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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爆之刃

《除爆之刃》 · 照下土竜 · 7.5萬 字

晴朗的禮拜天。

街道將浮現的人吞沒,人們的身影活躍在高樓大廈的街道中。

電視上映着那理所當然的景像,主播用矯飾的笑容適當地說着話。我穿着襯衫躺在八坪大的房間裏看着電視裏的影像。

“我們來到去年重建完成的澀谷中心街道。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九月舒適的天氣,路上行人衆多而非常熱鬧。”

眼睛下面小小的痣、像會刺人般令人不快的睫毛、亮咖啡色的套裝,那是張一整天開着電視的話一定會看到的臉。

身後的門打開,同事青水定一走了進來。和開門聲一起傳來的是刺激着胃的香味。

“心經先生,別再看新聞了啦。沒有別的好看了嗎?啊,這個是午飯。”

青水邊說邊用右手把盤子的炸豬排飯推過來,左手轉換着電視頻道。

“這是皿屋的?”

“是啊。”

“你不覺得香味跟平常的好象有點不同嗎?”

“是喔。”

青水脫掉深藍色的制服外套,繼續轉換着頻道。

“跟上個禮拜天的一樣喔!節目是不會變的。”

“是啊。禮拜天總是得待命,饒了我吧!”

我喫着自己那份炸豬排飯,很有技巧地把發牢騷的抱怨聲放一邊,鼻子湊近手上拿着的炸豬排飯。

醬汁的香味和熱氣騰騰的飯香,與上頭炸豬排的面衣香味均勻地調和。打在上面的蛋也是無可挑剔。

拿着筷子插進炸豬排切斷的地方直到裏面的飯,慢慢地動着筷子尖端。醬汁浸透到飯裏的情況也都不錯。

夾着一塊炸豬排試着用筷子切開。炸豬排的內部可以看到筋肉纖維健壯的豬肉,火候也十分到位。

皿屋的炸豬排飯兼具實力,評價也很好,職場的人員全部都已經關照這間店好幾年了。不過,這份異樣感是什麼呢?

往下看的話,設在世田谷警署屋頂的直升機停機坪附近,有兩名穿着防彈防化學裝,像是大猩猩一樣的機動隊隊員正朝着這邊揮手。

“請帶路。”

由於醬汁的味道淋在面衣上,透過那合在一起的美味,加強了與米飯更合襯的甜味。

“知道了,現在開始進行解體作業。你們請退開。”

“大約四十分鐘後。”

“六天前的禮拜一你做了什麼事呢?”

“啊,醬汁換了嗎?”

門旁的機動隊員不慌不忙地往門外而去,椅子旁的機動隊員把我扶了起來。

黏膩聲音的主人是公安一課的片口通,粗粗脖子上的方形臉浮上我腦海。

按下往屋頂的按鈕,悶悶的不快感把內臟往下壓,電梯像是滑動般往上方升上去。

她就那樣低着搖搖頭,從眼眶裏掉落的淚水沾染上了裙子。

用眼神催促着誇張抬起腰的青水往外走,手穿過深藍色外套出了六班的辦公室,跑往電梯。青水像是用滑的一般進入正要關上的電梯。

“呀!解體店,有工作唷!”

“啊!”

“知道了。”

這裏完全沒有人。

“贈送花束的預定時間是?”

“六十三天前到朋友家裏待了六小時,那是上層人士的房子,所以監視裝置被關掉了。六天前出去買東西十四小時,三天前又去買東西十六小時。”

“配合改建慶祝儀式,也舉行新任署長的就任儀式。他們好象打算在贈送花束的時候動手。”

他這麼說的瞬間,直升機的高度開始急速下降。

“咦,是嗎?”青水一邊轉向這邊把嘴巴里的東西吞進去,一邊問道:“有差那麼多嗎?”

總是要先花一點時間讓對方安心之後再展開對話。

畫面中的新聞主播正在說着關於現在在澀谷中心街道各處設置的、像網絡一樣的巡迴監視裝置。

“如果搞錯了,結果是廣域型的怎麼辦?啊,算了!如果覺得不好辦就丟進集中治療室裏吧!”

我從直升機上拿下一套裝備的箱子和擔架,並舉手敬禮。

那是看來非常笨拙的服裝。

“喔,一個小時後在世田谷警察署要舉行改建記念儀式。從潛入搜查員那邊獲得的情報得知,左翼團體要在那裏發起行動。我們花了十一個小時終於找到位置。”

“行動順序呢?”

兩名隊員回過身,迅速往前走。我抱着裝備箱,青水推着擔架,我們一起跟在他們後面走去。

“嗯,現場是最好的導師喔!與其習慣笨拙,不如裝做不認真還比較好。”

放下話筒,站起身。

“你們先出發過去現場,路上我再跟你們說明狀況和情報。現在沒有時間,上來吧!”

像是要消去那好象有點不太高興的聲音般,房裏的電話響了。

“現在我要問你非常重要的事。你要好好的想一想,告訴我事實喔!”

那女孩看來是小學四年級左右吧!長長的頭髮在後面綁成一束,驚訝的視線朝向突然進來的、顏色很醜的哆啦A夢。

“他是第幾次到現場?”

“位置情報呢?”

“最近一直都在講這個呢!雖然說託此之福我們纔有現在的工作……”

機動隊員往前走着的身影,再怎麼樣寬容也不覺得他們像人類,不過像是顏色醜陋的橢圓哆啦A夢的我們,也沒資格多說什麼。

在膝蓋上緊握着裙子的手微微顫抖着。

“嗯嗯,兩次都是在進入人多的區域後,藉着監視攝影機的死角隱藏蹤跡。”

在右邊眼眶中浮現的淚水,看着看着越來越膨脹。

“用‘千手觀音’搜索過她過去五個月的行動,但是沒有發現任何異狀。曾經有二次完全失去她的蹤影,無法釐清的總行動時間近三十六小時。”

“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

隊員打開上面有掛着大會議室的金屬板的房間,寬廣的會議室裏排列着長方形的長桌,掛在牆壁上的白板上詳細寫着歡迎新署長的儀式流程。改建記念儀式也同時舉行。

遠去的腳步聲和在衝擊的餘韻下搖動的椅腳晃動聲形成漂亮的合奏。

我再次將筷子伸進炸豬排飯裏,把沾着醬汁的飯往嘴巴送。

爲什麼要改變這樣的味道呢?

“你沒有使用過ICU吧!”

以奶油色統一裝潢的走廊,由於有着過度的清潔感反而讓人覺得奇怪。缺乏人類存在感的空氣冷冷地凍結着。

兩人像是用滾的一樣坐進了直升機內,門碰地一聲關上。

贈送花束的地方用紅色的筆圈起來做記號。畫着紅圈圈的白板下有張椅子,在椅子上有個女孩被兩個機動隊員夾立而坐。

“狀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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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靠近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子,機動隊員則往後方退去。可以看到哆啦A夢在嘴邊浮現笑容等了一秒鐘。

“現在的位置是三樓的大會議室,有兩名隊員在戒備着。”

“那麼,三天前的禮拜四呢?”

“有工作,走吧!”

“她是世田谷第三小學三年級的金城要,是協助世田谷警署進行和地區一體化的犯罪防制活動節目等等的地區團體的會長女兒。好象是拜託她擔任贈送花束的工作。”

她欲言又止地在自己的腦中整理了之後,終於要說了卻又說不出來。這樣反覆了好幾次之後頭越來越低,最後完全垂下了。

“根據六年前開始實施的情報整合犯罪防治法,爲了犯罪的搜查和預防,警視廳可以自行在所有公共場所設置監視機器。這個法律的訂定,一時之間成功地使犯罪的發生率降到比一九七零年代的‘安全無虞’時代更低,然而,法律施行五年而導致新型犯罪的一再發生,另外從個人隱私的觀點來看,也引發大量的議論。”

他就這樣自己下了結論,視線又回到了手邊的炸豬排飯。

“內容呢?”

“是。”

片口用一種覺得那樣很不雅的眼神看着他。

青水好象因爲撕扯着空氣的螺旋槳聲的擾亂而聽不見對話般,仍是扭動着屁股。

靴子踩在剛完成且沒有任何刮傷的地板上,清脆的腳步聲響起,防爆裝的人造纖維磨擦聲,以及擔架喀啦喀啦的聲音也都響着。

我們就那樣進入了看起來像是運送大型貨物用的電梯,前往三樓。

他做出像是要揮動方形下巴般的動作,用眼神示意我們看向設置在直升機機體後部的情報機器和屏幕。

在後面推着擔架的青水像是雨蛙翻身般提高音量。回頭看,青水臉上的神情疊着曖昧的笑容掩飾着。

在可以坐得下八個人的大型輸送直升機旁,片口做着快點過來的手勢。他那長期鍛鍊柔道的身體對於這種程度的風壓好象不爲所動。

“裝備車呢?”

不知道眼睛要看哪裏好,她困惑的眼神一邊在防爆裝的上半部彷徨着,小小的嘴脣好象有點顧慮地動着。

正打算要靠近她彎着身的臉那瞬間,女孩子的上半身好象掛着彈簧一樣彈起來,把我推開穿過青水的身旁拼命往會議室的門跑去。一晃眼她就從在門旁守候的機動隊員張開的手腕底下穿過,朝走廊跑出去。

待命室裏被遺忘的炸豬排飯用像是解剖後的樣子晾着,就這樣朝着沒關的電視,好象很美味的熱氣浪費地往上蒸騰。

“哎呀!實在是……禮拜天一直都是工作工作的,到什麼時候才肯讓我們放假啊!”

“六天前跟三天前是吧!”

直升機離地,我則開始檢查和整理被擠進狹窄機內的各種裝備。手術刀、鉗子、各種鑽子、開胸器、牽開器、持針器。

“和平常一樣,正在緊急前往現場中,預定晚二十分鐘到現場。”

“第二次。第一次是銀行搶劫的時候吧。”

“那些笨蛋們還是沒長進啊?”

“是,這裏是機動隊爆炸物對策小組第六班待命室。”

旁邊的青水好象興趣缺缺地坐在直升機的地板上,因爲穿着防爆裝屁股不舒服,因此坐立難安、動來動去。

“算了,一樣好喫,可以啦!”

“好好想一下,這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邊想邊慢慢地把豬排飯往嘴裏送。

直升機的高度進一步下降進而着陸,在那衝擊之下青水終於察覺到已經抵達目的地,他朝向窗外的視線飄搖遊移着。

一開始一定是從問診開始。

他想了一下後再次說道:

她非常緩慢而安靜地用顫抖的聲音陳述着,我隨之制止了她。

“早上起來刷牙洗臉,早餐因爲媽媽沒有起來,所以就烤了土司在上面塗果醬……”

“那也藉着‘千手觀音’搜查過了。有異狀的話,轄區人員就會趕過去抓人了。”

打開往屋頂的門那一瞬間,猛烈的強風和直升機的螺旋槳聲襲來。身後的青水好象很慌張地把手放到頭上壓住長髮。

“事實上因爲在杉並區發生綁架案而人手不足。因爲已經預定針對某人吧,所以並沒有封鎖現場。”

脫掉制服,打開在如深灰色哆啦A夢般的防爆裝背後好幾層的拉鍊和制動器,穿了進去。

和進入會議室的時候一樣,我在兩個機動隊員的前導之下來到走廊,可以看到在直線走廊遙遠彼方的女孩子,和在那之後看起來不像人類的機動隊員。

“等等,像這樣和平常一樣的,例如一個禮拜做六次的事,不用說也沒關係。可以告訴我一些你曾經做了好幾次,可是最近沒有做過的事,或是第一次做過的事之類的嗎?”

