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荒野》 · 櫻庭一樹 · 5.9萬 字
懷念的、珍愛的,曾如此寶貴的某物。
將其從記憶底層抽出之時,荒野必定是從那樣的味道開始憶起。
已逝去的季節。
如今,荒野已經是名成熟的女性。
然而宛如被幽暗記憶的朦朧面紗所包覆的那名少女,始終都還在。
始終佇立在遙遠的荒野。
騙着小腦袋瓜兒望向這邊,風一吹動,少女的髮絲便隨之飛揚,那味道又再次喚起新的回憶。
——十二歲。
在成爲大人之前。
第一章 藝術渴求者的小孩
噗咻咻咻咻……車門在背後關上了。
JR橫須賀線。
在早晨的七點四十二分。
北鎌倉站。
山野內荒野飛奔進電車後鬆了一口氣,杵在原地好一會兒。今天是四月五日,荒野從這天開始正式成爲國中生,這是一個即將舉行入學典禮的早晨。
第一次穿上深藍色硬挺拘束的水手服,總覺得渾身不對勁。唯有水手領的部分爲白色,上頭綴有兩條藍綠色邊線,與平滑的領結同色。藍綠色代表一年級學生,二年級是金黃色,三年級則爲深紅色。
(已經不是小學生了喲。)
荒野這麼想着,帶着如此僅有的自覺打直背脊。
恐懼肢體接觸的荒野,得搭電車到離北鎌倉有段距離的私立中學上課,所以她提早出門搭車以避開晨間的擁擠時段。入學典禮、入學典禮……工作與常人有點不同的爸爸,怎麼樣都無法參加女兒的入學典禮。媽媽則在荒野還很小的時候就到天國去了,當然也是沒有辦法參加。
(有個空位。)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再一站就到鎌倉站,荒野仍是往前踏出一步打算坐下。
「咦?」
不過倒是可以看得出書名。
啪滋啪滋啪滋啪滋!
「是……」
(我自己也有戴眼鏡……)
那個人走路很快。
荒野不知爲何頓時想飛快逃走。
(怎麼好像……有點恐怖……)
剛剛在背後關上的門,夾住了因爲一口氣衝進車廂而飄然揚起的水手領。荒野焦躁不安地扯動,兩手輪流伸向背後,但可惜的是她仍舊碰不到。
儘管山野內荒野覺得有點遺憾,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呃,那個……」
「喏,給妳。」
那位文庫本少年,神無月悠也同學正望着自己。
(瞪我幹嘛?爲什麼要瞪我?)
荒野差點要跳起來。
膚色白皙。
(原來他也是一年級的學生啊。今天……是入學典禮……)
從下方口袋中,可以隱約瞧見少年剛剛所閱讀的文庫本。大概是在舊書店買的吧,看起來相當的老舊,也沒有書皮,實在堪稱是一本舊書。
學生制服下的細瘦肩膀微微顫動。荒野不禁皺起眉頭,表情有些不快地注視着對方那模樣。
入學典禮居然都沒有人來。
荒野看到他了。
「冰?妳認識他嗎?」
是五木寬之的《青年邁向荒野》
可是老師在瞄了瞄點名簿一會兒後,像是從數據上看不出適合的人選一樣,他沉吟着並抬起了頭。
冰之神無月。
「首先來選班級幹部。畢竟都還不認識彼此,那麼第一個學期就由老師來決定,可以吧?」
正當荒野的臉如火燒般灼熱之時……
荒野頓時回想起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年輕女老師搖着她小小的肩膀所說的話。
荒野相隔壁的女孩子兩相對望並竊笑着。老師抬起頭,視線遊走了一陣子,最後停在荒野前。荒野有種不祥的預感。老師望着荒野的臉好一會兒,最終像是決定好似地點了點頭。不祥的預感又更加深了。
(是同班啊……真是尷尬……偏偏被看到那種狀況……)
少年的身影已經穿過剪票口走到了外頭的路上,並逐漸遠去。從昏暗月臺向外走出去的少年背影,沐浴在朝陽下看起來競異常炫目。
她鄭重其事的,或者說她這會兒乾脆豁出去地往前跨出步伐。原本想象這一步可以讓她一口氣從門縫間扯出水手領,沒想到事態卻越變越糟。
啪沙啪沙地翻閱——
學生們與盛裝打扮的雙親,一同站在染井吉野櫻綻放的私立中學校門口拍下了紀念照片,荒野無視於他們的輕蔑眼神,一個人果敢地穿過大門口。
然而卻有人從背後拉住她,使得她動彈不得。再嘗試了一次。動不了,她被拉住了。
就是今天早上在JR橫須賀線上幫助她的少年,那名閱讀着艱澀老舊書本的學生。
第一次穿上表示自己長大的水手服,如今胸口處卻露出了白色內衣。荒野見狀連忙用雙手遮掩。
班導師這時候進到教室,他是一個身材圓潤且滿面笑容的大叔。大家紛紛回到座位上,大叔開始自我介紹,在說完「往後好好相處吧」之後打開了點名簿。
噗轟轟轟轟~~伴隨着巨大的聲響,電車漸行漸遠。荒野踏出步伐。
「……咦——?」
荒野不滿地微微嘟起臉頰回答:
「山野內……荒野」
小聲地問道:
終於,神無月悠也轉過身,再次面向前方。
荒野怱然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視線。
(好丟臉……)
少年好像說了什麼,但是因爲聲音太低而聽不見。
視線從華麗的女孩身上移開,不過大概是因爲學號的關係,座位相當接近,荒野在一旁坐下並注視前方。
「所有女生都不合格啊?」
車廂內,有好幾名看似高中生的哥哥姊姊們,還有一臉睡意的西裝大叔坐在裏頭。注意到荒野的情況,有幾個人小聲地笑着。
荒野的心情頓時變得複雜。
「山、山、山野、內……喔,看到了。那就拜託妳囉。」
(啊……)
各自進到教室之後,放眼望去果然沒幾個小學時認識的人,荒野內心頓時變得不安。張望四周,她看到比自己更適合穿水手服、模樣更爲成熟的女孩子。對方將染爲褐色的長髮用電棒燙得卷卷的,是個相當漂亮的女孩。大大圓睜的褐色眼瞳散發出外國人風情,和荒野形成強烈的對比。
電車車門關上,這次她沒有任何地方被夾住。
好,大家如此表示。
「男生的話,恩,就神無月悠也好了。」
(從今天開始就是國中生、國中生,有點像大人了……)
(得道謝纔行……)
她望向視線來源。
「阿! 」
荒野有一頭烏黑直長髮,現在分成兩束綁起。荒野的眼鏡是黑色細框,而少年的眼鏡也是細框,不過是銀色的。短頭髮的少年有些猶豫,然後他彎下腰撿起荒野的領帶遞出。
兩人四目交接。
荒野不明白,腦筋一片混亂。
荒野不禁回過頭。
(爸爸要截稿了,而且爸爸……有點素行不良嘛……)
空蕩的車廂內,唯獨那位站着的少年,從手中的文庫本中抬起了頭。
因爲舉手回應的人,正是那名少年。隔壁座位的短髮學生與荒野同樣凝視着那有如大人般平穩舉起手的動作,「真不愧是冰之神無月。」並如此說道。
還戴着眼鏡。
「女生的話就妳吧。」
領子沒有離開門縫,倒是在這樣猛力一扯之下,前襟領結附近用鉤扣扣住的幾處,全部以微妙的時間差紛紛繃開。領結因此鬆脫,緩緩掉落至地板上。「唔!」荒野發出短促的驚呼聲。
(怎麼樣……)
大人們總說,荒野看起來就像是日本人偶的感覺。直順的黑髮因爲沒剪而長至腰際,膚色蒼白,眼睛又黑又細,長相儘管端正卻稍嫌普通,而戴上眼鏡又更顯得土氣。縱使周圍的人都說她就是一副小說家女兒的模樣,然而荒野自己本身並不怎麼喜歡自己的長相。
想要轉過身,水手服卻發出繃緊的聲響。不行,沒辦法動,荒野這時候才終於發現。
一下到月臺,微寒的清晨空氣便籠罩住荒野小小的身體。
(被門夾住了……)
當兩人竊竊私語的時候,「那女生的話……」老師邊說邊拿起了點名簿看。
像是注意到荒野的視線,少年倏地轉過身。他盯着荒野,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似地點點頭。荒野輕輕頷首打招呼,他又再次點了下頭並移開視線。
「謝、謝謝……你……」這時她看見了熟悉的校徽,就在制服的胸前口袋上。口袋上有兩條藍綠色繡線……
本來她是打算要說那個名字和我一樣,但是少年卻直接走過荒野面前,完全沒有注意到。「鎌倉站、鎌倉站——!」到站了。
那名學生點點頭,然後湊近臉來,她有股喫過糖果的甜甜香味。
因爲荒野忽然叫出聲來,坐在隔壁一名短髮、皮膚黝黑且看似活潑的女孩,嚇一跳地抖動了一下肩膀。
(男孩子走路還真快啊……)
「沒什麼好驚訝的,就是妳。妳叫什麼名字?」
接着他伸出手,粗魯地將荒野的水手領用力一扯。彷彿全聽憑少年的指令般,夾在門縫間的領子一下子就被拉出。荒野重獲自由,雙頰赤紅地望向少年。
荒野很肯定,自己並不是因爲成績那種用來評量人的無意義數字而被選中,也不是因爲個性之類的模糊價值,就只是莫名被選中而已。
神無月悠也的視線相當地冷淡、銳利,甚至有如指責她一般。那強勁的目光猶如將存在的本身全都否定掉似地。
大家都很緊張。
荒野如此想着,自己也趕緊加快了腳步。
「……恩。」
看見荒野的慘狀,少年頓時瞪圓了雙眼。爲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微傾的腦袋顯示出這樣的納悶。接着,少年將書籤夾進文庫本並一把闔起。
荒野漲紅了臉。
將文庫本塞進制服口袋後,少年緩緩走近荒野。
身材高挑。
入學典禮很快就結束了,儀式是越短越好。
(知道嗎?妳最愛的爸爸很好女色喔。)
噗咻~~門在另一側開啓,荒野趕忙奔下電車。
荒野漲紅着臉,接過緊拙著水手領上被扯落的鉤扣領結。
這樣實在令人困擾。
(啊!)荒野頓時開心了起來,輕輕指着那本書。
「我們是同一所小學的,他成績很好,人又很冷靜。妳看現在不也是一樣,老師沒有看大家,只是翻開點名簿指定,一定是用入學成績來選的,那傢伙的成績絕對是最高的。」
「這樣啊……」
她作了個深呼吸。
「一起回家吧!」
聽見今天就到這裏結束,荒野站起身準備回家時,後方傳來這句語氣緊張的話語,是女孩子的聲音。
轉過身,最初踏進教室時看見的那位一頭時髦捲髮、有如外國人般的可愛女孩子,瞪着荒野似地站在該處。
「咦?請問……」
「我是田中江裏華,從鎌倉第三小學畢業。」
搶着介紹完自己後又滿臉通紅,接着那名女孩小聲地說道:
「我們去喫小兔饅頭再回家,喏?」
聽來似乎是從剛剛就準備好的邀約說詞,唯獨在最後的部分喫了螺絲,對方緊張小心地望着荒野。一站起來,原來她的個頭比嬌小的荒野還要高上許多,身材像成熟女性一樣苗條。
儘管荒野嚇了一跳,不過在明白她的意思後轉而變得開心。
「恩,走吧!」
「我也要去。」
旁邊突然傳來沙啞的聲音,是鄰座那名膚色黝黑的短髮女孩。三人望着彼此,嘿嘿嘿地笑了出來。
「我是山野內荒野,畢業於第一小學。」
「北鎌倉嗎?」
「對,在今泉臺那裏。」
荒野一邊拿着自己的書包往前走,一邊介紹自己。短髮女孩的名字是湯川麻美,她是從第五小學畢業的,大家都來自不同的地方。
在到鎌倉車站之前,三人都有些緊張地互相邊聊邊走,來到卷頭髮的江裏華所推薦,賣小兔形狀饅頭點心的店家。一個一百五十圓,白白胖胖的小兔饅頭中有飽滿的栗子餡,還有一顆渾圓完整的大栗子在裏頭。
「好好喫!」
「……說到山野內同學……」
「叫荒野就可以囉。」
「我爸爸啊是上班族,在日本有幾百億個呢。」
「那,荒野。」
接着,她小聲地說明早上搭橫須賀線時發生的事情。儘管奈奈子在聆聽時,適時地回以「明天之前我會幫妳燙好」、「要小心一點,搭下一班電車也沒有關係嘛」等等,不過漸漸地就變得安靜下來。
荒野不知爲何湧上這樣的念頭。
將最後一口小兔饅頭喫進嘴裏,江裏華邊咀嚼着邊說:
「唉呀,就像是同處在搖晃的吊橋上,或是一停下來就會爆炸的公車之中,搞不清楚是驚心動魄的緊張感還是戀愛的心跳加速,於是就喜歡上對方了。」
「聽說還有奶媽呢。」
奈奈子是已經住在這裏好幾年,幫忙山野內家處理家事的幫傭。荒野家裏並沒有媽媽,儘管不是能取代媽媽的角色,卻也有可以照顧荒野的人這般存在着。
「這、這樣啊……那就好。」
因爲叼着煙的關係,聲音聽來含糊不清。
荒野忽然被栗子餡噎到。
她在口中反覆念着。
「請問……」
荒野苦惱地低聲呻吟。
「我不是笨蛋喔。」
荒野想起那個男生如冰般的眼瞳,背脊倏地發涼。
「已經是國中生了,真是可怕。」
「是有錢人吧。」
荒野和兩位新結交的朋友道別後,下了電車走在寺廟前方的道路上,腳步不知不覺變得飛快。
(和念小學時不一樣。)
「妳說的那個人是吊橋效應的那個男生啊?」
我是大人,是大人了。
她邊笑邊捻熄香菸,喀啦喀啦……拉開了玄關的門,走進未鋪地面的水泥區塊。她大步地走在挑高的屋檐下,荒野在後頭也跟着進到了屋內。
「很適合喔。」
水手服穿來沉重,而且有着像大人衣着般的溼布味道。腳上穿着白色襪子,並輕踩一雙皮鞋。
荒野頓時面紅耳赤。
而荒野也跟在她身旁走動。
洗好的衣物散發出好聞的味道,那想必是陽光的味道。
麻美愉快地笑着說:
回到了今泉臺。
「恩……有人幫了妳啊。」
「蘿蔔燉煮東洋鱸,其它的話……對了,還要作沙拉。」
(被問路了!)
荒野簡短地回答。
奈奈子進到她做家事的小間和室房裏,開始折起洗好的衣物。爸爸的襯衫、荒野的貼身衣物、爸爸的睡衣全都摻雜堆積着,經由奈奈子的手,那些衣物一一被分類好並折起。
在其深處的深處,有間看似半崩塌的老舊大平房。庭院佔地廣大,但是因爲沒有僱用園丁整理,任其凌亂蔓延,有點像是沒落貴族的獨門宅邸。
短髮的湯川麻美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奈奈子身高一百七十多公分,身材相當清瘦,留着短髮。二十五腰的牛仔褲,穿起來像是掛在髖骨上一樣。她的膚色微深,應該還很年輕纔對,不過真實年齡不詳。
「纔不厲害呢。」
然而那看似隨意切切丟人鍋的燉煮餐點,還有像是隻有煎過的肉,卻總是好喫得教人驚訝。無論是荒野還是荒野的爸爸(有個像武將名字的那人),都是奈奈子餐點的愛好者。
兩人低頭說謝謝,並向荒野揮揮手後離去。荒野往回走,再次朝住家所在的今泉臺邁出步伐,然後愉快地笑了。
「荒野,妳該不會是喜歡上人家了吧。」
她搖頭否認,同時往後奈奈子一邊折着荒野的粉紅色小內褲,一邊說道:
「是吊橋效應喔。」
奈奈子這麼說着,並以難解的笑容望着荒野。
「那個人好像討厭我。」
「奈奈子……」
「啊,恩……」
「不是那樣的……」
「在說什麼呢。」
她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
另外兩人連忙拍着她的背,好不容易纔從死蔭幽谷中復活。「那是誰?武將?」江裏華奇怪地問着。
奈奈子是個粗枝大葉的人,作不出講究美觀的餐點。
「那是什麼?」
「怎麼樣?」
叼着煙看賽馬報的女性,在玄關前對進門回到家的荒野出聲招呼。
荒野趕忙繞到車站對面,沿着路線……拼命地說明。因爲緊張,導致她聲音都變調了。
奈奈子瞇細眼睛,看着坐在身旁的荒野。
「怎麼樣?」
「鎌倉山!」
(奶媽……是在說那個人吧……那是奶媽啊……)
荒野露出恐怖的表情開口。
「有人說我們家有奶媽,我想應該是指奈奈子吧。」
「奶媽!」
「差不多隻有三個人吧,一定是這樣的。」
「嗯?」
「時間過得真快,我也越來越老了。」
染井吉野櫻的花瓣,翩翩飄落於潮溼的石階上。
「江裏華真是有趣,那小說作家有幾個人呢?」
「纔不可怕呢——」
「小說作家……並不有錢喔……」
「是啊,而且後來還在同一班。」
「哇!妳爸爸是小說作家?好厲害……!」
「可是,那個人……」
「啊,奶媽。」
「妳該不會是那個人?……山野內正慶的女兒?」
「什麼事?」
「唔!」
「皺巴巴的耶,妳去做了什麼啊?」
「今天喫什麼?」
通過車站剪票口,便可看見一座名爲圓覺寺的大寺廟。鎌倉街道橫越過車站前,儘管不若鎌倉車站那般熱鬧,但在這樣宜人的春天午後時光,仍可以看得到許多觀光客的身影。
有個陌生人朝荒野開口.荒野提高警覺,板起臉轉過頭。
「是嗎?」
奈奈子聽見這話便哈哈大笑。
荒野雀躍地蹬着腳步爬上坡道。
「纔沒有、纔沒有。」
「可是我聽說妳住在今泉臺的大房子裏啊。」
奈奈子忽然間如此調侃,荒野不禁滿臉通紅。
如山般的衣物終於整理好了。奈奈子明明還年輕,站起身時卻發出「嘿咻」的聲音,她開始將摺好的衣服收起。
「阿……」
(這是第一次被觀光客問路呢。畢竟之前看起來都像是個小孩子嘛。原來如此……是因爲這身水手服……)
麻美說:「那這麼說來,荒野不就是名門千金大小姐了嘛。」
「那女國中生呢?」
「不是,不是武將啦,而且現代哪有什麼武將的女兒啊,是小說作家。妳知道嗎?就是那種寫愛情小說的人,之前還有翻拍成電影。」
唔……江裏華陷入了沉思,看來是超乎想象的困難問題。只見她歪着頭,食指揪起一搓捲髮繞啊繞地。
「沒有,房子大是大,但破破舊舊的……已經是百年的建築,還會漏水……」
潮溼的石門上,隱約可以看見上頭寫着『山野內』的字樣。
「哦,荒野,怎麼啦?」
從小學生的時候開始,不管是在學校或家裏,她都是學到要有如此的反應,以免被陌生人搭話時帶走。尤其是荒野,常常發生要被女人帶走的情形。兩名揹着揹包的女性站在該處,注視着腦袋偏傾的荒野。
北鎌倉的春天,是染井吉野櫻和遲開梅花之春。
爬上坡道之後,便是也可稱爲住宅區的老舊街道。
總之第一次穿上這雙皮鞋的時候,大概就只有這樣莫名的異樣感。
「咦?這裏怎麼了?」
像是注意着不要碰到般,奈奈子輕輕指向荒野水手服的後方皺摺處。
「呃,我們想要去鎌倉山……」
「恩……」
荒野緩緩地點了頭。
「很用力地瞪着我。看着我,恩,當聽到……」
她一邊回想一邊說着。
「聽到我的名字之後……」
奈奈子不可思議地歪着腦袋,然後暫時放下衣物。
「討厭?拜託……長這麼可愛的小孩!咕嘰咕嘰咕嘰!」
「呀~~別這樣奈奈子。」
雖然說着咕嘰咕嘰咕嘰,其實奈奈子也沒有碰到荒野,荒野相當不喜歡被人直接碰觸到身體。儘管有許多大人總是囉唆地要她克服這個毛病,但是奈奈子單純是「那就不碰」的人。
也可以說奈奈子是採取消極、放任主義,不過這樣對荒野來說比較輕鬆。
兩人抱着衣物來到走廊,看見敞開着的拉門另一邊,有個削瘦的男性輕輕踩着庭院裏的鋪石走近。
是爸爸。
他是小有名氣的愛情小說作家。
穿着和服,蓄長的頭髮在身後綁起。外表是還稱得上帥氣,只是看來一副虛弱模樣,輕盈的身體總是搖來晃去。
像蜻蜓一樣的人。以前曾聽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如此形容爸爸。
(妳知道嗎?妳爸爸是像蜻蜓一樣的人。)
荒野小學的時候,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曾經被眼神危險的女人如此搭話,害她嚇得逃跑。跟爸爸有關的女人,不知爲何都對荒野很有興趣。
山野內正慶,也就是她的爸爸,將庭院深處一問舒適的小屋當作工作室。白天都窩在那間小屋裏,而在像這樣的黃昏時刻就會悠閒地走到外頭。
爸爸今天同樣帶着一身溼潤而略微香甜的女人氣味,回到了主屋。接着他眼睛一亮似地看着荒野和奈奈子,首先對荒野開口:
「真不錯,一套上制服就像是一種標記一樣,好可愛。」
「那位編輯小姐是我的責任編輯,並沒有像妳說的那樣。」
爸爸說着令人摸不着頭緒的話,並點了點頭。接着仰頭望向奈奈子,撒嬌似地說:
男孩子們如大夢初醒般錯愕地注視着荒野,而荒野也是漲紅了一張臉。不久後,男孩子們才終於羞愧地搔着頭,其中一個人像是要掩飾尷尬似地說:
關於江裏華說的打工,是從週末的中午到傍晚時段,由江裏華的阿姨幫忙打扮穿上古董和服,頭髮也挽起,以大正時代女學生風格的穿著,漫步在鎌倉的街道上。
「難怪啊老師,都這個年紀了,還整天都沉浸在肉體之中,肚子當然會餓。」
