
「看看妳們,今天怎麼都穿得這麼漂亮啊?」
最近臉色越來越差、看來浮腫的蓉子阿姨,遠遠地輕聲回應「回來了呀」。還是一樣不知道她人身在何處,簡直就像附身在這個家的宿主一樣。荒野脫下小小的鞋子並在水泥地上整齊排好。旁邊放着一隻蓉子阿姨的平底鞋,荒野瞄了眼玄關旁的厚重鞋盒。
荒野搖頭說:
雲間射下眩目的光芒,將小町街照得明亮閃耀。
神社境內的梅樹隨風搖盪,殘留枝頭的白雪翩然掉落,江裏華突地一個打顫。
寒假結束,又過了一段日子。
「那我去總行了吧,蓉子阿姨不可以這麼亂來。」
「這件大衣給我,當作是跑腿費。」
「不行啦!」
「喂,這是我的東西吧!」
「酒不太夠,我現在要去買。」
「恩。」
當兩人聊得興高采烈之時,打着相同文庫結的腰帶,便在屁股略微上方處怱右怱左地晃動。
荒野在三號下午前往新春參拜。因爲麻美要和學長一起去,所以今年變成只有她和江裏華兩個人。
「都聊些什麼?」
和江裏華聊了好一陣子之後,蓉子阿姨穿着白色大衣,並戴上手套離開房間。荒野揚起頭間:
大概是印象實在太深刻了,老爺爺不停重複說着。荒野離開暖氣悶窒充塞的店鋪,一面擦拭着眼鏡的霧氣,一面踏上了來時的路。
「沒有,最近採買東西都是請人送來,晚餐要煮的也都已經準備好了。」
「這些是爸爸的信。」
「啊,妳拿過去給他吧。剛剛看他躺在地板上呢。」
經過走廊,一進到爸爸位在最深處的書房,爸爸競趴倒在地面。荒野猛然衝上前。
「爸爸!」
最近因爲慢慢克服了接觸恐懼症的關係,荒野伸出食指指尖,點了三次爸爸的雙手手腕處。
「振作一點,怎麼了?」
「……有很多原因呢。」
「我想也是吧。」
荒野因爲在意着書包裏的航空信,便隨口敷衍爸爸。爸爸忽然間拾起頭,在滿是邁遢鬍鬚的失神面孔正中央,形狀姣好的鼻子正抽動着,嗅聞荒野的味道。
「怎麼了?」
「很愉快的氣息呢,妳有發生什麼事情啊?」
「咦?沒有啊。」
真是敏銳,荒野一邊讚歎,一邊將信件放到爸爸的工作桌邊後離開。「…….如果有什麼事情發生也很好。」聽見身後傳來爸爸的喃喃低語,「咦?」荒野轉過身。
「爸爸,你剛說什麼?」
「我是說,我不會像這世上其它爸爸一樣激動的。」
「激動?對於什麼?」
「就是女兒的各種事情啊。」
爸爸接續詞凌亂地喃喃說着。「不會激動的,早決定好要瀟灑面對的。」爸爸依舊呈現俯臥姿勢,說着不明所以的話語。究竟是醒着還是在說夢話,荒野思考着。
「爸爸,晚安。」
可是……
荒野驚慌地舉起雙手。
她想着悠也是否不一樣了?是否與去年差不多呢?溫暖心情的間隙中,一道刺痛,恍若焦躁、不甘的激動思緒亦細細劃過。兩方交相混雜的結果,讓她一旦待在這裏良久,便感覺難受痛苫。
「這個是指甲彩繪,江裏華今天……」
有如懶洋洋的貓般伸展之際,繼母的聲音又從某處傳來。喫飯囉,如此呼叫着。荒野將火盆裏的火熄滅,停止唱片的播放,然後將航空信件收回書包裏,站起身。
「阿木,麻煩你也去那邊看愚蠢的槍雜誌。」
「我接下來爲各位作說明!」
「不知道。」麻美搖搖頭,其它的女孩子也不解地歪着腦袋。
一顆巧克力酒糖放進荒野張開的嘴裏。那是在年末送來的豪華年節禮品中的西式甜點,一咬碎,苦甜的果凍便在嘴裏化了開來,荒野嘴裏一邊咀嚼着一邊說:
荒野重複讀了三、四遍沒特別寫什麼的信件,火盆劈啪燃燒,爵士樂安靜而僵硬地持續播送。
就在隔週,荒野初次體驗到了嚮往的指甲彩繪。
無論是荒野或蓉子阿姨都錯愕地抬頭望着爸爸,蓉子阿姨的嘴巴還大大張了開來。
「就是卸掉指甲油的藥劑。」
神無月悠也)
切!小聲牢騷傳出。在女生和男生這兩個集團中間,有道肉眼不可見的防線。接着,「忘記東西了、忘記東西了。」阿木這麼邊說邊走進教室,一看到江裏華拿起的小瓶子便停下腳步。
不知道什麼時候,像是受到被吸引過來的阿木影響,其它男生也都聚集了過來,全直瞧着荒野那閃閃發亮的指甲。「這是怎麼弄的啊?」男生髮問,「這個啊……」阿木於是開始說明。見他神奇地詳盡解說了許許多多,大家全都深感佩服。唯有江裏華不知爲何又和去新春參拜時一樣,煩躁地瞪着阿木並默不吭聲。
「馬上去弄掉,妳要擦這個還太早了!」
「whatis去光水?」0;爲毛來句英語?1;
猶如夜空中的星星,閃亮耀眼地鑲在上頭。
因爲不曉得要維持不動到什麼時候,荒野便繼續舉着手。水手服、黑髮、眼鏡,如此孩子氣到極點的自己,唯有指甲染上閃耀的鮮紅色,就好像提早變成大人一樣,儘管高興卻也有點不知所措的感覺。
謝謝妳寄來的照片。荒野,像妳這種類型的女生似乎在國外相當受歡迎喔。Rui說妳有日本傳統女性的味道,其它朋友的反應也都是像那樣。雖然也想寄張照片給妳,可是還沒在學校碰到那個派對上有帶相機來的人,下次再寄給妳。不過,基本上我沒有什麼變就是了。
冬意逐漸慢慢加深,天氣越來越寒冷。冬牡丹綻放出碩大而沉重的花朵,細細的梅枝上,亦開始結出一顆顆看似冷硬的花蕾。山野內家的和室房,火盆裏的火焰啪嗞地進裂着。
江裏華得意地粲然一笑說:
是悠也的字呢。
在這個奇怪的家庭中猶如被放養的貓般生活着,荒野僅僅偶爾會像這樣感覺到自己是被爸爸愛着的。
安裝好留聲機。
「什麼是護色打底?」
「安靜!」
又如此低語後,這次整個人都垂下了頭,荒野於是急忙站起身,而蓉子阿姨也連帶跟着動作,從某處拿着裝有去光水的小瓶子趕來。
她偏着腦袋想,那個人即便進到咖啡店,也不會心跳加速吧。這一陣子以來,內心總因初次體驗而雀躍怦然……
「不,我正在工作中呢。這是我培養靈感的姿勢,可不是在偷懶喔……荒野。」
一個男生開始說明。江裏華抓起被雜誌那邊拉走注意力的荒野的手,「大小姐,手借我。」並如此說着。切!又有一個男生煩躁似地低喃。
「女生真的很吵耶。」
喔——衆人嘆出了氣息。
「我肚子不怎麼餓。」
星期六放學後,「將、將、將!」江裏華有節奏地亂哼着曲子,並從書包中拿出了好幾罐閃亮亮的玻璃小瓶。
「意式沙拉和奶油意大利麪喔。」
一面想着回信要寫些什麼纔好,荒野一面脫下長靴步上外廊。
「然後,變成不會抱持期待的大人之後,人生便開始顯得漫長。」
荒野打個呵欠。
「啊,指甲油啊。」
「哇,好漂亮!」
「好——要作什麼菜?」
荒野回想着想象中成爲大人的自己。穿着西裝和高跟鞋,頭髮是多層次髮型,而且想必在指甲上作了指甲彩繪。
聲音聽來憤怒似的低語,讓荒野嚇了一跳,差點手一滑打翻裝湯的漆碗。荒野還以爲爸爸不太注意他人穿着打扮的。
爸爸不悅地說完話,下一秒鐘!——
在踏石步道上蹬着、蹬着,回到了主屋。香草的香氣飄蕩其中,廚房裏瓦斯的火正炙熱,鍋子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音。
「荒野?」
在走廊上小跑步回去,蓉子阿姨從廚房探出頭,一手拿着雞蛋問:
原來是小巧如寶石的閃亮珠飾。江裏華以小鑷子夾起一顆顆珠飾,開始鑲在荒野的紅色指甲
(山野內荒野小姐
鋼琴的悲愴旋律流轉而出,今天仍舊聽得見那冷淡與頑固。
在美國的生活似乎頗爲愉快。
「每天有所期待,其實啊,是很棒的事情。」
江裏華「去、去」地趕走阿木。阿木沒辦法,只好明顯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探頭窺看着男生羣在看的雜誌。
「這是護色打底用的,就像是化妝前上的妝前飾底乳一樣。」
「這個啊,我告訴你阿木……」
打開指甲油的蓋子,蓋子上黏附有一支如細畫筆般的東西,上頭沾有瓶中的液體。江裏華在荒野的小小指甲上塗着透明液體,然後說:
餐桌上,爸爸意志消沉地將柚子汁擠在煎魚上。
「妳看看身旁的女性們。大人這種生物……沒錯,就是不會抱持期待的生物。」
江裏華隆重地表示:
她來到庭院。
「最後再塗上一層亮光油保護,等幹了之後就大功告成了。荒野,不要動!」
「好——」
「畢竟,要擦那個還太早了嘛。」
然後,再次響起。
這是江裏華畫的,荒野如此說明。
「來,這是小費。」
荒野倉促地卸去了指甲油。去光水帶有一種刺鼻的臭味,回覆至有如裸身孩童的指甲後,再洗一次手,指甲看起來也像是期待恢復原本模樣般的安然。
「恩。」
「正慶他怎麼樣?」
爸爸輕輕揮了揮手。
哦——大家全發出了讚歎。
塗完後,接着拿來可愛的紅色小瓶子。
化妝、擦指甲油、手提包還有高跟鞋,成年女性的生活儘管燦爛,幕後卻好像很辛苦,荒野如此思索着。江裏華臉上像是早一、兩步成爲大人般盡是自在的神色,開始替其它女孩子擦起其它顏色的指甲油。
在鋼琴演奏之中,少年說着想去遠方的聲音又再次復甦。由於記憶中的聲音聽來哀傷、壓抑,讓荒野驚訝地想着,那天少年的聲音竟有如此悲感嗎?
不知爲何有如女王般氣焰囂張的江裏華這麼一回嘴,聚在角落座位看空氣槍雜誌的那羣男生全閉上了嘴巴。
「喔——」
那天一回到家,蓉子阿姨敏銳地注意到指甲彩繪後,嚇了一跳似地問「那是怎麼回事?」
「恩?」
荒野不自覺地笑顏逐開。
「妳那個是什麼?」
時間不停地緩緩流逝着。
荒野問:
「這是什麼?」
蓉子阿姨不在意地說。荒野笑了笑,穿上外套疾步去到走廊。而從廚房出來的蓉子阿姨則說:
荒野坐在榻榻米上,接着打開書包。好冷,在這麼喃喃自語的同時,好不容易終於將航空信拆開。
看看鮮紅色的指甲總有種異樣感,荒野不時畏怯地看着,隨後又移開視線。不過到了喫飯時間,一坐到餐桌旁,爸爸就盯着荒野的指甲間:
在指甲塗上有如紅色花朵乍然綻放的顏色。不可以動喔!江裏華對荒野威嚇似地說完,又從書包裏拿出了一樣東西。
「回來的時候就會餓了,畢竟是年輕人嘛。」
「爸爸,晚安。」
家裏某處傳來蓉子阿姨呼喚繼女的聲音。對於被呼喚的荒野來說,因爲不知道是從哪裏發出來的聲音,更加覺得繼母簡直就像是與這間古老宅院融爲一體了一樣。
「哦……」
「荒野,幫我買菊苣和黑胡椒回來。」
新年快樂。現在這邊大肆舉辦着新年派對,在不知不覺中就度過了新年。那邊也和去年一樣忙碌着招待來客嗎?我對食物總是沒有特別的要求,不過元旦的時候,有點想喫年糕呢。
唱片樂聲告停。
屋內冷凝的空氣,總是瀰漫着某種程度的緊張感,讓人背脊因而自然地打直。裏頭有着書本和舊唱片,留聲機在冬天的傍晚亦散發出冰寒。打開電燈,接着將火盆裏的火升起。
「這瓶是護色打底指甲油。」
蓉子阿姨點點頭。荒野從外廊穿上家人共享的長靴去到庭院,融雪殘留於碎石上,成爲透明、冷洌而混着冰的水。荒野踩着浮島般的踏石步道,去到獨棟小屋。
「唉呀,這樣啊,可是上學塗這個的話是會被罵的喔,等等用我的去光水擦掉吧。」
週末。
紅色、粉紅色和奶油黃,也有加入很多銀色小星星的指甲油。江裏華像寶物般地高舉透明小部瓶子,女生們彷佛仰望朗聲誦讀御告文的巫女般同聲噤了口,等待江裏華後續開口。
即便俯臥於地,爸爸還是裝模作樣地說話。
「處於裝模作樣的狀態。」
女生就像是一羣大舉圍向貓草的小貓咪,全部一同湊上前去。「女生真吵耶。」部分男生見狀抱怨着,不過大家仍毫不在意,全開心地盯着裝指甲油的小瓶子。
「我出門囉。」
「好。」
「蓉子阿姨不要太勉強喔。」
「纔沒有呢。」
一面撫着日漸隆起的腹部,蓉子阿姨一面回答道。荒野轉過頭,揮了揮手。
從新年開始,荒野幫忙家務事的機會增多了。蓉子阿姨依舊拒絕周圍要她在孩子生下之前找個女幫傭來幫忙的意見,她似乎是想全由自己動手處理。可是唯獨繼女荒野不在意,於是就自然變成荒野幫忙併注意着不讓她太過勉強。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只是幫忙像買買東西、提重物,還有洗米等等之類的事情。即便如此,荒野也感覺到自己與家裏的事情開始有深刻的連結。
買完東西一回到家裏,就見蓉子阿姨站在放置於走廊的電話前,單手持着話筒不知在說些什麼,一察覺荒野回來便轉過頭。
「回來啦。」
「恩。」
荒野進到廚房,將菊苣放人冰箱,黑胡椒則擺至調味料架上,接着順勢一舉洗完剩下的待洗物,呼~當荒野正滿足於幫上許多忙之際,正和誰融洽地聊着天的蓉子阿姨忽然回過頭說:
「噯,荒野。」
「恩?」
「湯川同學,就是那個麻美同學。」
荒野來到走廊。
「麻美怎麼樣?」
蓉子阿姨將電話筒遞給她。
「恩?」
「她打電話來啊。」
「咦?這是麻美打來的電話啊?咦——快點讓我聽,爲什麼蓉子阿姨會和我的朋友講那麼久的電話啊,真是的,咦!」
「是要去麻美家吧。」
江裏華從容地聳了聳肩,荒野見狀小聲地回問:
一雙毛線手套不知從哪兒咻地飛來。蓉子阿姨好像有魔法似地,荒野一面錯愕着一面自家裏飛奔而出。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今天其實就是值得紀念的一天。
「什麼,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勁嗎?」
麻美得意洋洋地說着,並領大家進門。通過廚房,去到麻美位於裏邊的房間。房間裏有布娃娃和圓點花色的窗簾,還有塞滿漫畫的書架,是一間充滿女孩子味的房間。
江裏華代表衆人按下了門鈐,門牌以奇異筆寫上「湯川」的沉重鐵門打開了,「歡迎、歡迎。」麻美從裏頭出現。
荒野和江裏華像是嬉鬧似地,持續着詢問「那個到底是什麼?」的含糊對話。
「大家都會做那種事嗎?」
「蓉子阿姨,手套!」
「怎麼回事?江裏華,麻美有沒有跟妳說什麼?」
(這就是地下活動……大人不知情……男生也不知情……只有女孩子們知道……唔!)