被獨棟建築圍繞的警署,像是混雜着嶄新的設計、令人驚異的流線型和立方體般,而上面有化學大猩猩。

“就是那邊。”

旁邊已經喫完飯的青水靠着牆壁,結果還是看着剛剛的新聞。

不經意地從屋頂往下看着警署前面廣場,結果看到好象在忙着改建記念儀式的職員們,全部都抬頭往這邊看。

“三天前的是最後調整吧!體溫或金屬探測器、超音波檢查機的綜合紀錄上沒有異狀嗎?”

“金城要,九歲。”

機動隊隊員回禮後對着麥克風說道:

雖然味道改變了好幾次,不過像這麼大的改變還是第一次。是廚房裏的人換了嗎?

“害我開始打嗝……”

把這話左耳進右耳出地聽過去,視線回到走廊遠處,女孩子的背好象彎曲跌倒似的滑倒在走廊上。

前面的機動隊員開始小跑步。

奶油色的空間和剛剛完全不同,到處迴盪着讓人心慌亂的腳步聲,在身後的擔架爲那伴奏。

倒在走廊上的女孩子彎着腰,身體對摺,從喘息的口中吐出東西溢在走廊上。

追上去的機動隊員們好象要幫她起身而伸出手。

“不要碰她,還有三十五分鐘,還太早。你們退開,請確保從這層樓到一樓的運送路線。預定十五分鐘後抵達集中治療室。”

機動隊員收回伸出的手並退下。

化學防護面罩底下的視線盯着我的背後,不過我並沒有去在意這種事。

“開始吧!”

“是。”

這個聲音並沒有像一開始那樣魯莽。果然現場是最好的導師。

確定位置時要非常小心,錯失機會的話就會要了她的命。

女孩雙手壓着自己的腹部,並像青蟲一樣的蠕動着想要逃離。我抓住女孩的雙腳,並出聲向手伸到她腋下的青水示意把她放到擔架上。

將微弱掙扎着的女孩子的雙手雙腳用擔架上的皮帶固定,把綁在腳上的固定器具拉開讓她安定下來。

頭髮紛亂並持續掙扎着,女孩子的臉上沒有像剛纔的表情,反而露出像是痛苦的結晶浮現在臉上般固態的臉。

發青的臉上浮着汗水,嘔吐物代替言詞噴出。

我從兩邊夾住她掙扎着的頭,用橡膠管頂住她的嘴。

“不要緊的,放心。我現在要觸摸你的腹部,碰到痛的地方你就點點頭,好嗎?”

問診之後是觸診。

“血壓開始降低。”

那是之前,在女孩子倒在走廊上爲止都僞裝成正常腸子的樣子,放在腹中的擬態內臟的真正姿態。

“這邊下面是吧!”

好安靜……

透過背部的濾過器吸取外面空氣的抽風機,旋轉次數漸漸提升,在意着那瞬間的聲音,抽風機卻反而停了。

兩手插進腹中,將整個小腸捧了上來。

把裙子上的襯衫捲到胸口,把罩在還沒開始發育的胸部上的東西也拿下來。

青水在擔架的旁邊垂着頭。

“嗯,我想不是,不過……”

的確很戲劇化。

什麼也沒有回來。

女孩子將花束送給新任署長,署長浮現公共場合專用的笑容說着謝謝接過花束,那一瞬間慘事發生……

“是在消化器官的某處,剛剛手指的位置的話應該是小腸。但要她的痛苦不是陷阱纔行。”

擬定這個計劃的傢伙用的是劣質品,這不是犯了最慘的非戲劇化的錯誤嗎?

“總覺得有點奇怪,太過簡單了。”

“準備針對個人型用的處理箱。我要整個取出,沒有時間了。”

大大地深呼吸一口,防爆裝裏汗流過臉頰。

確認了一下防爆裝內側的時鐘,離預估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將少女的腹部用皮帶固定,青水用含有酒精的棉花擦拭她的右腕,咻一聲插進點滴的針頭。

交纏着血管的薄膜底下,可以約略看到縱橫在腹中攀爬的小腸。橫隔膜的律動和被切斷的腹筋一起掙扎搖動着小腸。

手放在喉嚨上慢慢地往下。

不,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歌聲。

這的確是很少見,不過也不會太叫人驚訝。

來到肚臍上面,開始像要切邊一樣繞着圈進入切口。

出血是越少越好,不過如果因爲那樣而花太多時間也不行——我想起了還是醫大學生的時候,教授說過的話。

搖晃着擔架的聲音也慢慢的變成只剩下留在走廊上的迴音,然後消失。

很生硬的回話。

就算青水以吸取器將腹上的紅血吸除,也沒有辦法回覆到原來的白,剩下的只是斑點。

“是腸閉塞型。只是……天啊,這個數量。”

將手術刀更深地往下劃。

“不是你想太多嗎?之前你自己不是也有說過,想太多的話不好。也有可能只是劣質品。”

“不過怎樣?”

“你覺得如何?”

六天裏不休息,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像是被節奏不規則的電子音追趕一樣,青水抱來了沒有任何裝飾的鐵製箱子。迅速地將開腹器卸下,用手術刀在肚臍下劃一條橫線,肋骨的下面劃一直線,在腹部開了一個向兩邊開的門,用夾子壓着。成爲可以看到閃閃發亮的胃和肝臟。

輕易地貫穿皮膚,切斷腹筋。

把手指放進女孩子的手中,靠近她的耳邊低語着。

在目標人物的眼前彎身痛苦的話還說得過去,可是如果是三十分鐘前已經是這樣的狀態的話,是不可能到目標人物面前的。

確認時間,剩下十三分鐘。

現在,那個時鐘,已經不動了。

“手術刀。”

陪在大小姐身旁,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她手一下子縮緊而握住我的手指,那力道慢慢變得和緩。

好大好高的舊時鐘,是大小姐的時鐘。

“這傢伙的目標是我們。目的是在新署長的就任儀式上引起騷動,犯罪聲明已經送往電視臺了。這並不是情報泄漏,而是故意讓情報傳過來。”

“心經先生……”

手指穿過胸骨來到肚臍上時,女孩子搖晃着擔架點着頭。

稍微把手指往下壓迫,結果她進一步像是瘋了般點着頭。

將開腹器放入其中從切開的地方往左右拉開,腹膜便露了出來。包覆着內臟的薄膜表面有無數條血管穿過。

弄這個東西的傢伙果然喜歡戲劇化的誇張。而且,他狙擊的對象不是署長,會做出這種行爲的傢伙,沒道理做出劣質品。

“這種特定針對的個人型,要藉由靜脈注射來麻醉,意識層級保持在十,不要像之前那樣一點一點的增加劑量。要是被她肚子裏的東西發現的話就完了。”

擬態內臟並不像以前電視上的炸彈一樣,數字式的定時器會發出聲音。現在取而代之的是雜亂的心電圖聲。

“我知道。”

“是。”

好象只剩心電圖的聲音與自己被留在這個世界。

簡直就像是香腸一樣,中間部分滿滿地膨脹着。

什麼也沒有。

恐怕真的是想太多了。

青水拉開箱子的蓋子後,往後退了下去。

幾乎要震破耳膜的金屬聲響徹四周,歌聲和電子音都消失了。但是,不久那聲音也響徹奶油色走廊的另一端,並且就此消失。

但是很奇怪,如果說是針對某人的案件,腹部裏的東西應該和廣域型的不同,會嚴守時間纔對。

掙扎般收縮的心臟,痙攣地上下動着的橫隔膜,還有像要跳出來似的扭曲的肺。

青水用消毒棉擦拭着女孩子的腹部,那觸感讓她的眼瞼微微的動了一下,皺着眉頭。

和大腸的交界,束口外側圓圓的切開。

讓手術刀往下沉。

原本固定的電子音踩着複雜的步調,伴隨着的是透過手術刀傳來橫隔膜的律動。

但是眼前的擬態內臟不同,並不是槍,而是限時的個人式地雷。

普通的腸閉塞型是在腸子一部分兩側加蓋,偷偷使用儲存的膽汁,大量產生高密度的結石,附着在腹側的腸壁。之後藉由化學定時器的信號,將壓縮填充的氣體打到閉鎖空間。是像霰彈槍一樣的構造。

“聽得到嗎?聽得到的話握一下手。”

“啊。”

把量血壓的皮帶卷在她的手腕上,心電圖的電極貼在她胸前。調節機器之後,輕微的電子音開始以一定的節拍響着。

手術刀就那樣往下,將皮膚和腹筋一起切開。

六天來一直沒停過,令人驕傲的時鐘。

心想耳膜是不是被震破了,隔着防爆裝在耳朵上敲了一下,還是可以清楚聽到聲音。

“好吧!總之先打開看看!有話等開了再說。”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打算利用新任署長的就任儀式來做示威行動的人,會這麼單純的弄錯嗎?雖然也要看情況,不過說是劣質品也……

開始剖腹。

聽到“肚子裏的東西”這個句話,女孩子像是全身都在動搖般掙扎着,擔架發出搖動的聲音。看到這個,青水移開了視線。

溢出的紅色將白色的肌膚吞沒,從擔架上滴落。

滿溢的血染紅了雪白的肚子。

跳動了一下。好象是因爲腹部無法動彈的反作用而動着脖子和手腳,身體以機械性的動作掙扎着。從被封口物塞住的嘴巴里散出不成聲的聲音及嘔吐物,睜開的瞳孔好象要掉出來似的。

青水把視線從女孩子的臉上移開,瞥了全白的胸部一眼然後回答道:

用眼神示意青水,他響應着將兩手壓在腹部的旁邊。

沿着肋骨進一步往下。

最後什麼也沒有留下,只剩寂靜。

以這個量和從三十分鐘前開始嘔吐這點,應該是消化系統不會錯。

在縱橫行走的血管中避開粗大的血管切開腹膜。

伸出手把胃移開,將擬態內臟最後的束口外側圓圓的切開。

透過防爆裝,痙攣的皮膚震動傳達着些微的空氣通過氣管。

丟進箱子鎖上蓋子。

現在,那個時鐘已經不動了。

把手放在剛剛觸診的時候摸過的女孩胸骨側腹末端,將手術刀的刀鋒貼在那裏往下一個姆指的地方。

以問診、觸診抓到概略位置之後,就實際上用雙眼去看。從這裏開始,只要有一根手指不準確就會要了人命。

由於青水放開了一隻手,所以腹部的抗拒又稍微變大了一點。我用左手壓着搖動的手術部位,右手繼續作業。

點滴裏的麻醉藥一點一點地落下,少女的眼睛慢慢合上,緊握而僵硬的手指鬆了開來。肚子的疼痛緩和,也讓精神一點一點平靜下來。

“是失血過多猝死。”

箱子跳動了。

“因爲是消化器系統,所以不太可能有很精密的血壓傳感器,不要添加藥劑,說不定被監視着。”

“但是,還有……”

胃或小腸、大腸、食道……

不加思索地把腦中的想法化爲聲音。看着腹部的青水一言不發。

青水像是敲着伸出去的手般,把手術刀的手把放上來。

是大小姐出門時順便帶回來的時鐘。

將切開的腹膜用夾子夾着,左右拉開看着那個東西。形狀的確是小腸,連着長長的管子。只是好象把那個管子上分節一樣,好有幾處都被束住了。

用手指擦掉沾在她嘴邊的嘔吐物,用兩根手指撥弄着。

也沒有聽到心電圖的聲音了。

擬態內臟有多種的制約在考驗着施術者。

現在腹中植有擬態內臟而仍生存着的例子,世界上有三例。全都只限於因爲是劣質品而沒有破裂也沒有發生任何作用。

不經意地將目光投向警署前面的空地,正打算開始儀式的人們聽到了剛纔的聲音而騷動着。

爲了制止騷動,擴音器裏傳出了一些言語,不過在傳出的瞬間就成爲多餘的行爲。

從閘門前面的道路蛇行疾走衝入廣場的紅白色車子,一邊轉着紅色警示燈,一邊鳴着警笛,用完全不容情的速度,配合“緊急車輛通過,緊急車輛通過”的聲音,一起衝進了人羣的行列中,並且就那樣衝往警署後面。

“ICU來了。那裏面要是有危險物品就不好了,所以在ICU保管三十六個小時。如果沒有危險徵兆的話,再以液態氮進行處理。請把這個旨意傳達給機動隊的人。”

青水就那樣垂着頭應聲。

“是……”

他就維持着那樣的姿勢推着擔架,然後好象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

“這孩子知道嗎?知道自己的肚子裏有炸彈這件事嗎?”