荒野回到教室,因爲感覺羞恥及那受傷的自尊,使得她仍處於失神的狀態。
「荒野,妳有參加社團嗎?」
原本男孩子們總是在走廊上無聊瞎扯,有自己班上的,還有隔壁班的,全都歪七扭八地佔據着走廊。本該如此的男學生卻在這時候全都站得直挺,不知爲何發出了怪叫聲……
江裏華走上前來。
大家全都回頭問道。垂頭喪氣從廁所走出來的那個人,頹喪困窘地回答:「衛生棉掉了……」
庭院鋪石上響起高跟鞋足音。現代感十足的正式褲裝、公文包,在這座昭和風貌的庭院裏,該名女性顯得異常突出。
「那好我就答應妳,我的小黑貓。奈奈子,再來一碗。」
荒野解開黑髮,重新用橡皮圈仔細綁好,並且思考着。
「我沒有參加社團。」
「荒野……」
「眼鏡?」
「恩……咦?我嗎?」
可是神無月視若無睹的對象不只是起鬨的男生,不知爲何,就連對荒野也是一樣。
「喔,之前說的那個啊?」
「對啊,我想荒野正好適合,不管怎麼說,她很有日本味嘛。」
「唉呀,這……」
古董和服、盤上漂亮髮髻的頭髮、光澤滑亮的陶瓷髮簪,甚至是教人捨不得喫的清淡且漂亮的茶點與抹茶組合……
不對,是雄性動物的吼叫。
「……阿!」
這麼做,似乎是爲了讓觀光客感受到鎌倉有着大正時代的氣氛。
走廊頓時安靜無聲。滿臉通紅奔跳着的男學生們,全停下了動作。衛生棉落了下來,啪地掉在所有人的正中間。
「雖然贏了男生,可是我厭覺好像輸給自己。」
荒野內心升起了一股怒火,瞪視着那羣恍如化身猴子軍團的莫名男子集團。這是荒野自出生以來,第一次打從心底那麼討厭男生。她暗自生着氣,有名女孩輕推了推荒野。
「你是笨蛋啊,不是身爲一個愛情小說作家嗎,別說傻話了。」
班級幹部的工作還是老樣子,神無月同學依舊保持那副視若無睹的模樣,實在是很辛苦。
那句話,莫名地傷了荒野的心。
那名女同學所掉的白色四方形物品,不時騰起於半空中,然後又落下。
荒野開始鉅細靡遺地說明薪水和招待券的事情。接着,爸爸以優雅的動作將漆筷一揚,要荒野先安靜。荒野於是明白,爸爸又要開始說裝模作樣的話了。果然沒錯。
兩人交換了個神祕的笑容。目送該名女人離開,奈奈子以不讓荒野聽見的音量小聲說:
其它女孩們也被她激動的情緒所感染。
在女生廁所的鏡子前,聊天打發了午休的最後十分鐘。接着,一名將什麼東西藏在水手服腹部處的班上女同學,以飛快的腳步走進廁所裏,並急忙關上門……
「奈奈子,我肚子餓了。」
該處有幅出乎意料的地獄光景攤開在眼前,讓荒野不禁想搗住自己的眼睛。
爸爸小聲地抗議着。荒野當然是聽得一清二楚。
每一張臉都紅噗噗地,就像猴子一樣,甚至還有人的嘴角噴出飛沫,大家都一臉驚奇。那名掉了衛生棉的女同學一瞧見那個景象,便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恩。」
男孩們紛紛如鳥獸散,其中一人拾起衛生棉,「拿去!」如此丟向荒野。對方像是要讓她好接般輕柔地丟過來,荒野因而不慌不忙地接了下來。
轉過頭,原來是從男生廁所出來的神無月,正不可思議地注視着荒野。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望着手上拿着滿足腳印的衛生棉的荒野。忽然間,荒野臉色一白,她來回望着手中的衛生棉和神無月的表情,同時發出了呻吟。
「呃,這個、並、並不是、我、的……」
「是班級幹部嘛。」
「男生是看成績選出來的,可是女生的話,老師只是東張西望,隨便指定一個人而已。絕對是因爲看人戴眼鏡就做出決定,我認爲這根本是偷懶又愚蠢的選擇……」
幸好,下午的課不是體育課也不用換教室,也沒有被老師點到名,荒野就這樣順利地來到放學時間。看見荒野仍是一臉恍惚,隔壁座位的麻美於是開口:
「好。」
「神無月和山野內,請到教職員辦公室。」
她在教室裏從書包中拿出一個衛生棉,藏在肚子附近拿到廁所來,可是卻好像在走來的途中不知掉到哪兒去了。她望着空無一物的手掌,茫然地呆站在該處。
「山野內好恐怖……」
女人暫時停下腳步,微微揚起臉龐點頭致意。
落下之後,男生們又再踢起。
喔,這樣啊。神無月只是一臉不感興趣地這麼低語。
「還在想要不要出家呢。」
「怎麼了?」
當天晚餐的餐桌上,菜色有隻抹上鹽巴的煎魚,以及切有大把配料加入的湯。將適量的紫蘇和胡椒拌入白飯裏,相當美味。
「怎麼樣?」
「山野內同學,幫忙拿回來啦。那個女生在哭了呢。」
爸爸今天同樣渾身散發出女人的味道,他如此問道。
「那要不要打工?就只有星期天,我阿姨在找人。」
「拜託妳,也該回神了。」
廁所被寂靜所籠罩。春風自廁所深處的四角窗戶徐徐吹來。衆人面面相覷。然後,大家帶着緊張的心情,躡手躡腳地從廁所探出頭看向走廊。
某天在下課時間去到女廁的時候,江裏華站在鏡子前,一邊將卷卷的頭髮用電棒弄得更卷,一邊如此問道。
「畢竟不管作什麼工作,女人終究還是女人啊。」
「反正,我想我會被選上當班級幹部,也是因爲這副眼鏡的關係吧?」
那名女同學臉上閃着光芒說:
呼——!荒野嘆出一口氣。
奈奈子一面步入走廊,一面拋出這些話語。
「因爲山野內同學……」
兩人在教職員室被交代將這些講義拿去,然而因爲數量不多,他就全部都自己拿了。就算荒野在後面說「我也幫忙拿一些」,神無月仍是沒有任何回應。在吊橋效應之後,不安和憤怒之類的情緒湧上心頭,連荒野自己也不明白原因。神無月同學包辦一切事情,就算說荒野是班級幹部,其實也沒做到什麼。
(我一點都不恐怖喲,會這樣也是因爲我是班級幹部嘛……)
「拜託妳奈奈子,這樣說真下流。」
她瞄了一眼坐在遠處的神無月。想起他剛剛那種超級冷靜的態度,有點不屑地說「喔,這樣啊。」的聲音。讓荒野火大又尷尬。荒野因爲有兩個願意聽她發牢騷的溫柔朋友在身邊,於是又趁勢繼續抱怨。
「咦——!」所有人同時發出驚呼聲。
聽見這話的奈奈子一臉不愉快,甚至還啐了下舌。這樣一來,連誰是僱主都搞不清楚了。
江裏華湊向前,荒野點頭答應,表示要回去問爸爸一聲。
這時一名纖細的年輕女人從他們眼前飛快走過。
荒野走向男孩子們所在之處,深吸一口氣。接着,拿出勇氣大喝一聲:
原來是將衛生棉當作足球來踢。
因爲是未曾預料到的字眼,荒野下意識地又重複了一遍。纔剛加入田徑隊沒多久的湯川麻美,邊打呵欠邊洗手,並以沾溼的雙手隨意攏了攏短髮。
「滿想做的呢……」
一轉過頭,所有的女孩子全帶着期待的眼神,凝視着平常始終安分守己的荒野。班級幹部想必可以幫得上忙吧、妳可以解救我們脫離這個未知的危機吧……大家充滿着這樣的期待。
隨後聽見一羣少年高聲叫嚷。
「荒野,妳內心是否有所興奮期待?」
忽然感覺到一股視線。
像是拿講義,或代替老師點名等等。
呼……她吐出一口氣。
「這樣有什麼不好,因爲是班級幹部而受到信賴,更何況還漂亮地勝過男生了不是嗎?」
「好了,你們這些男生!」
「有!」
不過在開始一個禮拜後,荒野大致上已經習慣了。像是穿着硬挺的制服、皮鞋;社團活動的邀請、換教室。而提到擔任班級幹部要做的事——
一把抱起衣物,奈奈子帶着可怕的表情那樣喊道。
「那麼老師,等印刷好之後,過陣子我會再來拜訪。」
國中生活和小學時完全不同。
簡單來說,就是老師身邊打雜的。被一羣男學生取笑他們是眼鏡雙人組時,荒野還狠狠地瞪向對方,而神無月則視若無睹,想來是比荒野還要成熟。
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裏頭傳出大叫聲。
爸爸將碗遞到奈奈子面前,「恩,興奮期待啊……」奈奈子如此低吟。叩,庭院傳來引水竹筒蓄滿水的敲擊聲,荒野一邊凝視着不食人間煙火的爸爸一邊心想,總覺得這個家好像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一樣。
「對吧,我也要做,所以一起去吧。」
「打工!」
入學至今差不多過了一個月,班上的同學們大致上都已經打成一片,愉快地享受學校生活。
「說是可以進去一間店喫些東西也無妨。這打工可以得到所有店家通用的招待券,一天的薪水是一千圓。
儘管荒野一瞬間不知所措,然而下一秒,她應聲點了點頭。
從女生廁所踏出了一步。她感覺這一步其實是很大的一步,不過走廊仍舊是看不見的荒野(就如同字面所述)。
「打工?」
麻美正思考着時,江裏華則開朗地說:
「既然這樣,要不要嘗試看看戴隱形眼鏡呢?」
荒野錯愕地拾起頭。
「隱形眼鏡?」
「恩,隱形眼鏡。我們班上有人家裏是開眼鏡行的喔,呃……是哪一個呢?」
「是神無月吧。」
麻美說道。就在荒野喫驚的時候,兩人做出完美的輪唱——
「神無月——」
「神無月同學~~」
如此朝那傢伙喊道。
神無月皺着眉,回過頭。
「家裏是開眼鏡行的吧。」
「……的確是。」
「讓她戴隱形眼鏡!請賜給她一副吧!」
江裏華指着荒野說道。神無月像足嚇一跳,「啊!」地低呼了一聲。
接着,他防備似地問:
「給山野內嗎?」
「是啊。」
「山野內荒野?」
「……想不到,神無月居然記得女生的名字,真難得。」
神無月默默地定在拱頂商店街的昏暗磁磚路上。
聽見麻美如此調侃,神無月像是受到驚嚇,原本該像冰一樣的臉孔頓時漲紅。
神無月驚慌的心情一點一點消退。
「啊,不是在說妳喔。並不是那樣的,而是想去荒野。」
「麻煩你了……」
「我實在聽不懂神無月同學說的話。」
聲音聽來低沉。明明是如此清瘦,然而神無月同學已經變聲,荒野心想,好像大人的聲音阿。
「歡迎……」
「神無月同學希望自己受歡迎嗎?」
「……」
兩名女孩又一副逮個正着似地輪番說着。
「正因爲不知道……」
「恩,是啊。」
「恩。」
荒野在心中比着勝利手勢。眼角餘光一瞥,少年大受打擊的表情幾乎要讓荒野感到後悔了,荒野於是擔心地問:
「是嗎?」
「我不太能……被碰觸的。」
而隨後的回答聲音則有些發顫。
「荒野。」
「咦?」
「我纔不呆呢!」
兩人之間籠罩着沉默,兩雙新皮鞋發出的堅硬腳步聲,開始唱起奇妙的輪唱。
不久,兩人終於走到了拱頂商店街最末端處,一問相當冷清的眼鏡行。小小的店面有着泛黃的玻璃櫥窗,就算是這樣,裏頭仍是陳列着許多最近流行的金屬框眼鏡。
荒野滿臉通紅。
神無月同學的口袋裏,放着最初相遇時的那本書,名爲《青年邁向荒野》那本。
就是從擔任班導的女老師跟她說爸爸的事情之後,但是她默默地將那些話放在心裏,從沒有對任何人提過。
兩人互相凝視了好一陣子。
神無月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傍晚的商店街滿滿都是人,荒野被每家店前堆積如山的鋁鍋、拖鞋和春季上衣拉走注意力,一時間跟丟了神無月。
「是這樣啊。」
神無月突然這麼問。
「呀——!」
總感覺自己好像被耍弄了,荒野默不吭聲。
總而言之,荒野最後小聲地向神無月說:
神無月嚇了好大一跳,放開手並後退王道路另一邊的牆壁。兩人的大叫聲響徹拱頂商店街,沒事做的大嬸、拄柺杖的老爺爺以及小朋友,紛紛以不同的時間差慢慢從各個店鋪中出現,詫異地直望着兩人。
神無月同學指指口袋。
「不是妳想的那樣。」
荒野正打算要走進去時,神無月同學卻莫名慌張發出「啊!」的一聲短呼,接着還伸出手像是要阻止荒野進去一樣,突然間……
車站前並不是觀光地那樣的感覺,只是一般的熱鬧車站,有百貨公司、咖啡廳、快餐店等許多商家。
荒野面容發僵地轉過頭。
「具體來說?妳也會講些像女孩子講的話了。」
「因爲妳爸爸是愛情小說家嘛。」
又開始說些難懂的話了,荒野皺起眉頭。
「神無月同學,我從剛剛就在想一件事……」
「恩思。」
「至少到目前爲止我已經領教過了。畢竟,妳乍看之下還滿呆的。」
「唔!」
「有辦法來就來,我可是無所謂喔。一總覺得他講的話也是怪怪的。
荒野不再東張西望,小跑步追上少年。水手服沉重的百褶裙飄然舞動,自己的腳步聲在磁磚地上響着,和穿着粉紅色運動鞋的小學生時代不一樣,那是皮鞋特有的硬質聲音。
神無月同學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不知爲何「啊」這個字加重了語氣。
「妳爸爸對妳做了什麼嗎?」
「要隱形眼鏡!或是來我家!都請便,要來就來!」
「哇!」
「什麼?」
說出來了!
「對妳來說可能會太難。」
在拱頂商店街深處的深處,越來越不見人影的磁磚步道上,他小小的聲音清楚地響起。
「呃!對不起,我……」
荒野慌忙開口。脖子附近有些騷亂不安的感覺。
神無月同學忽然一臉輕蔑地笑了。
神無月同學微微點了點頭,並低頭望着儘管不願意(似乎),然而卻清楚記得全名(看來好像是很難得的事)的山野內荒野的臉。
「我想,如果神無月同學不講話會比較受歡迎。」
(不曉得爲什麼……但總覺得神無月同學其實說不定有點討人厭。)
「遠方?」
儘管試着小聲呼喚,卻不見眼鏡少年回過頭。
「山野內,妳相當強悍呢。」
神無月重新站好,緩慢而小心地走回荒野身邊。
「恩?」
「神無月同學——」
「碰觸?」
「……好想去遠方。」
「咦!?不是那樣的,爲什麼這麼問?」
從學校那裏的鎌倉車站搭乘JR橫須賀線,經過荒野家的北鎌倉站再下一站,就是神無月家眼鏡行所在的大船站。
少年先移開了視線。
「我啊,喜歡看小說喔。」
「在不安囉~~」
「你家……具體來說,是在哪裏?」
「好討厭~~」
她低下頭說:
少年的手抓住荒野的黑色長髮。她頓時厲聲尖叫。
這和女生朋友一起走時有些不同。啊,荒野注意到他的視線,抬頭看見對方冷漠地低頭望向自己,讓荒野莫名地暈眩,心跳不禁加速。
神無月同學點點頭。
「所以體育課也有缺席的情況。不過如果隔着衣服,就不會這樣大叫大嚷了……」
荒野如此想着。
(因爲人家是女生啊……)
「因爲小說是令人渴求的藝術。」
荒野終於趕上後,呼——地安下心來。接着,她朝仍是板着一張臉、什麼話都不說的戴眼鏡神無月同學開口:
「所以那又怎麼樣?」
「纔沒有!」
「小……四。」
荒野內心這麼想着。
(不跟上不行。)
與最初相遇的那個早晨所目送的相同纖細身影,現在正夾雜在人羣中漸行漸遠。
神無月見狀於足以怪異的語氣反覆說着。
那個早晨,他那實在太令人頭暈目眩(不過是因爲大清早的關係!)的背影又再次於腦中復甦。
「真好,是拱頂商店街呢。」
「好看嗎?」
「正因爲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所以才叫做荒野啊。」
沉默持續了好一段時間。荒野只是不知所措地面對安靜走着的少年,試着開口問道:
荒野心跳頓時漏了一拍。,
「不是我說的,是這本書裏這樣寫的。」
「你是說想去遠方的事?」
「從什麼時候開始會這樣?」
荒野十分難爲情。
「……具體來說?」
「真不愧是藝術渴求者的小孩。」
神無月以似是佩服又像揶揄的奇怪說話方式喃喃說着。荒野靜靜地心想,他果然是討人厭的傢伙。
喀啦喀啦,少年打開眼鏡行的拉門,率先走入店內。旋即又轉過身望着荒野。
「……幹嘛?」
「我一路欺負妳到這裏……」
「是在欺負我啊!神無月同學!」
「從四月六號開始一直都是,妳很清楚吧?」
「我纔不知道呢!」
「……真的還要進來嗎?」
最後的這句話有着莫名的陰沉。表情像是生氣,又像是不安一樣奇怪。
「恩,要進去喔。」
「那就進來啊。」
少年粗暴地丟出回答。
「……妳還真是頑強。」
「所以你到底是指什麼?」
這次沒有再聽到回答。在眼鏡行裏,有許多的眼鏡和隱形眼鏡等相關商品,還有一名像是日本人偶般完美的女性。
雖然荒野也被說是日本人偶,但那是指孩童形的菊人偶(注1)。
那名女性是高雅耀眼的成熟美女。她擁有通透的肌膚,烏黑的長髮及水汪汪的眼瞳。
一身樸素的羊毛衫及長裙,坐在一處發呆,注意到荒野兩人後淺淺一笑。眼睛周圍堆起了幾許縐綢狀的細微紋理,荒野於是明白,這個人雖然漂亮,但不年輕了。
走上前聞到了一股好聞的氣味,像是陰暗處的軟土般,帶着靜謐的味道。
荒野用比剛纔和神無月吵架時還要低的聲音響應,同時緊張地低下頭。
「真好聞……」
西洋式的兩層樓建築,有着新成屋的摩登造型,呈現出與荒野家不同的風情。
(回家後再仔細看清楚……)
「妳好。」
「布丁……啊,荒野來了!」
荒野鬆一口氣,重新將眼鏡戴上。
「和服!髮簪!腰帶扣!」
上了點淡妝。
麻美則是忙於田徑隊的特訓。
神無月向母親介紹荒野是自己的同班同學。
她低聲說道。繼續在他身邊走着。在幽藍夜空中,月亮滲透暈染似地浮現。夜風仍是微微透着寒冷。
「……」
「妳就算戴着眼鏡,臉蛋看起來也還是很可愛啊……」
卷卷的波浪褐色頭髮。
「打擾了。」
因爲實在是太好喫了,她狼吞虎嚥地喫下分量十足的早餐。奈奈子於是彎細了眼睛看着她那副模樣,荒野注意到那視線便說:
「請問……」
走出眼鏡行,荒野一邊看簡介一邊走着。
差一點就撞上迎面走來的大叔,她連忙將簡介收到書包裏。
江裏華的家庭似乎是個大家族,裏頭充滿許多人生活的氣味。
「沒關係。」
注意到荒野穿着喜歡的吊帶褲,奈奈子趕忙捻熄香菸走上前。
「沒有,畢竟是成長期的孩子吧。妳啊,本來食量很小的。」
送她到車站的神無月同學,腳步更加匆促地率先走着,荒野趕忙追上前。
一間小而舒適的獨棟房舍,就位在離鎌倉車站有點遠的地方。
猶如一朵早開的花。
將牛奶倒人馬克杯中。
「不想戴眼鏡,想要換隱形眼鏡,原因是什麼?」
自從那天之後,山野內荒野和神無月悠也無論是在教室或者是其它場所,都沒有再說過話。當然,處理班級幹部的工作時,多少還是會講上個一兩句。
「媽媽!」
奈奈子伸出以女人來說略大的手掌,像是稱讚她好乖似地拍撫着荒野。然後,她大聲地發出「嘿咻!」的聲音並步入外廊,走進了廚房。
荒野感覺他留意着自己,更甚於來的時候。悄悄地體貼着他人,可是這樣一點都不符合這個男生的作風,荒野沒來由地變得惶惶不安。
神無月的母親頓時變成如冰般的面無表情,然後彷佛打定主意般恢復了笑容。
粗魯地打了個蛋,加入適量的鹽巴後放入平底鍋煎。將烤好的吐司塗上奶油,依序添上以水洗淨並瀝乾的生菜沙拉和薄煎蛋,加點蕃茄醬夾起來,一把盛入盤中。
荒野在家裏的時候,不時會拿出隱形眼鏡的簡介文件看着。她也喜歡戴眼鏡。那是這個世界與荒野的小世界連結的窗口,一上了國中,就急忙要捨棄眼鏡、開啓這道窗,讓她感覺害怕。
注1:菊人偶,著名的都市妖怪傳說之一。是小女孩模樣的人偶,有一頭長長的黑髮,跟主角荒野的樣子有點像。
「幹勁十足呢。」
「您好。」
再放入烤箱裏烤。
後來神無月同學便始終保持沉默。拱頂商店街也進入傍晚時刻,行人變得稀落。路過的人們每個都加緊腳步,急着朝向某處走不快點會來不及……在這樣的氣氛之下,神無月配合着荒野,開始放慢腳步行走。
「我的雞蛋布丁不見了啦!」
荒野試着小聲呼喚。
然後,她下定決心。
「咦,覺得我胖了嗎?」
「快進來、快進來,阿姨現在也來了。我們兩個趕緊換好衣服出門吧!」
伴隨着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江裏華跑了過來。
時間在這一刻凍結。
「啊,好的……」
奈奈子不擅於早起。現在也是一副沒有石燈籠就會重重癱落倒下的模樣,只見她翻着白眼,嘴裏叼着煙。
一步入玄關,數量多到讓人驚訝的鞋子散置一地。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鞋子。還可以聽得見裏頭有許多人吵吵鬧鬧的聲音,這是荒野所不習慣的狀況。
帶着笑容打算開口的母親——
隨意切下了兩片英國吐司,儘管有些歪斜也不在意。