不曉得是誰機伶地關掉了電燈。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即便不解,她仍是套上了大衣。這是去年冬天買給她的粗呢連帽大衣。圍上圍巾,戴上柔軟的耳罩,轉而望向庭院。儘管雪沒有下,但剛融雪的情況讓土地一片溼滑泥濘。在玄關套上長靴後,才發現忘記戴手套了。
「噯,那個是什麼?」
「難道妳看過?」
安靜的時間持續了好一陣子。
電視打開了。
「妳說的那個,就是這個東西……?」
「有啊——」
那是餅乾禮盒。大概是因爲知道有個國中生的女兒,送給爸爸的年節贈禮裏頭,也有許多甜點或果醬夾雜在洋酒或豪華食材等禮物之中。荒野接過餅乾盒,掛上電話。
「喂;荒野。」
來到蓋在僻靜街道的老舊大公寓前,此處即爲麻美的住家。大家排成一排,精神抖擻地爬上了五樓。擦身而過的大叔,不明所以地望着荒野一行人。
麻美講話變得很小聲,儘管不明白爲什麼,荒野仍是朝向廚房那裏問問看。
「山野內——」
「我是還沒有看啦……」
「就那個啊。」
說話相當小聲。
「山野內同學。」
「那只是表面而已——」
「真是激動的孩子呢,給妳。」
麻美開口說着。
「家裏有點小,大家請進來吧。現在都沒有人在家。」
就在反問之際,電車來到麻美家所在的站。大家一起從停止搖晃的電車中走下,並於茂密的林樹街道上邁步同行。
「……不餓。」
「沒有……」
「居然吐了,荒野真是的。」
荒野和江裏華互相對看着。
廚房傳來蓉子阿姨「唉呀,纔不是那樣呢。」的低語,荒野縮了縮脖子。
「是嗎……」
「等一下我馬上就向大家說明。」
江裏華搖搖頭。
江裏華觀察着她的模樣問道。
「總覺得跟蓉子阿姨聊得很開心,很有趣的媽媽呢。」
(這就是地下祕密組織啊……女生終於走到和男生相同的路上了……)
荒野捂住了嘴,江裏華連忙叫着「停停停」,全部屏息看着畫面的女孩子們,同時在黑暗中抬起頭望着荒野。
每當電車停靠,不知爲何熟悉的女生便增多。彷佛被荒野她們班佔領了一樣,車廂內現在全都是國中女生。大家全都低垂着眼,一副歉疚的怪異模樣安靜不語。
衆人交錯相迭的可愛聲音不停呼喚着荒野。
「我拿到一個很不得了的東西呢,太太。」
「啊,呆住了。」
「……既然這樣的話,就帶着這個去吧。」
「到底是什麼——」
荒野一問,有個人便抖了下肩膀。環顧四周圍,她莫名小聲地說:
「喂,麻美?」
聚集前來的女孩子有十名以上。在六帖的房間裏,牀上坐了四人,書桌前坐一人,其它的坐在地板上。麻美將瓶裝果汁、看似從四處找來的玻璃杯、咖啡杯、茶杯和湯碗分傳給大家。荒野目不轉晴地看着裝了碳酸果汁的湯碗,果然還是覺得奇怪。
「阿!」
「今天召集大家前來,」
「就是爲了這個東西。」
「怎麼了?嘔吐?」
電話另一頭傳來麻美的聲音。
「會不會是那個啊……」
「因爲妳看……」
「是啊,我早就猜到了。」
「……不過突然間看到嘛,妳說是吧?」
荒野啪嚏啪嚏地衝向走廊,麻美慌忙帶她到廁所,門碰地一關上後,在外面的女孩子紛紛問着:
大家低垂的視線複雜交錯。
「家裏兄弟多也是有好處的。啊,要開始了。」
「恩。」
「要不要緊?要不要緊?」
「那個啊,妳來我家集合。」
麻美以奇怪的方式說着。雖然是開玩笑,卻感覺有種緊張與迫切的氣氛。「什麼啊。」荒野喃喃地念道。
「現在?」
有一個人叫出聲來。麻美突然拿出藏在背後的四方形物體。
那東西一看就知道,是色情DVD。大家齊聲發出尖叫,並開始笑鬧着說這是在哥哥房間裏找到的啊。
耶嘿,江裏華如此一笑。
電車喀答、叩咚地晃動。
荒野也連帶地小聲問:
「什麼?怎麼回事?」
「是嗎?」
將話筒塞給她後,蓉子阿姨哼着歌回到廚房。強風吹過,外廊的隔門喀答喀答搖晃着,荒野連忙朝向話筒開口:
「我可以出門嗎?要去麻美家。」
荒野在這樣的不安中仍是想通了一件事。
「我總是都先早妳們一步嘛。」
「那個是什麼?」
荒野將帶來的餅乾分下去,大家都一臉詭異的表情啃着餅乾、喝着果汁。
「哦,這樣啊。」
「我從哥哥的房間……」
(我知道了……)
荒野渾身一僵,江裏華推了推她說:
荒野彆扭似的回答着。
「麻美,有什麼事嗎?」
在擔心的江裏華陪伴之下,荒野有氣無力地在路上走着,飛散細雪頻頻飄落。荒野猛然打了個冷顫。
另外有人將窗簾拉上。
「肚子餓不餓?」
急忙打開和室房的拉門,蓉子阿姨拿了一個大盒子出來,荒野縮了縮頭。
從北鎌倉搭JR橫須賀線到鎌倉,在車站和江裏華會合之後搭上江之電。老舊而狹小的電車喀答喀答地自街道旁穿越駛去。空蕩蕩的車廂內,慢慢有同年齡的女孩子搭上車。看見是同班的女同學,荒野和江裏華於是面面相覷。
「恩?一
「咦?那個?」
「驚人的事情就是要人多一點……」
麻美按下DVD播放器,大家全安靜了下來。唯有咀嚼餅乾的聲音,在房間四處響起。
在回家的路上。
「麻美的哥哥?這樣說起來的話,她似乎也曾跟我提到這個。咦……會是什麼呢?」
「恩。」
「好了,好了,我也叫了江裏華過來,還有等一下也要找班上的女生,能過來的都過來。」
「她說在哥哥的房間怎樣怎樣的。」
荒野用請教的口氣詢問明明是同年級的江裏華。
婆娑輕旋,細雪又再次飄散。
「恩,會喔。」
「我不會做的,絕對不要,我覺得很噁心。」
荒野一口氣說完,接着眼眶盈滿了淚水。
現實是苦澀的,偶爾帶有破壞力。只是被輕怱的放在一旁。
江裏華憤怒似地沉默了。
婆娑翻飛,白雪再次舞揚。
「會做的,一定會。」
聲音比往常更加低沉。
「可是……」
「這並不是願不願意,而是現在討厭的事情終究會變得不討厭的。畢竟不做那種事沒有辦法生小孩啊,荒野,哪一天妳也會想當媽媽的吧。」
「恩,可是……」
「喜歡的人也會想要喔。」
「可是!」
儘管無法反駁,儘管只能沉默,但荒野知道並不是這樣的。現在討厭的事情,長大成人之後也不會改變,荒野有着這樣的確信。不會變得無所謂的,本來覺得不舒服的事情不會突然覺得沒關係。幻想中,坐在咖啡廳裏已經成人的那個荒野是如此地毅然,理當是不會去做那麼噁心的事情。
現下十四歲的荒野,內心有着這樣的確信。
荒野深深地相信着自己。
絕對不會去做的。
「肚子餓了……」
體溫又再次上升。
「恩,好啊。」
在今年冬天似乎也造成了大流行。自己大概是在鎌倉車站附近閒散漫步之時,被咳嗽的人傳染了吧,荒野思考着諸如此類的事。
「有什麼事?」
「我忘記告訴妳了,也有男孩子來探病喔,還真是不能小看妳呢。」
「跟冰之神無月不像呢。」
荒野一進到教室,阿木便拾起頭。
學校和一個禮拜前幾乎沒有什麼不同。
荒野悲從中來,眼淚亦跟着淌落。
流行性感冒。
「還有信,在信箱裏頭我就拿來了。」
窗外白雪翩然飛舞。
「因爲被趕走,所以我就回去了。」
拜託請不要改變,荒野在和未來的自己約定好不要改變的同時,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明明都去到妳家要探病了耶!」
荒野點頭。阿木的臉異常地嚴肅,甚至可以說是生氣的表情。是什麼事呢?荒野一邊想着,一邊以異常緩慢的步調跟在他身後走着。
「希望能夠和妳交往。」
「……」
「咦?」
雖然是這樣,不過阿木是可以很輕鬆講話的對象,所以她也不怎麼緊張。荒野邊走邊想起了一件事。
荒野心裏想着,不要改變啊。
「我。」
明明看過那樣的東西,女孩子們表面上還是一如以往。地下組織的活動是不會浮出水面的。女孩子也好,男孩子也好,全像是演同一出劇的共犯般,像平常一樣各自談笑着。
「不要管我!」
「交往?和誰?」
「妳的臉好紅喔,就像蘋果一樣,該不會……」
越反覆念着厭惡感便越加深,荒野甚至已經覺得痛苦到不能呼吸了。
「啊,恩。」
荒野不是像江裏華那麼明豔動人的美女,也不像麻美是那麼有活力而受人注目的孩子,因爲是戴着眼鏡的土氣類型,所以過去一直被忽略。她腦筋空白地杵在原地好一會兒,接着畏縮驚懼地抬頭看向阿木。
放眼環視四周。
荒野唏——地吸了吸鼻子。江裏華則開玩笑地說:
環顧男女混雜的教室,荒野另外又思考起「世界上有一半是男生」這個從沒想過的事情。
「山野內同學,好久不見。」
(討厭……好討厭……)
「所以阿木來找我講話,而且還能夠很輕鬆地聊天時……」
她從蓉子阿姨手上接了過來,那是一封悠也寄來的航空信。
過了一陣子,她不自覺地開始喃喃說道:
納悶地歪頭思考,卻完全想不出來會是誰。;
有許多的大人、小孩、來觀光的漂亮大姊姊,還有身穿西裝的大叔、穿便服的高中生們,儘管大家都衣着整齊地以清朗的表情走着,卻會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做那種事情嗎?荒野一思及此,有種東西又開始翻湧而上。
蓉子阿姨對終於恢復而離開小屋的荒野說:
「妳媽媽卻不讓我們進去!很有魄力呢,說會傳染所以不行。」
「恩。」
「我沒有辦法好好和男生說話……」
買了加入大量蘭姆葡萄冰淇淋的鬆餅,再繼續前進。荒野本來是想要喫的,卻因爲不舒服而喫不下,於是將自己那一份也遞給了江裏華。
在大家鮮少通行的校舍最側邊樓梯稍微往下走,來到滿布塵埃的樓梯平臺處,阿木倏地停下腳步,看來是打算要在這裏談話。
體育社團學生們的跑步聲,以及精神抖擻的吆喝漫天迴響。
荒野一臉錯愕。
「跟我嗎……」
「對,沒錯。」
「山野內,我有一些話想跟妳說。」
天花板不停地旋轉着。
在抵抗的轉眼間冰冷的手掌便貼上了額頭。因爲那潮溼的觸感而受到驚嚇,荒野差點跳起來。
似乎有很多同班同學來探病,儘管蓉子阿姨因擔心傳染而沒讓雙方見到面,不過仍是替她送來探病所帶來如山般的點心。
荒野破涕爲笑,江裏華伸出食指戳了戳荒野的臉頰,荒野嚇得彈起來,江裏華便伸手按下斑馬線的行人專用號誌按鈕並說:
「不,其實有點像喔。」
沒來由地覺得男性十分可憎。
唯獨在最後那個詢問時,荒野勉強「恩」了聲並點點頭。在座位上就坐,將課本和筆記本拿出來。
猛地湧上一種情緒。
看見她的反應,阿木嚇了一跳似地停住動作。
號誌燈轉綠,兩個人有氣無力地穿越馬路。夕陽逐漸西下,江之電的乘客比剛纔要多上許多,兩人就這麼站到了鎌倉車站。
喜歡的人也會想要喔——江裏華若無其事說出的話語仍殘留在耳邊,她也沒有辦法。
「男孩子?」
「……啊,不是的,不是妳爸爸的事情。」
「怎麼會……」
乾冷北風從微開的窗戶吹入,撫動荒野的秀髮。
荒野身處在棉被裏,想將所見的鮮明畫面從心中除去,她誠心誠意地努力着。
「是阿木啊,謝謝。」
「那是因爲我喜歡山野內啊!」
阿木眼角有些紅,生氣似的眼睛往上揚,嘴脣緊抿低頭俯視自己。在本該是開朗而愉快的阿木身上,或許只有荒野不時感覺到的陰沉、讓人膽顫的某種東西,全在這一天毫無隱藏地傾泄而出。因爲見她沉默不語,對方大大的手便戰戰兢兢地伸了過來,荒野驚恐地整個人往後彈。
「振作一點吧,打起精神。」
……自己也是像那樣才生下來的啊。
「恩,打起精神。」
(可以活得下去嗎……)
她變得沒有自信。
「對了,你是不是有來探病……」
感覺快要死了。
荒野不知爲何無法看他,一徑地低着頭響應。江裏華和麻美把荒野夾在中間,大聲嚷嚷着說:
通往今泉臺的斜坡路依舊細雪紛飛,荒野發着抖,總覺得渾身發冷。將脖子上的圍巾如救生索般緊緊揪住,走上斜坡道。一回到家,看見迎上前的蓉子阿姨挺着大大的肚子,所感受到的寒氣又更加強烈。
阿木點頭。
「小鬼!」
荒野一叫完,便奔回自己的房間。脫下外套,鋪好墊被,衣服也沒換就這樣躲進被窩深處。
阿木不滿似地說道。
「恩,我有去過。」
像咒語一樣反覆地吟詠。
「荒野,妳已經恢復了嗎?」
「我覺得很開心。」
「在發燒呢,是不是感冒了呀,荒野。」
「就算被傳染也好啊。」
下了課,儘管沒有食慾仍是喫完了便當,然後開始下午的課程。學校的時間還是一如往常。終於來到放學後,要去社團的學生啪噠啪噠吵鬧地離開教室,輪值打掃的荒野清理完板擦在洗手之際,阿木走上前來。
她的聲音直髮顫。