“我不知道,如果她不知道的話,會說不知道吧!如果她知道而因爲什麼理由拒絕幫忙的話,也會說不知道吧。”

沒有回答,青水依舊沉默地推着擔架。

再次看向警署前面的空地,閘門前電視臺的轉播車已經開始聚集了。

在待命室裏的電視裏看到的主播穿着咖啡色的套裝拿着麥克風,看見守衛便靠了上去。

不知道守衛說了什麼,只有不知道爲什麼而激烈爭執的畫面傳了過來。

不久之後主播好象吵輸了,回到轉播車那邊,站在攝影機前面。

脫掉防爆裝的同時,到目前爲止被濾過器擋住的血腥味立即撲鼻而來。

鐵鏽的腥味。

打開窗戶吸入新鮮的空氣,看着秋天晴朗的天空。

從長椅環視馬路,全都用剛出門而活力滿溢的神情在走着。

正像是目光注視着所有衆生的一舉一動,進而施行拯救的神袛一樣。

唯一的光源是面向沙發放置的電視播放着的噪聲畫面。

沒辦法只好接起來。那聲音立刻傳來。

等了一下子,聲音和震動不停。

前面是擠滿了爆炸物處理班裝備的裝備車,後面堅固而線條明顯的是ICU。

像平常一樣的週日。像平常一樣喧囂的週日。

“留美嗎?她寫完報告之後一直爲了準備約會而在睡覺吧?”

眼前進入了森林的界限,樹木漸漸從山上消失,不久高山植物開始在巖地之間開花。最後一切都消失,彷佛只剩下天空、雙腳所站的地面以及自己。

將泡麪放在沙發前的玻璃茶几,手則伸向電視搖控器。

那一串動作結束時,我的身體滾落到座位底下。

情緒爲之一變,影子慌張地動着,從電視的光源遠離,一手拿着泡麪坐在沙發上。把剛纔一直握在手上的筷子當成重物放在泡麪的蓋子上。

全身揮動引領着聲音,就如同那身形是音樂本身。

從一開始依序是二、三、四、五。新聞、噪聲、回放連續劇、噪聲、噪聲和新聞。搖控器大約依序轉了三臺,之後就停在第一臺的新聞了。

曲子結束。

一位拄着柺杖駝着背的老婆婆走過來。

約略知道是誰打來的,所以任性地猶豫着。

接着又再將那集成一堆之後的東西往上丟。

一開始是像從齒間漏出來般小小聲的,然後一口氣變成爆笑,一邊喘不過氣來似的嘻嘻笑着,一邊抱着肚子在沙發上滾成一團。

因爲是禮拜天的早上,所以許多家長帶過來的小孩子們在店的周圍喧鬧奔跑。

仰頭打了個哈欠,聽到肚子傳來像熊打呼一樣的聲音。

“可是我剛剛纔值完夜班,在往回家路上途中……”

影子承接着在他背上搖晃的光而揮着雙手,亂晃着頭指揮着曲子。

抬頭往上看,在大樓與大樓之間的天空中沒有云,只有一片深藍色。從那裏穿出的陽光對整夜沒睡的眼睛來說很喫力。

連着好幾間仕女精品店的假模特兒監視着進入店裏的人們。

頭撞到了架子,撞進密封包裝的食品堆裏,遭到書山崩落的掩埋,笑聲也沒有停下。

接下來仍繼續播報着新聞。

算了,也不是捨不得五百塊包裝費。

我用和“千手觀音”相同的目光看着馬路。

——————————

影子靜靜地放下雙手,仰望黑暗的天花板。

表現寂靜餘韻的長號一瞬間高聲嘶鳴,不久和那聲音的消失一起,天空、地面和自己也消失了。

像是要進入山中之前的平地。那雙手導引着像是平穩的在草原上流動似的。

嘆了一口氣,接下來爲了休息幾秒重新坐回長椅。

“啪啪、啪啪……”

“要把禮物包起來嗎?”

推倒放置播放音樂的音響組合的架子,站起身來之後將喇叭的蓋子拿下來,單手將喇叭的圓錐管刺破,手伸進內部硬是將裏面的東西拔出來。

曲子以管風琴的震耳巨響爲導引,進入迎向高峯之一的準備,影子從沙發椅上站起身來。

受到鍛鍊的胸肌在開胸的時候,應該會對打開肋骨的開胸器產生強烈的抵抗。

對方就那樣切斷了電話。

之後止不住的笑聲又將言詞吞沒。

兩臺設計有些微差異的紅白色車子,一邊鳴着警笛一邊往單行道上逆向行駛過來。

把被分解的圓錐管殘骸有如花吹雪般飛舞着往上拋丟。

“正式輪值那組,所有的人的工作都滿滿的了。”

仔細思考着從路上走來的,每一個人的身體裏面……在腦中將其解體,時而成功時而失敗。

“實在是……我被罵了,我被人罵了耶!她說‘已經夠了!’你不覺得最後這一句話,根本沒有道理嗎?”

黑暗的房間。

黑白的沙幕在房間裏造成出新的陰影。

不加思索地閉上眼睛。

女孩旁邊男孩應該是她的男友,有點太壯了。堅厚結實的筋肉也會成爲阻礙。

攝影機再度回到主播身上,她用緩慢的節奏說着話。

只是重複着這個。

“另外也取得附近的居民證實,有人聽到鏗鏗鏘鏘敲着金屬的巨大聲響。方纔我們有向世谷警署申請採訪,不過署方礙於現正舉行紀念儀式,所以除了事前有申請採訪之外一律拒絕。”

“以下是十五分鐘前送到關東電視臺的聲明文件。‘吾等憂國塾學徒一同對抗警察濫權無可救藥的蠻橫,以及對國民生活之壓迫。所謂的國家事實上也是生物。作爲細胞之各國民皆有爲了守護自我而排除病原菌之必要。然而,爲此而妨礙正常細胞的工作,國家將因免疫機能異常而倒毀!現在必須將國家從那股力量的控制下奪回。爲表示抵抗之意義與存在,吾等將執行浩大之行動。’聲明文件上寫着時間下午一點,和正在舉行改建記念儀式的世田谷警署的名稱。”

“有工作,解體店。”

各店鋪的控制計算機全部與警視廳的管理計算機“千手觀音”終年連接着。

手中用多餘的包裝紙包着的東西總算是保住了,不過西裝到處都沾了塵土。

“嗶!”水壺沸騰的笛聲迴響着。

“嬰兒”這首歌的來電鈴聲響起,口袋裏的手機震動着。

橫開式的門打了開來,片口探出頭,青水露出明顯不悅的神情坐在裏面。

時而和緩時而激烈,搖晃的陰柔音樂好象也隨着棒子的指揮而變化。

——————————

飛舞着的零件們,塑料和金屬部分邊反射着電視的光而閃耀,瞬間掉落至地上發出鈍重的聲音。

不過,幾秒的休息也不被容許。

用手指撮起桌子上的東西放到口中。

不小心這樣說了之後,發現又忘了拒絕而白花錢了。

已經九月了還穿着火辣的女高中生,漂亮的胸骨和助骨線條,在邁開步伐時會微微上下震動。心臟和橫隔膜好象很有活力。

拉着那孩子的父親腹部堆着脂肪,要開腹好象很難。內臟脂肪也會妨礙刀刃吧!

拉出CD播放器,把上面的CD折斷丟掉。

“原來是這樣,那不是很好嗎?你之前不是在發騷說已經受不了那樣的女人了。”

“是啊,好象有聽到什麼很大的聲音,類似廟裏的鐘聲響了好幾百下。”

明明已經在這間店買第四次了,卻很完美地四連敗,穿着紅色格子圍裙的收銀臺店員用相同花色的包裝紙將箱子包起來,綁上粉紅色緞帶。

“瞭解,我現在在……”

在被青水架起來之後總算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在那同時,那雙手的主人好象在等着似的開了口。

畫面中穿着棗紅色套裝的女性主播微微皺着眉頭,朝着麥克風好象在說着什麼。

“啊!”

“拆解了嗎?拆解了啊。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沙發上的影子仰望天花板,接着俯身,雙腿發抖着,笑了出來。

是穿西裝的關係嗎?

“是。”

“難喫!軟掉了。”

不久進入了山麓,步入第三節,在第六節稍作休息,從第八節開始一口氣衝向山頂。

忽然站起身來。

午飯只喫了半份炸豬排飯。

進入窗戶被窗簾覆蓋而黑暗的車內,在椅子坐下來不久,車子馬上急速前進,就像用針縫衣似的與對向的車子交錯而過,並衝往國道。接着轉了近三百度,甩車尾滑過地面,就那樣硬是轉動着車輪跑進國道。

配合着音樂,時而偏離節奏,陰影飄蕩、迷濛、向上伸展。

昭榮堂賣着所有以前的火柴、粗製點心、名信片,以及散發懷舊風味之物的複製品,而埋藏在鍍錫鐵皮看板上,榮字冠蓋上的攝影機,正朝向人行道上的人們。

果然神袛可以看見任何人的所在地。

“肚子餓了呢。”

“緊急車輛通過,緊急車輛通過。”

車裏的人喊道:

影子躺在散落的零件上,享受着抑制住笑意的快感。

畫面切換,麥克風對着在透天建築物前提着購物袋的老婆婆。她用半困惑半笑着的曖昧表情說道:

穿過收銀臺朝向出口,在出口外面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就那樣從沙發上滾落,側着身滾入了電視光源照不到的黑暗中。

“就是因爲這樣啊。我在和她約好見面的時間,但就在時間到的五分鐘前被叫來工作,打電話跟她說,她就沉默了了一段時間,最後才說‘已經夠了’!”

接着車子在長椅的前面緊急剎車。

他們知道嗎?自己的身影被無數臺監視機器看着這件事。

從眼前穿過去的時候,那簡直像是枯乾樹枝般的手腳,要切開皮膚好象很簡單,可是對於出血造成的血壓變化之類的抵抗力則太弱了。身體內的擬態內臟監視着由於生命之火的消逝而引起的變化。

房間的中央,有個影子坐在沙發椅背上單手持着棒子。

路上那個孩子腹部裏頭的狀況,跟一個禮拜前世谷田警署的那個女孩子很相似。從肋骨和骨盤的形狀可以看得出來。

持續了多久呢?