「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嗎!」
只看過穿制服模樣的那位新朋友,在假日時看起來更像是大人。一除去水手服的印記,江裏華完全就像是一位成年女性。
在波浪卷卷頭的江裏華邀請之下,荒野五月的連休長假就在古董和服的打工中度過。
「……沒什麼。」
「來,煎蛋三明治。」
荒野開始享用起早餐。
「知道什麼?」
「唔——」
哇!荒野不禁嚇了一跳。
「早安!」
一旦沒了平常戴着的眼鏡,就感覺好像身體的一部分遺落在某處般,教人內心無法平靜。神無月的母親像是看穿了她這樣的心思似地微微一笑。
他的母親睜大雙眼安靜聆聽,荒野注意到整間眼鏡行內,充斥着柔軟地包覆似的空氣。
明明有着那樣的容貌,臉上卻是帶着孩子氣的表情走了過來,兩者問有極大的落差。荒野展開笑容說:
「最近喫得滿多的呢。」
季節緩慢而不經意地流逝。
因爲神無月的母親歪着頭的問着,使得荒野支支吾吾地說明,包括因爲戴眼鏡的關係被選上擔任班級幹部,而神無月同學是以正當的理由被選中等等內心對這些事情的想法。
「……怎麼了?」
「可以戴上了喲。」
江裏華生氣的聲音傳來。
她的眼睛周圍又再次浮現皺紋,荒野出神地望着並開口:
「……妳的布丁被弟弟喫掉了嗎?」
荒野一大清早就起牀,洗過臉並整理好一頭黑髮,再換上牛仔吊帶褲和連帽運動外套。她飛奔至廚房,卻不見奈奈子在那裏。一來到走廊,就看見她在庭園前將額頭抵在石燈籠上,並且還抽着煙。
荒野低聲呢喃,神無月卻莫名地皺起眉頭。
說話的語氣聽來煩躁。
美麗卻不年輕的女子是神無月悠也的母親。她的父親——也就是神無月的祖父——所經營的眼鏡行似乎營業到傍晚。
奈奈子如此輕聲低喃。
「還真是女孩子呢。」
「好的……」
「你媽媽好漂亮,真好……我沒有媽媽,只有看過照片而已。親戚們都說我長得很像媽媽,不過我是不清楚……」
奈奈子一臉愉快地笑着。
「……哦,荒野。怎麼回事,看起來很開心啊。」
「很抱歉欺負妳。」
「不好意思……」
荒野緩緩拿下眼鏡。
接着又聽見,「只是布丁而已有什麼好大聲嚷嚷的!」大人如此斥責着。江裏華相當地生氣,像是世界末日一樣地大叫着布丁、布丁。
直條紋襯衫有兩顆鈕釦沒有扣上,胸前的雪白叫人炫目。短裙下,有着差麗的雙腿。
在連續假期前,僅僅靠着對方在教室交給她的簡略地圖,荒野在一個小時後總算來到田中江裏華的家了。
神無月同學突然這麼說道見他說話方式像個大人一樣,荒野聞言不禁心跳加速。
「眼鏡拿下來看看。」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山野內荒野!」
她不時抬頭看看天花板。又低頭看看地板思考着。神無月的母親仍舊歪着頭,目不轉睛地直瞧着荒野的臉,接着輕聲說:
一拿下小巧的黑框眼鏡,眼前頓時一片模糊,什麼也看不到。
透過鏡片可以接觸到永恆。她喜歡那種感覺,所以眼鏡對她來說才如此重要。而且荒野明白,神無月同學也是以那樣的方式與這世界對峙。儘管是比想象中還要討人厭的傢伙,可是卻莫名地……
時序進入五月。
「什麼?妳真的不知道嗎?」
「不過,姑且先給妳隱形眼鏡的產品簡介。有分軟式、硬式,還有日拋和其它類型,或者是透氧率等等,價錢也有分很多種……和妳家……妳家人商量看看。」
不過,就僅止於此而已。
「不好意思……」
她擺動着那細到彷佛一折就斷的腰,然後又再一次說道:
「成長期啊……」
荒野抬起頭,看見神無月同學一直低頭望着自己,然而已經不帶着怒氣了。
祖父母也在,還有弟弟與妹妹。而被稱爲媽媽的人,感覺像是如小山般大一號的江裏華,看起來相當地忙碌。
家裏有大量的衣物、碗盤,還有在屋裏來回奔跑的弟弟們。
江裏華則是輕巧地東閃西躲着。
「很不得了吧。」
「恩……」
荒野心想,若是在這種家庭長大,應該就不會有接觸恐懼症之類的人格空白吧。說到江裏華那位阿姨,就像是江裏華的媽媽再瘦一些,並且化上妝的感覺,見到荒野的第一眼便露出了微笑。
「看吧。」
江裏華得意地說着。
「是個長得很像日本人偶的人吧。」
「真的呢。」
「爸爸還是小說家喔。」
簡直就像自己的事情般驕傲地再三說着。荒野開始覺得難爲情了。
首先,江裏華以熟悉的動作快手快腳地脫下襯衫和裙子,接着伸手拿取和服的長襯衣。荒野注意到脫下衣服的江裏華已經穿着像大人所穿的蕾絲胸罩,她下意識地便輕呼出聲。
細小又略顯青色的隆起物,被理應只能是大人擁有的黑色蕾絲包覆着。
就在荒野處於震懾之中時,江裏華已經迅速穿上長襯衣,在腰問一把綁緊,接着轉過身。
阿姨很快地將尖叫的荒野脫去了運動外套和吊帶褲,並替她穿好長襯衣。
荒野的上半身只穿着孩童般的棉織短背心,阿姨邊看邊沉吟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於是,荒野也低頭望着自己的身體。
雖然是至今從來沒有注意過的事情,然而自己明顯比江裏華那由黑色蕾絲所包覆、要大上許多的胸部清晰可見。
說到這個,這一陣子荒野總因爲肚子餓而喫下不少東西。明明小學的時候食量就很小,老是留下許多沒喫完。
成長期啊……她再次想起那句話語。身體在未經本人許可的情況下便突然開始產生變化,期間不見停頓直到結束……
她和江裏華手牽手,飛奔至田中家的門口。只要往大馬路定,就是鎌倉的老街了。兩人一走過去,來觀光的遊客姊姊們一個接着一個回過頭。
荒野感覺到一股視線而抬起頭,只見江裏華直盯着荒野的胸部瞧。
感覺像是隨時會傾倒似地,好可怕。
荒野陷入沉默並心想,的確,江裏華就滿相符的。
在頭髮左右兩邊分別梳理成高度不一的髮髻,並將之編成髮辮再盤起而成大正髮型,最後用兩支珠飾髮簪固定。臉上未施脂粉,不過兩頰則被刷上了一抹嫣紅。
荒野如此心想,隨後便湊近臉,抽動鼻子嗅聞着。
「什麼事?」
不過,自己最近常常跌倒是不爭的事實,至於原因她也不清楚。
「有一股好聞的味道。」
「鼻血!」
荒野被那表情嚇了一跳,也直直回望着她。正想曾在哪裏看過這種表情,荒野纔想起,這與前陣子和她同行的神無月悠也所浮現的神情相似。
「我想那一定是伴隨着性慾的強烈好感吧。」
有些日子也會有同班的其它女孩子加入,增加一些人數。雖然大家一同玩樂相當開心,但到了連續假期的最後一天,實在是筋疲力盡了。
注2:文庫結,日本最傳統也是最普遍的結法,是江戶時代武家的尊夫人們所喜愛的款式花樣,而今則成爲了單身女子的特定帶結。文庫結也是最基本的和服腰帶結法,之後許多花式變化也都是由文庫結所衍生出來。
「妳是狗啊。」
「真好聞。」
好痛!
「喂,荒野。」
「是啊,因爲臉蛋和身材搭不起來。」
「恩……」
「奇怪的女生。」「
忽然間,江裏華開口說:
荒野從和服換回原本的吊帶褲和運動鞋,但因爲機會難得,頭髮仍保持着髮辮盤起的髮髻造型,走着走着,她忽然問跌倒了。
什麼話都沒說。
那麼一想便莫名地感覺悲傷,心跳猶如雷鳴。
於是,神無月又走回去打開越野腳踏車的鎖,示意要荒野坐上來。他以儘量避免碰觸到荒野的動作,讓荒野小心翼翼地坐上越野腳踏車,並緩緩地將她的手扶上手把。
神無月一副不安的模樣問着。
「好像扭到腳了。」
被要求拍照片,一起拍張照片等等。
「田中同學果然有點不一樣……」
「……噢噢!」
好像扭到腳踝了。路上行人紛紛閃避蹲在地上的國中女生,快速地經過。
荒野放下了叉子。一回過神,才發現三個女孩子都緊盯着荒野。
荒野換上的古董和服是一塊採用暈染效果的紫紅色布料,上頭點綴着綻放點點花朵的梅樹,並使用黑色腰帶打了個穩重的文庫結(注2)。
是神無月悠也。
其中一人望向荒野,忽然失聲叫道:
和往常滿臉的笑容不同。
荒野認爲也有可能是因爲自己擔心再流出鼻血,因而抬着頭走路所導致。
和服飄出了聞不習慣的奇妙布料味道,那彷佛來自過去的氣味讓荒野一時失了神。
騎在越野腳踏車上的少年,面無表情地低頭看着她。對方穿着牛仔褲和黑色夾克,透過眼鏡與她對望。
「呃……」
視線比往常還要高一些,剛好是與神無月同學差不多的高度。嚴格說來,神無月同學是屬於體型較瘦小的少年,可是當接近與他同一個位置時,荒野所見到的景色果然在高度上還是有所不同。
當兩人一同前進,隨着越野腳踏車的搖晃,視線也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地晃動。
連問都沒有問怎麼走,神無月已經邁着步伐前進。用力推着越野腳踏車爬上斜坡,直直走向今泉臺。荒野沒有注意到這件事,而神無月也什麼都沒說。
他背對着荒野蹲下。
神無月困擾似地發出呻吟,並且因爲爬坡的關係導致步調微微減緩。
神無月頓時嚇了一跳。
突然間,江裏華受傷似地垂下了眼簾。
「真好喫呢。」
荒野碰了碰鼻子下方。
然而,卻有股說不出來的欣喜。
是生氣,還是不知所措?
「……妳要不要緊?」
(好像有股好聞的味道。)
「……在聞味道。」
「……恩……」
「山野內同學有沒有喜歡的男生?」
「可以走嗎?」
荒野試着站起身。
看見荒野發着呆,其中一個人開口問:
很少聽到的說法,不過荒野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她漲紅了臉,慌張地低下頭。
「妳在做什麼啊!」
一道血液流淌而下。「呀——」江裏華尖叫着並用溼毛巾按住荒野的鼻子。在這樣的大騷動中,方纔的話題總算是有如消逝般被拋向了遠方。
「荒野是巨乳呢。」
「雖然是平常的鎌倉,但就是有點不同呢。」
「恩?汗味?」
神無月注視着荒野好一會兒,接着將越野腳踏車停在路邊並上鎖。
荒野驚訝地看向江裏華。江裏華則是一派認真的表情,環視衆人。
有時候,還會和看似做着同樣打工、身穿古董和服的兩三組女孩子們擦身而過,大家都愉快地漫步走着。
她搖了搖頭。
喫完之後,江裏華突然開口。
荒野心裏相當感動。
江裏華身穿明亮藍底綴有白雲飄浮的和服,腰帶爲奶油色。褐色頭髮綁成馬尾,以同樣藍色的緞帶裝飾。
「什麼樣的味道啊……就是類似陽光的味道吧,還有就是……微微的汗味。」
「咦!」
簡直就像是……生氣的臉一樣。
那句話語從荒野右邊的小耳朵裏進去,隨即又從左邊出來。毫無任何阻礙,近乎清爽地流逝而去。
顴骨一帶染上了些微的紅暈。
「啊,對喔,妳……」
下了橫須賀線,開始走向北鎌倉的車站。唔……荒野發出了呻吟,並且蹲在地上。
「會嗎……?」
四個女孩子來到車站附近一間由獨棟住家改造的日式咖啡廳,享用櫻桃口味的戚風蛋糕。同班至今幾乎沒說過話的女孩子,以「其實啊」做了開場白。
「神無月同學……請問……難道你是要揹我?」
在回家的路上。
荒野爲難地小聲說:
(這就是男孩子的視野……)
「恩!」
無論是熟悉的寺廟、路牌,甚至是超商,全都不一樣。
「什麼樣的味道?」
神無月喃喃低語,像是想起了荒野害怕被人碰觸的症狀。
「其實,我還不是很清楚所謂的喜歡究竟是怎麼回事……」
結果那一天,兩人商量之後便拿着招待券進去一家天婦羅飯糰專賣店。一口大小的飯糰裏頭,包有一小尾的炸蝦,套餐還附贈煎焙茶和艾蒿做的麻撂。
「是啊。」
又或者是荒野尚不明白的某種情緒?
荒野亦贊同江裏華所說的話。
兩人竊竊地相視而笑。
「山野內同學!」
另外兩名女孩子臉頰驀地漲紅,緊閉上嘴巴沒說話,彷佛剛剛的滔滔不絕都是幻覺一般,並且尷尬地面面相覷。
她表示,自己喜歡棒球隊裏一個三年級的學生。看來她今天是無論如何都很想聊這方面的話題。那女孩子一邊用瓷叉子戳弄着鬆軟的戚風蛋糕,一邊重複着「好喜歡,真的好喜歡他喔。」的話語。
「真意外。」
她們低聲交頭接耳着。
連續假期的每一天,就像這樣換穿不同的和服,去到了許多店家。
「不然我這個姿勢,看起來還像是要做什麼?」
「說的也是。」
照這情況來看,女孩子們大概是因爲覺得江裏華像個大人一樣,便認爲她對戀愛很在行。荒野回想起因爲雞蛋布丁的事情而大吵大鬧的江裏華,對照現在一副沒那回事的模樣,於是歪起了腦袋。
神無月同學知道什麼是戀愛嗎?」
「咦?」
他又再次驚呼。傍晚時分,黃澄澄的夕陽在坡道另一頭就要落下。神無月整個人像生氣般沉默不語。
「因爲江裏華說了奇怪的話。」
「……江裏華?」
「就是田中江裏華。」
「喔,妳的朋友啊……她說了什麼?」
「她說,戀愛是伴隨着性慾的強烈好感。」
「哦,這種說法真是貼切。」
神無月淡淡一笑。
「不過,這也像是女生會講的話。」
「是嗎?」
「奇怪女生的朋友,果然也很奇怪。」
「江裏華是很棒的人啦。」
荒野故意以男孩子的語氣說道。神無月偷偷笑着,那笑聲聽起來很小聲。
(其實不回家也沒關係……)
她忽然湧現這個想法。
像這樣子和這個男生說話是少有的機會,感覺就好像在咀嚼美味卻略嫌過小的點心一樣。
因爲捨不得,所以慢慢地。
一點一點地。
「山野內,我……」
真希望能再慢一些。
奈奈子垂下雙眼。
「我遇到山野內的那天早上也是這麼想着。內心覺得入學典禮無聊至極,我抱着這樣的想法讀自己喜歡的書,一抬起頭,就看到妳手忙腳亂的模樣。」
「山野內……」
「這位是神無月蓉子小姐,還有她的兒子悠也。」
「恩。」
荒野走近叫她。
噗咚、噗咚、噗咚……
梅雨季節開始了。乍看之下氣派,實則相當老舊的山野內家,在這種時節總飽受家中漏水之苦,無論是傢俱或榻榻米,全都溼得厲害。
「我想,也就是佔有慾吧。」
「恩,我就是這種個性。」
「所以……」
「每天一搭上橫須賀線便心想,就今天早上,不要在兩站後的鎌倉站下車,到遠遠的某處去吧。」
「沒有說過。」
「你早就知道了?」
嗶、嗶、嗶……
荒野回問。
「我每天早上都是這麼想着,想去到遠方。會這麼想的人只有我而已嗎?爲了去到某個目的地而搭上電車的人們……尤其是那麼多的小孩子,不會有這種想法嗎?可是,我每天早上卻仍舊是在同一站下車。」
「神無月同學……」
荒野回想起在入學典禮那一天,自己報上山野內荒野這個名字時,悠也轉過頭瞪視她的眼神。
「神無月同學喜歡把一切都弄得很複雜呢。」
荒野忙着在家裏漏雨的地方放臉盆、周遭鋪報紙,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奈奈子……?」
荒野回想起在炫目朝陽之中,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一如往常的和服、長頭髮,猶如蜻蜓般的俊俏男性。
荒野張大了雙眼,凝視着規矩脫下鞋子進到家裏的兩人。
「道別?」
步伐又再次微微加快。夕陽像是趕時間似地以飛快的速度落下。坡道被薄瞑所籠罩,逐漸滲染兩人的身影。
一來到山野內家林木茂密蒼鬱的門口,荒野從越野腳踏車上下來,她抬頭望着神無月說:
爸爸難得地親自來到玄關(明明就連編輯小姐來的時候,都還一副了不起的囂張模樣在小屋等人來!),愉快地接待客人。
一滴透明的物體,從凹陷的眼瞳上低落臉頰。
「哦,好吧。」
纔剛這麼以爲,神無月又突然開口:
「道別很難受……」
神無月卻激烈地搖着頭。
「戀愛……」
「奈奈子……」
「什麼事?」
「奈奈子!汗從眼睛上滴下來了!」
「我對妳抱持的心情,先前已經藉由因爲欺負妳而向妳道歉的話語傳達出去。而現在,只是再多做一些補充而已。」
母親是上了年紀仍很漂亮、有些心不在焉的美女,還有一位滿嘴大道理、不講話會比較受歡迎,讓人難以捉摸的兒子。
如眼淚般落下的漏雨聲,連玄關都可以聽見。
嗶、嗶、嗶……
「在這個家待了很久呢……」
「恩,一直都曉得,所以纔會在聽到妳的名字時……」
「咦?這……」
兩人又開始陷入一陣沉默。
神無月的聲音變得低沉。
可是今年卻大不相同。
在玄關處的,是曾經見過的兩個人。
「佔有慾?」
荒野出聲叫道:
爸爸愉快地向荒野介紹來客。
荒野仰頭看着爸爸的臉。然後,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黃金週假期過後,天空降下了雨。
夕陽落下,暮色緊迫而來。在這個時刻,朦朧月夜競已蓄勢待發。教人心慌的青白月光,已然逼近至舞臺側邊。
荒野噤口不語。
噗咚、噗咚、噗咚……
神無月緩慢的走着。
「……」
「奇怪,我沒有說過嗎?爸爸要結婚了。」
奈奈子完全沒有動作,她只是佇立在屋檐下吞雲吐霧。
神無月點點頭。
「恩。」
「……看來妳真的不知道啊。」
老舊房屋裏,四處刻畫着不同的旋律,滲落的雨水如鼓聲般響着,簡直就像亂七八糟的鼓笛隊,荒野納悶地歪起頭。
神無月輕輕帶過。
「我每天都會經過上次和妳同行的那條拱頂商店街道,去到學校上課。」
啪搭、啪搭、啪搭……
身體怱左怱右地緩緩搖晃着。
——是神無月母子。
說話的聲音低沉。
神無月同學……不,是悠也,在要經過荒野面前時停下了腳步。
每年,爸爸總會去到工作室避難不出來,幫不上什麼忙的荒野充當助手,和奈奈子兩人拼命在家裏來回奔走。像是拿舀杓、臉盆,或聯絡整修屋檐的人。
神無月忽然喃喃念道。
「什麼意思?」
「嗯?」
喀啦喀啦,玄關傳來門拉開的聲音。儘管荒野在意有訪客前來,卻因爲對於奈奈子的模樣感到害怕而無法動彈。
在短暫的沉默過後,奈奈子思了一聲並回過頭。
「……」
聲音陡然急遽低沉。
「而且荒野也很可愛。」
不曉得是否爲心理作用,她的肌膚失去光澤,兩眼凹陷無神。
荒野點點頭。
噗咚、噗咚、噗咚……
「想着要去遠方。」
奈奈子沒有過來。
雨水就像是誰的眼淚般,不停地落下。
爸爸緩緩地通過在走廊上相對望的兩人。
接着,又有點壞心地補上一句:
「然後,我每天早上都在想一件事。」
「因爲我家就在店面更進去一點的地方。」
「……」
「遠方?」
他自此便沒再開口,跨上越野腳踏車騎下坡道,轉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荒野完全沒想過,爲什麼神無月會知道自己家在哪裏。
「在教室裏再見到妳,知道妳其實就是山野內荒野後,我很生氣。」
「我想去遠方,什麼都不想要有。我想那是人的一種本能。我們回到剛剛的話題,擾亂那種本能的另一種本能,也就是佔有慾,應該就是戀愛吧。」
「要不要進來我家?我們家有奶媽在,我想應該可以招待一下……」
說不定已經爲荒野帶來吊橋效應的這名少年,現在依舊是滿嘴大道理,簡直就像是一位成年男性。
「……」
「可是,畢竟是外人嘛。」
「……沒什麼。」
同時也回想起在那之後始終無視她存在的狀況,還有從眼鏡行回去時,在路上向她確認「妳真的不知道啊?」,以及向她道歉「很抱歉欺負妳。」之事。
接着……
「唉,很多事情還真是諷刺……」
悠也事不關己地喃喃說着。
「呃……」
「荒野。」
悠也的臉近得叫人喫驚,玄關被昏暗而潮溼的空氣所包圍,大人們已先行步入走廊,回過神才發現只剩下他們兩人。
黑框眼鏡和銀邊眼鏡。
透過兩支眼鏡,他們互相凝視。
悠也的眼神裏帶着某種兇暴、沉靜卻恐怖的幽光。忽然之間,荒野在內心深處某個不知名的地方,感覺到緊緊揪着的痛楚。
胸口好疼。
兩人互相瞪視着。
那時對方低聲說她強悍的景況,又再次於腦中復甦。
噗咚、噗咚、噗咚……
雨勢變得猛烈,彷佛是誰在哭泣,彷佛這個家的誰在哭泣。
奈奈子的氣息消失了,從荒野懂事以來就始終存在的那個氣息。這裏正急速變成另外一個家,而悠也就在自己身旁。
胸口陣陣揪痛着。
她忽然想起上次江裏華所主張的那件事。
所以,戀愛是什麼?荒野心裏思考着。成熟的江裏華所主張的意思,荒野並不明白。痛楚掠過心口,在那一帶徘徊不去。
我問你,戀愛是什麼?