看着荒野可憐的表情,江裏華不禁嘆氣。
阿木頓時像是沒了自信一般,呻吟似地說道。
「啊哈哈,因爲是流感嘛。」
荒野的眼眶裏噙着淚水,她拿下眼鏡,以水手服的袖子拭去再戴回眼鏡。然後眼淚又再流出,她又再次將眼鏡拿下,擦拭淚水,這次就這麼拿着眼鏡默不吭聲。
臉像是燃燒般灼熱。
爲了避免傳染給懷孕中的蓉子阿姨,荒野迅速將房間裏的棉被移至獨棟小屋。電視什麼都沒有,房間相當安靜,火盆溫暖地燃燒着,留聲機一如往常美妙地播送着舊時光的爵士樂。
蓉子阿姨低喃。
戀愛或喜歡之類的心情,在荒野內心依舊是似懂非懂、才覺得被緊揪不放又頓時像是逃得無影無蹤般那樣不可思議的東西。但不僅僅如此,開始看見的這種心情總教人覺得毛骨悚然,猶如滑溜潮溼的晦暗一樣。
「唉呀,荒野。」
「恩……」
「恩。」
雖然不是悠也的緣故……
「不會就在無法被碰觸的情況下長大,荒野也會改變的。」
荒野回想起一直以來,對自己窮追不捨的成年女性們,還有環繞在爸爸身邊的男男女女那昏暗潮溼的氣息,她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跟江裏華道別後,荒野獨自搭上橫須賀線,在北鎌倉站下車。
大病初癒沒有什麼氣力,荒野接過信,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往常的話就會急着要打開信,然而這一天卻沒有拆信的心情。
一想到至今只有自己認爲兩人是朋友,就覺得好像笨蛋一樣。她不禁想要責備自己,過去都會錯意了啊。
阿木會主動攀談,原來是因爲把荒野當作一名女生在喜歡着的緣故。
並不是朋友。
淚水撲簌簌地落下,阿木狀似慌張地張望四周。時機真不湊巧,剛好有幾名三年級的男生從樓梯下來,看見哭泣的荒野和阿木便開心似地說:
「情況正棘手、正棘手着咧。」
「在談分手嗎?」
他們一邊調侃一邊走下樓梯。
荒野急忙拭去眼淚。
然後低下了頭。
站在眼前的阿木也默默無語,他腳邊正慢慢散發出有如憤怒般、妄想般的晦暗潮溼氣息,可以察覺出他一步步接近荒野。
某種與圍繞在爸爸身邊的女人相似的東西。
不帶甜蜜、溫暖,只有灰暗、冷淡的情感。
阿木伸出手將荒野的手腕一把握住,荒野整個人瞬間冒出雞皮疙瘩。
「放開我。」
「山野內……」
「放開!」
甩開手,像是從被握住的手腕處開始變化,荒野因爲接觸恐懼症而渾身僵硬,那曾見過恍如惡夢般的畫面又在腦海裏復甦,那討厭的聲音也是,就像動物一樣。荒野緊咬着嘴脣。
「我就說放開了嘛!」
「山野內……」
「好不容易纔變熟,明明是那麼令人高興……j.
「色狼!」
「因爲妳的臉就像這樣嘛……」
「不不不,老師,這您就不知道了。最近的小孩子可是早熟得很哪,就在父母親不知情的情況下……」
內心深處不停重複着怦怦跳、怦怦跳。
「怎麼了?表情好像鬼一樣。」
遭到爸爸遷怒的主編也開始生氣,可以聽見從走廊傳來的激烈爭論聲。荒野再次蓋上被子,索性矇頭大睡。
「算了,我自己想。」
「我討厭爸爸。」
然後,她試着在內心深處再次吟唱道『心臟怦怦跳』。怦怦跳、怦怦跳,這是少女的雙六棋擲骰子的聲音。
可以聽見爸爸甚覺煩擾的聲音。
爸爸微微扭曲着受女人喜愛的細緻臉龐陷入沉思。那模樣彷佛從沒有做過像那個畫面上的事情,一副處於大白天下的大人正經樣。聽完之後,爸爸呼——地嘆了一口。
「荒野,其實啊……」
「那之後是爲什麼?」
「當然是會回來的啊,還是小孩子嘛。」
「不要把我們跟你家的笨女兒混爲一談。」
麻美皺起眉頭,對她做出像音樂教室裏貝多芬那樣的苦惱表情。是『暫停兩次』的表情呢,荒野如此思忖着並嘿嘿地笑。
噗通噗通。麻美喃喃說道:
「恩,社團的同伴告訴我,那個學長好像在喜歡湯川同學喔。好像是從學姊那裏傳出來的。剛開始我覺得怎麼會呢,嚇了一跳,我倒是沒有特別的感覺,只是覺得他跑步速度很快之類的。」
「荒野,妳在煩惱什麼?」
由於前方座位空着的關係,荒野便借坐於該處並往後轉向麻美問道:
「喔,黑貓回來了。」
然後小聲地說:
「咦?」
然而這次,換成是阿木閃過少女的手衝下了樓梯。腳步聲之大,那是無法對少女發出的沉重而激烈的聲響。
這時有三名女生吵吵鬧鬧地聊着天經過兩人身邊,麻美的表情轉爲狼狽,突然縮了縮脖子。
阿木那泫然欲泣的臉正展露笑顏,眼眶又比剛剛更紅了。他像是被媽媽責罵的小孩子般頹喪地說:
莫名地越講越起勁,居然開始說教了起來。荒野被她所認識的大人裏最迷糊的一個那樣說,當然就惱火了。荒野站起身,回到房間的同時——
被獨留在走廊的爸爸哀嘆着,這時響起主編安慰的聲音。
「恩,不會跟任何人說的。」
阿木表情可怕地說着。
荒野此時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正說着過分的話語。整個世界因爲嫌惡與恐怖而旋轉,她害怕阿木害怕到無法自己。
活潑且總是曝曬在陽光下,或踮起腳,或咻地飛奔而出,動作像個男孩子一樣的麻美,整個人變得沉靜而深思。低頭陷入沉思的側臉,看起來極爲憂愁,使得在下課時間正巧經過麻美身邊的荒野,不禁試着詢問:
「我說妳啊,妳沒道理討厭我吧。」
接着爸爸說:
「麻美……」
「那是妳,妳的不對喔。」
「可是一旦沒見到面,感覺自然而然就會變淡。恰巧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學長的傳言,開始在意起這件事。雖然想過,但畢竟愛慕的人身在遠方,終究是不夠強烈,我的內心便慢慢的被近在自己身邊的人的心意感染了,然後學長向我告白,所以就開始交往了。」
爸爸在走廊上坐下。怎麼了?他又再問了一次。荒野心想這真是個稀奇的情況,自己於是也坐了下來開始講述剛剛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要和山野內交往。」
爸爸一邊毆打着主編,一邊來到走廊。還是那副茫然失神的模樣,然而卻注意到荒野要哭出來的表情。
「什麼?她哪裏笨啊?明明就從來沒見過!」
「可是……」
麻美笑着說:
「我不要。」
荒野歪着頭。
「恩。」
荒野肩膀一垂。
「我從小學時就一直很喜歡他,他上國中的時候離開這裏,去到東京念私立學校。可是因爲家住得近,兩人常常會碰面。」
「其它?」
麻美一開口就和往常一樣了。一臉天真的模樣,將鵪鶉蛋放進荒野的嘴裏。
帶着消沉的情緒回到了家裏,玄關處有一雙男士穿的大皮鞋。
「……我知道了。」
「妳看看妳,荒野!」
「我沒有辦法跟你交往。」
冰冷的棉被裹住荒野的身體,她想到自己無法多體諒他人的心。棉被相當地沉重。
「……我在想要不要把便當喫完。」
在流感和樓梯平臺告白事件的『暫停兩次』之間,少女的雙六棋遊戲仍是砰砰砰地繼續前進,朋友麻美已經完全像是一個有男朋友的成年女性一樣。
「妳在想什麼?」
麻美的臉變得扭曲。
「我沒有辦法跟你交往。」
「恩……」
「才、纔不是鬼呢,只是……」
「恩,爲什麼這麼問?」
教人不可思議。
「不可以跟任何人說喔,這是我們女生的約定。」
「會這樣想的,都是叫作父親的這種生物喔。噢,荒野,胸部已經變得很大了呢,很受歡迎吧,晤……哇!」
「我話先說在前頭,並不是我喜歡上他的喔,是對方先喜歡我的。」
(明明就不會變淡啊……)
「其實我之前有喜歡的人,一直很喜歡。」
荒野再次揮開伸來的手,自牆縫間逃開。
阿木的聲音提高八度,憤怒似的眼睛往上吊起。
「去喜歡其它的女生,我不行的。」
荒野下意識地抬頭望向掛在牆上的圓時鐘,時間是十點五十分,第三節課纔剛結束。她看見麻美打開可愛粉紅色便當盒,捏起了炸雞和可樂餅,荒野不可思議地說:
「談戀愛會肚子餓啊。」
「妳爲什麼會喜歡上學長呢?交往是怎樣的感覺?」
沒來得及思考,荒野就脫下拖鞋一口氣扔了出去。
「正是複雜的年紀啊。我們家的女兒,最近對我也是……」
看見啪地抬起的手,荒野下意識地就閉上雙眼。要被打了,她如此心想,對於阿木的恐懼滾滾翻騰。輕柔落下。
麻美笑了,只見她滿嘴炸雞地開口說:
好陰沉,無論是那眼睛或是伸來的手,還有對荒野這樣的存在所抱持的高度慾望,那並不是雙方同樣感受到,而是阿木突然丟來的,荒野無法反應,不禁就這麼說出來了。
荒野只是僵杵在原地。
「因爲有男生喜歡自己,而且還是學長,不知該如何是好啊。」
「咦?荒野妳怎麼了?這就是妳煩惱的事情?」
「我想大概是妳啊,一直處於茫然的狀態,太不注意別人的心情了。這我從之前就一直很在意,這種個性究竟是像誰啊。都已經十四歲了,對於男生的心情也該有所……」
阿木低語着「我知道了」那內心深處受傷似的聲音再度於腦海中響起,眼淚於是又再次浮現,荒野驀地打了個寒顫。
在回到座位的同時搖搖頭。
啊!荒野叫出聲,此刻終於察覺到自己傷害了他人。荒野伸出手,想要重新奪回那無可挽回的瞬間。
「怦怦跳?」
「這是因爲社團活動的關係啦!」
鐘聲響起,第四節課即將要開始。看見老師進到了教室,荒野連忙站起身。
「……因爲……」
「一直都沒有辦法死心,老想着是怎麼樣呢……」
「一開始注意後,就常常會發現『啊!對方真的在看我呢』。然後就慢慢地像這樣,我也開始注意起他來。因爲想知道對方是怎麼樣的人,就連大家在聊天時,只要一講到學長的事情馬上就會很專心聽,之後就越來越清楚。當我發現時,自己已經在想着學長的事情,會感覺心臟怦怦跳吧。」
在大家都不知道時,麻美曾意外做出了『暫停一次』的事情,荒野察覺這點之後便安靜了下來。
位於深處的書房裏傳來「噶嘿嘿」的沉厚笑聲,是荒野很討厭的那位主編來到家中。正打算要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耳朵敏銳的主編卻出來到走廊。
「我們家的小孩不一樣。」
荒野畏怯地張開了眼睛。
荒野的頭垂了下來。
帶着與撫摸幾無二致的溫柔,某個物體放到了荒野的頭上。依依不捨似地,一瞬間躊躇猶豫着,很快地,那股重量又忽地消失不見。
「咦……是那樣啊。」
「恩……」
「因爲無可取代,才叫作戀愛吧。被那麼一說,就可以很快地將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女生身上嗎?」
「山野內。」
雪花從微開的窗戶片片灑入,緩緩地落於地面,消融而逝。
爸爸嚴肅地瞪着荒野。
開始上課了,荒野卻頓時覺得好睏,而老師似乎是看透了這點。
「這邊考試會出喔!」
他如此嚇着荒野等人。
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阿木被甩的事情傳了開來。可能是撞見兩人在樓梯平臺處講話的那些人說出去的。
荒野說過『去喜歡其它的女生』的話語被加油添醋,變成是她以相當壞女人的方式拒絕了對方。即便不是這樣,阿木也是很受男生和女生歡迎的人,他個性好又開朗有活力,也很體貼,還是班上最重要的開心果。
因此和阿木交情很好的女孩子,紛紛以大人的口吻開始說,山野內看起來很乖啊,其實是個壞女人。女生疏遠她,然而男生是一直像在提醒說要小心山野內般地談論着。荒野已經開始在考慮是否不要來上學了,而就在這時,又有人拿出爸爸的工作來議論,不愧是女兒啊,就連學長姊都這麼說她。
江裏華和麻美安慰她說:
「不用在意,荒野。因爲妳是不喜歡才拒絕的嘛,就只是這樣而已不是嗎?」
麻美聽了江裏華的話也直點頭,她生氣地說:
「該不會是阿木自己講出去的吧,因爲被拒絕就惱羞成怒,太恐怖了。」
「真的,這樣實在很難看。不要在意,荒野。」
越是被如此安慰,荒野就越是頹喪。
的確,那天自己說的並不是什麼好話。然而,偶爾在教室一抬起視線與阿木的沉鬱眼神對上,雙方便都尷尬地閃開視線,像這樣的狀況總是教人心情沉重。
荒野也不能明白麻美的心情。
有人喜歡自己,既然自己從沒有相同的心情,那麼注意到這件事,不會覺得負擔而難受嗎?