“不用說了,我知道。你在沿着國道越過三條路的地方,坐在東洋玩具的長椅上。車子正在過去接你的路上,你等一下就直接前往現場。”

各間店入口的閘門上有金屬探測器、超音波傳感器,衣服裏面不用說,連身體內部有沒有危險物品都被判斷着。

在房間裏迴響的古典音樂爲那陰影注入了靈魂。

“那又不一樣!”

“是這樣嗎?”

“是啊。”

雖然還不清楚怎麼回事,不過因爲片口開口跟我們說話,所以話題就此中斷。

“兩位先生,再五分鐘就到了,我可以說明一下現狀和事前情報嗎?”

“嗯,麻煩你了。”

青水連話都不回,片口則完全選擇忽視。

“地點是關東電視臺。十五分鐘前傳來事前爆炸警告,現在機動隊正在現場努力引導避難並設法搜尋炸彈的位置。”

一瞬以爲自己聽錯了。

“事前爆炸警告?”

“嗯,事前爆炸警告。聽說是準十點爆炸,現在是九點十五分。”

“那是什麼啊?”

在現在這種監視體制下,要把炸彈帶進電視臺,除了藏在腹中沒有別的方法。但是,擬態內臟的最大弱點是,一定要寄生在人體上。

“那種東西,把所有的人請出電視臺,然後再進行個別隔離的話,就可以解決了。”

“嗯,機動隊員他們的判斷也是如此,那是預先推測我們會那樣解決的爆炸警告,好象是想說是不是炸彈會比預定時間提早爆炸,目的是危害機動隊員。因爲沒有一個人進入裏面,只用館內廣播和擴音器引導避難,所以花了非常多時間。”

“要做那種事的話,會在更加容易命中目標的地點吧?爲什麼特意選在電視臺這種不容易進入的地方呢?”

片口真的從心裏面浮現出滿面的笑容。

“嗯,那個……不覺得和一個禮拜前的事件,有類似的感覺嗎?”

“感覺?”

“嗯,感覺。的確正如你所說的吧,這是喜歡浮誇的傢伙做的好事。”

“從一開始就知道很危險了,所以已經做了準備。到了現在才說不做!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像是要將汗蓋過去一般蓋上厚厚的粉底霜,看着眼睛周圍、臉頰、嘴脣的顏色,把有點掉了的口紅重新塗上。

“啊,不好意思,雖是這麼說,也是正如我剛剛所說的,位置確認、引導避難和封鎖現場都還沒結束。你們等知道位置就開始工作。我剛也說了,時間有可能和之前一樣會提早。不要勉強喔!”

我背靠着大型電梯門旁邊,邊用防爆裝內建的無線電聽着傳來的聲音邊思考着。

“第一班到第四班開始搜索各層樓,五樓和六樓有多餘的時間再說。爆炸物對策小組在地下室的器材搬到前面的電梯待命,完畢。”

“在一樓大道具室發現兩名,一位在前面引導,繼續進行搜索。”

“我有說過那種話嗎?”

“最常出現的地方嗎?那個當然是攝影棚啊。”

“在過來的路上已經聽說了。現在疏散的情況如何?”

暫時垂下雙眼之後,凝視着對方的眼睛。

“嗯。”

我自己心中那麼確信着,不過那並不能跟別人說。

“歡迎你們來。不過,現狀就如同你們所看到的。”

“那麼在電視臺人員疏散大致完成之後,要搜索留在電視臺內的‘民衆’時,請讓我們一同前去。”

腹中有炸彈的人,確實是沒辦法冷靜地坐下來聽人說話的吧!

接下來左手也是從小指依序塗完,輕輕地在上頭吹着氣。

——————————

“那就走吧!搜索部隊好象已經組好隊伍了。”

我稍微想了一下。

“橘小姐,真的要做嗎?不好啦,真的很危險喔!”

“嗯,今天的爆炸警告啊,也和那個有一樣的感覺喔!”

“喂,你想位置是哪裏呢?”

關東電視臺的避難疏導,的確就算遠看也知道沒有進展。從地上建築十三層樓的四角箱子裏,到現在還稀稀疏疏地吐出人來。

已經決定好要去做了。

內建電源型攝影機好象很重而使下垂着的手臂更加往下,聲音停止了。

“什麼……”

“什麼?”

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這麼做,可是右膝蓋的顫抖還是停不下來,彷佛不將腳壓在磁磚上的話,高跟鞋就會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音般。

那時候她才初次感覺到自己非常口渴。

青水用疑異的神情看着我手上提着的塑料袋,裏面有個用紅色格子紋包裝紙包起來的東西,上頭還綁着緞帶。

“只能照這樣做下去了。”

“正在詢問已經逃出來的電視臺員工,確認還有多少人留在電視臺裏面。現在的情況是,由於電視臺的員工也有可能身懷炸彈,所以並不期待有效率地蒐集情報。”

朝向防止本部帳篷內呈馬蹄形排列的桌子,坐着的機動隊隊長站起身來凝視着這邊。

“我是覺得你想太多了!”

鏡中的自己眨着眼睛的時候,突然從遠遠的地方傳來好幾個男人的聲音。和那個混雜在一起的是幾聲敲打金屬的聲音,以及堅硬的靴子在走廊上來回奔跑的聲音傳來。

“啊,不小心一起帶過來了……”

青水很明顯無法接受,率直地沉默着。

“我是爆炸物對策小組第六班的,公安一課叫我們過來幫忙。”

先從不拿手的右手慢慢地塗,從小指開始依序塗着無名指、中指、食指、大拇指。在這樣做的時候,終於冷靜了下來。

“是這樣嗎?”

“現在留在電視臺內的人數約十五個人,這是從概略的證詞和人員名冊裏求得的數目。電視臺內的搜索請在二十分鐘內完成,然後退離。知道嗎?”

蓋子被拿掉而裸露的日光燈一明一滅地閃着。日光燈很舊了,兩端已經變黑了。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呢?”

原本相當寬敞的走廊上因爲到處放着攝影器材和成組的廢棄物,因此顯得狹窄。青水從堆積而上的瓦楞紙箱的另一邊響應。

再一次把胭脂色的套裝領子整理好,在鏡中整頓好神情。

“不是,什麼都是可以。最常出現的地方是哪裏呢?”

“請之後再慢慢期待,先繼續。”

“嗯,我知道。”

她已經背叛了現在所擁有的東西,無法回頭了。

冷靜地用刷毛將薄紅色刷上指尖。

他向旁邊的人下着指令,我對他的身影敬禮後走出帳篷。

不要緊的,不是見不得人的臉。

正後方一道想說些什麼的視線刺入背後。

一瞬間,年近四十的隊長眼中露出迷惑,不過他沉重地點了頭。

爲什麼使用電視臺而且還要事先警告呢?愛浮誇的傢伙喜歡戲劇化。他的計劃到底是怎麼形成的呢?

用廁所的鏡子照了一下臉,就像沐浴在陽光下一樣流着汗。就算用手帕擦掉,也是一再滲出來。

“有出現電視臺的連續劇嗎?”

的確是如此吧!那是最好的方法。不過,那是不知道炸彈會在哪裏爆炸的權宜之計。

“穿上西裝!走吧!”

奇怪,總覺得很奇怪。

朝向大舉停在電視臺正面閘門附近的機動隊裝甲車羣,以及其中的一個帳篷走去。把手上拿着的裝備箱等等的重物放在擔架上,擠進入口。

“不,不一樣。不過總覺得……有點說不上來。”

像是榨出來的聲音,言詞在我身後粉碎。

彎着防爆裝內拘束的脖子把頭靠在牆上,進入眼前的是被隔成方形的天花板。

“嗯?”

電視臺內的廣播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重複着相同的臺詞。

習慣性看着指尖,看到指甲油也掉了,所以重塗了一次。

把變成硬塊的口香糖就那樣吐到垃圾筒。

“要在這裏等嗎?我可以下命令說你由於身體不適而在現場裝備車裏待命喔。在隊裏我也是算得上是負責人。”

扭轉着無線電的頻道,調到裝備車的頻率。

“非常感謝您。”

“現在有持着刀械的可疑人物侵入了電視臺。各位同事請冷靜使用正面的入口和地下停車場的入口,前往外面避難……”

“我想已經在外面了。”

“啊,是整個系列都是在電視臺嗎?還是隻有一集的?”

引爆的位置一定在電視臺內部。

一定有特意選擇電視臺的理由。我覺得一定是要讓炸彈在電視臺裏面爆炸不會錯。

由四十人組成的機動隊員組開始在裝甲車的旁邊整隊。我們慌忙跟上。

“心經先生,爲什麼要特意進去裏面呢?避開危險的地方,就這樣等着的話,終究也只有建築物會受到損害啊。”

橘京家用不讓身後的攝影師知道的方式,大大地深呼吸。

——————————

“我一直很想知道,這個是什麼啊?”

那不是柔和的神情。

有點顧慮的聲音傳來。

“發出爆炸警告的,是和之前一樣的左翼團體嗎?”

“青水,你常常看電視連續劇對吧?”

青水仍舊完全不看片口一眼,我用眼神催促他,回身到車子後面去穿防爆裝,並將一套裝備和擔架拉出來。

“停止那沉悶的聲音,很吵。”

“不過你一定會說我想太多了吧!”

他好象很開心似的笑着。是一般人看到的話可能會驚訝的笑容。

“三樓……”

“二樓,沒有發現電視臺人員。”

“心經先生,可以再問你一件事嗎?”

“那麼從現在開始分組,電視臺內的搜索在警告爆炸時間的三十分鐘之前進行。”

再一次深呼吸。

“嗯,因爲是工作。”

在腦中閃着的光化成言詞之前手已經先行動了。

從無線電聽到的報告應該是一切順利。

攝影師碰了一鼻子灰。他穿的運動鞋鞋尖輕踢着小便池的邊緣。因爲他像痙攣一樣重複着那動作,使得男廁裏斷斷續續地響着橡膠和小便池摩擦的聲音。

不好好打扮好可不行。

“走吧!”

反射性地舔着牙齦而弄出點唾液,但舌頭也黏在口中不能動。開始咬着放在口袋裏的薄荷口香糖,反而更口渴了。

四十二名機動隊員敬禮,接着小跑步坐進裝甲車內。我們緊跟在隊伍後面。

“那麼就跟機動隊解讀的一樣,是以‘人’爲目標嗎?雖然也是有那種可能性,不過這麼一來,在這個時點上我們已經輸了。只是被個別隔離的一個人死亡,或是在隔離車裏面問話的人運氣不好而成了墊背的而已。你不覺得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嗎?”

最後再一次深呼吸,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子,將及肩的長髮用橡皮筋綁起來。

裝備車的門從外側被拉開,光照進了車內。

“片口,現在電視在播什麼?”

對方馬上就回了話。

“電視,關於什麼的?”

“關東電視臺的頻道,現在在播放什麼?”

“電視臺人員全部都疏散出去了,一定是放着請稍候的影像吧!”

“片口,就是那個。現在是爆炸警告前二十分鐘。他打算利用現場直播。”

“什麼?”

“是使用在組織宣傳和煽動上喔!抱着炸彈潛進來的傢伙已經有覺悟了。”

“自爆恐怖活動嗎?可惡!潛入搜查班真是無能。”

“不用發牢騷了,在這個電視臺裏面的播放攝影棚是在哪裏?”