「恩……」
十二歲。
「恩,我不需要這種的。」
「服務?」
那是奈奈子的嘆息所吹動的。
奈奈子像個男人一樣說着。荒野不禁胸口一揪。
「啊……垃、垃圾。」
「怎麼,還真是無精打采的嘆息啊。」
當時,荒野還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她只是能感覺到奈奈子很在意自己的事情,並且爲自己而擔心。
她內心不禁想象被派遣到另外一個家庭,就跟照顧荒野時一樣疼愛着其它小孩的奈奈子。
第二章 我的小黑貓
荒野被奈奈子帶到百貨公司,在搭乘手扶梯的時候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奈奈子則是笑笑地,沒有多予理會。
滴滴答答,天空降下了雨。梅雨還沒有過去,雨仍是一下子就會降下來。荒野急急忙忙坐進副駕駛座。
奈奈子短促地驚呼一聲。
「要隔開來啊。」
寫着山野內家、神無月家的牌子周遭,盛裝的大人們正忙碌地來回穿梭。
無論是性或悲傷,都跟她毫無關連。
她改而指着荒野的頭髮說:
「什麼事?」
「就當作最後一次服務吧,爲了那位可恨老爺的可愛小黑貓!」
親戚裏的一位大嬸擔心地看着荒野。
可是,其實心裏是想着希望任何事都不要改變,只想停留在這裏。
因爲這個緣故,導致荒野站着的時候看不到自己的腳尖。那渾圓的形狀,簡直就像是笨重的屁股一樣……
「總面言之,苗條是秀才,巨乳是天才。荒野,妳現在正朝天才的道路前進呢……好了,我們進去吧。」
「荒野,妳已經要開始穿胸罩了。」
「……這種的不行,荒野。要是買這種給妳,會被老爺殺了。」
荒野在家門前下了車。因爲下雨,她撐起了深藍色小傘,目送奈奈子離開。
「我纔不需要呢,我希望要瘦到跟奈奈子一樣。身高再高一點,然後身材這麼瘦……」
「本來想在妳回家之前消失的呢。」
走下手扶梯,仰頭望着刺眼似的奈奈子,荒野開口。
「我買普通的就好。」
奈奈子不禁從鼻子笑出聲。
荒野因爲受到這個事實的打擊而陷入沉默。
明明就沒有風,灰色煙霧卻是繚繞晃動。
「因爲妳已經差不多停止長高了,接着就換胸部……好了好了,妳不要一副厭惡的臉啦。」
「妳要去哪裏?」
荒野終於抓住戀愛的尾巴。
「唉……」
「怎麼這麼早啊。」
「咦! 」
奈奈子的身體一邊左右晃動着,一邊這麼表示。
店員面帶笑容看着荒野,然後拿出了幾件。有運動型的簡單內衣,還有足以支撐大胸部的鋼圈胸罩,以及接近背心型的柔軟款式。
在回家的路上,奈奈子如此說道。
「我也要替奈奈子餞別纔行。」
「恩……」
荒野穿着一身如湖泊般的深綠色洋裝,披垂着長長的黑髮,安靜地坐在會場後方的家族席纔剛開始穿的新內衣緊緊地勒住胸前,荒野坐立難安,作了好幾次的深呼吸。
「奈奈子……」
住在山野內家裏頭寬廣和室房裏的奈奈子,手腳利落地整理好行李,一個一個堆上小貨車,已經要搬出去了。某一天,荒野從學校跑回來,奈奈子站在隨意歪斜停靠在門柱邊的小貨車旁,一如往常懶洋洋地抽着香菸。
削瘦的身材,短短的頭髮,沒有上妝的淡黑色肌膚。今天穿着的褪色牛仔褲,依舊勉強地掛在細腰上。
走下手扶梯的奈奈子,纖細的腰、腿,以及又瘦又高的身材,從背後一看,就好像是一位帥氣的男子。
荒野覺得這種內衣只適合像江裏華那種特別的女孩子。這麼一想時,胸口又再次湧上一陣甜蜜的痛苦。
身邊的人離開了。
「沒辦法,沒辦法,而且還會繼續變大喔。」
「妳只要能過得幸福就好了。」
「提過什麼?」
「恩……」
「畢竟現在是成長期,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還不太能保持平衡啦。妳這麼瘦,卻唯獨胸前越來越重,而胸部是在上方嘛。」
削瘦骨感的腰上掛着二十五吋(!)的牛仔褲,還有一雙長腿。
自由的身體。
「什麼?」
接着,奈奈子目不轉晴地看着荒野,視線向下移動,接着又再拉回來。
「好好適應新環境,荒野沒問題的。蓉子小姐看起來是個不錯的人……而且兒子……恩,同年紀的男生就有點那個……我之前已經有先跟老爺提過。」
荒野低頭望着自己的胸前。
「垃圾?怎麼回事啊,荒野,妳又跌倒了嗎?妳最近很常跌倒耶……啊!」
荒野不禁奔近上前低喃:
六月初。荒野爸爸的喜宴,在東京知名飯店大廳舉行。
「想瘦的話,減肥就可以瘦下來,可是胸部就算變胖也不會長的喔。」
從小時候就聞慣了奈奈子身上的菸草味。夾雜着她本身輕微的體味化作溫柔的味道,深植在荒野的回憶裏。然而那味道已經要從家中遠去,正在向荒野道別。
「爲什麼?」
奈奈子對荒野的多愁善感嗤之以鼻。
「好像有什麼沾在上面了喔。」
精心上妝的美麗店員靠了過來。奈奈子完全不見平時的冷淡,仔細地向店員說明:「是給這孩子穿的,要買孩子剛開始穿戴的胸罩,差不多……需要五、六件。」。
荒野緩緩地走近,小小的腦袋一歪,奈奈子便已抬起了頭,她銜着香菸末端含糊地說:
奈奈子和乘載她少許行李的老舊小貨車,叩隆哐啷地搖晃着下了坡路,朝向鎌倉街道逐漸消失遠去。
那是一幅悲傷的未來預想圖,荒野整個人於是變得落寞。
那浪潮伴隨着洶湧聲響襲捲而來。
吸了一口後,將打火機放進口袋裏並看向荒野。
這時,走廊的另一方傳來大人們各自呼喚着兒子和女兒名字的聲音。
紅色、白色、黃色、紫色、黑色……包含許多種類、尺寸的華麗胸罩和內褲覆蓋了整面牆。
「奈奈子,荒野不想變成肉球啦,有沒有辦法不要這樣呢……」
最後奈奈子終於像明白似了地點點頭,並便了個眼色要荒野坐上副駕駛座。
關上門(車門老舊又關不太緊,好像隨時會掉在路上一樣!),她再度望向駕駛座的奈奈子。
奈奈子渾身都是菸草味,荒野皺着眉頭進到滿是蕾絲和刺繡的店裏。
這兩團肉球似乎就是造成跌倒的原因。
她的確也有想早點變成大人、想轉變的心情。
「這是餞別……」
行李不多,小貨車架上也零零散散地還有許多空間。在這個家已經待了那麼多年,離開卻是說不上來的輕省。
荒野和奈奈子討論過後,決定買不同顏色的六件運動型內衣。有白色、黑色、灰色、奶油色、粉紅色以及藍色,奈奈子還替她買下了一組成套的內褲。
那溫柔的心意,會讓明瞭的人心中感到苦澀。
「哇——」
有時候也希望還不知道的事情能夠全部都明白。
奈奈子如此輕語,並且捻熄了香菸。
「爲什麼奈奈子要離開嘛,明明一直都待在這裏,最瞭解我們家的狀況了,就算神無月小姐……呃,蓉子阿姨他們過來,只要大家一起分擔家務就好了啊。」
早在做好心理準備之前,這個事實就已於梅雨季將結束之際到來。
「廚房裏有一個女人在就夠了。」
奈奈子在進入駕駛座之前,倏地轉過身來。細瘦而修長的手原本伸向荒野的頭髮想要撫摸,卻又作罷。
「我打算先去家務管理婦女協會吧,反正我原本就是經由那裏派遣來的,不過還真希望下一個去的地方,有像荒野這麼可愛的小孩子就好了。我啊,很喜歡小孩子呢。」
「奈奈子……」
奈奈子咚咚地敲了敲半坍扁的Seven Star香菸盒,拿出一支有些彎折的香菸,銜在嘴邊。眉宇問堆起了皺紋,儼然一副男人般的表情,她以百圓打火機啪地點燃香菸。
荒野感到難耐不安。
「怎麼了?」
奈奈子突然以極爲嚴肅的表情強硬地說道。傍晚的涼風徐徐吹送。
這是一間大人的店。
專門賣內衣褲的商家。
「妳最近會常跌倒是因爲胸部造成的。」
「荒野,不要緊吧?」
「總覺得妳的臉色……」
並且如此詢問。
荒野沉默地點點頭。
偶爾才見上一面的親戚長輩們,每個人都喜歡說長道短。對於從事難以想象的工作的山野內正慶,大家都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一個接着一個說着像是結婚的起因是什麼啦,還有捨棄長久以來的愛人和別的女人結婚等等的話題。
因爲聽見的談話內容有點低劣。
荒野生氣地站起身。
喜宴這時開始,已經不怎麼年輕的新郎新娘伴隨着盛大的音樂入場。轉過身,不經意地與坐在新娘家族席位的神無月悠也對上了視線。
與大多時候低着頭的荒野相反,悠也打直背脊坐在位置上,銳利的視線猶如要射穿般地看着荒野。
明明也沒什麼關連,但荒野就是莫名地感覺到悠也看穿了她穿着祕密的新內衣一事,瞬間她倒抽了一口氣。隨後又鎮定下來,悄悄地低下頭。
荒野離開了會場,走在鋪有柔軟地毯的走廊上,聽見從會場傳來主持人在音樂結束後講話的聲音。
不知爲何,她仍舊覺得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猶如蜻蜓般的爸爸結婚了。
和始終跟他有關係的一名女性……隔壁車站的寡婦,悠也的母親結婚了。
好像是假的一樣。
來到了女廁,她恍惚地走進去裏頭。這裏以廁所來說未免太過寬闊,在設有鏡子的牆壁前方,還安置成排的沙發椅。
荒野在沙發椅上坐下。
呼……就在她嘆了一口氣時,忽然聽見有人「唔!」地抽噎着。荒野嚇了一跳,連忙張望着四周,沒有看見其它人……
再看看一間間的廁所,有一間的門是關上的。從裏頭傳出的「唔、嗚……」的聲清楚可辨,於是荒野便戰戰兢兢地開口:
+
女性腳步滑了一下,隨後皺起眉頭,錯愕地轉過身。
妝容此時已經利落地補好。
「請問……」
荒野腦海中浮現出在昏暗的拱頂商店街深處,彷彿時間停止轉動的古老眼鏡行裏,那位坐在店內椅子上抬頭看着自己時的蓉子阿姨。
「不好意思麻煩啦。」
「跑腿費!」
編輯小姐先是低下了頭。
「……」
接着,莫名地以一副了不起的態度說:
當荒野內心錯愕着對方做出像小學生一樣的舉動時,女性一邊「嗚……」的如此抽泣着一邊說:
每當荒野經過走廊時,總是凝望着奈奈子已經消失的空氣,和蓉子阿姨那未免過於認真的側撿。那裏存在着某種戰爭。荒野從走廊去到庭院。雨持續地下,荒野撐着爸爸的大傘,走近直到昨天仍是爸爸書房的獨棟小屋。悄悄往裏頭一探,書本堆積如山。
荒野連忙大叫道:
「……」
荒野「啊!」地叫了一聲,一名見過的女人從廁所裏探出蒼白的臉望着自己。
而荒野也帶着可怕的表情注視悠也。
荒野微微卸下了心防。
當她茫然地抬頭看時,蓉子阿姨帶着笑容走近。
荒野一路上尋找着,儘管一度在鋪有柔軟地毯的走廊上跌倒,不過女性在看見買回來的假睫毛後,滿意似地點了點頭。
「去一樓的商店買假睫毛。眼角專用,圓潤、可愛的那種……妳在發生什麼楞!快點!Now!」
女性從手提包裏拿出錢包,即使如此仍是帶着些許笑意,「給妳,小黑貓。」她一邊這麼說一邊居然就給出了五千圓。
她感覺到悠也正瞪着她這邊,以當班級幹部時同樣憤怒的臉孔凝視着荒野。
荒野想着大塊牛腱肉躺在紅燒醬汁中的情景,同時歪着腦袋等待接下來的話語。然後,那名女性邊啜泣邊急忙打開看似昂貴的手提包。
「是啊……」
「不遵守約定。」
與如風般離去的奈奈子相對照,神無月母子行李分量則相當龐大,有兩大臺貨車之多。
是爸爸的愛人之一。
這名黑髮女性看起來和荒野有些相似。
荒野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微微抽動着鼻子。
好幾次,荒野和悠也的眼神交會。
「是的……」
聽見荒野冷漠的話語,女性將到嘴邊的話語嚥了回去。
喜宴順利結束。編輯小姐也適度地開開玩笑,並且談論着身爲小說家的爸爸既好笑又有趣的事情來炒熱場面。
荒野詛咒着自己只會冷淡響應的嘴巴。
「忽然把妳平靜的生活打亂,對不起。」
那位女性現在已不見任何理性和冷靜的模樣,完美的妝容也因爲眼淚而崩解。
「我會給妳跑腿費的!」
「真是的……」
「……誰!」
不意間,那股柔軟增強,甚至讓人感到窒息般的痛苦。就在這時,悠也不知從何處靠近。荒野恍然大悟,原來是隨着兒子的靠近而增強的。
「妳是山野內老師……的女兒吧……」
奈奈子過去在走廊深處的寬廣和室,如今成爲爸爸的新書房。
十二歲與約莫三十歲的兩人幾乎近在眼前。
「像這種事妳也明白吧。」
面對彷彿回到工作模式以強硬話語下指示的女性,荒野慌慌張張地點點頭後,就奔往商店了。
蓉子阿姨彷彿拼上了命要改造廚房一樣。
接着在那之後過了數天,荒野終於明白已不在的奈奈子曾說的「隔開來」那句話的意思了。
因爲害怕而以恐怖表情喊着眼睫毛、眼睫毛的女性,荒野頻頻點着頭。仔細一瞧,右眼看起來的確是稍微小了一點。貼附在眼角,讓眼睛看起來又長又大的假睫毛,只有右邊的掉了。
明明就應該好好歡迎人家的。
荒野曾經見過她幾次。
儘管不再年輕,卻仍有着一絲美麗。
荒野冷淡以對。
「是……」
對方身穿品味高雅的成套褲裝,身材清瘦,那張臉給人過度理性的冷淡印象。
在那前方還有一問和室房間,是新婚夫妻倆的寢室;荒野的房間仍照舊是面向庭院的四方形小房間。
「不會……」
在蓉子阿姨四周,今天果然也是散發着彷佛包覆着柔軟的氣息。荒野不可思議地想着,那究竟是什麼。
「……」
兩名女性透過牆面的大鏡子相互對望。
出席者中,唯獨一個人臉上沒有笑容。
「假睫毛?」
「不要以爲小孩子什麼都不知道。」
那名女性從手提包中拿出一萬圓紙鈔,以顫抖的手塞給荒野。
腦中浮現離開的奈奈子告訴自己要好好適應的話語,她遂而不由自主地莫名焦躁了起來。
然後,她沉默地將眼神自那名女性身上移開。
「假睫毛因爲流眼淚的關係掉了,只剩下一邊了,哪裏都不能去。可是,我沒有眼睫毛的話、沒有眼睫毛的話、沒有眼睫毛的話!」
接着「啪」地一聲巨響,那名女性突然雙手在眼前合十。
「唉呀。」
就這樣,那個奇怪又傷神的一天劃下了句點。
(這一定就是媽媽的氣息。)
荒野提高警覺,邊往後退邊回答。
忽略掉十二歲的兩人,爲大人所舉辦的儀式順利地進行下去。宛若不止息的流水,唯有時間一徑地流逝而去。
「我、我等等得以責任編輯的身分、打招呼……可是,因爲哭泣的關係,假睫毛……」
「請多多指教囉,荒野。」
(居然躲在廁所裏哭,明明已經是個大人了……)
那名女性滿意地檢視着鏡中的自己。
「誰知道呢……」
「我是山野內。」
荒野過去沒有察覺也是可以想見。
門緩緩地開啓。
當爸爸在各處與女性沉溺於短暫的幽會時光之際,總是會搬出女兒荒野的名字。他總是會說,我的小黑貓,一個小不點在等我,我不回去不行。事實上,荒野與爸爸當然沒有那麼親密。總面言之,這導致女人們面對荒野時,因着眷戀、憎恨和佔有慾等……而有種種火花激烈迸射。
「妳這個小鬼。」
因爲那是她從來就不知道的感受。
淚水似乎已幹,那名女性冷靜地重新補好妝。
廚房放進了新桌子,餐具也全換新,變得就像是其它人的家一樣。大大小小的各式鍋子和平底鍋整齊地堆疊着,而奈奈子長久以來所使用、狀態良好的老舊鍋子則被丟棄了。
女性靜靜地離開了廁所,打直背脊步入走廊。
兩名女性的較勁,然而這個勝負無關乎年齡、經驗和錢包裏的多寡。
果然,有股和當時相同的好聞味道。像是陰影處的軟土般,溼潤而靜謐的味道。
荒野聽見了跑腿費這幾個字,下意識地有些心動了。
蓉子阿姨這會兒又再度微微地笑着,縐綢狀的細細皺紋在眼瞳四周輕輕堆棧而起。
「可是呢,這都要怪妳爸爸。妳知道嗎?我和妳爸爸……」
可是,這些卻都不見於蓉子阿姨的眼裏。
荒野獲得勝利。(生手的幸運?)
「商……店……」
「呃,您求我也沒用的!」
是那位編輯小姐。記得她有時候會來拿爸爸的手稿,據奈奈子所說,從沒踏出過獨棟小屋的那個人……
「拜託妳,幫我去一趟商店!」
有一間賣燉牛肉的店(有點貴),她無論如何都想和好朋友江裏華及麻美一起去喫喫喫看。
「沒想到卻哭了。」
「已經能夠明白了,說的也是……」
總是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和爸爸有所牽連的女人,都會帶着含淚的狂暴眼神。可是,荒野就像以前一樣只會後退個兩三步,卻不會想逃開。
「好、好的!」
「本來是想漂漂亮亮地過完今天,雖然只是讓自己滿足而已。」
「……就是說嘛,我真的嚇了一跳呢。」
搬家公司的五個人也一邊吆喝着,一邊搬運行李。包含裝着洋服及書本的紙箱、桌子、梳妝檯等等的傢俱。
於是荒野集中精神應對,畢竟是不認識的人。更何況所有跟爸爸有關的女人,都令荒野覺得害怕。
某種東西賦予了荒野不同於以往,以一名女性而非女兒所產生的強悍之情。或許從服裝外看不出來,然而自己已經穿着跟大人一樣的貼身衣物,恐怕就是如此的自覺,讓她擁有短暫又虛幻的自信。
全是荒野絕對不讀的艱澀書籍。
另外還有老唱片和留聲機。那裏變成了少年的房間,卻反而比之前更顯老舊,充斥着靜謐的味道。荒野在意地環視小屋內部。
門口地板上掉着一本《青年邁向荒野》,儼然被誰粗暴地扔在地上,書頁翻卷而癱扁。
荒野靜靜拾起書本。目光頓時被剛好翻開的那一頁拉走了注意力。
『關於swing是什麼——』
這樣的文字映入了眼簾。
(什麼叫做swing?)
荒野歪着頭,納悶地盯著書看。
『那是一種矛盾情緒的美學。
矛盾情緒,也就是感覺兩種對立的情感同時處於繃緊的狀態之中,自此激烈燃燒的生命力就是swing。
愛與憎惡、絕望與希望、墜落感與高升感、瞬間及永遠、記憶及幻想,當這些產生火花的時候,就會衍生出swing0;注11;——』
怎麼好像很難懂。
注1:swing在爵士樂方面是指一種搖擺節奏,而俗語的swing則是指亂搞性關係。
0;是指戀愛方面的事吧……)
荒野偏着頭,闔上了書本。然後,她環顧舒適的小屋。
「真好……」,荒野下意識地如此呢喃。
說實話,當爸爸提出要將這間獨棟小屋作爲悠也的房間時,荒野還鬧了好一陣子脾氣。此棟獨屋是荒野一直以來的嚮往,處在裏頭就像大人一樣,有種自由的感受,令人感覺平靜。不僅夏天涼爽,甚至冬天點起暖爐也能馬上就變得暖和。
被鬧脾氣的荒野惹得煩躁不快的爸爸,向她說明:這是與奈奈子的約定,是她提出的條件」。這樣一來,荒野也只能退讓了。
這時,大概是聽見了荒野的呢喃低語,悠也從小屋深處晃了出來。
「悠也,swing是什麼?」
「爲什麼只有我被隔離在獨棟小屋裏?」
被荒野二這麼問,悠也馬上學着爵士樂的音調哼了一小段。低沉的聲音在獨棟小屋裏輕輕迴響,突然間他一個抖動便沒了聲音,接下來就一片安靜。
「妳就是山野內?」
可是,無論泥巴塵土怎麼洗刷乾淨,悠也的怒氣依舊沒有消失。被攫住的肩膀滾燙,胸口有着強烈的痛楚。荒野一邊顫抖,一邊又再次哭泣。而窗外,惱人不去的梅雨仍是持續下着。
「妳也一樣,荒野。」
「好像是呢……」
仰起頭望着關上的門,嗚嗚……荒野抽抽搭搭地啜泣着。那道浪潮又再次襲來,荒野還不明白那是什麼,儘管還不明白……
荒野則因爲蓉子阿姨一直盯着看,於是喫了一口,然後不知所措地微微皺起臉來。希望被人稱讚的料理,儘管好喫,卻似乎有種苦澀的味道。
荒野不知該怎麼回答,開始煩惱起喫下這個巧克力真的好嗎?