荒野心想,如果是這樣的話,會不會其實她原本就有點喜歡學長,只是麻美自己不曉得而已。
荒野在教室裏已經變成是相當乖巧安分的狀態,因爲不會跟阿木說話了,當然也沒有機會和其它男生聊天。一切都讓人害怕,荒野慢慢地沉墜在陰暗之中。
那樣詭異的氣氛持續了好一陣子,就在冬末的某一天。
因爲畢業典禮就快到來,三年級學生都顯得相當浮躁。天氣漸漸暖和,大家都換穿上薄外套,圍巾也不需要了。荒野在教室裏仍舊是安分地縮着身子。
男生不曉得又在起什麼哄。
然後阿木所期待的並不是道歉,而是不一樣的東西。
她手裏緊握紅色大頭菜斥責着荒野。荒野不滿地說:
阿木怒火與屈辱的氣息仍濃濃瀰漫於該處。
因爲這樣嚴厲的斥責,荒野不時會冒出怒火。
爸爸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曾幾何時,可以輕鬆和女生朋友聊天、玩樂的變化,也造訪了難相處的神無月悠也。不會跟女生講話、一被江裏華她們稍微調侃一下便面紅耳赤,荒野想着那個時候她所認識的悠也。
荒野接着看起信件內容。
悠也就在正中央笑着,儘管因爲坐着不太確定,然而似乎感覺又長高了一些。看見他天真爛漫的笑容,荒野想象這是由感情融洽的好朋友所按下的快門。
「爲什麼我要綁架妳啊?」
走廊上的空氣冷冽冰寒。
荒野將書包緊抱於胸前,啪噠啪噠地奔過走廊。
在那樣的某一天,從學校返家的途上,一輛鮮紅色汽車停在今泉臺斜坡道半路上。從沒見過這麼氣派的汽車在這一帶出現呢,荒野邊想邊就要走過去時,駕駛座的窗戶開啓,一名戴着太陽眼鏡的女性探出頭。
荒野覺得,這就像是前年的神無月悠也一樣。如虛幻的少年那般,有時候一被看見就窩回獨棟小屋裏。某種類型的男人就像那樣,是種時而出現、時而消失,謎一般的生物。比較接近廚房型女人的荒野,如此半錯愕地思考着這個問題。
在沒有阿木的教室裏,荒野卻感覺到阿木的存在感是從未有過的巨大。呼吸好睏難,內心開始變得害怕。拿起書包,荒野也出來到走廊。
荒野來回看着信件和照片。
「剛剛妳說不需要幫忙的呢。」
要是輕聲碎念「真是囉唆啊」,蓉子阿姨就會湧上眼淚,因而教人大意不得。
每隔幾天,書房裏就會出現爸爸的氣息,或是在深夜聽見兩人的枕邊絮語之聲。還以爲他茫然地坐在外廊,晚飯時卻不見人影。
這時經過的蓉子阿姨說:
「唉呀,我沒有說喔。」
「嚇死我了,爲什麼要發那麼大的火……」
「……啊……」
照片上,悠也的右手邊是同爲東方人臉孔的少年,左手邊則是一名輪廓深刻、看似白人混血兒的少女。由於那個女孩實在是太漂亮了,荒野的目光不禁被她吸引住了。愜意的修長四肢看來健康,五官雖然有日本人的味道,然而仔細一看,可以發現眼睛如同寶石般湛藍。
說荒野壞話的那些女孩子也不知所措地互看着彼此
「小黑貓,好久不見。」
「被甩的人是我,可以了吧?你們都不要管!」
裏面有一張照片,日正上次信件中提及於新年假期所舉辦的派對上拍的。白色桌面滿滿都是色彩斑斕的糖果點心,年齡相仿的衆多各國男女映於照片上。
隨信附上先前在信中提到的照片,我沒有獨照。妳看照片的右邊就是Rui。雖然有在學習溜冰,但總是沒有辦法像她滑得那麼好。那先這樣,再聯絡囉。
長髮披垂至肩,身上穿着作工精細的利落西裝外套,嘴角倏地彷佛微笑般勾起。
是阿木。
「壞女人還真是恐怖啊,實在是讓人料想不到的傢伙,那是什麼意思啊!喂,山野內同學。」
荒野也和當時的山野內荒野不同了。一年半的時間有如永遠那麼長,發生了好多事情,自己也很清楚自己隨着時間慢慢在變動。悠也就連所處的環境都有急遽的轉變,想必其變化是更劇烈了。
〈山野內荒野小姐
換掉了制服,忽然想起因爲害怕而始終沒有拆開來讀的悠也的信。於是她打開抽屜,將信拿了出來。
「果然是上了年紀呢。」
那天,在返家途中經過的今泉臺斜坡路上,她看見了晚開的梅花與提早報到的櫻花花蕾。季節流逝。荒野覺得很多事情彷彿頓時變得好睏難,無論什麼事都令她躊躇猶豫。
荒野不曉得爲什麼一碰上這個人,她就沒有辦法和氣面對。大概是投不投機的問題吧,荒野有些壞心的說:
咬着脣低着頭,荒野急急忙忙地步上回家的路。她想待在獨棟小屋聽爵士樂,那是悠也的音色,是少年無可取代的氣息。
看不見往常的活潑,簡直就像是個不良學長一樣,兩腳抬至桌上低着頭。
荒野低着頭在走廊上向前走。
遲疑了好一陣子,似乎才理解到一直在信件中出現的朋友Rui,就是這個漂亮的女孩子。原本一直以爲是男生的名字,但Rui就日本人來講是女孩子的名字。
不曉得從哪兒傳來小鳥的吱吱叫聲,看來春天將近了。春天的腳步聲似乎顯得有些急促。
「這麼健忘嗎?」
其它人也全都望向聲音的來源。
「荒野!這邊好好整理乾淨。」
紅色的口紅與汽車同色,色澤光耀閃亮。
(好希望能見到悠也……)
荒野點點頭。
「幹什麼啊,阿木,我是在替你出氣耶!」
無論是在班級裏、學校或是街道上,這個世界上明明有那麼多漂亮又有個性的少女,面對偏偏喜歡上自己的阿木,只要無情地將他推開就會慢慢變了吧,荒野這麼想,然後嘆了一口氣。
「好恐怖……」
「阿阿,恩……」
一想到這個,她就覺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荒野咬着脣。已經受不了了,我要回嘴了,正當她打定主意站起身時,某處傳來了低沉而按捺着怒火的聲音。
心裏驀然波動。
荒野跑向洗臉檯,仔細地看看自己的臉,然後歪着頭。
看了照片之後,不安與放棄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看完信,她的肩膀陡然一落。
是那名戴假睫毛的女人,同時也是爸爸的責任編輯其中一位。這名成年女性在結婚喜宴當天黯然哭泣。
荒野訝異地回過頭。
「妳回來啦,沒什麼事呢。」
因爲無可取代,纔是戀愛吧。
「妳在做什麼呀?快點過來幫忙。」
「妳家?呃……綁架的話……」
華麗的燦爛光澤彷彿要強調身爲女性的身分。
明明是那麼溫柔地和自己交談,明明可以和男孩子說話是那麼令人高興……荒野好後悔,生平第一次,她暗自厭惡起身爲女性的自己。
從那一天之後,爸爸就沒再回來。不知道究竟是去了哪裏,但一天之內總會來好幾通電話的東京衆家出版社並沒有打電話來,於是荒野便慢慢明白,爸爸的責任編輯們應該都瞭解情況了吧。
「我問妳,要不要來我家?小黑貓。」
纖細的手指拿下了太陽眼鏡。
聲音更加低沉,穿着運動鞋的一隻腳揚起。
感覺下不了臺,那名男生回嘴說道。
碰——伴隨有如地鳴般的聲音,腳從桌面落下,桌子大幅晃動。會不會壞啊,荒野縮起頭並這麼想着。
青春痘還是老樣子。
眼鏡深處有着大大的漆黑眼瞳,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
蓉子阿姨只要在家裏就會變得很我行我素。嘖!荒野邊發牢騷邊進到廚房裏去,將紅色大頭菜切成薄片,並與醬料拌混。「爸爸呢?」她問着,但蓉子阿姨假裝沒聽見,沒有回答她。荒野見狀,頓時便明白了沒再說話。
怎麼這麼粗線條啊?