“等等,二樓三間、三樓一間、四樓一間、五樓一間、六樓一間。”

四樓以下機動隊已經調查過了,所以是六樓或五樓吧!不,也有潛藏在裏面的可能性。

那麼更加戲劇化的地方是哪裏?最誇大的,最可以給電視機前的觀衆帶來衝擊的地方是哪裏?

“片口,新聞節目的現場直播攝影棚是哪裏?”

片口也在想一樣的事吧!所以立刻就有了答案。

“六樓的第七攝影棚應該會在十點播放早上的新聞。”

讓靠着門板的背反轉過來,用手按下往上的按鍵。

坐進馬上就來了的電梯裏,像是把擔架和青水拉進來一樣,門關了上來。

一邊按下六樓的按鈕,一邊將無線電轉回機動隊的頻道。

“已經找到目標位置了。應該是六樓的第七攝影棚,我們現在要過去確認。”

再往腹部上方切開。

“怎麼辦呢?”

“喂!”

用鑽子在胸骨上依序開洞,在那之間用線鋸鋸開到界限。從額頭滑落的汗有點礙事。

黃色的花像是在拋着媚眼一樣,閉着一隻眼睛。

“這個在關東圈全區域播放着,快點讓那傢伙住口!”

收到機動隊長用困惑的聲調問道:

進入耳朵的聲音自行在腦中排列組合,那全都是爲了呼籲人民而使用的抽象名詞。

“嗯?”

“片口,聽得到嗎?”

我將開胸器的兩根突起物插入剖開的胸腔中,之後旋轉把手將兩邊的肋骨分開。骨頭分開時發出了聲音,助骨被往左右推開。

像是硬要擠進正在打開的門一樣往走廊走過去,找到前面第七攝影棚的小小標示板。

因爲是太過理所當然的問題而一瞬間變得聽不懂意思,直接從腦袋裏穿過。

“嗯嗯,剛剛確認一下才知道第七攝影棚的監視裝置大約在兩分鐘前被拔除了。是害怕被發現而在爭取時間吧!現在我們正在想辦法用外部操作來恢復。”

把腦袋裏閃過的東西依序轉換爲言詞,稍微思考整理之後便說出來。

“怎麼辦呢?”

抬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並排着幾朵畫着臉的花,而葉子像手一樣揮動着的佈景。

“現在距離十點還有十五分鐘。青水,開始吧!”

調到機動隊的無線電頻道,小聲傳送聲音。

解開牛仔褲露出下腹部,切開肚臍下方。膀胱和直腸也沒有異狀。

“等等,有什麼根據?”

無線電的頻道打開,然後沉默着。

“那樣一定說不通的啦。”

迅速地將刀尖分割着腹部,切開皮膚和有厚度的堅硬腹肌,也切開在那之下的腹膜。

“嗯,是廣域型的,而且是氣體。”

將對方打算回覆的話一樣用手指轉掉。

進行自爆的傢伙最危險的方式,是不定時自殺或是吸進氣體而將指示傳送至體內的擬態內臟。

“應該是麻藥,可以同時鎮痛而讓意識清醒。這樣反而好弄,不會因爲痛而掙扎。沒有時間了,手術刀。”

不過這也有可能是藉着氣體讓處理箱氧化腐蝕而擴散到附近的類型,現在沒有時間運到在地下停車場待命的ICU。

明明表皮、肌肉都看不出有任何的異狀,但卻只有肚臍周圍分佈的血管過度不均衡。

“因爲新聞是用電視傳達事實的地方。雖然也會違背事實,不過比起綜藝節目來說,總是更貼近事實。所以在那裏說的話,看電視的人比較容易接受。而且,禮拜天的早上十點,是在家打開電視和已經起牀的人最多的時段。”

“爲什麼是新聞節目呢?”

“應該是吧!”

“鏗鏘”的聲音傳來,防爆裝的麥克風撞到被切斷的橡膠管。臉轉回擔架上,看到的是眼睛充血,像是餓了三天終於捕獲到獵物的肉食性動物一樣的笑容。被削切成像是利刃般的牙齒反射着光。

拿了另外的手術刀對着鎖骨和鎖骨之間直直的切到胸口。溢出來的血讓已經全都都紅了的擔架看來更紅。

“應該是腹部,準備剖腹。”

我和青水從桌子的兩端緩慢地靠過去。男人沒有抵抗,也沒有拿出塑料瓶好象要吸什麼東西,只是盯着眼前的攝影機。

“算了,我已經習慣了。一定會被說又不把跟機動隊的合作當一回事,私吞搜查系列本部部署的情報了吧!”

這傢伙擁有非常聰明的腦袋。

青水比我先察覺了。那張臉忘了看血壓計和心電圖而朝向正面。

問診反正也不會有響應,所以就省略而直接進入觸診。

流暢的言語從他的口中說出,讓人無法想象他的腹部被剖開且胸腔也被開了洞。他的肺部沒有辦法收縮,夾雜着空氣漏出來的咻咻聲。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停止說話。

從旁邊迅速接近的青水抓住男人的手腕,就那樣將他壓到桌上。爲了不讓他咬到舌頭,立刻用橡膠的封口物讓他咬住,並將他固定在桌子前面的擔架上。

“怎麼了,片口?”

那樣的話,我們也得選擇最完美的方法。

男人硬是讓肺部持續運作,聲音毫不停歇。

“對不起,請之後再去跟我們班長申訴吧!我會寫詳細報告的。”

打算繼續說下去的話,被扭轉頻道的手指切換而打斷了。

用牽開器打開來看,小腸和大腸都沒有異狀。

即使看起來很雜亂,但這傢伙做的必定最完美的選擇。而且,周圍的人絕對沒有辦法領悟出來。

浮現在那臉上鮮明強烈的表情和柔和的花相當不協調。

“不管裏面是什麼氣體,現在都被封鎖在胃裏。就算外部進行什麼動作,對人類的肌肉是不會有太激烈的影響的。切開胸部摘出肺,把摘出的胃丟放那個空間,關閉胸腔,用ICU裏面的液態氮來收拾善後。開始吧!到十點還有十分鐘。”

男人的臉慢慢的朝向這邊,像是畫面傳送般浮現斷斷續續的笑容,像是海市蜃樓突然飄搖而上般站起身來。

打開正對着現場直播裝置的門,在水泥的冰冷地面上,看着混亂的痕跡,不知道能不能用的器材和垃圾雜亂地在地上滾着,突然間變成顏色鮮豔的黃土地,延伸出另一個世界。

“……”

就算是使用麻藥,他的神經也可說是非比尋常。

露出的心臟隔着胸膜有力地跳動着,以及反覆收縮的肺。

“啊,是這樣子的啊。”

胸骨可怕的純白和流出來的血形成強烈對比。

“青水,你在做什麼啊?準備開胸。”

“不好意思。”

“不行。在現場待命!”

男人也不掙扎,任憑擺佈,所以青水就飛快地固定了他的手腳、頭部和腹部。

“看到了嗎?同胞們,我現在在這裏親眼見證警察藉由權力之手奪去人命的事實。現在是這個國家的最重要的關鍵時刻。容許權力集中在一個組織這件事,那亦即意味着某個機關壯大,並且漸漸成爲禍害的巢穴。我們爲了阻止這件事而用自己的生命……”

從胸肌、腹肌順序描畫着冷得令人驚訝的男人身體。

“沒有麻醉,所以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細膩、冷靜而好浮誇的傢伙。

的確如片口所說的,上次事件裏的擬態內臟和這次的相同。

事實上,這樣的事是機動隊員的工作。

避開被心臟佔去空間的右邊肺部,將左邊肺部完整切除的瞬間,男人的音量驟然降低,穿着套裝拿着麥克風的人靠了過來。

藍色的T恤上面有張蒼白的臉,緊握着像是劇本的紙束。

就算聽到這話,男人也仍是那樣用咬着封口物的嘴笑着。

“喂!阻止那些傢伙!”

“我爲了守護這個國家的未來,而拼了自己的命把事實傳達給各位。不能讓這個國家的未來陷入黑暗中。真正統治這個國家的不是警察的權力,也不是政治家,應該是所有國民。”

“我知道了,現在我們要進去第七攝影棚。”

神情似懂非懂的哆啦A夢在嘴裏呢喃的同時,電梯已經抵達六樓了。

“是。”

要是讓他按下激活的話,就沒有解體的時間了。

看到那神情,青水很明顯地露出畏怯。

重新套上手套,貼上心電圖的電極,在他手腕上捲上血壓計。

來到腹肌的部分時,指尖感到只有一點點的異物感。

“請不要說得那麼理所當然。不過,爲什麼是新聞節目呢?”

手放在男人的喉嚨上,觸摸着喉結。一邊確認堅硬的手感一邊卸下防爆裝的手套,手從頸部往下落到鎖骨,順着肌肉纖維遊走,之後開始探查頸動脈。

在這麼說的時候,電梯也仍然上升着。

腰轉向攝影師的青水回身往這邊。

“心經先生,請饒了我吧!一定又會被班長罵的。”

“心經先生,這是……”

往旁邊一看,那裏有兩個穿着平民制簡易套裝的消瘦身影。一個肩膀上架着攝影機,另一邊更纖細的身影拿着麥克風。

“我想要詳細說明,不過沒有時間。剩下十八分鐘,只是過去確認的話五分鐘就結束了。請准許我過去。”

“沒有時間啊!”

片口的聲音鑽進耳朵。

胸筋和腹筋都很厚實,看不出任何異狀。以現在的技術,不可能消除手術痕跡之類的。不管多努力都會留下蛛絲馬跡。

用柿子色和黃色整合成多彩組合的中央附近,主持人和新聞評論員的座位中央有一個男人坐在上面。

青水在斷斷續續地回答的同時,將手術刀放在我伸出去的手中。

“位置確定,是六樓的攝影棚。現在開始解體作業。”

算了,這些人的確也有說得通的理想和理論吧!爲了理想,不管是自己的性命還是別人的性命都豁出去了。不過,即使如此,現在應該要做的是拆彈工作。

我向片口咆嘯響應,並讓線鋸就那樣穿在胸骨上開着的洞內。

肝臟下面的胃上卷附着蛇。

青水有點高揚的聲音拉回了我埋入思考中的意識。

“嗯,我會說是因爲我的錯。”

可是說是非常符合今天這個地點的擬態內臟。在用針刺而把胃分割之前不知道正確的類型,再加上只能採取被限定的對抗方法。

將T恤捲上來,露出男人的胸部和腹部。

和片口不相稱的大叫震裂着耳朵。

將胃與食道的接口以及與小腸的接口,都以附着在外面的肌肉捆緊栓住。在胃裏頭放入各種毒氣,時間一到就引爆,藉此攻擊周遭的人。缺點是胃會因爲被束縛而非常痛苦。

夾在擔架與牆壁之前的哆啦A夢,不留情地開口說道:

回身往那邊,我的胸口跳動着。

不知道什麼東西從男人的口中侵入,並從肺部進入血管,跟着血流侵入心臟,導致心跳大亂。

男人肺臟從我的右手滑落,發出“啪答”一聲有點愚蠢的聲音。

套裝上部有些透明,塗着淡紅色口紅的脣抿成一字,化着睫毛膏和眼影的美麗眼睛,定定凝視着擔架上男人的臉。

腳只是站在地板上,拿着麥克風的手也只是直直的伸向男人,連顫抖都沒有。

眼睛無法移開。

女人嘴脣動着。

男人響應了。

好象說了什麼,不過那聲音並沒有傳進耳朵。也許雙方都沒有說出聲。

一些意義不明的話從我口中流泄而出。

連自己的那聲音都聽不到。咻地一聲,像是豬被掐住脖子的聲音,讓我回神。

男人的腹部裏,胃開始收縮。外側肥大得不可置信的肌肉收縮將脾臟扭碎,引起腹部裏面大出量出血,男人的腹部成了血池。

我的手反射性地動着,切斷胃上下的管子,用左手硬拉血管將它捧了出來,壓進剛剛左肺所在的空間。

“青水,關閉腹腔。”