如此不得了的餐點,好像來到了餐廳。
「混蛋!」
荒野下意識地叫出聲。蓉子阿姨嚇了一跳,隨後又輕輕地笑着。真像個小孩子,荒野有些懊惱。隨後她進到自己房間,換上了T恤和牛仔褲。
雖然是舒服的味道,然而荒野是在不識此氣味的情況下長大的,因此老是感覺心神不寧。
嗚嗚……
「他阿……」
「咦?這樣不行吧,要去弄清楚啦,荒野。」
「什麼?所以是真的住在一起生活囉?」
荒野的臉皺成一團,嗚……地抽咽出聲。
荒野立刻奔進浴室。
將一身沾滿泥濘的衣服全脫掉,沖洗着身體。
「因爲那些學姊們一定還會給我們其它很多東西吧?像這個巧克力真的很好喫呢。」
「可樂餅!」
某種緊張、異樣的氣氛包圍着餐桌。
「啊,真是難以形容的情況。」
短短几天之內,家中就發生劇烈的變化。因爲沒有人抽菸,煙臭味也一掃而淨,取而代之的,是家裏開始充斥着蓉子阿姨所散發的甜美、溫潤,相當有女人味的味道。
兩人同住的傳言慢慢傳了開來。儘管荒野因爲沒怎麼注意所以不清楚,但其實神無月悠也在學姊當中相當受歡迎,大概是因爲資優生的關係吧……某天放學後,身材高挑、打扮又誇張的學姊們,將獨自離開教室的荒野團團圍住。
當然,荒野對那時被粗魯地按住肩膀並丟在雨中的事情仍舊很受傷,但比起憤怒,不知所措的感覺依然是比較強烈的。
和衆所公認的優等生悠也不同,荒野是個乖巧而不起眼的女孩。別人對她的認識,就僅只止於她和明豔動人而受男學生歡迎的田中江裏華,以及才一年級就開始活躍于田徑隊的湯川麻美是好朋友。
「咦……」
明明是住在家裏,然而從今天開始,就好像是到了人家家裏打擾一樣呢。晚餐所擺出的可樂餅,就像是在高級日本料理店購買的一樣精緻。餐桌上有荒野和悠也。
她頓時僵在原地,這時在教室裏將教科書和便當盒塞進書包裏的江裏華,一察覺到這個情況,連忙帶着書包衝上前,像是要保護荒野似地擋在前面。
「很……很好喫。」
「我……我回到家了。」
「……」
學校裏,山野內荒野和神無月悠也同住的傳言開始在班上同學之間流傳。悠也沒有改姓,仍是照用原本的姓氏;兩人分別離開教室、分開走,最後卻是同樣回到山野內家。
四人圍在新添置的桌邊用晚餐。
荒野抬起頭後,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悠也始終沒有開口,一徑默默地喫着飯。
「悠也……?」
六月緩緩地流逝,雨季一過,伴隨着悄然而起的蟬鳴聲,夏天終於來臨。
「回來啦。」
「是關於神無月的事情。」
走在回家路上的同時,荒野和江裏華大口大口吃着巧克力。
「神無月真是受歡迎耶。」
「悠……神無月同學是住在庭院裏的獨棟小屋。」
江裏華不知爲何嚴厲斥責着,荒野思考着其原因。
「那就是伴隨着強烈性慾的好感喔,荒野。」
「全部!不管是這個家、我、妳父親,或者是我的母親通通都是。」
肩膀啪地被一把按住。
「好厲害……」
「呃,是的……」
悠也的低語讓荒野渾身一震。
蓉子阿姨的眼角泛起了皺紋,再次露出了微笑。
江裏華喫驚地說着。
「不,其實我也不太清楚……話說回來,怎麼樣?神無月是怎樣的人?」
飯是奶油局飯,還有一份用小碗盛裝拌佐義式醬汁的海鮮沙拉。
「您好。」
因爲與悠也那不可思議的傳聞,大家多少也都知道荒野了。
荒野唯獨沒有隱瞞江裏華和麻美,她將事情……作了說明。荒野的父親和悠也的母親再婚,這件事讓麻美嚇了一跳。
在捲成團狀的已幹牀單另一頭,蓉子阿姨帶着富有女性氣息的笑容探看着荒野,皺紋在眼角浮現。荒野緊張地說:
那茁長初始、甜美而柔軟的心。
「是這樣嗎?」
荒野喃喃說着。爸爸睡眼惺忪地開始動筷,期間不時地揚起臉,拿出筆來在紙上記着些什麼,想必是有了什麼靈感吧,心思已經是回到書房的狀態……
唰——浪潮滾湧。
悠也瞪着自己。
「我總覺得搞不懂那個人……」
荒野搖搖頭。
察覺蓉子阿姨外出買晚餐要喫的東西,荒野從壁櫥拿出自己的內衣褲,靜靜地拿到浴室。
「妳的父親,說什麼畢竟年齡相近,那意思就是……」
「沒有。」
胸口驀然傳來揪緊的痛楚。
「有什麼事嗎!」
荒野因這樣強烈的怒氣而受到驚嚇,整個人呆杵在原地。而慢慢地望向荒野的悠也眼瞳中,湧現一滴看似憤恨的淚水。
她深深地察覺到,悠也比自己傷得更重、更重。無論是在什麼時候,帶着悲傷與自尊的純淨味道,總是充斥整間小屋內。
蓉子小姐傾着腦袋,詢問大家的反應。
「悠……也?」
「荒野……妳回來啦。」
少年一臉受傷得甚深的表情。他注意到荒野撿起的書本,粗魯地伸手搶了過來。
(究竟是怎麼了……)
荒野如嘆息般地小聲說:
荒野站起身,疾步走過滿是泥濘的庭院,踏上屋檐下外廊奔入走廊。聽見腳步聲大起,「唉呀,怎麼了?」蓉子阿姨在廚房裏溫柔地高聲問道。
好想念奈奈子冷淡而乾燥的氣息。
「恩……」
充血的眼睛裏帶着近似狂亂的眼神,激烈而自私的火焰正閃爍晃動。荒野對這時期的爸爸感到恐懼,總是不知該如何面對。
荒野不由自主就是會變成面對外人時的恭敬態度,蓉子阿姨的視線頓時寂寞地一沉。
學姊們並沒有那麼恐怖,她們表示,希望能知道許多關於神無月詳細的事情。當看到荒野說「好……」並點頭時,學姊們滿足似地看了看彼此,接着拿了一盒巧克力給荒野,看起來就像是出國帶回來的紀念品般的高級巧克力,是要賄賂用的吧。
唉呀呀,荒野發出驚叫並搖搖晃晃地一屁股跌在地上。一聲巨響傳來,獨棟小屋的門關上了。如淚般不斷落下的雨,浸溼了荒野的身體。
荒野和江裏華面面相覦。
事實上,自從上次和悠也在獨棟小屋裏發生那件事之後,無論是在家裏或是教室,兩人都沒有再講過話,甚至連視線都不曾交會。
荒野很擔心,可是因爲江裏華什麼都不說,她也只好沉默以對。
「……晚餐想要喫什麼呢?」
「悠也……?」
雨始終靜靜地下着,可以感覺到雨水滲入王庭院的各處泥土。
「什麼東西混蛋?」
「不要把我當成甚至連隔離意思都不懂的猴子……」
消失在門另一頭的少年,其纖細的背影透露出一股教人幾乎窒息的冷淡。
和奈奈子粗率做出的餐點不同,蓉子阿姨可說是卯足了勁。黑色器皿的正中央,盛着一個渾圓的可樂餅,香草泛灑在周圍,漂亮的紅色沾醬在可樂餅上淋了一個十字。
她用水和肥皂搓洗着胸罩和內褲……無論什麼衣物,就連內衣褲也是交由從小時候就生活在一塊兒的奈奈子來洗,可是要讓蓉子阿姨洗總是感覺難爲情。將衣物洗淨之後再擰乾,然後拿回自己的房間,於小小的曬衣架上吊起晾乾後,荒野嘆了一口氣。
在一起生活的第一天,荒野從學校回來,並沒有經由奈奈子已不在的玄關,而是繞到庭院,從外廊進到家裏。
逐漸被苦澀的雨水浸透。
還有蓉子阿姨,以及截稿日前看起來異常疲憊的爸爸。
荒野閉上雙眼,抽動着鼻子嗅聞。
因爲見江裏華沉默不語,荒野奇怪地偷瞄着她的側臉。江裏華像是生氣似地,一臉不爽快的表情聽着荒野兩人的對話。
那個禮拜,江裏華的心情一直很不好。即便是星期天再次一起去古董和服的打工時,也幾乎不跟荒野說話。
從走廊上走來的蓉子阿姨注意到她之後,帶着笑臉迎上前。蓉子阿姨已經離開眼鏡行的工作,似乎一整天都待在家裏,現在也是忙碌地抱着純白牀單和襯衫等等,如山般的衣物經過。
居然是因爲這樣啊,荒野不禁垂下頭。
隨着莫名又恢復心情的江裏華,荒野緩步地向前走着。最近老是不想回家,因爲等在家裏的,是相當陌生的人……
即便如此,荒野儘管腳步緩慢,放學後仍是一如以往的情況回到了家裏。
彎身走過老舊的門,踏上布有青苔的庭園鋪石,走向安靜的玄關。過去總是會在玄關泥土裸露的地面處脫下鞋子步入走廊,但最近荒野卻是一個轉身就去到庭院,一邊望着林木蒼翠茂密的庭園景色,一邊從外廊進入走廊。
有意無意地望向獨棟小屋。
悠也的在時候,總會聽得到唱片所傳出來的微弱樂聲。
(居然能邊聽音樂邊讀書呢。)
想到他優秀的成績,荒野因而相當佩服。
嘰——嘰——夏蟬鳴叫着。
嘁咕、喊咕,小蟲也跟着輪唱。
荒野想起了學姊們的話。
(山野內學妹……請告訴我們……關於神無月的一切……)
但就算這樣要求,自己對悠也實在一無所知。抗拒一切的少年,今天也一個人緊關在小屋內,只聽得見微弱的音樂聲傳出。
陣陣的蟬鳴。
嘁咕嘁咕的夏蟲叫聲。
夏天亦已然造訪寂靜的庭院,以及憤怒的獨棟小屋。
暑假就要來臨。
在那之前,還有升上國中的第一次期末考在等着。課堂上也不時可以聽見「這裏考試會考喔」的話語,每每在這時,荒野等人總會努力作筆記。
江裏華的心像是被什麼囚制住似地。
可以察覺到她常常望着神無月悠也那邊,就連在上課時也是一樣,當她的自動鉛筆掉落至地上,同學幫她撿起來回過頭拿給她時,卻見她只是失神地注視着前方的座位。
所有聽見的說明全從一耳進,再從另一邊耳朵出去。越用科學的方式去說明,不曉得是否就越失去那所擁有的魔力呢?猶如大白天出現的亡靈,完全無法激起荒野任何的恐懼感或好奇心。
隨着考試將近,體育課全都改上健康教育課程。一臉緊張的老師進到了教室。
她打開和室房的衣櫃,東翻西找着。
一道鮮血緩緩自鼻子滴落而下。
「這個嘛……」
蓉子阿姨出門買菜不在家,此時悠也不曉得要去哪裏正快步穿過庭院,在注意到蹲在和室房裏的荒野後又折了回來。
「什麼祕密?」
一來到教室,因爲正值考試前夕,所有人都拿出教科書和筆記在用功。荒野也趕忙拿出筆記來看。
「悠也……藥,幫我買藥。」
荒野從走廊上步下樓梯的時候,心臟一直怦怦跳着。
荒野等人面面相覷,「唉呀呀~~」麻美小聲地說道。
聲音聽來沒有惡意。
「貧血?那快點,誰快點帶她去保健室。」
「看到什麼?」
夕陽的日照依舊嚴酷。橘色夕陽光所籠罩的庭院裏,野這邊。一名削瘦的少年佇立於該處,探看着荒野這邊。
荒野阻止正要拿出手機的悠也。
「沒關係了,我沒有放在心上。」
江裏華將臉更湊近兩人,接着悄悄地說:
然而在她開口之前,江裏華突然高聲叫道:
「荒野,鼻血又流出來了!」
「咦?不要……?」
「哦,夫妻倆現在要一起回去了啊?」
荒野以輕快的步伐躍下樓梯,橫越過校園,開始奔跑了起來。
荒野攤開筆記本並同時思考着。
江裏華和麻美同時站了起來,像是要從左右兩邊將荒野擋住一樣。接着麻美大聲地說:
這天的肚子尤其痛,甚至還感覺也有發燒的樣子。荒野坐起身離開被窩,腳步踉嗆地來到走廊。
「藥?」
「阿……」
由於對上課內容失去了興致,荒野於是閉上眼睛,鼻子仍是抽動嗅聞。她的心神專注在『江裏華那身主張這就是我的味道的花香』之中,已經聽不見上課講述的內容了。
所有人全部一起望向荒野。
「奇怪……」
接着,其中一個人作爲代表,被周遭的人推到荒野面前來。對方是至今從未講過話的瘦小男同學。
原本應該是不起眼女學生代表的荒野,突然之間變成極受衆人注目的焦點。一個原因是來自於和神無月悠也同住一個屋檐下的傳言,而另外一個原因,則是那些聽到傳言而注意她的人,發現荒野意外擁有傲人的胸圍。
「咦?要問什麼?」
「昨天的事對不起。」
現場氣氛相當詭異。這時悠也以生氣的口吻說:
長相當然跟以前一樣,但表情卻感覺有些僵硬。在黑板上張貼好資料後,老師開始講述人體生理性徵成長的相關話題。
隔天早上。
過了一段時間,老師差不多已經鎮定下來了。他滔滔不絕地說明着,而一張繪有圖畫的紙就貼在黑板上,那是人體的斷面圖像。接着,老師繼續講述關於精子與卵子等大家早就已經知道的事情。
「是……」
最近這種事情很常發生。荒野急忙闔上書包,低着頭站起身。她伸手扶上眼鏡框,嘆了一口氣。
荒野震驚得呆站在原地。
「蓉子阿姨……」
丟掉了嗎?荒野憤恨地想着。可是她連發怒的氣力都沒有,只是傷腦筋找不到止痛藥,下意識地就當場癱坐在地。
(該不會……)
「不要!」
「……妳怎麼了?」
「來問他問題好了,荒野。」
「恩、恩。」
那真的是很叫人意外。
拉開應該有藥箱的第三格抽屜,裏頭卻滿是沒看過的物品,包括漂亮的桌布和正式的餐盤套紅。
「老師在緊張呢。」
「山野內同學。」
「肚子……好痛……」
蟬鳴聲今天聽來有些遙遠。
他只說了這句話,然後挪挪下巴要荒野先離開教室。荒野急急忙忙抱着書包,從教室飛奔而悠也亦跟着離開教室,後頭傳來他邁開步伐的腳步聲。
放學後,荒野正將教科書和便當盒(蓉子阿姨作的便當簡直就像高級料理店一樣厲害)塞進書包裏,耳朵裏聽到了幾名男學生竊竊私語的聲音。
荒野揚起臉來。
於是和那名男生四目交接,對方還有着像女孩子般的可愛模樣。荒野急忙搖搖頭。
「山野內她啊……」
「就是自己的……用鏡子看的!」
悠也的問話聲從敞開的外廊傳來。
(他爲了我動怒了。)
「我之前看到了。」
麻美以爽朗的語氣說道,荒野仍是閉着眼睛,問她在說什麼。
「我叫媽媽買回來吧,她好像纔剛出去買東西。」
男生往後退回到原本的地方。在「她說沒有放在心上」的低語之後,衆人一同發出放心的嘆息聲。
那裏接着又有另一個揶揄地說..