神無月悠也筆)
「你講那話是什麼意思啊,我們只是……」
春天將至,寒冷慢慢變得微弱,風的味道也逐漸變得甜美。
對方的口氣戲謔。
伴隨着砰的一聲巨響,阿木站起來抓着書包就離開教室。粗暴而沉重的腳步聲逐漸自走廊遠離,女孩子們顧忌地竊竊私語着:
像氣球一樣大的肚子,彷佛裏頭塞滿了不愉快的氣體。
小鳥在院子前啁啾鳴叫。
拆開航空信件。
這個漂亮的女孩子令人害怕。不管怎麼說,荒野都是被說成像日本人偶,或者是適合穿和服等等如此帶有傳統古風的外表。處在衆多女孩子中絲毫不起眼,戴着一成不變的眼鏡,而且還會不時亂長一些討厭得不得了的青春痘。
戴假睫毛的女性毫不留情地說出不吉利的話語,又笑了笑。是因爲覺得幸福嗎?她今天的眼眶相當水潤。
那男生震懾於他的氣勢,遂而應聲點頭。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蓉子阿姨的心情卻很差。
是怎麼樣呢,荒野思索着。
「妳也很快就會上了年紀的。」
「不要再說了。」
「也不是好久不見吧,新年才見過的。」
簡直就像是歐洲古老鬼故事會出現的貴婦亡靈,有時看得見,有時又看不見。而身爲家人的蓉子阿姨和荒野,和那種事情扯不上關係,她們還是一樣只是繼續等待着春天來臨的生活。
「……是嗎?」
「阿木是那樣子的人啊?」
看見方纔怒吼着『不要管』的少年那細瘦背影,儘管因爲想道歉而伸長出手,但荒野明白她永遠也碰觸不到。
阿木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他將手插在制服褲口袋裏,一臉不爽快地說:
蓉於阿姨最近也沒什麼精神。恩,荒野點頭響應後便進到自己的房間。
「吵死了!」
大人世界的行事方式還真是莫名其妙。
接着戲譫地說:
荒野無精打采地回到家裏,頹然地在走廊上前進。探進廚房,「有沒有要幫忙的事情?」她問着已大腹便便的蓉子阿姨。
「……好了,你們夠了沒有。」
「……我又沒有叫你那麼做。」
「我回來了。」
「大概是因爲想要爸爸的原稿吧。」
荒野回答得沒什麼自信,女人直直注視着她。
「沒有那個必要,我告訴妳,妳爸爸現在正在我家喔。」
荒野倒抽了一口氣。
她畏懼地看着那女人,現在是對方處於勝利的一方。每次和這個女人見面,雙方總是演變成互較高下,荒野覺得好討厭。這輸贏無關乎年紀、錢包中數量多寡,或者是誰和誰結婚之類,通通都沒有關連。而足赤裸裸地,什麼東西都沒有地瞪視着彼此,每次總會變成這樣。
荒野以顫抖的聲音響應:
「……原來如此……」
「就這樣?妳不想見他嗎?」
「畢竟我已經是大人了。」
「明明就那麼喜歡爸爸,還拼命忍耐着,正因爲妳是小孩子所以全寫在臉上了,哈哈哈——」
女人大笑。荒野的臉頰因爲那意外的屈辱而驟然染紅。
荒野聲音顫抖地說:
「並不是……那樣……的。」
「來我家吧,小黑貓。」
女人一副獲勝的表情說道。擦上指甲油而閃閃發亮的指甲緩緩動着,從某處拿出了一張名片,朝荒野的臉丟了過去。
因爲打中眼鏡的鏡片,荒野驚叫着閉上了眼睛。名片掉落在因前夜雨而潮溼的柏油路面,荒野撿起來一看。
(出版社文藝第三編輯部矢野真子)
是出版很多爸爸著作的那間出版社。女人驕傲地說:
「也看看背面,小黑貓。」
背面用鉛筆寫着東京的公寓地址,應該是她的私人住家。
穿着平底鞋和土氣樸素的洋裝,乾燥的臉上有雀斑散佈。
被對方這麼怒斥,荒野連忙回到家,脫了鞋子奔上走廊,接着撥出電話。
都市職業女性不可思議地反問,但荒野也說不上來。因爲……她皺起眉頭準備說明之際,不曉得是誰以強勁的力道握住荒野的手腕直拉扯。
然後,他又顧忌似地問:
「蓉子阿姨!」
「要變成孤單一個人了,要變成孤單一個人了,我要變成孤單一個人了。」
「這種東西!」
蓉子阿姨的表情頓時像是見到鬼一樣。
荒野想,應該是可以生下小寶寶的,但如果蓉子阿姨死了的話怎麼辦?荒野知道生下自己的女人還很年輕卻死了,那件事在荒野的心靈中染上某種程度的悲傷色彩。彷佛要被不安所擊潰,荒野下意識地奔向了電話。
「爲什麼?」
「不要將孩子牽扯進去,這孩子得安穩地好好上學纔行,已經快是考生了。」
「呃,名片。」
「蓉子阿姨,妳躺好!」
「就算爸爸不在,我還是會留在那個家的。」
蓉子阿姨呻吟着,發出了不像人類女性的奇怪聲音,淚珠潸然落下。大顆大顆的淚珠,落在荒野想讓她從嘴裏吐出紙片而伸出的手背上。像是錯用了危險藥品一般,刷地感覺到了刺激,手背泛起刺痛感。
打了一一九之後,雜亂無章地說明孕婦喫下紙的情況。不一會兒,救護車就上來到斜坡路。隔壁伯母問起荒野的爸爸呢?荒野搖搖頭說:
「是哪種紙?」
「呵呵呵,說我是母親啊……」
年近五十的鄰家伯母走了出來。
「因爲工作出去了。」
荒野接着說:
「有小寶寶、有小寶寶,有沒有關係啊?媽媽懷有小寶寶……」
眼睛往上一吊,嘴角也彷佛要綻裂。
荒野納悶地歪着頭。
荒野扯着醫生問
可是那個家是荒野出生的家,荒野是那個家的人。
翻過名片,她看見背後用鉛筆寫着的住址。
「蓉子阿姨,妳在做什麼!吐出來!我不會看,也不會去那種地方的,所以妳快點吐出來啊,蓉子阿姨!」
視線從救護人員身上移開。
如小森林般蒼鬱的庭院,還有莊嚴而老舊、看來隨時會崩塌的平房,這是山野內家,是她從出生至今就一直住在裏面的那個家。荒野無法想象要搬去哪個地方。
「妳爸爸現在在這個地方喔,一直都在喔。」
荒野的背脊起了雞皮疙瘩。
枯瘦的手將名片撕得粉碎,接着居然將那些碎紙全塞進了嘴裏,荒野見狀發出尖叫。
「這個我有,我知道的。」
老舊醫院的昏暗走廊上,荒野突然間感覺到支配着該處、如死亡氣味般的險惡空氣。
「這樣啊,已經到了那個階段啦。」
總之先過來一下,醫師如此說着並將荒野推至走廊。
對方那名女性只是沉默微笑。就在兩個女人對峙之時,瞬間不知爲何就可以分出勝負了。蓉子阿姨悽慘又披頭散髮地說:
住在那個家的人常常變動。
暗褐色畫面與車內豔紅嘴脣女郎形成強烈對比,她泫然欲泣地扭曲着臉龐。
「張開嘴巴,吐出來。這樣會喫壞肚子的,蓉子阿姨,妳振作一點!」
女人沒什麼興趣地回答。
真是的,荒野懊惱地咬着脣。
然後,她抬頭仰望斜坡道上方的山野內家所在位置,女人也跟着望過去。
荒野對此難以啓齒,只好委婉地迴避瞭解釋。救護大哥也就沉默不再追問。
荒野打定主意絕對不解釋。不僅是因爲她沒有自信說到讓對方理解,還有就是基本上爸爸的作品一出版,雜誌上就會刊登訪問,爸爸多少有點名氣,並且是受女性歡迎的名人。要是從某處傳出這樣的怪事,說不定將會可笑怪異地傳開來。
「妳要對這孩子做什麼?」
脫口而出之後纔回過神。
好不容易荒野出生,有一小段短暫的時光變成了三人生活,後來生下荒野的人死了。
「伯母,蓉子阿姨說她肚子痛。」
荒野說着。
她屬於那個家,名爲荒野的女性有那樣的覺悟。
腹部前凸。
女人聽見荒野的話,登時倒抽了一口氣。眼睛因怒火而更加溼潤,荒野於是明白,這個女人並不知道這件事。女人生氣似地繼續說:
「不會的,有我在,而且還有小寶寶不是嗎,爸爸也會回來的,那個人很容易厭倦,而且總是恍恍惚惚地,他又會恍恍惚惚地回來的。」
荒野沒有哭泣,她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想到自己。
撇下哭泣的繼母與安慰她的荒野,背後的紅色汽車急急發動。引擎以大得嚇人的聲音低鳴,輪胎軋軋轉動,並在柏油路上捲起滾滾煙塵。
她抱住仍舊哭泣啃咬着名片的繼母,內心明白山野內家也是處於兵荒馬亂的戰況之中。她沒有餘地再去想關於自己難以碰觸他人的問題,只是環抱住繼母的雙肩爬上斜坡路,而蓉子阿姨則是不停唔、唔、唔地喃喃着……
蓉於阿姨淌着汗水呻吟。
荒野錯愕地看着女人。
「纔不是奇怪的事呢,孩子是需要父親的,我只是告訴她過來看看而已。」
荒野被拉扯的手像是要從肩膀處被扯斷一樣疼痛,再加上被碰觸的驚駭,讓她叫喊出聲。蓉子阿姨緊緊抱住荒野,朝向汽車吼道:
「孕婦都這樣說了,那就要趕快叫救護車啊,荒野!」
她一時之間變得不安。
荒野宛如貝類般緊緊閉起嘴巴。
她一心以爲是被一名彪形大漢抓住了,荒野邊尖叫邊揮開後,才發現原來站在該處的是蓉子阿姨。
「啊,是的。」
消毒水藥味在鼻子周圍不斷刺激着。
救護車抵達鎌倉車站後邊的醫院,蓉子阿姨躺在擔架上被送了進去。「病患是孕婦,喫下了名片。」救護大哥清楚明快地說明,「名片嗎……」回問的醫生聲音驟變。醫生和救護大哥同時望向荒野那邊,荒野悄悄地移開了目光。
祖父母死了以後,只剩下爸爸一個人。
來了一個住在家中的女幫傭,養育荒野長大。
和生下荒野的人一起過着兩個人的生活。
一回到家便癱倒在玄關前的蓉子阿姨說着:
「肚子好痛喔。」
她撒了謊。
蓉子阿姨臉上沒有化妝。
「嗚……唔唔唔唔唔唔……」
那個家的流動率之高,讓人搞不清楚究竟是誰的家。
「是母親嗎?」
「……偶爾會回來就是了。」
「爸爸能回來是最好,不過……」
「這說來話長……」
只有她一個人陪着上了救護車,救護大哥機敏地問荒野說:
「蓉子阿姨,背面……」
長年經歷這種事的荒野、絕沒有失去父愛的荒野,可以長遠預測到爸爸的行爲。在這個瞬間,最年幼的荒野遙遙位居高處,身爲情婦的那名女人則在車內,不安的表情蒙上了陰影。
不時地閃爍着。
隨着爸爸去到東京的公寓這件事,想來是多麼不真實、多麼虛無的幻想。
「爲什麼媽媽把紙喫下去呢?」
她開始呻吟。那也是當然的,畢竟是把紙喫進肚子裏。荒野一面想着一面在痛苦地屈起身體的蓉子阿姨身邊徘徊打轉,隨後決走向隔壁的伯母求助。
慘白的日光燈光。
過去是爸爸的父母親住。
牀上的蓉子阿姨呵呵呵地笑着,一邊流着汗一邊說:
救護大哥不可思議地來回看着兩人,有好一段時間像是在沉思着,這麼像的兩個人不是母女啊?接着他間:
「說了媽媽……」
戴有假睫毛的女人自信滿滿,表情顯示出她認爲那不可能。
荒野受到驚嚇尖叫出聲。
蓉子阿姨把荒野當作是不明白何謂家人的小孩,正由自己教導着。坦白說,有時候覺得很煩,會懷念與另外一名身爲溫柔外人的女性共同生活的日子,她始終抱持着這個絕不能說出口的想法。
蓉子阿姨充血的眼睛詢問似地盯着荒野,荒野戰戰兢兢地遞出剛剛撿起的名片,蓉子阿姨一瞼快哭出來的模樣喃喃道:
最初建造的人早已經不在,然後又會有某一個人成爲家中的一員。
荒野點點頭,蓉子阿姨儘管痛苦仍就得意洋洋地說:
她說了『媽媽』。
「四月就升上三年級了,是很重要的時期,不要跟她說些奇怪的事。」
「他已經住在我家了,說不定從此不回來。小黑貓,歡迎妳來我家喔,妳應該不想和爸爸分開吧,到了東京也可以去那邊的學校上課。恩……」
女幫傭離開後又剩下兩個人,之後蓉子阿姨和悠也進來變成了四個人,悠也離開後剩下三個人。爸爸離開後就是兩個人,而如果生下了小寶寶,或許就會再變成三個人也說不定。
蓉子阿姨語氣堅決地說:
她要查出東京那家出版社的電話號碼,因爲她只知道代表號,於是去翻找會客室裏的老舊文藝雜誌,她在刊有爸爸的連載小說《痛苦情慾巧克力)的那本雜誌裏找着。當她因爲一如往常的內容描寫而頭昏目眩的同時,找到了編輯部的電話號碼,然後撥出。
一位似是工作忙碌而講話飛快的男子接起了電話。東京相隔遙遠,聲音聽來也好遠。
荒野儘管冷靜,仍有些結巴地表示自己是山野內正慶的家人。
「……阿……」
電話另一頭飄蕩着尷尬的沉默。
「呃,我是他女兒。」
「……難道是荒野?怎麼聲音聽起來像大人一樣,我都認不出來了。」
對方鬆了一口氣似地說着。
「那個,蓉子阿姨……繼母她病倒了,現在人在醫院。」
「咦?夫人嗎?」
對方倉皇地大聲說道。怎麼了?電話另一端傳來許多其它人的聲音。對方慌慌張張地響應,恩,山野內老師的夫人……
荒野繼續說:
「爸爸因爲工作去到東京,我不曉得該和哪邊聯絡纔好,我現在在醫院,希望您能幫忙聯絡。」
「我知道了,是哪一間醫院?知道電話號碼嗎?」
「恩。」