粗暴地將男人的氣管用金屬線綁起來,阻止仍在繼續的演說,接着移除開胸器,把被切開的胸骨用金屬線緊緊綁住,將胸部的肌肉和皮膚回覆到原來的樣子,在上面塗滿凝固劑。

用電氣手術刀將凝固劑抹勻,讓傷口凝固時,青水也把腹部縫上了。

“快逃!氣體微量噴出中。”

抱着裝備箱這樣說時,青水和攝影師已經跑出去了。然後那女的就那樣拿着麥克風,朝着那個到氣管被綁住爲止都還打算繼續演說的男人。

我把那纖細的腰抱起來,往入口走出去。

女人沒有掙扎也沒有打算自己跑,仍把麥克風朝向那男人。

“沒,沒有看。”

“不知道,怎樣都好。”

隔着自己的套裝和對方的套裝,體溫和骨盤突出的感覺傳達到手臂。

把咖啡罐的拉環打開拿到嘴邊,和緩的苦味在口中擴散。

斜前方有窗戶,從窗戶直接照進來的夕陽,讓飛舞着的細微灰塵浮了上來。

接下來什麼話都沒有說,兩人都落入沉默。

碰地一聲,攝影棚傳來悶響,我回身往後看。男人的胸部和腹部像汽球一樣膨脹起來,從旁邊看到的身體厚度多了一倍。儘管如此男人還是對着女人的麥克風動着嘴脣。

女人吸了一口氣,白煙進入了肺泡中,肋骨微微上浮,香菸前端的紅色變濃。

女人也不調整姿勢,仍是僵直着的手腕直直的朝向門內的白煙,不過手中已經沒有麥克風了。

女人焦距散亂的眼睛望向這邊。

影子在黑暗中移動着把手伸向桌子,嚓地一聲點亮了火。

那東西被用紅色格子的包裝紙包起來,並綁上緞帶。我撿起來,將那個丟在女人併攏的大腿上。

女人咚一聲掉落的聲響,和箱子撞上走廊地板而裏面的東西互撞的聲音同時在這一帶回蕩。

“這是賀禮。採訪到一個特別的新聞了吧!”

我轉着無線電的頻道。

“可惡!”

我把被丟在地上的香菸盒撿起來,坐上剛纔片口坐着的沙發。

“意思是,不就是變成像你一樣嗎?”

“你不要說你還沒有初戀喔!不是這個啦,不知道她會不會原諒我啊!”

坐着的佛像開了口,就算說是佛像也是不動明王。

踏出的腳滑了一下,不由自主的頭像要朝着地上跌去般蹌踉。只有打着水泥的地板上鋪上了白色的粉末,不知道從哪裏湧出來般增加着厚度。

嘴裏咖啡的量變少的話,就拿起罐子再喝一口,用一樣的節奏將苦味落入食道。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那樣的話,更想就這樣一直下去。

無言的休息室裏大聲響着鐵罐掉落的聲音。

“影像已經在網絡上流傳了,是別有心機的壞蛋把影像編輯後散發的。”

“原諒了五次還六次也都還不行,所以第七次會不會也許就不原諒我了啊!”

就算是發生腦震盪,那個腦袋裏也只有一種思考不會停止。

“片口。”

“我怎麼樣都不好!”

“嗯嗯,知道了。”

“除去危險物失敗。少量的氣體擴散,六樓攝影棚的地面崩落,由於穿破保護衣的酸濃度低,所以我想不會有更大的危害。”

環視走廊,青水和攝影師也無力地坐在地上。

到要撞上走廊的窗子時,終於停住了腳步。

她旋即又站起身來遞出名片。

“剛剛問完話。他們堅持自己是在工作,隨便跟過來的話也沒有辦法阻止。”

出了辦公室,走向休息室的吸菸區。

我違逆了九點四十二分時所下的命令,自行前去六樓的第七攝影棚。因此,六樓的攝影棚全毀,五樓也有輕微的損害,中和作業及處理裝滿氣體的屍體則沒有問題。那時候的狀況按照時間順序往下寫。看了這個之後,上面的人之後會進行處分。

背後傳來攝影棚耐不住本身的重量而崩落的沙沙聲響。在那瞬間白煙也竄進走廊,淡淡地擴散着。

片口拿出另一根菸打算點上火,不過十元打火機的燃油變少了,一直點不起來。

是那個拿着麥克風的女人。她將那隻原本拿麥克風的手直直地伸了出來,放在眼前的椅子背靠上,並用流暢的動作坐了下來。

“是那樣嗎?”

我放下咖啡罐,把放在胸口的名片遞過去。

“那樣的話就跟她道歉,不就知道結果而不用想那麼多了嗎?雖然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不過戀愛不就是那樣嗎?”

走廊上響起了高跟鞋的腳步聲。

“那個女的和攝影師怎麼了?”

打火機的火消失,黑暗中只剩下香菸前端微弱的紅。

在白煙裏跑着,可以確定的東西只有右手拿着的箱子重量和左腕抱着的女人的觸感而已。

那感覺一直持續着。

“你看影像了嗎?”

第一次看到激動到這種地步的片口。這男人好象總是把對方惹火,利用這個動力來工作的樣子。

從六班辦公室旁邊的待命室開着的門裏,可以看到被班長的右直拳擊倒的青水的腳。

片口頭也不回地回答道:

“心經先生,留美會原諒我嗎?”

——————————

用舌尖玩耍着,用舌頭全體來玩味,只有數滴通過喉嚨。調整苦味,往喉嚨的深處滴落,慢慢消滅嘴裏咖啡的量。

“你都不覺得怎樣嗎?被有心人士當成蠢蛋耍,還被民衆認爲是手腳敏捷的壞人唷。”

女人手中的打火機靠近日中叼着的香菸,搖晃着的火焰讓女人的臉像萬花筒一樣變化着。

在不斷流瀉而出的怒罵聲中將頻道轉開。

只說了這樣,背影消失在角落裏。

沉默讓一切凍結,時間停止。那時候連窗外正向下沉落的太陽也靜止了吧!

在那麼想的瞬間,終於從白煙裏穿了出來,鑽到攝影棚的出口了。

連要抹掉沾在防爆裝眼睛部分的粉末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只是一直跑着。

“那樣是哪樣?”

“啊啊,你好。”

“我去買喝的,你要買什麼嗎?”

我每走出一步那影子就左右搖晃着,像是在玩弄走廊上陰影的濃度一般動着,那時候走廊在傍晚與剛入夜之間來來去去。

“那些傢伙想把老子當蠢蛋。我絕對要把他們丟進豬籠裏,絕對要!”

他把殘留在嘴裏的過濾器吐出來,怒罵聲在走廊迴響着。

用左腦在計算機的善後報告窗口打上經過調整的文字,用右腦回答從門的另一邊傳來的問話。

再次把香菸放到嘴邊吸了一口氣,這次和白煙一起吐出了言語。

用右手的一根手指把善後報告打進計算機,左手把用兩層裝滿的冰水塑料袋壓抵着臉頰。

就那樣面朝後面進入窗戶旁邊的自動販賣機,結果那裏已經先有人了。

就那樣一邊讓咖啡落人胃裏,一邊望向休息室的人口。

臉頰的厚度變化着,鼻子像是沒有鼻骨似的向內凹陷,下巴也好象被軟化了一般,輪廓線條沒有規律。

完全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做那樣的事。

看了一下地上,在散亂着的器具類裏面只有一樣東西和現場非常不相稱。

“不是要看自己和對手嗎?”

“不知道,我之前就說過了吧?我不太知道那種事。”

片口通佔了三人座沙發的兩人份,好象要把已經變很短了的香菸咬斷一樣的緊咬着牙齒。

從走廊邊緣的窗戶延伸進來的夕陽光從面前照亮身體,回頭一看,看到整條走廊都拉着自己的影子。

“冰溶掉了,拜託幫我買點冰冰甜甜的東西。”

把手上的東西放下。

左腦終於打完善後報告裏的原案,從椅子上站起來大大伸了一個懶腰。

以氣化酸溶解的方式侵入覆蓋着保護膜的表面,由於劣化一般是以緩慢速度進行,所以送進觸媒以促進劣化。不久空氣中已經飛舞着水泥粉,周遭立刻被白色的煙包圍。

時間凍結的期間我完全失去意識,只是察覺的時候太陽已經沉沒了,角落裏一片黑暗。

明明應該是走二十步就可以到攝影棚的入口的,被白煙覆蓋的這個世界卻像是無限寬廣一樣,將自己往前踏出的腳吞了進去。

“是喔。”

“你好,我叫橘京家。”

那是破壞建築物的氣體,主要效用是讓所有的水泥劣化,以中和鹼性的形式呈現。

我喝着咖啡,把罐子裏剩下來的咖啡全部倒進喉嚨裏。有意識地讓肺裏吸入大量的空氣。

揹負着從窗戶而來的夕陽,別說是女人的表情,連身體與手腕的線條都看不清楚。只有黑色纖細的剪影面朝着這邊坐着。

“沒有,沒事。”

被班長揍過的臉頰仍然發燙。

把連頭都不回的片口就那樣放着不管,我先跑去買橙汁和無糖咖啡。

“不知道,之前也原諒你五次還六次了,所以第七次應該也會原諒你吧!”

嘴脣收攏,慢慢地……真的是慢慢地吐出白煙。

“我喜歡你。”我這麼說。

“正在把訴說着理想的青年進行解剖的瘋狂科學家,就像是小時候看到的卡通一樣。”

把香菸盒子和打火機全都用力丟在地上,旋即轉身。我對着離去的頹喪背影開口問道:

這個世界簡直就像是隻有自己和手臂中的女人存在一樣。

受不住齧咬,香菸的過濾器被咬斷,點着火的香菸掉到了茶几上。

“怎麼了?突然說那種話。”

被夕陽染上顏色,穿着套裝的女人走了進來。雖然看起來多少有一點憔悴,不過那挺翹的睫毛和毫不閃避的視線並不脆弱。

“算了,反正都這樣了。”

已經不知道經過幾分鐘了。

“像初中生一樣呢!”

“嗯嗯。”

“我討厭你。”

“是這樣嗎?不過我喜歡你。”

“我走了。”

女人把香菸捻熄在菸灰缸裏,成爲一道影子邁開步伐。

把身體放在沙發上。

過了一陣子之後青水來了,點亮了休息室裏的燈。

“怎麼了?買喝的買了四十八分鐘……”

“嗯,被甩了。”

“什麼!”

減薪三個月跟訓誡——事情就這樣壓了下來。不過在社會上輿論卻沒有就此平息。

可以想象得到打去公關部的電話如同風暴吹襲的慘狀。事實上就是那樣吧!

“今天我們請到的是專欄作家長谷川啓二先生,以及前警署公安一課的課長水村惠一。首先想請問長谷川先生,關於這次的案件和新型犯罪,您認爲如何?”