「……真是不明白對吧。」
「恩……」
「跟妳們說個祕密。」
荒野困惑地打開所有的抽屜尋找。無論打開哪一個,看到的都是足以讓荒野驚訝的陌生物品,但藥箱卻找不到。
兩人小聲地交談着,江裏華也從後面的座位湊近臉。這唯獨一個像大人一樣的少女,偷偷擦着淡淡香氣的香水。儘管是人工的味道,然而清新且帶着花香,荒野輕輕閉上眼睛聞着。
悠也回答的聲音顯示出不知所措。
(剛剛悠也……生氣了。)
聲音聽來緊張。
尤其是男孩子們。
總覺得老師跟平常不太一樣。
荒野從學校回來後,因爲下腹部疼痛的關係,她窩在自己房間內的棉被裏蜷曲成一團。流鼻血之後緊接着隔天,換成這位客人造訪。荒野在第一天來的時候肚子會相當疼痛,整個人提不起精神,總是躺在牀上。
一羣男學生在角落討論着什麼,感覺到他們望向自己,荒野因而害怕地繃緊神經。
江裏華一臉「怎麼樣啊」的得意表情望着兩人,很厲害吧,她挺起了胸膛。麻美像是看着英雄似地凝視着江裏華,想要開口說些什麼。
荒野在臉被遮住的情況下,以驚人的態勢被扛到教室外,沒有人發現荒野是流鼻血。荒野一邊衷心感謝着兩位朋友,一邊被帶到保健室去。
(男生雖然恐怖……該不會意外的是一種不錯的生物呢。)
明明至今還在爲自己被隔離開來而憤怒,今天卻不一樣了,感覺和那個少年之間的隔閡好像稍稍消除了一些。
坐在前面位置的悠也,同樣正收拾着準備要回家。就在站起來的時候,兩人對上了視線。
那藥箱似乎原本是屬於生下荒野的那名女人的。那個人因爲生病過世,幫忙處理家務的奈奈子來了之後,也常常買新藥放入藥箱裏,所以荒野並不需要自己到藥局買藥。
荒野點點頭。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蓉子阿姨已經打開過這個家裏的許多地方,將重要的東西丟掉,並改換放置新的物品。說不定,那個黃色的破舊藥箱也早已被丟棄了。
荒野一面說着一面搖搖晃晃地來到走廊。斜陽亦灑落進外廊,光耀炫目。她瞇起眼睛抬頭望向悠也,然而因爲逆光的關係,無法看清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荒野整個人卷在棉被裏,嗚嗚嗚地呻吟着。
這時,一名男學生開口調侃:
「別人常告訴我,其實女孩子也是有另外一種器官喲。可是妳看,看不見的話就不會懂嘛,就會想說那到底是什麼呢?」
「男生的話,妳看不是就長在外面嗎?所以可以很清楚。小時候,我總覺得奇怪,爲什麼只有男生有,而我卻沒有。」
「很尷尬吧。」
「喔……我懂妳的意思。」
接着突然間,她聞到了一股花香味。荒野正要睜開眼睛之際,一道風柔嫩撫近耳際,那是甜美的風。
「……不要鬧了。」
「喂,神無月,山野內同學的胸部很大吧。」
雖然是要歸咎於江裏華說的那些話,可是如果被發現在健康教育的課堂上流鼻血,實在是不知道會被說成怎麼樣。
荒野睜開了眼睛。
荒野沉默不語,嘴脣驀地發顫,接着眼淚……一顆一顆自眼角落下。男生們全部一縮,所有人訝異地面面相覦。
「老師,山野內同學貧血!」
總而言之,姑且就先抱持這樣的想法。
當天。
尤其是荒野最近已經相當……
荒野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略過心頭的,是自己總是洗自己內衣褲的事,和……許多被蓉子阿姨知道會莫名感覺羞恥的事情,還有自己果然對於蓉子阿姨將大量老舊物品丟棄感到憤怒的事情。
荒野搖搖頭,再一次表示:
「不要。」
「……喔,這樣啊。」
「悠也你幫我買,我要止痛藥和……點心。」
「點心?」
「因爲要喫藥,得喫點東西。」
悠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不過他似乎現在才察覺到『止痛』這字眼的意思,因而「啊!」地輕呼出聲。
隨後,他走向停放在庭院角落的越野腳踏車,「……我馬上就買回來。」嘶啞的嗓音如此低語後,隨即離開了庭院。
夏蟬激烈鳴叫。
陽光變得較小些,溫度趨於緩和。
好熱……在外廊上,汗溼的肌膚任由漸趨和緩的夕陽光照射。
蓉子阿姨買完東西率先回到家裏,她去到廚房,開始準備晚餐。不一會兒,騎着越野腳踏車的悠也也回到家裏,買回了一口大小的餅乾和止痛藥,另外還有水。
荒野接過這些東西,以驚人的態勢喫完餅乾後,再吞下止痛藥。呼……荒野吐了一口氣,然後倒臥在外廊上。
悠也看似困擾地不知該繼續站在那裏,還是就這樣回到小屋……後來還是決定不離開,在荒野的身旁坐下。
「……不要緊吧?」
「不知道。」
「喔,這樣啊。」
「悠也……」
不僅僅是作菜,還有像是味道、共同生活的方式也都不一樣。
「怎樣?」
「妳不是我母親!」
「不要吵!我有說過不可以開門吧!快給我出去!」
沒有回頭,就這樣回到房間並關上拉門。
「蓉子阿姨……」
「妳要作什麼,蓉子阿姨?」
她環視周遭,尋找可以閃躲的地方。
「好。」
荒野喊着。
「恩……」
「奈奈子溫柔多了,荒野想怎麼樣她都隨便!」
接着,不時可以聽見從書房中傳來蓉子阿姨說「怎麼會」、或是「明明知道卻還放着不管」的聲音。之後,蓉子阿姨就離開了書房。回到外廊拼命擦拭着弄髒的腳的荒野,見狀便驚駭地站起身,尋找逃跑的場所。
「難道妳……」
「豬肉、紅蘿蔔,還有馬鈴薯……」
考試結束就要放暑假了。
「……慢慢來吧。」
接着,蓉子阿姨「啊!」地小聲叫道。
她突然一個轉身,奔上走廊,一把拉開原本絕對不能擅自闖入的書房拉門。
爸爸那不同於以往的大吼聲傳了出來。
可是,現在因爲有神無月悠也在的關係,荒野感覺有種成績不能考太差的外在壓力。她念着課本、參考書……雖然去補習班的人很多,不過荒野倒是沒有去過,都是靠自己讀。
因爲一直忍耐着……現在終於大聲叫了出來。明知道那種話不可以說,然而一旦說出口,就沒有辦法停下來。
蓉子阿姨接着又一步一步走近,荒野相當地畏懼。
一直以來,荒野從沒有獨自和溫柔的第三者共同生活過。爸爸過去待在小屋裏,期間在這個家裏,就只有荒野和女幫傭兩個人在。
「不行,我不出去,我有事情要問你。」
「沒關係,孩子總是會討厭父母親的嘛。」
荒野與一個想要當荒野媽媽的陌生女人,兩人緩步並行。
「不要!」
跟採取消極、放任主義的態度,並與人相處皆保持一定距離的奈奈子大相徑庭,蓉子阿姨常常詢問荒野學校發生的事以及朋友的事情,並且在詢問時還隨手輕拍着她的肩膀,或是碰觸頭髮。每次這樣荒野總是厭惡地逃走,一剛開始蓉子阿姨還很訝異。
只見她像是在提醒荒野般地說:
恩,荒野點頭答應。
「……」
蓉子阿姨展開雙手,以嚴肅的表情說道:
感覺背後有道目光注視着,她知道悠也正目送她回房,不曉得那是什麼樣的眼神呢?然而荒野卻不敢回過頭,說不定會被討厭……荒野仍是有這樣的想法,內心害怕着悠也。
「女孩子會被男朋友碰觸,之後會被丈夫碰觸,生了小孩後會接觸到小朋友和年老的父母親。這一輩子,會一直這樣生活下去。無法與人接觸是沒有辦法幸福的,所以荒野……」
話語裏頭帶着大人獨有的傲慢語氣,荒野內心湧現幾近憎恨的情緒。可是,蓉子阿姨仍舊繼續說着:
「謝謝。」
(這對母子……怎麼都這麼強勢……)
蓉子阿姨的一切都和奈奈子不同。
「……」
鋪石被太陽曬得灼燙,熱氣搖晃蒸騰而上。
她如此感覺到了。
想必蓉子阿姨又會全力以赴地做一頓晚餐吧?好喫卻苦澀的菜餚肯定會擺滿整桌的吧……荒野一邊想着一邊喃喃說出:
「咖哩飯……」
這個人過去是爸爸的情婦之一,希望和爸爸及荒野成爲一家人而來到這裏。荒野當然沒有那麼討厭蓉子阿姨,只是,她並不明白所謂的家人是什麼。
荒野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同時一面準備着期末考。念小學的時候,她的成績不太好,爸爸和奈奈子也都沒有說什麼,所以她不曾努力用功唸書過。
「什麼事?」
荒野悄靜緩慢地站起來,走向房間。
接着過了一會兒,「我現在要出去買東西……」她又再次走出來,重複與剛纔同樣的話語,並且碰觸人在走廊的荒野的手。
「可是……孩子就是會讓父母親擔心啊,妳不曉得嗎?」
「……一起去買晚餐要喫的東西吧。」
「要不要回房間睡?」
「畢竟是身爲女孩子嘛。」
「好,我知道了。」
「哦,其實妳想放什麼進去?」
「沒有!纔沒有什麼義務!」
激烈的蟬鳴聲在庭院裏迴響着。
荒野不由自主地蹲了下來,兩手亂揮抵抗着。
蓉子阿姨走近後,將手輕輕放在她頭上,感覺到荒野的僵硬,馬上又將手抽離。
荒野不停地發出高亢的尖叫聲,連悠也都從獨棟小屋採出頭,錯愕地說「在吵什麼啊……」嘟囔了這麼一句話,就又窩回小屋裏。
「不要過來,去那邊!哇!蓉子阿姨,不要這樣!」
「用House The Curry的甜味咖哩塊煮,配料隨蓉子阿姨喜歡的放就可以了。」
蓉子阿姨靜靜地說着。
荒野受到驚嚇,赤腳逃到了庭院。
蓉子阿姨終於注意到,荒野有恐懼肢體碰觸的心理問題。
夕陽光灑落外頭街道,刺眼地照耀着有些許龜裂的老舊柏油路。
荒野難過了起來。
荒野對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感到訝異,戰戰兢兢地仰頭一看,蓉子阿姨瞬間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她身爲一個大人,卻在荒野面前露出如此毫無防備的表情。
然後在某一天。
畏縮地抬起頭,蓉子阿姨的眼角再次堆起了皺紋微笑着。
像是要確認似地,蓉子阿姨雙手高舉過頭,明知故犯似地朝荒野接近。
緩緩地站了起身。蓉子阿姨的四周圍依舊是散發出軟綿綿的柔和氣息。儘管是溫柔地包覆住荒野,隨而又散去,無法接近粗暴反抗的少女。
荒野哀痛呻吟着,一頭倒向了棉被。
夏天時節。
「荒野又沒有做出什麼不對的事情!荒野是個很乖的好孩子,而且也沒有做出讓大家擔心的事情啊!」
往上看着他的側臉喃喃說道,悠也則向下望着躺着的荒野.荒野因爲暑氣和疼痛而汗水淋漓,一臉虛弱的表情。悠也的臉頰則微微浮現赤紅。
蓉子阿姨似乎故意要觸碰荒野,她追着荒野到玄關的泥地面區塊,整個人直挺挺地站住不動,兩隻手伸了過來。
「沒什麼,小事一件。」
「不,我會那麼做的。」
「荒野,一直這樣害怕被碰觸是不行的,我們得治好纔行。」
接着,又變成思考些什麼的擔憂表情。
蓉子阿姨這次則直朝玄關,雙手又高舉於頭上向荒野追來。
「對不起……」
怎麼可能會曉得……荒野受傷地想着。
「荒野,妳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蓉子阿姨以溫柔的聲音詢問。
突然,荒野發出尖叫並往後跳離兩、三步。
「想喫什麼?」
蓉子阿姨點點頭,表情有些遺憾。想必原本是要放淡菜(注2)或美洲南瓜之類的吧,荒野如此推測,然後她只是安靜地定在一旁。
「我討厭蓉子阿姨。」
「奈奈子從來不會這樣!」
荒野搖搖頭,蓉子阿姨「恩」地點點頭後就回到廚房。
那一天,蓉子阿姨一邊在圍裙上擦着手,一邊走出廚房,正巧遇上從房問出來的荒野。
「好。」
「我要出去買東西,有沒有什麼要我買回來的?」
蓉子阿姨嚇了一跳,隨後一副在思考什麼的憂心表情,彷佛奇怪着明明與剛纔說出相同的話,爲什麼這次卻讓荒野這麼地討厭。
「如果是外人,就這樣算了也沒關係,可是我們已經是家人了呀。雖然都不知情,但是對我來說我有義務啊。」
隨後,她又恢復原本的笑容。
荒野拔腿就跑。
蓉子阿姨高舉着雙手就這麼停住。
「那不是溫柔喔,荒野,那叫做漠不關心。」
令人驚訝的是,蓉子阿姨作出了荒野和奈奈子都不敢做的事情。她打斷了有着恐怖、宛如妖魔般充血眼神正在工作中的爸爸。
「不用道歉的。」
「恩……不過,請不要勉強我。」
已經走投無路了!
有一天,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
就在鎌倉車站附近的小町街道。
這一帶,就算是平日的傍晚也有很多觀光客,街上滿滿都是女孩子會喜歡的雜貨店、日式點心屋和西式餐廳。去到道路盡頭的鶴岡八幡宮參拜的人們,一手拿着御守和籤條開心地往回走。
現在是個離夏天尚早、氣候正舒適的季節。
夾在熙來攘往的觀光客中,以一身制服模樣在可愛的店家間漫步走着,荒野感覺心情有稍稍轉變了,這時她忽然停住腳步。
眼前這間有着大片玻璃的甜點屋。
在靠窗的位置,居然是坐着江裏華和麻美,兩個人不知道在聊些什麼。
注2:淡菜是從一種叫「貽貝」(俗稱孔雀蛤)上取下來的肉,取下後煮熟製成幹品,因爲整個製作過程都不加鹽,所以稱爲淡菜。
(奇怪,怎麼沒有邀我……)
那兩人聊得正起勁,沒有注意到荒野。
儘管荒野內心猶豫着,卻還是打定了主意進到店裏。江裏華和麻美面前分別有一碗加上冰淇淋的蜜紅豆甜點,然而兩個人看來卻都沒動幾口,融化的白色冰淇淋流到了方形洋菜上頭。
「妳們……」
一開口,那兩人便抬起了頭。
注意到是荒野之後便發出了驚呼,接着一臉尷尬地垂下雙眼。
「妳們兩個怎麼了?」
「我們……」
麻美慌張地說:
「在附近見到面,就來這裏了。呃,不是故意不找荒野來的,對不對,江裏華?」
被問的江裏華沒有作聲。只是安靜地凝視着自己潔白的膝蓋。
因爲江裏華沉默不說話,麻美也一副爲難地垂着視線。店員走了過來,原本打算拿一杯水給荒野,不過在注意到異樣的氣氛之後便作罷。
荒野從店裏飛奔而出。
「江裏華……」
荒野點點頭,一想到豐盛豪華的餐桌,不知爲何悲傷如大浪般洶湧而至。
在那個時間,有時是爸爸的某個情婦會來,並不是每天都有。可是當爸爸的小屋裏有人在,而且悄悄地在進行些什麼事情的時候,她總是會到玄關前抽菸。
「……」
「……那當然囉。」
看來這本書有女管家這個角色。荒野心想,爸爸本爲打着『戀愛』之名的性愛小說的翹楚作家,其書裏卻出現了意外的角色。
「這個……」
「恩……」
荒野緩步進入庭院,準備從外廊進到屋內,遂而看見蓉子阿姨在外廊那裏。
可是……
真實的奈奈子是一名瘋狂的女性,一直都是這樣子的。
結婚喜宴當天,有一位親戚大嬸這麼說:「趕走在一起那麼久的愛人,跟別的女人再婚了。」在一起那麼久的愛人、一直以來都在家的人,以及再婚的同時被趕出去的人。
荒野抬起頭。即將落下的夕陽映照着荒野慘白的臉。荒野終於察覺到了。奈奈子也是爸爸的情婦之一。
「呵呵呵,還有做飯、幫妳帶便當,也會打掃房間,還會說教。我是很囉唆的大人,要有心理準備喔。」
日子如此流逝的某天傍晚,就在星期日那天。
荒野在說着話的同時,注意到蓉子阿姨拾起頭正看着某處。
是爸爸的書。荒野於是上前快速翻閱瀏覽,然而過去她通常不會去看爸爸的作品。爸爸不准她看是原因之一,再來就是荒野自己本身也不是很感興趣。可是就唯獨這一天不一樣,她終究是拿起來看了。
她總是遠望着那個方向。
望着庭院那裏,在蒼鬱茂密的林間深處,爸爸那潮溼的獨棟小屋。
爸爸和蓉子阿姨兩人一同出門去了,家裏只剩下荒野和獨棟小屋裏的悠也而已。悠也照舊是開着音樂,關在小屋裏。他直的就只有喫飯纔會出來,其它時間一直都自我隔離在小屋內。
在最後替自己買許多內衣時,荒野覺得很羨慕奈奈子,羨慕她是一個纖瘦、像男性一樣的人,無論是戀愛也好、性也好,以及隨之而來的悲傷也好,這一切都跟她通通無關。荒野小看了奈奈子這樣的人,一點也不年輕有活力,也不漂亮,甚至不豐滿,她太小看身爲女性的奈奈子了。
「啊!」
蓉子阿姨又是另一個望向小屋的女人。這個家的女人,每個都望着獨棟小屋嘆息。
向晚的橘色光芒,映照着她的側臉。
「唔、恩……」
七月中旬,考試已經差不多接近尾聲,暑假就在眼前。
下意識地就一同折起了衣服。蓉子阿姨問了她有關學校和朋友的事,荒野簡單地回答了幾句。接着,說到友人江裏華……她稍微提了一下關於放學後發生的事情。
一直來到車站前之後,荒野才停下腳步。
長久以來什麼都不知道,甚至完全沒有留心注意。荒野明白,自己總是讓別人認爲她始終是個孩子。
不安又再次如海浪般淹沒了荒野。
「不……」
書中對於女管家的描寫,似乎是爸爸所見到的奈奈子原本的形象,但並不是荒野所認識的她,書中的奈奈子十足是個女人。和監視着男主人、嫉妒而狂暴的女性相比,荒野認爲現實中的奈奈子……至少荒野認識的她是一個更好的人。
「江裏華……妳討厭我嗎?」
然後,她在蓉子阿姨的身旁坐下。
荒野發出了嗚咽,接着她小聲地喚了一聲:「奈奈子……」
荒野的聲音在顫抖。
荒野的水藍色小內褲也在其中,本來是藏在房間裏的……
不是啦,麻美不知所措地如此囁嚅着。但不管是荒野或江裏華,全都安靜不說話,荒野顫抖的腳後退了一步,這麼一來她更害怕,不禁想要逃離現場。
蓉子阿姨以有如孩子的語氣說着「由我來洗」。荒野因爲事出突然,啊地嘆了一大口氣。
在讀了一陣子之後,她便宣告放棄。
「聽我說,蓉子阿姨……」
「咦?」
蓉子阿姨不明所以地叫了出來,甚至像窺探臉色般直直觀察着荒野,荒野頓時面紅耳赤地說:
悠也今天依舊是窩在裏頭,正用功唸書吧。對了,還可以聽見微弱的音樂聲。演奏的音樂,是有着愛與憎恨、絕望與希望、瞬間和永遠的鋼琴樂聲。
雨難得地降了下來,是夏天的驟雨。
「我們約好了。」
「……」
當地的街道一如往常……
這裏也有爸爸的女人。不曉得在想些什麼,側臉顯得鎮定寧靜,看起來一副充滿自信的模樣。
如同接近又退回的波浪,來了之後又消失,荒野如此思索着爸爸的女人們。
眼前的江裏華卻不同,完全不看荒野的臉,臉頰紅噗噗地,像是在生什麼氣一樣。
「別說不了,衣服全部都由我來洗。」
「一直待到荒野變成大人。」
「內褲就……」
什麼都聽不見,當然也看不到裏頭,然而小屋帶着些許詭異位在該處。就在那裏,彷佛威嚇注視的人一般。
荒野將書拿在手上,排隊等着結帳,售價是會讓國中生心痛的價格。荒野抱著書飛奔至附近快餐店,只點了一杯可樂便坐下來打開書本。
「唉呀,這樣子……」
蓉子阿姨臉上浮現出擔心的神色,荒野見狀便表示自己沒有關係,明明不好受還佯裝沒事的模樣。
比方像是金錢或是協助接洽下一份工作的條件之類的,然而爲了獨自面對新環境的荒野,奈奈子提出的條件卻是爲荒野選擇她自己認爲的安全處置。
從荒野懂事以來就在,與其說幫傭,應該說是比較像年輕奶媽的那位女性。
「……我向妳保證。我會待在這個家裏,洗荒野的內褲……」
我回來了,荒野小聲地打過招呼後準備進屋,蓉子阿姨帶着淺淺的微笑點頭以對。話說回來,最近爸爸白天常常不在家。今天似乎又不在家了,感覺不到他的氣息。
在讀了幾行之後……
擁有茂密的山林步道、歷史悠久的古剎,還有懷舊的日式傳統街道。
縱然鬱悶,仍是一一解決每天的考試。
那間兒子不願出來、位在庭院深處的獨棟小屋。
過去總把沒察覺這真相的荒野當作孩子嗎……
鎌倉是一個觀光勝地。
蓉子阿姨正望向小屋。
女管家的字眼映入眼簾。
荒野小聲地對着隔壁如同母親的人低語:
她沒回答。
從那之後,荒野和江裏華在教室裏的氣氛就變得怪怪的。麻美因爲在意而欲介入其中,卻怎麼樣都還是陷入很僵的局面,荒野不知道江裏華到底在氣什麼。
她正在折着洗好的衣物。
江裏華是她入學典禮那天,一踏進教室最先看到女孩子。因爲漂亮又成熟,忍不住就因爲畏懼而移開了視線。可是,對方開口邀她一道回家,聊過天后知道她其實平易近人,是個和外表不太一樣的有趣學生。
不對。
這位在班上最漂亮的朋友。江裏華的美麗,連帶地讓荒野也感覺有些驕傲。
「恩……」
「我進去妳房間打掃看到的,像這個我來洗就好了。」
那位女性總是在家裏照顧着爸爸。從荒野小學時候開始,每到放學的傍晚時分,她總是在玄關前佇立,哀傷地抽着煙。
那就是奈奈子。
荒野同樣瞪視着小屋,彷佛影像就映在那上頭般想着關於悠也的事情。日漸西沉,夏日陽光慢慢減弱,夜晚近逼而來。
外廊散亂放着諸多衣物,有爸爸的襯衫、蓉子阿姨的衣服,還有……
是一個溫柔的外人。
「要一直待在這個家裏喔。」
荒野在一間書店前佇足,店前推車上堆疊着一位熟悉的作者所出版的最新作品。
「什麼事?」
即便點着頭,荒野整個腦袋裏卻都是爸爸的小說內容。內心變得不安。夕陽西下,夜晚急遽降臨。爸爸依舊還沒有歸來。
「還有青豆湯。」
荒野嘆了一口氣。
打扮居家的大人們,單手拿着購物袋快速經過,騎腳踏車送外賣的人緩緩追過了荒野,一羣小學生唱着奇怪的模仿歌曲,彎過了轉角。
在這個城鎮,路上行人幾乎都是觀光客。
「什麼事不高興?」
只要一離開這條爲觀光客而開的華麗商家林立的街道,就變成只有當地人纔會去的樸素而實在的商店街。
山野內正慶。
她還是喜歡那位溫柔的外人。回到家,荒野穿過門站在玄關處。站在那裏,荒野以奈奈子的角度凝神注視蒼翠庭院深處的那間小屋。
當時始終有個女人在家裏……
在將悠也隔離開來時,爸爸曾說過這是「奈奈子提出的條件」。單純一名女幫傭是不會提出那種條件的。
模樣中性,姿態猶如個子高瘦的少年一般。
可是當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家時,對於奈奈子一直以來所抱持的溫暖信賴和體貼的心情,在踩着緩慢但明確的腳步聲時,又重回到了心中,那是幾乎要令人暈眩般強烈而篤定的心情。
冉冉青煙輕搖晃動,是她微弱的嘆息所致。
「……晚餐喫漢堡排喔。」
身爲荒野房間入侵者的蓉子阿姨,一臉沒事模樣地微笑說道。
這是分手的要求。
蓉子阿姨常常叫他也到主屋去,可是悠也只是笑着點點頭,並沒有付諸行動。
所以這天荒野因爲沒有人在家的緣故,便輕鬆悠閒地穿着短褲,將盛有西瓜的盤子放在一旁,躺臥在外廊上。她一邊看着向麻美借來的少女漫畫雜誌,一邊小聲地笑着。
喀啦喀啦喀啦……玄關門緩緩開啓的聲音傳了過來。因爲意識到爸爸他們如果回來這時間也太早了,荒野於是起身。
她放下雜誌,來到玄關處。
「不好意思,現在沒有人在……」
一名陌生女人站在那裏。
在見到對方的瞬間,荒野莫名地想着這女人該不會是幽靈吧?與荒野不相上下的年輕,身材過於清瘦的漂亮女人,眼瞳閃耀着光芒。短裙下,有着曲線性感的直長雙腿。
「請問……」
「山野內老師在嗎?」
「他不在……」
「……騙人!」
那女人叫道。