荒野說出醫院名稱和電話。掛上電話才發現,荒野的額頭曾幾何時已浮上一層汗水。明明還是冬天與春天交界的寒冷氣候……
荒野當場蹲了下來。
一想到蓉子阿姨的事情,就連荒野也覺得肚子痛了起來。她喃喃着好痛,併到長椅上坐下。
醫院走廊依舊充斥着死亡的氣息。
啪滋啪滋,照明燈光一明一滅地閃爍。
時間啊,停下來吧。
意識到這一點,她瞬間雞皮疙瘩冒了上來。
「大概就是老太婆吧。」
「我就是知道。」
荒野不禁悲從中來,她在江裏華身邊環抱起膝蓋。由於內心湧上苦澀,她如同小貓般縮成小小的一團。校園因春日的光照而明亮,畢業生,或是要鈕釦、遞着簽名板的在校生散處於各方。
「什麼?」
他臉龐帶着挖苦似的表情,遠超出那年齡該有的成熟。
「山野內……」
夏天逐漸接近,水手服換成夏季款式,考生組的同班同學開始處於一種神經緊繃的狀態。
「妳有辦法想象過了二十歲的自己嗎?」
「嗚哇~~荒野!」
荒野死前都希望再一次聞到的氣味,在煙霧和那個人的體味交混之下,化成了獨特的空氣。在山野內家玄關或是倚着庭院石燈籠失神地抽着煙,彷佛一折就會斷般纖細的那女人身影。
阿木目不轉睛地直盯着變短的香菸。
「不會很快的,不會的。」
阿木嘴角彎起,微微笑了笑。
在不知不覺中始終被人注視着。
好懷念的氣味。
「恩,都做不好。」
她像是追着阿木的視線般,從逃生樓梯往外看去。從這裏剛好可以看到剛剛自己所做的那個入口,等着荒野回來的江裏華,現在一個人坐在階梯上。荒野想到得快點回去纔行,接着又想到,該不會阿木……
帶着特殊的執着。
「喂、喂,我們很快就要滿二十歲了呢,荒野。」
而這天,是身爲國中二年級學生的最後一天。
他的視線落在以熟悉的動作挾在手指間的香菸,然後像是放棄似地銜在嘴角。他一做出這樣的動作,看起來根本就與荒野她們所熟知的阿木判若兩人。
「恩,是啊。」
荒野和江裏華一同緩步踏上歸途,兩人照例在兔子饅頭店各買了一個栗子餡口味的饅頭,大口大口吃着的同時再次邁開步伐。鎌倉依舊有許多的觀光客,這一天同樣是熱鬧又歡愉。
「時間過得好快呢。」
阿木單手拿着香菸,並低頭看向外面。察覺到腳步聲後他抬起頭,錯愕似地開口:
「恩。」
荒野張開眼睛,看見阿木凝神注視着自己,荒野就這樣抱着自己和江裏華的書包,回頭轉身離開。
荒野喫不慣豪華壽司或是喬麥麪店做的親子井等菜色,餐桌上就會擺着兩份餐館叫來的便飯什麼的。
遠遠就聽得見蓉子阿姨的呻吟聲。
「呃,我想我不明白。」
「……你抽菸……」
在這意想不到的時機,甚至叫人感覺到暴力。
「山野內同學要參加什麼樣的考試?是要去附屬高中?還是要參加外校的獨立考試?我啊……」
「江裏華!」
教室裏,
「江裏華纔不要哭呢。」
得常常幫忙家裏事情的荒野,現在也是這個家的女人了。像是幫忙燒菜、收衣服、折衣服等等。荒野會將自己的粉紅色小內褲,以及蓉子阿姨懷孕專用的白色大件內褲,連同家人的貼身衣物簡單快速地摺好,再收進櫃子裏。因爲鄰家伯母說要鄉給孕婦喫一些富含鐵質的食物,荒野有時便會做奶油炒菠菜,儘管害怕卻也會做些牛奶燉煮雞內臟等餐點。
讓我們從此不要再有改變。
「那是演的,這纔是真正的我。」
兩人終究仍是抱在一起大哭。在這樣的春日,兩人都有些奇怪。透過水手服,她感覺到江裏華的身體相當溫暖,荒野覺得如果是女孩子柔軟的身體,肢體碰觸就不顯得那麼恐怖了。一旦相擁,悲傷便越發加重,兩人不停地哭泣着。
男孩子也不再嘲笑她是青春痘女,那或許不僅僅是因爲荒野的皮膚變化所導致,可能也是男孩子們的心靈一步步邁向成熟了。
「來叫外賣吧。」
「恩,妳怎麼知道?」
Sevensta的一屢細煙。
「不要哭喔!」
終章青年的特權
三年級感情親密的女生好朋友們,互相交換了水手服的領結。三年級的領結是深紅色的,荒野低頭俯視自己水手服上的金黃色領結。
荒野偏起了頭。
「嗯……」
江裏華反常地以小孩子的語氣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
眼看着春天就要來臨,卻感覺錯過了時機而在原地停滯不前。
荒野嚇了一跳,抬頭望着甚至連表情也都不一樣的阿木。
看輕人似的說法讓荒野升起怒火,阿木叼着煙彎起嘴角,諷刺地笑道:
「因爲那是處世之道嘛,我家裏姊姊很多,老爸又太太可靠。有人是得依靠團體生活的,懂嗎?」
「呵,畢竟山野內對這不擅長嘛。」
一來到出入口,「給妳。」她將書包遞給江裏華。儘管在意地抬頭張望,然而午後的陽光正好穿透銀杏樹和校舍的間隙,刺眼得什麼都看不見。
儘管如此,爸爸仍有時在、有時不在,同樣會有出了門就沒回家的日子,而蓉子阿姨在那種日子便會說:
荒野不明白這種時候爲什麼會有人待在逃生梯,於是朝門的另一頭偷窺。
江裏華唏地吸了一下鼻子。
該不會一直待在這裏看着自己吧……
不過從那次之後,她就沒有再和阿木單獨講過話了。
彷佛就在這麼一瞬間,偶然從舊時光來到了這裏。
「說不定會忘記活着的那種感覺吧。」
「但是,不管是哪件事都做不好呢。」
擺脫青春痘的困擾之後,荒野整個人變得輕鬆愉快。約莫有一整年的時間覺得自己是某種非女性的粗製濫造生物,如今終於從痛苦的日子中解脫;和男孩子說話,也不再覺得不好意思,而是能夠很平常且開心地聊着,就像是與江裏華她們說話一樣。
奔過走廊,急忙衝下樓梯去到外頭。
日子一天天緩緩流逝,時節進入了春天。染井吉野櫻的花蕾柔嫩地鼓起,這是個畢業的季節啊。
立領學生服的鈕釦通通不見的帥氣三年級男生,得意洋洋地邁着步伐。學生服裏面穿的是違反校規的紅色運動衫,教人目眩。目送他們離開時,在校女學生呢喃着「學長!」並哭了出來。
大她們一屆的學長姊在畢業典禮上流下淚來,在粉紅櫻花閃耀的操場上,快步穿越荒野她們所做的在校生拱門,離開了學校。大家一手拿着畢業證書,顆顆淚珠隨風吹散。
「要是能擺脫這種窘境就好丫,但是妳什麼事都不會耶,腦袋迷迷糊糊的,我都不知道幫妳幾次了吧。」
「阿木真是的……」
叼着煙,以晦暗、嘲諷的眼神注視着。
話說完之後,由於荒野意識到那種變化實在有多麼可怕,肩膀遂而不停顫動。
「阿木居然……」
多麼光輝璀璨的一天。
風吹過來,枝橙顫顫搖動,阿木輕聲囁嚅:
荒野獨自坐在長椅上抱着膝蓋,將臉埋在其中。她閉上眼睛想着,小寶寶可要平安出生,來到這個多擾的世界。
「雖然希望一直都是國中生,但是再過一年我和荒野也要畢業,就要變成高中生了呢。」
「那是Sevenstar對吧。」
處世之道……
站在逃生梯的人是阿木慶太,他單邊手肘像是靠在扶手上,側臉神色灰沉,遙遠下方的銀杏樹在春風吹拂下激烈擺動。
阿木噴出一口煙說:
男性注意起女性,女性在意着男性,十四歲的春天開始有了那樣的認知。
怎麼好像跟平常的立場相反了呢,荒野一邊如此心想一邊回說:
「……怎麼了,山野內。」
「覺得很沮喪嗎?」
荒野仰頭看着居然這麼輕鬆和她閒聊的鄰桌少年,同時莫名地深刻感受到,男生也是人啊。
爸爸在家的時候,會對着那餐點佩服地喃喃說道:「哇,這是妳做的啊,哦……」而由於爸爸對端上桌的餐點表示興趣的這種情況實在罕見,讓荒野和蓉子阿姨不禁面面相覷。
每天每天都煩惱不已的青春痘,終於是全數滅絕了。
荒野閉上眼睛,鼻子抽動嗅聞着。
賀爾蒙取得了平衡,慢慢地變成大人的身體了喔——縱然麻美如此向她說明,荒野仍然不懂。只是當她看着鏡子,見到臉頰和額頭恢復至光滑白嫩的肌膚時,她便打從心底感到安心。
荒野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遠方美麗耀眼的麻美。先行變成大人的一名小孩子,被男朋友從肩頭環抱住,兩人難爲情似地悄聲談話。
「呵呵呵,那樣還活得下去嗎?」
荒野安撫跟着一起流淚的江裏華,坐在只有三階的出入口階梯上。水泥打造的老舊樓梯頗爲冰冷。
忽然間,一股熟悉的味道朝荒野的鼻子直襲而來。
春季裏的一天。
「……」
升上國三不久後,荒野身上起了一個小小的變化。
那一天回到教室拿書包,裏頭居然沒有半個人在。荒野心想大概都還在校園裏吧,她同時抱着自己和仍在出入口哭泣的江裏華的書包離開,一走出教室,走廊角落通往逃生梯的門微微敞開着,有人在那裏。
蓉子阿姨沒什麼大礙地出院,又回覆到昔日表面平靜無波的生活。回到家來的爸爸擔心着蓉子阿姨,有時在山野內家的書房裏工作,有時和荒野她們用餐,看起來似乎過着一如往常的生活。
麻美和高挑的三年級男生在這處說着話,一對對情侶分散各處,讓校園看來寂寥卻華美。
春天正光耀燦爛,荒野她們成爲了國中三年級的學生。
「我回來了!」
荒野一如往常回到家中後,卻突然感覺到某種東西。是不應該會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會在這個家出現的微弱氣息。「蓉子阿姨。」她在玄關喊着,大腹便便宛如挺着氣球般的蓉子阿姨從走廊裏端出現。
「妳回來啦。」
「誰來了?」
「沒有人啊,正慶也不在家。」
「恩……」
荒野納悶地進到家中。
隨後去到廚房幫忙,也稍微做了打掃。再依照蓉子阿姨的指示,去到庭院收衣物。
踏石上,她看見有根菸蒂掉落於該處。
「啊……」
荒野呢喃出聲,然後將菸蒂撿起。
她聞了聞味道。
是SevenStar,已經沒有熱度了。
「……怎麼了?」
蓉子阿姨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荒野倉皇將菸蒂藏起,並且思考着會是誰呢?
是阿木慶太?
還是女幫傭?
兩人都抽SevenStar。
這會是誰的氣味呢?
「沒事,蓉子阿姨。」
「像是在寒假前間妳放假時有沒有什麼安排,也是因爲想找妳去哪裏玩呀。比如新春參拜之類的,不好意思,陪荒野去新春參拜的人是我~~啦!」
「我出門了。」
「……我看就曉得了。」
背後傳來女孩子開始說起一起去夏季慶典的聲音。像是故意講得很大聲似地,那樣拼命的精神讓荒野的思緒飄向遠方。
「不是那樣的,我是在保護江裏華的臉啦。因爲我喜歡漂亮的江裏華嘛……」
她想着阿木的事情。
「知道了,阿木最差勁了!」
「不是的,只有阿木是特別容易變心的人啦,因爲阿木最差勁了嘛。唉,好了,我說妳們兩個都打起精神來啊。」
……悠也。
「咦?江裏華知道啊?」
「人的心是會改變的呢。」
倏地緊抱住書包,荒野開始小跑步前進。
「恩……」
江裏華喃喃說着。
三個人就在沒有其它人的教室裏捧腹笑成一團,就在這個所有人都十四歲、過了生日便十五歲,唯有國中生存在的場所裏笑鬧。若是早熟點的孩子,已經與喜歡的異性在交往了。這年紀的孩子當中有希望交男朋友、女朋友的孩子,當然也有不想的。
「要好好用功喔。」
她想起自己也明白的那種不安,內心暗暗想着應該就快從美國回來的神無月悠也。
「早安。」
考生的暑假相當辛苦,早上一起牀,荒野就手忙腳亂地準備前去蓉子阿姨幫她報名的補習班,去上暑期研習課程。
「恩……」
「那傢伙本來一直喜歡着荒野呢。」
信裏只短短寫着會在八月份回來。
荒野聽見那語氣便呵呵地笑了出來。江裏華還是一樣討厭男人啊,只見她以可愛的聲音不停重複着最差勁了、最差勁了,就連麻美都笑道:
江裏華爽快地撇清。她還是一樣因爲有地下祕密組織保護的關係,男生們沒有一個人可以接近她。不曉得有此組織存在的江裏華,如女王般大大伸展着背脊。
一想到在海洋彼端的大國,這個瞬間是由誰按下快門的事,荒野的臉色就變得嚴肅。悠也望着相機的笑容,是荒野從未見過的開朗,那並不是因爲自己,而是對拿着相機的某人所反應出的,荒野內心如此思考着。
放學後,她和江裏華、麻美三人圍在窗邊的座位大談女孩間的事。
江裏華慌忙以充滿活力的聲音說:
「來,荒野也一起說。」
悠也預定在暑假結束之際回國。不曉得是否會再回到這個家來,或者是到其它地方居住。這些事情都是屬於悠也和爸爸,也就是這個家的男人們的領域,荒野和蓉子阿姨都是隻有等事後報告的份。
深紫色繡球花在鎌倉城鎮中盛開綻放。星期天的傍晚,荒野身穿蓉子阿姨縫製的紅色格紋百褶棉裙,搖曳地疾步奔下因陣雨而濡溼的石階,一羣高中生模樣的男生與她擦身而過之時,咻——!地吹了聲口哨。