坐在桌上的男性主持人左邊,體格比較粗壯的男人特意慢慢地把視線望向主持人。

“是的,我一開始想說的是,所謂新型犯罪,是在現在警察體制的強權下產生的東西。借用這次關東電視臺自爆恐怖活動犯人所說的話,犯罪是國家潛在性的病原菌。但是,如果免疫系統爲了抵抗而反應太過強烈的話,人沒有辦法活下去。”

像是急着要響應一般,坐在主持人右邊,穿着正式西裝、有點顯老的男人,不等主持人說話就提出問題。

“對不起,長谷川先生,那麼對於現狀應採取的對策,您認爲如何?”

“嗯,所以警察情報整合法的應該評估檢討。”

老男人浮着深刻皺紋的臉上,浮現曖昧的笑容。

“心經先生?”

“怎麼了?總覺得你看起來好象很熱衷。”

攝影機緊急切換,轉而照向主持人。

“我知道了。”

把剩下的三分之一放進已經清空炸豬排的空間裏,一口氣嚥下去。

自從那次電視臺裏的實況播報之後,周圍的反應明顯分成兩派。有覺得做得很好而大表推崇的人,也有不覺得如此而慢慢遠離的人。

“但是,現在的新型犯罪手法在沒有情報整合法的外國也正擴散着,並且被廣泛應用在各式各樣的犯罪上。事實上,美國光是今年就發生了十八件新型犯罪。日本警方甚至將新型犯罪的對應方法提供給美國警方。在這種情況下,你削弱情報整合系統,進一步讓警察的搜查能力減弱,是打算怎麼樣呢?”

被手指勾住的麥克風滑落,在地上滾動着。

“是嗎?”

指着就那樣被青水抱在腋下的紙束。

也曾抱着頭、搖動着膝蓋、捂着臉……這一個禮拜總算過去了。就算是所有努力都還沒有效果,也已經倦厭了。

“是這樣子啊?不過算了……那個是?”

打開待命室的門,青水腋下抱着紙束走了進來。

“啊,這個是剛剛從公安一課傳過來的傳真,是兩個禮拜前世田谷警署爆炸未遂案,以及一個禮拜前關東電視臺炸彈威力妨害業務案的資料。聽說全部的人都看過了之後就得燒燬。”

“什麼地方可愛啊?”

“喔喔,一個禮拜前那件事啊。嗯,我的確是被甩了沒錯。”

“是,機動隊爆炸物防止第六班。”

那個新聞就像是對拼命想緊咬情報整合法而飢腸轆轆的媒體丟出上等的餌一樣。

最確實的做法是全部都徹查。

就那樣把眼睛往下面的其它名字看過去。

“現在的新型犯罪和舊型犯罪相比,成本很高。如果重新評估情報整合系統的話,犯罪者幾乎都會轉換成舊型的槍械之類的犯罪吧!那樣的話,像這次的殘酷事件就可以避免了。”

青水往這邊回過身。

“瑪瑪優的果凍。”平面偶像朝向正面笑着說。

最後的附件上寫着的是,他恐怕在一個月之前已經從美國回到了日本。

“喫午飯了。”

明顯過剩的情報量,讓人感覺到作出這份資料的人是片口。

跟平常一樣。

在那之後記載着被認爲和這個無名氏相關的案件。

“是嗎?嗯,有點介意吧!因爲這些資料是自己到過現場處理的。”

一個一個用心看着名單,看到有大大的圓圈把那裏面的通稱圈起來。是在影印過的紙上,後來才用紅色鉛筆畫上的大圓圈。

“嗯,就是小小的臉、厚厚的脣之類的很可愛,不是嗎?”

“什麼?不是很可愛嗎?”

太大的胸部在開胸的時候會成爲障礙。雖然還沒有在乳腺安裝擬態內臟的例子,不過如果有那麼大的空間,也是可能的。

——————————

青水還想再說什麼的時候,待命室的電話響了起來。

那想必是片口親手寫的。

在這份近乎偏執的資料中,就連寫着“警察權力讓國家崩壞”的紙條被丟進沖繩派出所這種小事也登錄其中,是誰丟的也都查得一清二楚。

開腹的時候需要注意切開腹膜,抑制出血量。腹壓也需要注意。

“咦?你不是有說嗎?說被甩了。”

“走吧!”

跟那樣的搜查狀況相同,在警署裏也沒有泄漏給外面知道的道理吧!恐怕公安一課那邊應該也會叫他們丟出個名字來什麼都好談!

把頭從轉播車的窗戶探進裏面導播只說了這個,就匆匆忙忙地跑走了。

接下來拿起關東電視臺炸彈威力妨害業務案的搜查資料,不過這疊資料倒是薄得讓人害怕。

傾斜着飯碗將最後三分之一放進口中。

“不是說是被甩了,而是甩了別人吧!”

被那個爆炸物對策小組的男人抱着的時候掉了的吧?不是記得很清楚。

“然後警察的權力更加抬頭,進而產生更加殘酷的犯罪嗎?”

“接下來我想先進一段廣告,然後再詳細請教他們的意見。”

的確和那個人的印象相符合。但是,沒有實際去拆解看看這個無名氏的擬態臟器的話,什麼也不清楚。

“被甩了?我?”

總之,由於沒有自白或證據,所以持有擬態臟器的女孩子好象是當做被害人來處理。

“嗯,的確也是有各種情形。你不是說過嗎?要看自己和對手的狀況。”

犯案時間之前流出的犯案聲明文只有憂國塾這個署名,在新聞播出之後,亂七八糟的犯案聲明大量出現而變得沒有辦法辨識。

從青水那邊接過紙束。按照封面標記的數字依序看過。

接下來是另外的三分之一。

接過青水遞出的皿屋炸豬排飯。

將整個體重靠上堅硬的椅背,放鬆手腕。麥克風像是掛在松晃張開的手指上。

“還問我是不是,不可愛嗎?”

青水把手伸向話筒,我則是爲電話的內容做準備,將還整齊地剩下四分之三的炸豬排飯,依扇形分成二等分。

那時候,這隻拿着麥克風的手就那樣僵硬不能動了。烙印在眼中的影像,反覆在腦海中播放,沒日沒夜地持續。時間變得四分五裂,反覆不止。

雖然她的腹部的肌肉束着而胸肌也發達,不過腰圍束得太細而把小腸壓迫向下。

“已經發生的事是沒有辦法挽回的,除了繼續朝那個方向配合以外沒有其它方法。你現在說的是理想論調,爲了避免那樣悲慘的事態,應該儘早準備對應新型犯罪的法律……”

恐怕是因爲電視的轉播,所以上面下了令要管控情報及迅速鎖定犯案集團吧!首先是爲了應付媒體,再來是爲了儘快找出新的壞人角色,好給社會一個交代。

“橘小姐,不行,不要進入封鎖線裏面,在這裏播報吧!我去附近的人家問說有沒有什麼有趣的畫面之類的東西,真討厭,就只有播報部分要麻煩你了。”

紀錄上列出了最近二十幾件使用擬態內臟的政治性犯罪。

出生地、來歷皆不明。看到的是他在新型犯罪產生的初期所犯下的種種罪行,在那之後一年左右,美國也開始出現新型犯罪。

“是啊!和心經先生一樣被甩了。”

“怎樣,不行嗎?”

這一切似乎讓片口更加生氣。他的怒氣未曾消去,但也沒有讓自己失控,他總是讓冷熱同時在腦袋裏並存,同時加以利用。在製作這份資料的時候,恐怕也是默默地望着個人計算機而已吧!

奇怪的男人,而且是令人非常厭惡的男人。臉形什麼的都不記得了。

那是在現場監視情報網的公安一課所作出的報告,報告中有詳細追蹤所有警方相關人士的行動,以及民間人士的行動,同時也有詳細的說明狀況。這個部分跳着讀過去,把關於世田谷警署爆破未遂、殺害世田谷警署署長未遂及殺害小學三年級少女案的搜查資料看過一遍。

他製造的擬態臟器變化多端,根據在美國被逮捕的政治結社成員供出的證詞指出,他不只喜歡移植擬態臟器,也喜歡犯罪本身的計劃,因而和他們有聯繫。

“心經先生。”

忽然想着那時候麥克風什麼時候掉的。從那陣白色的煙裏出來的時候就已經不在手上了。

“瞭解。”

“不是,只有小部分啦,不過果然還是因爲全體感受到的印象。”

能靠訓誡減薪就擺脫,全是託班長的福。班長說:“爆炸物對策小組沒有讓人提出辭呈的人事空間。”

最初出現的憂國塾好象是真的,不過在這個時代,反警察權力的政治結社,光是名稱就比星星的數目還要多。判別哪個是真的,根本是浪費時間。

這個稱號也是取自證言中,他在和政治結社幹部商談的時候自己報上的名字。

被紅色圓圈圈起來的名字是“無名氏”。

那些姓名,全是被認爲現在還存在日本某處經營擬態臟器店的名單。

“啊,古澤奈奈子,真是可愛啊。”

出身熊本縣熊本市,在醫療大學有學籍時就和右翼團體親密來往,畢業後行蹤不明。在六年前“千手觀音”開始運作時,曾經一度確認出現在東京荒川區,但在那之後也是行蹤不明。

“然而,要是沒有警察的情報整合系統的話,也不會發生新型犯罪。”

出席會議的時候也是,製作企劃書的時候也是,做發聲練習的時候也是,喫着晚飯的時候也是,上廁所的時候也是,睡着的時候也是,坐在轉播車裏的時候也是……都在播放着。

“嗯、嗯、嗯啊……”

“嗯?”

這次到傍晚之前肚子應該是不會叫了。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你想壓抑控制着病原菌的免疫力,病原菌就會自我調節嗎?藉由舊型犯罪和新型犯罪的合併,國家會因此瀕臨滅亡吧!”

其實哪邊都一樣,事情變成怎樣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超過需要的稱讚就像是碰到腫起來的傷口一樣,都會直接穿過自己的意識。

前者想必完全是爲了公司的利益吧!而後者大概是生理上的嫌惡感。一般來說,那個去附近人家訪問,拍攝居民反應,明明應該是我的工作,可是現在卻被囚禁在這輛轉播車裏。

安藤幸雄。

一開始的兩、三張都是說明各個案件發生時的經過。

從在日本的亞洲各其它國家輸出輸入會議上的警官炸彈案,到美國的連續教會破壞,不論什麼用途或情緒,他的名字總是和浮誇且出名的案子連在一起。

從最容易入手的網絡犯案聲明到民衆投書,全部的情報都藉由“千手觀音”搜查、檢索,羅列而出。

咚!這樣鈍重的聲音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車子裏響着。

轉播車狹窄的座位上擠滿了器材,我看着自己就那樣拿着麥克風的手。

從旁邊傳來青水好象有點顧慮的聲音。

青水用像是妒嫉的狐狸一樣的神情說道:

伸着舌頭撥弄着從朝向下方的果凍盒裏彈出來的紅色果凍。

把炸豬排和飯一起放進口中,感受面衣和醬汁刺激着舌頭的美味之後將其咬碎,慎重地吞下去之後纔開口。

打開最後一張資料,上面排列着個人姓名或只是稱號的名詞,在那下面寫着的是那些人的出生地、來歷和被認爲有相關的犯罪。

我點頭響應着喊聲,並將飯碗裏剩下的飯粒用炸豬排撈起來丟進口中,配着茶吞下去。

“謝了。”

主持人神情恍惚地說着的時候,影像變爲從桌子斜上方拍攝,桌邊的人們好象繼續在交談着什麼事,映着穿着泳衣的平面偶像正要喫果凍而朝着上面張開嘴巴的影像。

光是想到那個男人的事,不知道爲什麼就會想把自己燒掉。只有在胸中有那種感情的時候,反覆的影像纔會中途停止。

我想自己不知道是變成怎樣了。

自己的胸中已經起了言語沒有辦法說明的某種變化,漩渦慢慢捲動着。

胸口螺旋狀的混沌感慢慢從身體的內側開始破壞一切。

我會變成怎樣呢?在那裏死掉的話會比較好嗎?可是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一開始什麼都沒有做的話就好了嗎?不,絕對不可能不做的。

不後悔,也不能後悔。

這麼一來所有的事情都將變得沒有意義。

所以不能後悔。

就那樣持續着被胸中團團螺旋的混沌捲進去的思考。將身體付諸混沌的水流中,持續思考着。

心中的想法持續接近漩渦的中心部位,然後就在差一步的地方,被靠近過來的賽蓮女妖阻擋了。

用那短暫間隔的低鳴聲逆撫着神經的賽蓮,是爆發物處理車上的東西。

“橘小姐,請出來外面。處理緊急事件的車輛正要通過,我們要拍那個。”

“是。”

匆匆忙忙地撿起地上的麥克風,正打算從轉播車的門出去的時候,前面一輛被漆成紅白色的車子一邊大聲喊道:

“緊急車輛車要通過了!”