看見那閃耀的眼瞳,荒野屏住氣息,往後退了一步。女人瞪視着荒野說:
「妳就是那個黑貓吧。」
「恩……」
「把老師交出來。」
「呃,可是他真的……」
荒野「啊」地叫出聲。
那女人就這樣穿着鞋子步上走廊,咚咚咚地開始在家中奔走。見荒野打算阻止,對方轉身就給她一記耳光,荒野發出短促的尖叫。
(怎麼辦……)
知道後會失望的。
她連忙跑至外廊。
即便從外面看起來被光環所包圍也一樣——』」
「就是爸爸……爸爸那樣……」
「……我是山野內老師的愛人,因爲自從他結婚之後,我們不時會兩人單獨見面。」
儘管沮喪,她仍是感覺到悠也顧慮地說:
那名女人像是被他的魄力壓制般,不情不願地朝荒野低頭道歉後,隨即飛奔出門口,消失在雨中。
看起來既白又細,真的就像是跟棒子一樣細的腳。
嗚、嗚。
(願意讓我進去小屋裏呢。)
「喂!」
「因爲總覺得……爸爸一直那個樣子……」
悠也望着她,不可思議地問:
悠也轉過身後,注視着顫抖的荒野。
悠也站了起來,取出了一張唱片,將其放上老舊的留聲機。沒多久,悲鳴般的小號開始演奏,與小屋外傳人的雨聲兩相交織,把兩人包圍其中。
嗚、嗚、嗚……
悠也翻開內容給荒野看。看來是已經讀了好幾遍,從春天相遇那時就是舊書的文庫本,如今變得相當破爛。
「可是……」
「對不起,悠也……」
「對不起什麼?」
「幹嘛?」
女性這種生物,不切實際又教人摸不着頭緒……
悠也在榻榻米上坐下,荒野也跟着進到裏頭,輕盈悄靜地在他的身邊坐好。
「『爵士樂是一條孤寂的道路。
「荒野用不着道歉。」
而且,直正的音樂家必定是不幸的。
「……別哭啦。」
荒野點點頭。接着困惑地問道:
會受傷、會憤怒,說不定還會和蓉子阿姨一同離開這個家。
因爲實在太過安靜了,荒野於是拾起頭,悠也不知爲何一臉嚴肅地直盯着荒野。
「明白嗎?」
他指着總是在讀的那一本書。
「哇!」悠也錯愕地叫了出來。
「妳穿着鞋子在別人家裏走動,是在做什麼啊?」
「我曾經跟妳提過,記得嗎?我說妳是藝術渴求者的小孩。」
「咦?恩……」
「悠也!悠也!悠也!」
短褲下的細瘦雙腳於榻榻米上大剌剌地伸直。
……荒野當然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可是她不想讓悠也知道爸爸的壞習性。
「咦……」
之後,兩人便擰了抹布擦拭走廊。當荒野仔細擦拭着走廊的時候,頓時感覺悲從中來,嗚……她發出了嗚咽聲。
「我想啊,你爸爸就是藝術渴求者般的人吧。」
「小說一定也是讓人渴求的藝術啊。那個人一定是爲了能不斷寫出戀愛小說,纔會變成那種像蜻蜓一樣的男人。那不是人類,是被文字附身的靈魂,把女人當成餵養的飼料喫進肚子裏後寫成文字,寫了文字又喫,想必到死都會這樣。」
「這樣啊……」
悠也開始朗讀起這本書的內容。
她聞到了從悠也身上傳來陽光般的舒服味道。動了動鼻子嗅聞,荒野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注意到荒野在動着鼻子的悠也,緊張似地全身一僵。
「不過那種事和妳無關。」
悠也抬頭挺胸地說着。
張開眼睛,就見到悠也拉着那個女人的手腕,將她拉往玄關處。接着他一轉過頭望向荒野,注意到荒野腫起的臉頰而輕呼了一聲。
小屋裏相當涼爽。
低沉的聲音一口氣讀完,悠也直緊盯着荒野的眼瞳,接着右手扶上眼鏡外框。
聽見悠也……那儘管十二歲但已經變聲說話像大人一樣的怒吼,女人嚇了一跳而停住腳步,看似尷尬地喃喃問着「你是誰啊」。
「畢竟父親是小說家,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荒野。」
荒野點點頭。
「完全沒有任何一點關係。」
悠也站起身,在外廊將傘撐開,朝向小屋邁開步伐。荒野納悶地歪着頭,悠也便轉過身,生氣似地喊了一聲:「就叫妳過來了!」
悠也興致索然地說着。
「是指什麼呢?」
「這本書裏面有寫。」
「不會,我大概可以猜想得到。」
他視線微微往下移,然後不知所措似地垂下眼睛。
「是嗎……?」
與夏天的蒸騰熱氣絲毫沾不上邊,盡是被書本與唱片填滿的小小房間,整理得井然有序。
「不要再來了!」
然而,悠也的聲音卻相當平靜。
「不要爲了這點小事就哭啦,荒野。」
悠也擔心地皺起了眉頭,探看着荒野的側臉。神祕的冷淡氣息撫上荒野的臉頰,荒野像是要表明自己專心在聽般點了點頭。
「……」
荒野閉上了眼睛。
「這個世界上,有種稱爲藝術渴求的工作,這本書中描寫爵士樂就是那樣。還有,像是拳擊之類的……」
「給我道歉!」
「恩?」
荒野不禁倒抽一口氣
在小號的間歇樂聲中,可以聽見悠也不知所措的聲音。他顧慮地悄悄伸出手,想要撫摸荒野的小腦袋,卻因爲猶豫而作罷。
荒野也趕緊站了起來,儘管蹣跚卻直奔進雨中。
叫到第三次,悠也緩慢地探出頭像是在問有什麼事一樣。
「我不會說的啦。」
在見到慘白着臉發抖的荒野和穿着鞋子來回奔走的女人後,悠也橫越過庭院飛奔而來。
真正的爵士樂,會反映出每一天、每一天都處在臨界點的生活方式。
悠也的目光從腳上移開。
悠也的視線依舊閃避着,荒野顫抖地對那生氣似的側臉說:
「妳那麼擔心嗎?」
如果不犧牲這世間最寶貴的東西,就沒有辦法在那個地方立足。
裏頭充斥着清爽的味道。是一個寂靜得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僅只有悠也存在的空間。
「不要突然哭出來啦,真搞不懂耶……」
荒野詫異似地說着,悠也有些生氣地說:
隨後對那名女人說:
「那個像蜻蜓一樣的人?」
荒野抽抽咽咽地啜泣着。
爵士樂手一定會在人生的危急時刻仍持續演奏着。
荒野想起小學四年級時那位老師的事情。老師抓住荒野手腕的手掌,溼滑而冰冷。帶着悲傷與怨懟的黑暗濁流,流淌至荒野的肌膚上。
「妳如果不出去的話,我要叫警察了喔。」
「所以那又怎麼樣?他有多少個愛人妳知道嗎?」
「我是這個家的人喔!」
「什……」
「妳打了她嗎?」
「過來吧。」
沒有回話。
「恩……」
順着悠也的目光,荒野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穿著相當單薄。因爲沒有人在家,她沒穿內衣就直接套上T恤,下半身也是穿着短褲。荒野悄悄將手交抱於胸前。
「……妳很難受嗎?」
「那個……希望你不要對蓉子阿姨……」
爵士樂的神是自私的。
在幸福而滿足的狀態下,要演套爵士樂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不驚訝嗎?」
「好好聞的……味道……」
「所以就說妳是狗嘛。」
悠也目瞪口呆地喃喃說道,側臉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荒野發現,他笑起來和蓉子阿姨很像,還有那股神祕而帶些柔軟的味道也是。
胸口有股激烈的痛楚。
波浪再次襲捲而來。
那道波浪。
荒野越來越能掌握那股浪潮,可是她只是保持現狀沒有任何動作。
有如悲鳴般的小號音色包圍兩人。
還有雨聲。
知了亦在某處開始鳴叫。
終章 青年邁向荒野
蒼翠茂密的綠意覆蓋整個北鎌倉城鎮。
夏天林木的枝葉蔓延伸展,熾熱的太陽光籠罩荒野等人。
暑假到了。
期末考試結束,在悠緩中舉辦過結業式,不知不覺便進入假期。湯川麻美表示,因爲田徑隊有活動,從放暑假第一天開始就不時得要去學校。荒野在家裏無所事事,看着跟朋友借來的漫畫、幫蓉子阿姨的忙,還有端茶給來到家裏的編輯小姐。
在某一天,難得有名男性編輯上門。對方是年紀正值壯年、有着紅潤圓臉的大叔,看來是主編。荒野拿出冰涼的綠茶,準備要端到爸爸的書房去時,那位大叔目不轉睛地直盯着荒野。
「這位就是老師常提到的女兒?」
恩?在書桌前不知道正記些什麼的爸爸如此響應,同時轉過頭。今天的爸爸大概是因爲身邊沒有女性,感覺有些失神而無精打采地。在呆看着主編的臉好一陣子之後,爸爸才點點頭。
「是啊,是妻子所留下的紀念。」
接着罕見地帶點感傷說:
爸爸以猙獰的表情重複說着。
「……很像吧。」
蓉子阿姨用果汁製作成各色果凍,讓其冰至凝結之前,使得口感滑嫩而美味。
荒野心想大概是麻美吧,可是這個時間她應該在田徑隊練習纔是啊。對於安靜乖巧的荒野來說,應該沒有其它交情好到會來家裏造訪的朋友……
主編直賠罪地說:
「江裏華是有那種傾向的人嗎?」
繼續這樣下去,悠也會慢慢融入這個家嗎……
「哦~~真是漂亮的媽媽呢,神無月也長得很好看嘛。」
「真的對不起。」
「因爲是小說作家的房子嘛,還以爲會奇怪一點呢。」
因爲爸爸的怒吼聲響起,荒野才乍然回神。一抬起頭,原本應該失神坐在該處的爸爸站了起來,居然踢着主編。被踢的主編嚇了一大跳,「老師!」並如此叫出聲。
「我有話要跟妳說。」
是江裏華!
然而那究竟是什麼呢?荒野沒有辦法理出頭緒來。
江裏華用哀傷的語氣囁嚅着說:
她慌慌張張地站起身。
「那個……江裏華,之前到底是怎麼了?」
悠也變得常常和爸爸談話,儘管有些距離存在,不過仍是會聊些讀的書和聽的音樂等等。縱使對書籍的喜好不同,但一談到爵士樂的話題就變得滔滔不絕。荒野心想,和年紀歲數相差如此之多的年長男性幾乎對等地交換意見的悠也,還真是了不起呢。
「荒野,妳有朋友來囉。」
「咦? 」
「江裏華……」
江裏華隨着蓉子阿姨來到庭院,白皙修長的雙腿顯露於牛仔迷你裙下,在短T恤下隱約可見小肚臍及纖纖細腰,褐色波浪捲髮披散在背後。
荒野繼續補充道:
荒野錯愕地說:
看見荒野一副納悶的模樣,蓉子阿姨說:
江裏華如此低語,荒野也跟着開始享用。
荒野腦中依然是一片空白。入學典禮當天所遇到的成熟漂亮少女,兩人成爲了好朋友,還一起去打工;相當照顧人,因爲長得漂亮而受男孩子注目,然後……
「咦?不,那個……」
接着,他緊皺眉頭,緩緩吐露彷彿伴隨着痛楚的話語。
荒野畏畏縮縮地要江裏華從外廊進來,江裏華點點頭,靜靜地脫下了鞋子:那鞋的樣式成熟,是一雙閃亮亮的高跟涼鞋。荒野在外廊邊彎下腰,輕輕將兩人的鞋子排好,江裏華喃喃地向她道了聲謝謝。
因爲喫果凍的關係導致講話口齒不清,江裏華如此說着。
「大概吧?」
「怎麼?是妳那個好朋友啊?」
荒野趕緊想要進去阻止,卻礙於無法和人接觸,無奈只好去走廊叫蓉子阿姨過來。奔過走廊前來的蓉子阿姨,用纖細的身體擋在兩個男人之間,制止了混亂。
「荒野,之前一直那樣子,對不起。」
「很一般的家庭呢。」
「沒錯,的確是像黑貓一樣的女兒呢。真是有趣,老師,下一部作品務必以您女兒爲藍本,寫一本針對年輕讀者的……」
「很囉唆的……」
「我不寫女兒的事,至今沒有寫,往後也不會! 」
「怎麼了?」
悠也想了一下子之後——
「從入學典禮當天在教室看到荒野以來,就一直覺得很喜歡。從小學開始,我就只喜歡女生了,但最後總是以當朋友收場。雖然是理所當然,不過……我從來沒有表示過,所以……」
「上次被荒野看見那時候,我一直……在跟麻美訴苦。麻美她嚇到了,不過倒是沒有說覺得噁心,但說不定是那麼想的。所以我要她別告訴妳,可是我還是來告訴妳了。」
「江裏華……」
「什麼?」
「覺得噁心吧,說的也是……我要走了。」
「不知道,我真的不清楚。」
「爸爸!」
在沒特別有什麼事情的時候,會佇立在庭院。
蓉子阿姨沒有出聲就輕悄地打開拉門,進來到裏頭。她將冰茶和手作水果凍放在兩人面前,然後來回看着兩人的臉。荒野使了個眼色要她離開,蓉子阿姨只好不情不願地抱着拖盤走出房間。
「不是那種喜歡喔。」
「我不寫女兒的事!」
江裏華自己先那麼說了,結果又納悶地歪着頭。啊……然後她嘆了一口氣。
荒野將果凍放到榻楊米上。江裏華帶着悲傷的表情凝視着自己的膝蓋。
「我知道。我來這裏,說不定只是想把一半的重擔丟給荒野,所以……荒野……」
荒野抗議着。
「就是田中江裏華啊!」
荒野有些失措。
悄悄地看了下江裏華,對方便像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似地垂下頭。
「……江裏華?」
暑假開始至今,大約過了一個禮拜。
「可是,我……」
「……剛剛那是神無月的媽媽?」
心裏湧上了討厭的預感。
聽見如此的話語,蓉子阿姨微微地抽動了下眉毛。儘管看起來像是受了傷,然而荒野並不瞭解大人的心思波動。出去吧,蓉子阿姨對荒野使了個眼色。
兩人視線交會。江裏華看見了荒野的表情,絕望似地瞪大了雙眼。
「我喜歡荒野。」
江裏華如此說着,並在下一秒就注意到了人在庭院的悠也。神色茫然轉過身的悠也,正巧與江裏華四跟相對。
「這個孩子是我的寶貝,我不會利用她的。」
荒野內心思考着爲什麼會被討厭呢?究竟是在生什麼氣?江裏華依舊是低着頭說:
可是,總感覺有些不協調。
「咦? 」
「不是的,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江裏華偷看了一眼沉默的荒野。
「纔不奇怪呢,很普通的。」
荒野聽到那突然間高亢的聲音而皺起了眉,不知爲什麼,感覺自己像是被當成了物品一樣討論着。走廊上傳來蓉子阿姨的腳步聲,並仍舊聽得見庭院裏的蟬鳴。
「……怎麼了?」
「……回去!」
江裏華放棄似地開始喫起了水果凍。
「是嗎?」
才這麼想而已,蓉子阿姨便跑回來說:
荒野的心臟陡然一跳。
「我也喜歡江裏華啊。」
「恩……」
說不定,已經變成了『前』好朋友了呢……荒野一邊想着一邊點了點頭。說到江裏華,荒野對她一直莫名板着一張不悅的臭臉感到不知所措,又覺得尷尬,到最後什麼話都沒有說就放暑假了。
唯有手和嘴巴仍無法停止的繼續喫着果凍。
荒野也曾經因爲想要看漫畫而去到外廊,卻看見悠也躺臥在那裏。荒野嚇了一跳,隨後又悄悄湊近窺視着他的臉。聽到了規律的鼻息聲,於是明白他正在午睡。
荒野的腦中一片空白。
「……」
「啊,好好喫。」
荒野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對江裏華做了什麼?
喫過飯後也不會馬上就回去小屋,還會和爸爸聊一會兒。
來到走廊並跨出了步伐,可以聽見書房裏繼續着什麼事都沒發生似一樣的討論聲,儘管荒野心裏納悶,也只能退回自己的房間。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一放暑假,悠也來到主屋的機會亦慢慢地增加了。神情比剛來時平靜穩重,與一徑關在小屋裏聽音樂的那時有些許不同。
那感覺就像是……一隻無法適應環境的野貓,慢慢一點一點地終於能夠踏進家裏來。
「那是當然的啊。」
江裏華的瞳孔裏,憎惡似的激烈光芒瞬間燃起。荒野感到不知所措,來回望着這兩人。可是悠也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又縮回小屋裏去了。
她急急忙忙將洗好的衣物放在外廊上,正好從獨棟小屋出來的悠也見狀便間:
當荒野在院子裏幫忙曬衣服時,有訪客上門。蓉子阿姨留意着腳步聲,並從庭院去到玄關處,小聲地在說些什麼。
進到荒野的房間,江裏華環顧房間四周。狹小的和室房裏,有書桌、書架和小型收納櫃。房間角落放着全身鏡,照映出江裏華緊張的僵硬表情。
「是個很漂亮的孩子喲,學姊啊?」
「不是那樣的!」
江裏華以像是嚇一跳的激動語氣響應。她果然是在生氣,荒野這麼想着並安靜下來。
「江裏華、江裏華來了!」
「我在教室裏不會再跟妳說話了,所以……」
她的聲音在顫抖。
江裏華閃躲似地走了兩、三步,拉開房間的拉門。
一打開……
沒想到蓉子阿姨就站在走廊。
不管是江裏華也好、荒野也好,兩人都錯愕地倒抽一口氣。
「唉呀……」
蓉子阿姨開口。荒野一回過神便說:
「妳偷聽! 」
江裏華也伸手指向她:
「現行犯!」
「……恩,是啊,我是偷聽了」蓉子阿姨態度一轉正色說道。
面對震驚不已的荒野兩人,蓉子阿姨以平靜的語氣說:
「聽我說,自己說噁心是不行的喲。儘管這麼悲傷的事情,不慢慢來是無法找到答案的,但是……」
蓉子阿姨來回看着尷尬的兩人,接着以輕鬆的口氣說:
「妳一起來喫飯吧,我會幫妳跟家裏的人說。妳們兩個一起去買東西回來,想喫什麼?」
荒野和江裏華互望着對方。
竊竊私語地交換意見後,兩人抬起頭說:
「焗烤蝦子。」
「交給我吧。」蓉子阿姨點點頭表示。
「好像目擊神祕動物的故事一樣。」
荒野和江裏華帶着物品清單和錢,走下坡道前去採買。
爬上石階,額頭因爲熱氣而冒出汗來。荒野一邊奔上石階一邊說:
「對了,妳長得真漂亮呢。」
「一直待在獨棟小屋裏。不過從放暑假之後,他就偶爾會出來。」
「不要問我啦,我不知道。」
「有。」
「要不要去看海?」
荒野明白她希望讓人感覺沒有自己不行。
「一來到這種餐廳,就有很多菜色都讓我也想嘗試做看看,這是我的興趣。」
「被聽到了呢。」
無論是荒野或悠也,都緊張地沉默不語,端整坐好。
他小聲地詢問,喜歡那起士嗎?
「我看了就知道了,畢竟我也是嘛。」
(說要做我喜歡喫的東西給我喫,蓉子阿姨……)
悠也買來兩支冰淇淋,將其中一支遞給荒野。舌頭舔下冰涼的白色冰淇淋,就這麼消失在喉嚨深處。
(既然這樣,不要找我來就好了嘛!)
然後——
晚餐時間多了江裏華一個人,頓時熱鬧不少。江裏華和悠也聊着學校的事情,江裏華向爸爸描述教室裏的荒野和悠也,一些奇怪而有趣的事情。意外地,爸爸露出高興的表情聽着。
接着,他刺眼似地看着江裏華說:
遠處,衆多海灘用陽傘被風拍得啪搭作響。
這天是蓉子阿姨的生日,荒野全家人聚在一塊要去鎌倉的餐廳喫飯。蓉子阿姨自己已先行訂位,微妙地錯開中午時段,選在下午一點多的時候。四人來到一間古老房舍所改建的懷舊風情餐廳,餐廳已爲他們準備好靠裏邊所預定的包廂。
「恩,拜託你了。」
「咦?」荒野回問。
江裏華聞言漲紅了臉,悠也受不了似地看着爸爸。
江島神社簡直就像從畫冊裏跑出來的龍宮,翹向天空的屋頂尖端停着一隻烏鴉,紅色旗幟隨陣陣清風飄蕩。
希望她能待在家裏。
大海十分差麗,整顆心因此而雀躍飛揚,只是……
「對,就是那種感覺,神祕少年。」
爸爸和蓉子阿姨都沒有開口,但可以感覺得出來有什麼事情。一望向悠也的側臉,悠也同樣是一副筮百又止的表情回望着荒野。
在荒野的腦海中,浮現出至今見到爸爸所愛過的每一位女伴的模樣。荒野始終覺得那些人就像是虛幻、沒有實體,如存在於夢中的人們一般。
荒野聽見悠也的話,下意識地發出怪叫,悠也不滿似地看着荒野。
如此的夏季午後。
「神無月呢?」
兩人一同搭上不久後就開來的江之電,這是一條沿着海岸行駛的老舊路面電車。車廂內搖晃着,蒼翠茂密的林木間,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夏天的大海。
一邊啃着拌入芝麻的百合根,荒野來回張望着家人的臉孔,接着一回神看見蓉子阿姨對她微笑說:
方纔的尷尬已消失,總覺得兩人逐漸回到了先前的相處氣氛。
爸爸點點頭,接着兩人就逐漸消失在人羣之中。
江裏華笑了一下。
悠也如此喃喃低語後,徑自走向江之島電車搭乘處,荒野趕忙追了上去。
即便是在北鎌倉濃綠、草木扶疏且帶着溼氣的街道上,仍有着炎炎灼石的日照和擾人的蟬鳴聲灑落其上。
想要什麼?又是否感到滿足?
荒野思考着某種透明而帶着甘甜,也就是和戀愛不一樣、荒野還無法看見的東西,她很清楚就存在於某處。然而,那究竟是什麼?
荒野想不出個所以然,下意識地便脫口詢問悠也。
當兩人有些僵硬地走着,在前往當地人鮮少造訪的觀光景點江島神社時,悠也突然說出這句話。
太湯灼烈地照耀着。
「啊,對不起……」
「擅自進來房間,插嘴說了許多自己的意見,真是囉唆,實在是敗給她了。」
「我想他跟我是同樣喜歡荒野的夥伴吧。」
荒野沒來由地更加不安了,她始終凝神注視着蓉子阿姨的蔥白指尖和長髮。
「我不懂。我問你,如果喜歡爸爸,不是會想獨佔嗎?」
江裏華錯愕地說着。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有其它的女人存在,蓉子阿姨不討厭嗎……」
參拜過神社後步下石階。兩人間的尷尬已然消融。回想起蓉子阿姨方纔說的話,荒野不禁打顫。
「咦……」
大晴天的午後。
(要是現在這樣被班上的同學看到……)
和男生兩個人一同搭乘電車,若被認識的人目睹的話未免太難爲情了。悄悄地望向坐在旁邊的悠也,看得出來儘管他是提出邀請的人,果然也同樣覺得困窘,他坐立難安似地躁動着,並且和荒野保持一定的距離,撇過頭去不理人。
荒野大口嚼着起士,同時莫名地湧上一股不安。
江裏華受傷似地說道,荒野則陷入了沉默。
悠也的聲音像是被刺傷,荒野頹然地向他道歉。
喫完飯,爸爸和蓉子阿姨兩人說要去鎌倉的小町街走走,荒野似乎一臉不可思議,悠也見狀便說:
「因爲他好像一直在生氣,而且……」
剛剛笑着的江裏華,沒多久又再次變成恐怖的表情。
兩人在沿海路徑漫步,隨意找個地方坐了下來。在遙遠的海岸線邊際,可以看見許多前來海邊玩水的遊客,遠遠地就可聽見戀愛與邂逅的喧囂。
「一定是有話想和我媽說吧。」
爸爸和蓉子阿姨則一派輕鬆,愉快地選着餐前酒。
「真是奇怪。」
明明自己也抱持着相同的心情,荒野卻不由地生起氣來。
「纔沒有呢……」
溫柔的蓉子阿姨、直率簡單的奈奈子,還有戴假睫毛的編輯小姐,以及眼神狂亂闖入家裏的那人,每個人都一樣……
「那是什麼意思?」
慢慢地,就像那樣……
帶着柔和的微笑,蓉子阿姨這麼說着。
知道了江裏華的心情是如此難解而沉重,荒野感覺不堪負荷。
「……謝謝。」
即便如此兩人仍並肩同行,親暱地聊着天。
「我媽不會離開的,她是在知情的情況下和他在一起的。不過,我實在不明白……」
「什麼?」
荒野沒有回答,佯裝沒有聽見。
荒野「恩」地點頭回應,悠也便動作粗魯地撥出自己沙拉里的起士,全倒進荒野的盤子裏。
「妳很在意吧。我告訴妳,我媽她很清楚正慶先生花心的行爲。」
「那這樣的話,我先帶荒野回去好了。」
山野內家的父親和女兒,以及新成員媽媽和兒子四人,分別離開各自所處的場所……廚房、書房、外廊和小屋,來到玄關處集合。
(戀愛是什麼?)