「太陽下山前要把衣物都收進來,不然會沾上溼氣的。」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兩年,少年明明就差不多該回來了……
「沒錯,最差勁了!」
「也是呢。」
音色聽來溫柔。
荒野狀似失望地呢喃。
流泄的爵士樂。
靜靜地望向窗外,在遠處行走的阿木竟回過了頭。因爲實在太過突然,荒野不禁嚇了一跳。阿木彷彿感覺到視線似地,刺眼地仰頭望向校舍。女朋友拉了好幾次他的袖子,於是他又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荒野錯愕地停住腳步。
「山野內同學——妳在袒護他嗎……?妳在袒護那個不可靠的男人——」
荒野邊笑邊重新將眼鏡戴上。
這並不是指阿木,她是在思考其他人的事。
外頭是綠葉成蔭的古老庭院,沒有請園丁來整理,任其態意生長的那個地方,簡直就像是一個小型盆景般的荒野。建造於正中央的獨棟小屋被綠意所包覆,甚至從主屋望過來時,若沒注意可能就會看不見。
今年縱使是到了放暑假的時間,大家卻都要上補習班或是用功準備考試,不太能外出去玩。這是一個開始在意起考試的炎熱季節。
他驀地打直背脊,看來又比先前更瘦了點。身旁同行的女孩子緊揪着他削瘦的手臂,荒野注意到是同班的女孩,便輕輕打了個招呼後離開。
逐漸變化的心。
江裏華一臉高興又害羞地說着。麻美低下頭,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荒野重讀着信,啊啊~她苦惱地抱着頭。
她的臉蛋變得跟裙子一樣通紅。若是會被男性吹口哨的話,那就表示自己是年輕女孩子呢,荒野試着擁有如此自覺。
暑假到來。
「對啊,不然妳看。」
江裏華用電棒卷着褐色長卷發,麻美則拿着手鏡檢視眉毛及睫毛的捲翹狀況,唯有荒野什麼事都沒做,偶爾無所事事地拉扯着烏黑的直髮。
江裏華不曉得是成熟還是孩子氣,只見她朝着遠離校園的阿木「咿!」地呲牙裂嘴。明明是明豔動人的美女,卻突然做出如此不適切的表情,「別這樣。」荒野趕忙阻止她。
荒野握着菸蒂說道。
那顆逐漸變化的心。
「等等我們啦!」
如今已進入夏季陽光炫目的季節。
然而荒野卻覺得不安,種種思緒紛亂。和江裏華她們踏出了教室,從窗戶射入的耀眼夕陽光照映着走廊地板。麻美邁開步伐奔跑,使得水手服裙襬跟着晃動,荒野也是,江裏華亦如是。
這次寄來了一個人的獨照,從照片可以威覺到悠也曬黑了,個子也長高不少。照片中的他以輕鬆的體態,穿着溜冰鞋展露笑容。
近夏的陽光,將山野內家蒼翠的庭院照得白燦、耀眼。
就連麻美也變得不安地回問。
「這樣啊……那,我現在弄漂亮了喔。」
狼吞虎嚥喫下早餐的精緻三明治和冰牛奶,然後整理好頭髮。她身穿牛仔襯衫及牛仔褲,並帶上一頂藤編帽。今天和去學校沒兩樣,只是沒有穿水手服而已。荒野拿起書包說:
流轉吧,流淌而下吧。
寂寞的男生們。
「對於喜歡荒野的傢伙,我可是有在注意的呢。」
補習班離家有段距離,從大船車站下車搭乘公交車約二十分鐘後抵達。在夏季早晨一搭上擠滿學生的公交車,就會遇到明明在夏天卻還能阻隔日曬、變得比往常更加白皙的麻美。
聲音的洪水。
最後一封信寄到的時間,就在暑假即將開始前。
那羣男孩子們年紀比自己還大。
荒野感覺難爲情,緩緩地步下了石階。她並沒有特別心急,並不是想有如疾衝而下似地儘早成爲大人。咳咳,荒野咳嗽着。
荒野慢了一拍才漲紅了臉。
「喂,麻美。」
三人嬉鬧着並從走廊奔跑而去。
「妳啊,是不是在那邊歪着頭啊!」
「恩……」
「咦——我不要。」
那已然是會被吹口哨的年輕大人。
荒野的成績不算好也不算壞,稍微在中間地帶上下起伏。原本是打算就這樣直接進入附屬高中就讀,然而蓉子阿姨也說「畢竟是女孩子,不那麼用功也沒關係的,不過還是要稍微……」並將補習班的簡介帶回家來。爸爸也只是喃喃說着「恩,多少努力一下。」隨後就馬上窩進書房裏,所以荒野身邊沒有會嚴厲斥責要她唸書的大人。
「是,是。好了,妳先去休息吧。」
「沒有節操啊……」
在補習班的走廊上,她遇到了那對情侶。她正心不在焉地走着,因爲聽見小聲的呼喚一抬起頭,便與阿木慶太的目光對上。
被挺着大肚子的蓉子阿姨一罵,荒野於是縮了縮脖子。再多抓了一個餐桌上剩餘的三明治,一邊滿嘴喫着一邊自玄關衝了出去。
她並肩站在荒野身邊,倚靠着窗框,或許是在思考早一年成爲高中生的男朋友的事情吧。
期望愛誰、又渴望被誰愛的想望之心,原來竟是不時流動着的。雖然荒野不會變……但是,也有會變動的心。
爵士樂。
「阿木他還真是沒有節操,我討厭那種男孩子啊。」
綠意蒼翠盎然,紫薇樹的桃紅色花蕾受到熱風般的夏風吹動而搖擺;被公交車的車體所撞擊,堅硬的蕾苞哀呼似地發出沙沙沙的聲音。
北鎌倉的街角盡被蒼翠綠意所覆蓋,在各處映出幽黑的夏季陰影。
恍若要溶化在夏天的熱風之中般,鼓聲隆隆地響着,心曠人怡地彎曲地傳至荒野那尚猶稚嫩的心。
轉頭張望四周,除了荒野以外並沒有其它的女孩子。她沒有和美女江裏華同行,而是自己一個人。男生們不曉得在竊竊私語什麼,帶着笑容邊轉頭看邊爬上石階,逐漸遠去。
那天,當地的夏季慶典從早上便開始舉行,就是同班女孩子所說的那個慶典。江裏華她們邀她一起去,但荒野沒什麼意願便拒絕了。窩在獨棟小屋裏聽着唱片時,感覺好像聽見了不曉得從哪兒傳來祭神的敲鼓聲,不過那肯定是聽錯了。
麻美打開單字本,開始嘟嘟囔囔地背誦起來。荒野有些煩躁,但不一會兒她馬上回復原本的悠閒心情,望向窗外。
獨棟小屋相當安靜。
麻美指向窗外,眼前正好有個看似阿木的男生和一名綁着馬尾的嬌小女孩,兩人並行橫越過校園。荒野望着這對青澀的國中生情侶,瞇細了眼睛。她拿下眼鏡,然後來回擦拭着。
江裏華輕聲低語着。
對方是荒野拒絕阿木時,最爲生氣地說她過分的一個同班女孩子,聽麻美說,其實她好像從一年級開始就喜歡開朗又受衆人歡迎的阿木了。
「恩。」
就在放暑假不久前,傳出阿木交了女朋友的消息。
「早啊,荒野。」
在七月最後的一個週末,荒野因爲補習班沒上課而在家裏幫忙,她讓有孕在身的蓉子阿姨在和室房裏歇着,並將編輯打來的電話轉達給爸爸。未待夕陽西下,爸爸便信步走到外頭,自言自語地說着這下子大概兩、三天不會回來了吧。於是荒野便獨自在獨棟小屋裏一邊聽唱片,一邊計劃着和蓉子阿姨兩人的晚餐,就喫富含鐵質的菠菜沙拉及漢堡排吧。
「改變?」
心臟因爲這討厭的感受而加速跳動。
午安,身爲年輕女孩的我。
在眼前,她看到了一個應該有着激動情緒的男性改變了。這樣的情況讓荒野對男性產生恐怖的感覺以及對未來的不安。
悠也!
荒野縮成一團,抱住僵硬的膝蓋,整個人一動也不動。這兩年間悠也從美國寄來的少少幾封信件,凌亂散放在書桌上。
地板上則放着照片。
悠也那天真地笑着,有如陌生男人般的臉龐、臉龐、臉龐。
傾泄的樂聲,宛若溫潤的水將荒野包覆,從獨棟小屋的門縫間流向庭院。洪水無法止息。如淚水般的不可思議液體滿溢滑落,那液體帶着溫暖與黏稠。
荒野嘆了一口氣。
其中有着一絲絲甜膩。
呼~~地發出了聲音。
身體又更加蜷縮。
在那個地方……
突然有某種險惡的東西混入,荒野像是察覺到人類氣息的小貓般揚起臉,豎起耳朵仔細聽。
外頭現在是日落時分。
濃豔的黃橙色夕照灑落在昏暗的庭院。
一道熟悉的、就如過去的每一天那樣抽動鼻子嗅聞的那個氣味。
SevenStar牌的煙霧,蠱惑似地從門縫間竄入室內。
播送的爵士樂聲與菸草的氣味,兩種無可兼容的聲音與氣味將荒野籠罩其中。她倉促地站起身,傾耳細聽。
沒有聲音,也沒有鳴叫交談之聲,只唯獨有着險惡的氣息。
荒野靠近門邊。
喀啦,門隨着聲音響起而敞開。
像是突然被洪水般的聲音驚擾,佇立的少年拾起了頭。
「今天……」
「蓉子阿姨真是的……」
荒野轉爲殘酷的心情這麼告訴對方。
「咦?妳剛說怎麼了?」
「……但就算是慶典……」
想必是要回到女朋友身邊吧。
「好痛……」
「我做夢夢到了那東西,讓我相當苦惱……我啊,山野內,我是想說……」
「沒有,一直不出來。」
「很執着喔,因爲我喜歡悠也嘛,一直在等悠也回來。」
「是擺飾啦,跟真的很像吧,但不是真的。」
「咦,什麼!」
雙手啪、啪地合掌膜拜後,蓉子阿姨從遠處像是受不了似地說:
少女的雙六棋又再一次喀隆地滾動着,朝女孩接近。
「……再見。」
「能不能快點出來呢,也差不多該變回女人了。啊~~好想趕快回復、趕快回復。」
「羊水破了!」
她低聲說完,然後將飯捏成了飯糰。同時將燉煮的小菜滿滿盛裝在仿魚造型的藍色和碗裏,供奉於房門前面。
蓉子唱歌般地說:
蓉子阿姨喃喃着那句話,同時對浮在水面的紅色金魚注視良久。
猶如想刺傷荒野般,阿木的語氣顯得粗暴。荒野發現自己倒是沒有受傷的感受,畢竟女人的心是相當無情的,並不會被自己不愛的男性所說的話給刺傷。
「所以我從剛剛就一直說羊水破了不是嗎?荒野,妳振作一點,妳是姊姊啊!」
帶着嘲諷、晦暗視線的眼角滲出了淚水。眼見阿木明明已經轉過身打算要離開了,卻又突然回頭衝上前來。荒野發出微弱的尖叫聲,手腳因爲太害怕而動不了,然而現在是非抵抗不可的時候啊。就在這瞬間,荒野猛然一頭撞上飛奔過來的阿木的頭。阿木發出「啊」的一聲並按住了額頭,荒野同樣也是痛到眼冒金星。
風吹拂而過。
「有什麼東西流下來了!」
「我看妳一年級的時候和那個傢伙滿親暱的,所以纔想他不在的話正好是個機會,雖然是這麼想……卻沒能全力以赴,讓我遠遠落後。然後那個傢伙就已經要回來了……」
「哦哦,恩。那是我自己買的,因爲很喜歡。」
眼鏡歪掉了。
「不在這裏。蓉子阿姨~~」
「妳在那裏啊?我都不知道。」
是阿木慶太。他身穿T恤牛仔褲,臉上滿布着雀斑,儘管模樣像個孩子,惟有身形卻是急速地抽高。他一手拿着香菸,猶似被丟在孤島般,百無聊賴地站在一處的踏石上。
那一天,荒野一面準備着晚餐,一面試着讓阿木給的金魚擺飾靜靜地浮在裝滿水的提桶裏。
荒野嗚咽着。
阿木帶着挫敗的表情,指着荒野握在手中逐漸變溫的金魚說:
打向出租車行,並緊急地叫來一輛出租車。就連這樣的騷動都不見有人自書房出來,甚至連人的氣息都沒有,荒野試着要自己認爲沒有男人在那個房間裏。
「喔……」
荒野整個腦袋裏想的都是那從雙腿間流下的水狀液體。她要自己不去想、不去煩惱,同時急衝上外廊,在走廊上邁開步伐衝向了電話。
輕輕攤開紙,一條真正的金魚從中滾出。荒野下意識地發出尖叫,阿木則慌了手腳似地說:
阿木像是打從心底受到驚嚇似地說着。「還以爲是在那邊……」他指着主屋說道,並將香菸扔在踏石上,伸腳粗魯地踩熄。
「有夏季慶典,我在那裏買了這個……」
她聽到了阿木這樣說。
這個鮮紅色金魚擺飾是以瓷器材質做成的,逼真難辨,相當輕巧。阿木依舊低着頭說:
「……好的。」
「那是當然的吧,不過……」
接着回問道:
荒野匆匆忙忙地尋找着蓉子阿姨。
和其它女生約會的慶典上所買來的東西,就這麼被強行塞進了自己手裏。感覺到那莫名的沉重,荒野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還不是!」
「唔,恩……」
昏暗的庭院裏沒有任何人在,沒有菸草味,沒有水聲般的爵士樂流泄,主屋裏的書房亦沒有主人在,現在在這裏的是兩名女性,口《有女人身在廚房的寂寥風景。
「恩。」
「可是阿木……」
阿木的手伸進口袋裏悉悉索索地翻找。他一低下頭,瀏海便隨風搖動。
荒野抗議似地低聲說道。
溫溼、悶熱的風吹拂着,荒野的烏黑髮絲隨之飄動。日落西山,儘管夏晝是那麼地長,卻已經要結束。
「哇,真漂亮。」
荒野雙手扶正歪掉的眼鏡,同時站起身,回頭朝男孩離去的老舊門口處望了那麼一眼,接着便急急忙忙地奔向主屋。
金魚果然輕輕飄浮於水中,沾溼的表面閃耀光彩,簡直就像活生生地優遊其中般鮮明。蓉子阿姨端詳着說:
聲音聽來比方纔更遠了,她從玄關去到庭院,蒼翠林密的夏季庭院裏,蓉子阿姨就站在該處兩手按着肚子。好大的肚子,在寬鬆的洋裝下面……
「……正站着。」
「只是這樣哪叫出軌啊!」
荒野有些錯愕地嘟噥。
「是啊,很棒呢。因爲妳仔細看看嘛,荒野,我這副大腹便便的模樣,不管是男人或是誰,都不會給我這麼棒的禮物的。」
「太太,第一個生得順利嗎?」
她總是不知道蓉子阿姨人在山野內家何處,僅能聽得見聲音從某處傳來,或者感受她像後腦勺也有裝眼睛般的敏銳。現在也是一樣,根本不曉得她是在哪裏對自己說話的。荒野在走廊上奔走,看了和室房間,也去看了廚房,還進去了一次自己的房間再出來,隨後衝到了玄關。
溫黏的風吹過,撫動兩人的髮絲,茂密林木亦沉沉搖晃,黃橙色夕陽逐漸西下,某處的知了唧哪地高聲鳴叫着。
無論用何種稱呼都叫不出來。微微打開拉門偷覷,面向書桌的和服背影伸得直挺,鋼筆的書寫聲沙沙作響。之前趴伏在地上呻吟的,彷佛是另外一個人一樣。荒野說:
在出租車內,荒野是最慌張的一個。無論是蓉子阿姨,還是司機(是個女人!),都因爲有過生產經驗而一派沉着。
「……叫出租車,荒野。我要生了,荒野妳啊……」
荒野在感到憤怒的同時,也倍覺失望。兩個人都抽SevenStar,前一陣子發現的菸蒂,果然也是阿木的嗎?一思及此,再也見不到那個女人的念頭便更加強烈了。
「因爲菸蒂掉在這邊。」
「之前你也有來過吧?放暑假前。」
「是男生送我的。」
「唉呀,是這樣啊……」
八月終於來臨,夏蟬高亢地鳴叫着。唧——唧——的鳴叫浪潮在庭院充塞滿溢,一整天都不見停歇。爸爸繼續寫着長篇小說,一整天都窩在書房裏沒出門。
夏風帶着熱度,荒野拭去額頭滲出的汗水。
荒——野——主屋處傳來蓉子阿姨呼叫的聲音,她明白那是在叫她差不多該準備喫晚餐了。就在荒野邊揉着額頭邊掉下眼淚之時,站起身的阿木低喃了一句話,接着便從山野內家的庭院奔出去。
那樣大言不慚地說完後,阿木以熟悉的晦暗目光冷峻地瞪着荒野。
「爸爸,喫飯了……爸爸?父親?喂!|」
「阿木……」
「……神無月會回來啊。」
荒野應聲後站了起來。
這天同樣由荒野做飯。
「我們新年的時候不是在鶴岡八幡宮遇到嗎?那時候,妳別了一個金魚腰帶扣對吧?」
已經要結束了。
庭院前方,荒——野——蓉子阿姨不安地呼喊的聲音,讓荒野好想哭。
荒野試着小聲念出那位同班女生的名字,而彷佛光是這樣就頗具效果了,阿木整張臉變得通紅,憤怒似地安靜不再開口。
「恩,等我一下。」
聽見蓉子阿姨說「真不錯呢」,荒野於是邊揉和着碎肉、麪粉及雞蛋,「是嗎?」邊如此回問。
唯有隻執着在書寫一事上,將一切都留給別人的一隻蜻蜓。
阿木一副看似焦躁的怪異模樣,而香菸已變得扁塌、扭曲,悽慘地黏附在踏石上。
「吸、呼、吸……」
「別玩了,快過來幫忙。啊,羊水破了!」
「冷靜下來的話就去叫出租車,知道了吧。」
「妳一直在等呢,山野內,妳還真是個相當執着的女人啊。」
阿木的表情有如繪圖般單純,一副遭受迎頭痛擊的模樣。
「恩,會回來。」
兩人變成像是嚴肅的女人與輕浮的男人,兩相對望。
「神無月會回來嗎?」
「爸爸,加油囉。」
「冷靜下來,荒野。吸氣、吐氣、吸氣、吐氣……」
「這是出軌的行爲。」
「你在做什麼?」
「我故意的,故意讓菸蒂掉在這裏的。」
「這放到水面就會遊動。我一看到這個,就想起了山野內,於是便撒謊說是要買給老姊的。因爲想把這東西拿給妳,纔在回家時來到這裏。」
「大概是因爲骨盆小的關係吧,您看起來又那麼瘦,這樣的話這次應該也還是很辛苦吧。」
「不過畢竟是生第二個,能習慣纔是最重要的。」
「這是當然的。對了,我第二個也是生得滿輕鬆的。」
在悠閒談話的兩人旁邊,荒野兀自噙着眼淚。終於來到鎌倉車站附近的婦產科,要下車的時候,司機小姐用力緊握住荒野的手。
「鎮定一點,好好待在媽媽身邊喔。」
「啊,好的。」
似乎是把荒野當做那個難產的第一個小孩了,荒野不知爲何莫名地冷靜了下來。一邊點頭,一邊拿出零錢包付了錢,還不忘對蓉子阿姨說:
「之後要還我喔。」
「真是小心眼的孩於呢。」
「因爲這對國中生來說是一大筆錢啊。哇!要不要緊?」
荒野扶住一個踉嗆站不穩的蓉子阿姨,發現她竟然渾身溼透。即便荒野對碰觸感到恐懼,然而今天同樣沒有時間多想,只能不在意地扶着繼母跌跌撞撞地進到醫院。
知了唧唧鳴叫。
在等待室裏,荒野一個人等着兩年前還不認識的女人生下自己的弟弟或妹妹。發現有一本老舊的少女漫畫,她隨便躺臥在長椅上開始看了起來。遠遠傳來蓉子阿姨難受的聲音,那如動物般的聲音,叫人難以想象是這世界上的聲音。
一面看着描繪淡淡初戀的少女漫畫,荒野一面聽着那聲音。
於是又再次想起,去年在湯川麻美房間裏所看到的那個性愛畫面。
那情景實在露骨而過於驚駭,裏頭的聲音和姿勢也如同動物一般。那樣的情景絕對不會出現在滿是玫瑰花瓣閃耀的少女漫畫裏。在這個世界上應該無法被視爲美好的事情,卻是的確存在着。
在現實裏,彷佛被世界中那種東西背叛般的這份悲傷令人難耐。
荒野如此感受着的同時,始終躺臥在長椅上。
聽來痛苦的呻吟,還有醫生和護士一派冷靜的聲音。
荒野突然想到蓉子阿姨或許會死,不禁開始變得害怕,畢竟聽來是如此地痛苦。不要死,荒野心想着並再次回到了現實世界。
「我也應該過去看看比較好吧。」
變得低沉,好像陌生的大人聲音。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妳怎麼又來了呀。」
悠也丟擲似的將咖啡色盒子粗魯遞來,那是一盒巧克力。小巧的衆多巧克力有着外國風味的精緻造型。並有許多裝飾在其上,猶如玩具一般。荒野開心地將巧克力塞進嘴裏,身旁的悠也一個、兩個地拿起來喫着。
「過得如何?」
「……可是人家是女生嘛。」
他還是一如往常地戴着眼鏡。
時間向前推進。有時候,也拋下失神的荒野自己,冉冉流逝而去。再回頭,那個季節只是轉瞬,那彷佛眨眼瞬間的日子。
像是透明的氣泡般,被生下來,然後又消失的那些東西。
國中三年級,夏天的尾聲……
「恩,不過我一直在思考很多事情。」
「恩。」
然後又何謂音樂?』
「還會一直……」
「我還會一直繼續下去的,正因爲如此纔是荒野啊。」
荒野連忙回到病房告知悠也已經回來的事情,而蓉子阿姨聞言便表示「叫他冷靜一點,現在已經太晚了,明天再過來」,荒野於是又打電話將話轉達給悠也。
「高中有什麼打算?」
最後,荒野猛地被一把抱住,她畏懼地睜開眼,越過少年肩膀的另一端,夏風吹拂,庭院再次大幅搖動傾斜。
突然間被如此一問,荒野不好意思地低着頭說:
在電話另一頭的悠也則小聲地響應「我知道了」,接着又彷佛有些驚訝地拉高了語尾說着「妹妹啊……」。
「我幫你做些什麼吧。」
被遺忘的,是怎樣的愛戀、怎樣的寂寞呢?
戀愛會使女生變回小孩,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瞬間才明白這種感覺。
——十五歲。時間流逝。
而且……
能不能快點出來呢?那喃喃的低沉聲又再次浮現於腦海。
「這樣的話,又要再去到遠方了吧。」
「悠也嗎?」
「肚子餓嗎?」
荒野抱頭苦惱,在長椅上蜷曲成<字形,面對這個世界她過去從未知曉的恐怖,讓她頻頻發抖。存在着,存在着,存在着的。
穿過老舊大門,一進到玄關便看見多了一雙男用的鞋子,白色的運動鞋。那雙鞋子的尺寸之大,讓荒野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將自己的腳擺至旁邊,又再次覺得驚訝。
那些東西,現在仍在這個世界的某處飄流着嗎?
「不遠啊,從這裏去到東京,搭電車還不用兩個小時。」
嗚哇~~洪亮的聲音響起,隨後傳來蓉子阿姨的笑聲。
「我這邊沒什麼,就是去上學,放暑假,然後現在去補習班。」
「我打算去唸東京的高中,不過前提是有考上的話。」他說出一間荒野也聽過、以升學著名的校名。記得那好像是男子高中,荒野不安地說:
而且……沒錯,聲音變了。
悠也的手伸了過來,手掌貼上荒野的臉頰。那手掌好燙,彷彿會灼傷人般,少年同樣處在緊張之中。
小嬰兒在那個晚上夜色已然暗沉的時候出生。荒野咀嚼着在商店買來的紅豆麪包,小口小口地喝着冰牛奶,並於長椅上縮成一團。
好懷念的味道。
「你今天回來的嗎?我都不曉得,還以爲要更久一點。」
何謂人類?
——十四歲。
「您好。」
「還真是不能太小看妳呢.。」
「爸爸或許是在書房,最近都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先不說這個了,現在重要的是醫院!蓉子阿姨生了一個小寶寶,是妹妹!」
「恩,我回來了,真是不得了,這個家裏居然沒有一個人在。」
少年人在玻璃門敞開的外廊,在日光燈的照明下,他的臉化爲暗橙色,側臉帶着暗影。對方察覺到動靜而往這邊仰起頭,驀地有如刺眼似地瞇起了眼睛。
庭院越來越見傾斜,猶如時間往某處滑落下去般急遽。
荒野像找藉口似地說道。
「喔,這樣啊。」
「好香的味道。」
一折就斷般的削瘦身形正拉展着。
才感覺到光線照入,門便已開啓,護士姊姊告訴她「生了喔」。是一個弱小又紅通通的人類,是妹妹呢。
自己是,悠也也是,都是這樣生下來的。這實在是無可言喻的恐懼。
「妳還是這樣啊。」
有着些微獨特的漂亮臉龐。
悠也像是努力擠出話般急切地喃喃說着。有個很小的聲音,荒野注意到他又發出『喔』這個聲音。如果聽見他有這樣的反應,那就表示自己沒有辦法阻止少年了,她沒有辦法阻止他踏上旅途。
「愉快嗎?」
荒野閉上眼睛,用力地緊閉着。很多事物從腦袋裏消失,蓉子阿姨的事、動物的聲音、漂浮的金魚、碧綠眼睛的Rui、爸爸、朋友、剛出生的妹妹、迫近的畢業……好似戀慕着母親的小孩,她以整個身體和意志來感受悠也的手掌。
『何謂世界?
翠綠林木的樹葉發出聲響。
她佇立於遙遠的荒野。
嘴脣被某種東西碰觸,輕柔且同樣灼熱。
儘管蓉子阿姨渾身癱軟無力,卻安心似地帶着一抹淺淺的微笑。荒野連忙奔至粉紅色電話機,撥打家裏的電話。
風一吹動,少女的髮絲便飄揚……
爸爸不會接吧,荒野邊想邊等待着,然而電話響到第三聲便被某一個人接起。
「悠也……那要去荒野的事怎麼樣了?」
不意被問到這個問題似乎嚇了一跳,悠也睜大了眼睛。
悠也在說到「一直」的時候加重了語氣。
風吹拂過汗水淋漓的身體。
「大概會去唸附屬高中,悠也呢?」
「不是的……荒野?」
夜風吹過。
也差不多該變回女人了。啊~~好想趕快回復、趕快回復。
少年還是老樣子,以冷淡的語氣說道。荒野則是整個人坐立難安。
她嗅聞着,汲取悠也的氣味。
「是爲了煩惱而起的旅程,所以也只能繼續思考。」
「這是給妳的禮物。」
「妳可別像女孩子一樣,說什麼你能不能不要去之類的話喔。」
那個少女始終都在。
「因爲我沒有講啊。」
山野內荒野。
在兩人的眼前,夏晚的庭園在風的吹拂下一起由右往左傾動,低沉的沙沙聲迴響着。兩人的髮絲隨風飄曳。
「今天?現在?妹妹?所以是因爲這樣不在家啊?」
山野內家又多了一名女性。
戀愛就等於寂寞。
荒野輕輕地將自己的頭靠上悠也的肩膀,儘管緊張,卻也終於平靜了下來。
在情感充沛而柔軟蓬勃的每一天,明明是如此地折磨。即便如今長大成人,還記得的究竟是哪個部分、哪個部分和哪個部分呢?
「是啊。」
在回家的路上,像是想要快點,又像是不想,荒野不時重複地跑着又突然停下來。夏天的夜晚溫度很高,無論什麼東西都像是因爲熱氣而燃燒起來一樣。樹木也好,道路也好,就連荒野自己也是。
荒野耳語似地輕聲問道:
「嗯。」
握着話筒的手在顫抖。
何謂青春?
即將成爲大人之前。
書房裏感覺不到人的氣息,那個人是在還是不在?出門前放在書房門口的飯糰和燉煮小菜的托盤,如今被拿到了外廊這邊,由回到家的悠也喫掉了。
就是像這樣出生來到世上的。
「喂,爸爸……應該不是吧。」
荒野在他身旁一屁股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