「咦?」
荒野一點部不明白。
儘管說不上喜歡蓉子阿姨,但是……
「可是……」
每個人各自換上近似正式服裝的打扮。爸爸難得穿上了西式服裝,穿不習慣的直條紋襯衫配上皮鞋:蓉子阿姨則是一身簡單的連身洋裝。塔夫綢材質被溼黏夏風所吹動,與黑色長直髮一同擺動搖曳。荒野一襲棉質連身洋裝,長髮同樣披垂而下,如此的模樣看來與其繼母有着某些相似的氣息。
「恩?」
逐漸接近超級市場,兩人都稍微加快了腳步。
荒野帶着嘆息點點頭說:
「不過,說到神無月……」
荒野放聲大叫。
「有喜歡的菜色就告訴我喔,我回家可以做給妳喫。」
送上來的餐點,怎麼看都是蓉子阿姨的喜好,用日式餐具精心盛裝、每一道每一道都宛如藝術品般的創意法國料理。不管是淋上濃稠醬汁的熱拌沙拉,或是抹上白味噌提味的燒烤龍蝦,每一道餐點都相當美味。可是,荒野覺得現場有股奇妙的緊張氣氛,實在沒什麼食慾。
「給妳。」
在超級市場買完東西,再循着原路折返回家。就在荒野想着焗烤蝦子的同時,江裏華突然以幾乎要聽不見的聲音小聲地喃喃着,荒野也喜歡神無月吧。
(怎麼回事……)
蕃茄和起士沙拉隨着焗烤一同上桌。荒野因爲覺得好喫而先將起士喫光了,感覺到一股視線而拾起頭,原來悠也一直注視着那副模樣的荒野。
「呃,那……」
荒野彷彿胸口捱了一記悶棍般看着悠也,悠也轉過頭。
荒野高興地道謝。餐桌上看起來一片和樂融融,可是總漾着短暫而稍縱即逝般的虛幻。
鮮黃色香蕉船隨着海浪浮沉,白色浪花朵朵。還有天空與海的交界線,顏色摻混交雜的淡淡的青藍。
年輕女性們嬌聲尖叫着,兩人身後疾騁而過的大臺廂型車上,播送着今年的夏季限定JPOP。
「時間彷佛停止了一樣。」
悠也突然這麼說。
「是嗎?」
一回問,悠也輕吐出一口氣。
「…….我想這個夏天的事情我是忘不了的。」
「什麼意思?」
「不,沒什麼啦。」
悠也輕笑着,之後便沉默不語,只是啃着甜筒。這個少年大概又再想些難懂的事情了,荒野瞪視着他,自己也嚼着甜筒並嘆了口氣。
腳踏車騎經背後道路的聲音傳來,纔剛這麼意識到,便聽見『嘰嘰——』的響聲,然後停莊。
「神無月!」因爲聽見一位少年這麼大叫,荒野和悠也同一時間轉過頭去。
曬得通紅的少年,停下了腳踏車,刺眼似地望向兩人這裏。看見是一張陌生的臉孔,荒野於是問:
「他是誰?朋友嗎?」
「小學的同班同學。」
「哦……」
少年不客氣地來回看着兩人,以促狹的語氣說:
「搞什麼啊,神無月,帶了一個女人耶,了不起!」
荒野不禁漲紅了臉,但悠也只是平靜地搖搖頭。
「不是啦。」
「因爲……」
「不然是怎樣?」
輕鬆的招呼彷佛昨天才剛見過面一樣。
簡直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在回家的路上。
「是荒野一見鍾情的那個少年吧。」
「想去遠……」
「沒事。」
「恩……」
「…….是因爲被隔離起來的關係嗎?」
「喔,這樣啊。」
「那是怎麼一回事?」
「我決定要去留學了。」
「……沒事。」
「那個人要去很遠的地方,奈奈子,我該怎麼辦?」
「只是覺得他去了遠方,我會很寂寞。」
無法觸及的背影,讓人莫名地湧上了悲傷。
「我……」
在暑假當中。
山野內家被不可思議的寂靜所包圍。
「我發現自己好像無法忍受。」
庭院鋪石上響起了腳步聲。
接着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荒野,彷佛一切都被剝去、唯獨殘留骨骸般的強烈視線,荒野不禁爲該視線所箝制。
奔進自己房間的荒野,不明白這感受究竟是怎麼回事而顫抖了好一會兒。她吐着氣息,苦惱地抱頭在墊被上扭動了身軀一陣子。
知了的鳴叫、夏日的豔陽,一如往常毫不留情地灑落庭院。
「……晦。」
「荒野希望怎麼樣?」
獨棟小屋的門一關上,荒野獨自留在蒼鬱繁盛的夏晚庭院裏。
「不然呢?」
「好過分……爲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
「東京。」
「不曉得,不過我想可能再也不會回到這裏了吧。」
悠也點頭。
「我不是你妹妹。」
荒野對這樣的情況毫無辦法。
悠也喃喃說着。
「這個嘛……」
「怎麼了……」
「妳還真是固執耶。」
少年的背影踩着異常輕快的腳步離開。
「是。」
「我想換個地方,不過還是做一樣的工作。」
「還記得我們說過吊橋效應的事嗎?」
「哦~~」
夏蟬發狂似地鳴叫,荒野腦袋一片混亂,眼淚彷佛就要潰堤。
「恩……」
「……」
「什麼嘛……」少年看似可惜地嘟囔着。「再見囉。」他一邊如此喊叫一邊騎着腳踏車離開
離家門越接近,兩人就越是沉默。在踏出家門時所增加的那份親密感,如今像是魔法解除般又變得僵硬,像是緊緊封閉在殼裏面。同行的兩人身軀,彷彿說好似地漸漸拉開距離。在昏暗的道路上行走時,感覺到了一股視線,原來悠也一直緊盯着自己瞧。
「覺得在這個家待不下去?」
「奈奈子,妳現在在哪裏?」
悠也看着少年那裏,大聲地說:
悠也用相當自由、清朗的聲音回答。荒野再也不想多問,她閉上了嘴巴。
奈奈子想都沒想就說:
「那件事怎麼樣了嗎?」
然後,她聲音發顫地問:
「要好好學習喔。」
荒野回想起那個早晨,就在最初相遇的那個春天的早晨,悠也在朝陽中以飛快的步伐走開的背影;還有來到這個家獨棟小屋的下雨那天,還有現在也是……荒野發覺自己總是一直望着悠也離去的背影。
內心盡是苦澀。
爸爸優雅地揚起漆筷,打斷他的道謝話語。
悠也低下頭。
大概是叼着煙,聲音聽來含糊。
「別在意,不是那樣的。妳想想,就只是將遠方這個字眼化爲具體不是嗎?」
「什麼?」
一旦開始抱怨,就沒有辦法停下來。面對一臉不愉快的悠也,荒野氣沖沖地不停抱怨着。就連到了北鎌倉要走回家時仍舊情緒不佳,悠也投降似地說:
荒野打從心裏這麼想着並回答。
憶起悠也說的話語,然而卻仍是不明白而納悶着。
悠也轉過身,聳聳肩。
「悠也又沒有改姓,而且也一直待在小屋裏不出來,基本上悠也……」
(戀愛……我想,也就是佔有慾吧。)
「恩?」
「咦……」
望着天色昏暗的窗外,荒野處在比白天更擁擠的江之電車內,喃喃說了好幾次。
「我不知道。」
「不是的,荒野。」
他轉過頭望向荒野這邊問:「妳是幾月出生的?」
「決定了啊,恩,好啊。」
「呃,我……十二月出生的。」
她以顫抖的手找出手機,撥打從離開那天就沒有再打過的奈奈子的號碼。一邊抱着擔心號碼或許已改變的不安,一邊撥出了電話。
「兩年之後會回來嗎?」
爸爸和蓉子阿姨已經回到家了。廚房裏,飄來了蓉子阿姨柔軟的氣息。
在晚餐席間,纔想悠也竟難得地開了口,沒想到卻是吐出這句話。蓉子阿姨默默地點了點。
荒野抬起頭。
悠也開玩笑地說。
之後,餐桌上又恢復一片安靜。
「怎麼了嗎?」
那張臉帶着某種不滿,又看似悲傷。
奈奈子又是另一個想換到不同環境的人,荒野對此有些錯愕。
「……」
在響了三次之後,聽見奈奈子像平常那樣的口吻接起了電話。
用完餐後,荒野趕忙追上要回到小屋的悠也。
荒野更加生氣。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是抱歉了……大概就是這樣。」
「是我妹妹啦!」
「怎麼這樣說!」
「怎麼了?」
那聲音殘留着太過悲傷的餘韻,荒野於是噤了口。
「我要去美國兩年,之前他們再婚的時候我要求的。」
爸爸瞬間呆楞了一下,不過仍是應聲點頭。
胸口不知爲何驀地揪痛,荒野只是困惑地心想,這感覺是怎麼回事呢?回到家,穿過了老舊的門,荒野從外廊進到主屋裏,悠也還是老樣子,立刻就回到獨棟小屋。
「之前我不是說過,想去遙遠的地方。」
但緊接而來的變化,則唐突得讓荒野措手不及。
沒來由地,她好想聽聽奈奈子的聲音,那個荒野始終羨慕的溫柔外人。那個人,比她過去以爲的還要像個女人。
這樣的思念,以及所爲何來的慟哭,荒野明白自己好想問問那個人。不知道爲什麼,但就是強烈地湧上這股念頭。
「謝謝您替我出學費……」
「恩……」
「奈奈子,這是什麼樣的心情?」
「什麼樣的心情?妳啊,是戀愛了吧。」
荒野安靜了下來。
兀自思考着。
電話另一頭的奈奈子也沉默不說話,只是等待。
「奈奈子……我認爲不是。」
「幹嘛講話這麼有禮貌,妳還真是有趣,爲什麼不是?妳說說看。」
荒野想着想着,然後娓娓道來。
包括現在情緒上莫名地不安,就像是非常生氣一樣,好奇怪。戀愛應該是更可愛、更幸福的事情纔對,所以……
現在是不安、溫溼,帶着某種晦暗的熱度……
這就是……
「戀愛?不是吧。」
「不,是戀愛喔,很困難吧。」
溫柔的外人輕聲笑着。不會要自己這樣做、那樣做的人才是奈奈子,荒野想起來了。奈奈子以平穩、曾身陷暴風雨的人特有的聲音說:
「總之,還有向那傢伙說看看自己的想法這條路可以走。」
「什……」
奈奈子以過於安穩而平靜的聲音繼續道。
「因爲妳再也見不到他了嘛,不是嗎?」
唯有在說出『再也見不到』這句話時,奈奈子平穩的聲音纔出現了些微的起伏。荒野的胸口彷彿被緊緊揪住,然後她意識到,不僅僅是曾身爲她愛人的爸爸,就連身爲那人的女兒的自己,奈奈子她也無意再見面了。荒野突然間哭了出來。
悠也急急地喊道。「妳啊……」接着如此低聲並低下頭。
電燈是開着的。
保重了,荒野,她聽見了奈奈子向自己說道。奈奈子,電話號碼不要換喔,荒野邊抽咽着邊如此輕聲表示。對不起,不過我應該還是會換吧,奈奈子這麼說完後便掛上了電話。
手朝向荒野伸來。荒野驚訝地往後一仰,少年的手腕不曉得是因爲憤怒或是衝動而打顫,他將荒野嬌小柔軟的身軀推倒在榻榻米上,輕輕碰撞着背脊。悠也?她發出沙啞的疑問,卻沒聽見回應。隨後,他的身軀覆蓋於荒野上方。
那神祕又難受似的聲音。
「荒野!」
滾滾而來,那道浪潮撲拍湧至。最初是寂靜無聲,突然間一個大浪向荒野襲來。腦袋雖然在房間裏,本能卻已是爲波濤所掠奪。
荒野如此心想。
「……啊啊!」這次她清楚聽見了。
青白色月光穿透過外廊的隔門灑下,化爲形狀奇妙的暗影在走廊處拉得深長。
相當顧慮地、有如摩擦般的『沙、沙』聲響。
「還說好舒服……」
就這麼赤腳走向庭院,快速奔過長着青苔的踏石步道,衝向了小屋。石頭的冰冷和潮溼讓人驚訝,明明沒有下雨,卻是如此地冰溼。
荒野注意到,有什麼東西一直在這個家裏發酵。她不曉得這是爲什麼,但她知道有什麼事情一直在發生。
悠也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作罷。
「這整個家一直都像吊橋那樣搖晃着喔。」
悠也狀似不屑地說着,荒野笑道:
那晦暗、濁熱,並且帶着潮溼的氣味。
對於慢慢侵蝕深入的那個東西,所無可遏抑的怒氣。
「……該怎麼辦纔好?」
「哦,嗯……」
荒野的理性要她停下腳步,然而心思或者是說本能卻叫她前進。荒野身爲一名女性,終究是順從其本能了。
她在走廊上徘徊着。
荒野同樣沒有說任何一句話。
「是奈奈子說的。她說這就是所謂的吊橋效應,在遭遇關鍵時刻的男女,會將危險的緊張感與戀愛的心跳加速弄混。」
是身爲小孩子的時候還不知道,如今一直存在的東西。
悠也的影子籠罩着荒野,少年的表情消失在黑影中,教人看不清楚。
「就是因爲說我會做出這種事,所以我纔會被隔離起來……!」
「咦?」
荒野整個人惶惶無措。
好舒服……
悠也忽然間這麼說着。
面對驚嚇發抖的荒野,悠也將手伸向她上衣領口,粗暴地拉扯開來。
十分地憤怒。
就在這個家裏。約莫過了午夜兩點,荒野離開了房間。
並不是聲音。
荒野進到小屋後,背抵着牆面坐下。悠也也跟着坐在旁邊,環抱起膝蓋。
那個夜晚——
荒野爬起身,奔出小屋。
月光之夜。
夜晚。
在走廊像滑行般飛奔的荒野,躲入了自己的房間。伸出顫抖的手想要闔上拉門之際,她從方纔開啓的隔門望見了庭院。
「我聽到了。」
沒有錯,就是現在。
就在拉門另一端。
荒野驀地開了口,悠也嚇了一跳「咦?」了一聲回問。
(在這個家裏所發生的事情,那個小屋裏一直髮生着的事情,以及悠也非離家不可的原因。還有生下我的女人和奈奈子的東西全被丟棄的這個家,逐漸改變的最根本的原因……那究竟是……)
這麼一扯,荒野那對以這年紀來說相當碩大的胸部,頓時從束縛中被解放,雙峯乍然躍現。白嫩渾圓的乳房,宛如剛搗好的麻糬般柔軟,由着小屋的日光燈白燦燦地照着。
那是從荒野出生至今一直存在的東西。
憤怒似的幽光就隱於深沉的眼瞳中。
「聽到什麼?」
他轉過身。
以戀愛來說,某種不算甜美的東西。
動盪的夜晚,在明明知曉的情況下卻又毫不留情地更加劇烈晃動。
「就是這麼糟糕的事……!」
整個身體往後仰移開。
「……怎麼了?」聲音是嘶啞的。
舒服……
「那一天、那個早晨,就是入學典禮……」
(好想弄清楚……)
在其背後,不曉得是聲音抑或是荒野的幻覺,蓉子阿姨以教人驚懼的糾纏執拗靠近,貼附在耳盼呢喃。
好奇心。
少年猛然一縮。
「爸爸和蓉子阿姨的……」
荒野那樣想着。
祕密之夜。
月色清亮的夜晚彷佛將之撕裂一般。
「那個,吊橋效應,怎麼說呢……」
、
悄悄開啓隔門,月色所照亮的靜謐庭院顯得潮溼,夏蟲微弱地發出唧唧聲……風吹草動,發出了隱晦的聲音。
接下來,彷彿要就此永遠沉默般緊緊閉上了嘴巴。荒野仍舊是噤口不語,同樣環抱住膝蓋坐着。
悄悄地,不致使腳步聲響起地前進。
在瞬間的沉默之後,悠也的側臉有如發怒般浮現出……像是忍無可忍,又彷佛帶着強烈的憎惡般恐怖的神色。
闔上拉門,荒野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荒野對此有些驚訝,小屋的主人悠也在放置於楊榻米上的書桌前,攤開課本用功。居然讀書讀到這個時間,荒野在腦袋一隅想着悠也優秀的成績一事。
荒野的聲音在發抖。湊近臉,兩人在極近的距離對視,互相悄聲說着。
荒野輾轉難眠。
月色搖晃的庭院裏,唧唧……夏蟲彷佛嘲笑兩人似地鳴叫着。樹葉隨夜風擺動,發出了乾澀的聲音。
她思考着已然失去的東西,和即將失去的東西。
荒野的嘴脣悄悄靠近少年的耳邊。
此後便沉默不語。
荒野回到房間內,啪地一把關上了拉門。
毫不留情地、甜美地……
那樣的夜晚,現在已是逼近天明的時刻。荒野當然是無法入睡,坐在墊被上抱着膝蓋發抖,這會兒聽見了某個微弱的聲音。
「……妳在做什麼啊,荒野。」
那月光所照耀的寂靜庭院。
聲音苦澀而顫抖。
是喘息吧。
「這種事……」
「啊啊!」
接着,輕聲低語。
荒野離開了房間。
誰發出了聲音。
荒野隱約察覺到某種氣氛,她晃動着肩膀。
晦暗、灼熱又潮溼的某物。
……啊啊!
啊啊!再一次地,那吐息又發出。
察覺到聲響轉過頭的悠也一臉驚訝,接着他站了起來,默默地走近。
荒野緩緩打開獨棟小屋的門。
荒野急忙轉過身。然而蓉子阿姨那嬌柔而煎熬的喘息,化爲宛如嫩芽般翠綠、至今從不知曉的味道,朝荒野的背纏繞過來。
渴慕。
(並不是本來就很會念書,而是這樣努力來的……)
荒野頓時感到恐懼,果然還是沒辦法,她如此心想。在靠裏邊和室房的前一間房間……從爸爸和蓉子阿姨的寢室傳來了更爲清晰、像是在撩撥荒野似地大人們的祕密之聲流泄而出。
「……那是什麼理論啊,真是蠢。」
「我也是那樣回答的,我說我又不是笨蛋,可是,悠也……」
荒野停住了腳步,返回到走廊。
荒野畏畏縮縮地站起身,靠近拉門邊,耳朵貼近輕聲問:
「有人在那裏嗎?」
「……有。」
短短的回答傳來。
是悠也。
「對不起。」
簡短的道歉。
荒野沒有回應。
她靠着拉門,呼……地吐出一口氣。
她知道悠也也在另一頭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兩人就這樣杵着。
「荒野……」
「怎麼樣?」
「最初在電車上看到妳的時候,就喜歡上妳了。」
荒野的心臟劇烈震動。
「……是吊橋效應吧。」
「不要那樣說了。」
「爲什麼?」
「因爲說起來的確是很像笨蛋吧。」
「恩……」
——十二歲。成爲大人之前。
「……騙人。」
『男人們常常夢想着沒有終點的敵程。』
畢竟自己是女生嘛,心裏想着這樣的藉口。同時她又思考着,自己是否能夠等待旅行於荒野的青年呢?
在即將成爲大人的前夕,曾經有一大段彷佛遭遇晴空亂流般的時光,荒野至今的記憶依然深
在最後部分的一頁裏,夾着一張書籤。
——兩人的脣瓣重疊在一起。
何謂青春?
「如果你願意等我的話,我會回來的。或許不是回到這個家,但是會在附近,終有一天,我一定會回來。」
風呼呼地吹,荒野用力搗住耳朵。在那樣的季節,所有的一切都教人害怕不已。
山野內荒野。
邋遢得不象樣、一點都不漂亮的當時,那悲傷的記憶如今在心中仍是鮮明。雜亂的思緒,以及所在意的身體之事。
在這昔日舊書的古老話語中,悠也看到了什麼呢?荒野從來不知道。那一頁,有一位被稱作教授的老人這樣說道:
何謂人類?
「嗯……」
荒野一邊想着『是真的吧』一邊說。
「騙人。」
荒野一切的心思意念,有如透過隔門的月光般搖擺晃盪着。
這就是他們之所以爲青年。
安全而溫暖的家庭、飄散玫瑰花香的美麗庭園、友情和愛情、溫柔的夢境,某一天他們會突然轉身離開這一切,邁向荒野。
荒野淺淺一笑。
荒野沉默了。
「對於離開家的事,我很抱歉。」
青白色月光透過敞開的隔門,閃耀地照亮着荒野。
「一下下的話就可以。」
然後,試着將手指輕輕貼上脣辦。
接下來,她的背離開所倚的拉門,伸出了手,緩緩地打開拉門。緊接着,她看見難得因爲坦白說出心意,而一臉深感尷尬模樣的悠也站在那裏。
荒野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了桌燈。她再次戴上眼睛,翻開悠也作爲餞別似的書本閱讀。
如此補充道。
然而,也有着不想再回到那樣慘痛生命體的心情。
月光透過隔門稀落灑下,將站在走廊的兩人面容照得蒼白。荒野慢慢地將帶着的黑框眼鏡拿下,悠也同樣將銀邊眼鏡摘下。
——十三歲。
『何謂世界?
兩人的臉孔朦朧的染上了夜色。
那正是青年的特權啊
即將成爲大人之前。
荒野放下書,關掉桌燈並閉起眼睛。
悠也用盡全力說:
「……」
「我沒有騙妳。」
「我真的會回來。」
現在則奇妙地感覺到愛憐。
一下下啊,悠也聞言笑了。
悠也問她。
荒野凝神仰頭看着。
悠也馬上轉過身,打開隔門,從庭院中往小屋消失而去。而在離開之前,他將一手拿着的物品塞給了荒野。是一本書,那本老舊的書,名爲《青年邁向荒野)的書。
「沒關係嗎?」
然後又何謂音樂?』
荒野無法理解地歪頭納悶着。
荒野自信地點點頭,然而下一秒又改變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