一邊用猛烈的車速穿越而過。

這樣一想,車子就在一百米前,黃黑色帶子的封鎖線邊停了下來,駕駛座上的男人和制服警官開始大聲爭執。

過了一下子,那個男人穿着深藍色的制服從後座的門下來。

胸中漩渦的迴轉次數熱烈增加,一邊溶解我身體一邊變大。不過那並沒有因而什麼都不能思考。

那個漩渦在我裏面像是理所當然的事一樣,被適當地壓制着。

反射性踏進一步,壓住男人的手腕。男人吼出像野獸般的咆哮掙扎着,從房子的玄關裏面出來的搜查員迅速抓住他。

身後的青水也一樣打了招呼,在澤田的引領下進入了暫時搜查中心,那原本是間接待室。

我的胸口被攪得沸騰。

“我知道了。我想恐怕是把擬態臟器埋進他身體裏了,但是還不能確定。另外,除非緊急狀態,不然進行未成年者的解體手術時,都必須取得雙親的許可。局長願意嗎?”

“可惜沒有。”

那對夫婦對於我們的進入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女性搜查員則反而站起身來向我們敬禮。

那個男人和制服警官在爭執着什麼。

“當然,手術伴隨着很多危險。您的兒子是不是受得了輕度麻醉也是問題。但是,就這樣等下去您的兒子也勢必在五天之後死亡。越快下定決心,您的兒子也可以越快可以從痛苦中解脫。”

就在我放棄繼續講話而轉過身的瞬間,被拿着麥克風和扛着攝影機跑過來的記者包圍了。

麥克風朝着我,但是她並沒有提出問題。和周圍的主播們比起來是嚇呆了的表情。

局長舉起一隻手掩住臉,妻子好象要倚靠那手腕般貼了上去。

那個女人在那邊。

司機和青水從裝備車上看着他們。

她手腕裏的麥克風朝着我,就像一個禮拜前的那時候一樣,和麪對那個有必死決心的男人時一樣。

“關於現在的新型犯罪,您認爲如何呢?”

“啊,對不起。我想那應該也是局長下的命令。”

“這五天的搜查有什麼進展?”

“你的講法好象你能瞭解似的。這是愛喔!愛……”

推開記者,將身體擠進後座的入口,關上門。

如果沒有往後退半步的話,那樣的力道可能會把頭敲下來。

周圍各電視臺的轉播車和採訪車當然不可能放過這個突然出現的好題材,而忙得不可開交。

“我知道了。我不知道能不能說服他,不過我會試着說明。”

“就說我們是受到搜查一課的請求而前往現場提供協助的,請向上級確認。”

“我不會讓你們把我兒子殺了的!”

嘆了一口氣,將領帶拉松的男人用視線望着我們請求說明。

“心經先生,是那個女人吧?”

“你怎麼想呢?”

打開門,拿下一套裝備。

以厚重的氣氛整合傢俱類和雜亂放置的搜查機器,以及文件堆拉出和那場所完全相反的氣氛,讓人覺得是垃圾的非法丟棄地。

黑色玻璃窗的外面,獨戶建築而附有庭院的高級住宅像跳躍般映入眼簾。

每要往前走一步,就有什麼撞到身體。

“聽說由於在澀谷區發生的綁架案,而讓附近的居民都去避難了,但是現在的情況是如何呢?”

“爲什麼從上面下了命令?你不覺得奇怪嗎?叫我們緊急前往現場的命令和不準讓我們進入的命令不是互相矛盾嗎?”

最後的百分之二十是對我們工作的鄙視吧!

“是的。根據恐嚇電話的內容,如果十天以內沒有將錢匯入的話,他兒子就會死。”

“還有三十秒抵達。”

“啊……嗯。”

看到裝備車和ICU的組合,還會把它擋下來的笨蛋真是從來沒見過,不過頑固到這種地步反而奇怪。

“沒有,只是被警戒封鎖線的同事阻擋了一下。”

“好。”

擔任六班裝備車的司機頻頻把視線往這邊飄。

爬上階梯,從最旁邊依序打開走廊上的門,在第三道門裏看到了一個年老的男人,也就是剛纔的局長,以及一位年紀差不多相同的女性,還有一位正在和那兩個人說着話的女性搜查員。

“總覺得感覺有點奇怪。”

我邊說着邊站了起來。

“嗯,從現在算起的五天前,局長的兒子突然行蹤不明,並且來了一通恐嚇電話。內容是要求十天內將二億元匯入指定的戶頭裏面,如此一來歹徒纔會說出他兒子的所在地點。如恐嚇電話所說的,他兒子被保護得好好的,在附近的河川腹地。”

妻子像是要擠出已經快枯乾的淚水般嗚咽着,而被倚靠着的丈夫好象要把意識從那重量移開似的將手指插入頭髮中。

越靠近過去,我胸中的漩渦熱度就越升高。

然後,我好象把這件事看得理所當然一樣。

跟着怒吼一起被往下丟的三號高爾夫鐵頭球杆打到了擔架,發出鈍重的聲音。

“是的,那當然沒問題。不過,出了什麼事嗎?”

就那樣凝視着她那面無表情的臉繼續前進。

“是索取金錢的綁架嗎?”

馬上就到了裝備車,手放到門上的瞬間,那毫無表情的脣動了。

女人的周圍簡直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牆一樣空空蕩蕩的,其它電視臺的人都離她遠遠的,掛着關東電視臺臂章的工作人員也是如此。

“現在正在說服他,不過因爲他的狀況不好……可以直接請身爲專家的你們去說服他嗎?”

“啊,你好,我是機動隊爆炸物對策小組第六班的心經。”

“在旁邊的房間裏玩,他什麼都沒有說。”

眼前都是麥克風,還有記者們提出的疑問。

新型犯罪的索取金錢綁架就算不是有錢人的小孩也會受到失去性命的威脅。

兩人不發一語地點頭。

這麼說了好幾次警官還是連動都不動。

響應着導播,就那樣被催促着,我往互不相讓的制服警官和那個男人走過去。

“嗯,應該是吧!因爲這是第一次把新型犯罪塞進這個世界。從周圍而來的反應也很複雜吧!”

跟在後面的青水好象很討厭那樣的視線,回過頭去看了好幾次。

司機的工作是確保人員迅速抵達現場。

腦中突然浮上她的臉。

“不不,沒關係。可以告訴我們現在的情況嗎?因爲來這裏的時候出了點問題,而沒有時間先看資料。”

“剛剛真是不好意思。局長因爲勞心勞力,有點累了。”

聽到象徵事實的話,心就會產生動搖。

“爲什麼?那孩子沒有任何異狀啊!說不定只是惡作劇,他們並沒有對他做什麼!”

走進空空蕩蕩的空間,她就那樣把麥克風對着他,並且跟了上去。然後,空間也跟着移動,所以很自然地出現了可以行走的空間。

知道自己喜歡她,接下來怎麼辦呢?

“現在局長在哪裏?”

“我想局長已經都知道了,以現在的技術不是百分之百可以拯救您兒子的性命。但是,成功率也不是零。”

那個時候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喜歡這個女人這件事。之前的傍晚在休息室只是任意湧出來的言詞。但是現在看到這個女人,第一次有了自覺。

往前走了三步就覺得厭倦了,走到第六步的時候在想着要不要把他們推倒然後跑開。在第七步的時候,就像是大海突然分開了一樣眼前的空間分了開來。

“笨蛋,工作工作!”

“工作。”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在這樣想着的瞬間,車子停了下來。

“是。”

他從剛剛開始就在生氣了吧!像是要把怒氣表現出來一樣,突然加速將帶子扯掉,跑了過去。

制服警官連動都不動,這次連回答也不回答。

開車的瞬間油門動力讓身體倒進座位裏,讓站在前方封鎖線前的警官臉抽動着。

“是。”

“剛剛我們在下面聽完了現場報告。請問您的兒子現在在哪裏呢?”

“因爲上面指示我們,不能讓車輛和人通過這裏到前面去。”

大概有五個便衣搜查員將被稱爲局長的男人架走。

出了接待室,爬上讓人不覺得是私人住宅的寬廣階梯。搜查一課的刑警們從後面注視着我的視線非常冷淡,那樣的視線百分之五十是安心,因爲總算不需要他們自己去說服那個鬱悶的局長,而接下來的百分之三十是品評我們的能力,看看是不是能夠說服他。

“橘小姐,準備OK。走吧!”

女性搜查員爲我們拿來了兩張椅子,我們在那椅子上坐了下來,和夫婦面對面。青水稍稍把椅子往後拉了一點,應該是無意識的吧。

微微回禮之後我們朝他們走近。坐在牀上的夫婦好象現在才察覺般,慢慢抬起頭來。

“是,我知道了。”

是她的周圍漂着奇妙的空氣讓他們這麼做的嗎?或着是周圍的人制造出那樣的氛圍呢?恐怕兩者都是吧!

可以說是佔地相當大的獨門豪邸,向看守着宅院門柱的制服警官敬禮,進入了裏面,轉動玄關大門的門把時,門從裏面打了開來而慌忙往後退。

她淡漠的表情和其它記者的臉與聲音,都被鐵片和黑色的強化玻璃隔離消去。

像是要把臉埋進丈夫手腕裏的妻子,轉過頭來喊道:

“局長和夫人是嗎?”

“局長,請住手。冷靜下來。”

“因爲是他的兒子,所以也是沒辦法的吧!那麼,現在的情況是?”

從剛剛開始就這樣,不管說什麼,戒備着封鎖的制服警官都重複着同一套說詞。

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之後,澤田開口說道:

“沒關係,走吧!等等我會跟上面確認的。”

“我想是在二樓的寢室跟太太在一起。”

“啊,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搜查一課的澤田。”

——————————

“夫人,擬態臟器在變爲危險物品之前,是很難用超音波檢查或光射線等等儀器間接檢查發現的。如果那只是單純的惡作劇,馬上就會將您兒子的腹部縫合,進行治療。”

“可是那孩子什麼也不記得啊。他說他一直在家裏。”

“現在利用催眠配合藥物,將移植擬態臟器時的記憶消除是很簡單的。”

“爲什麼那麼想要把那孩子給殺了呢?告訴我,爲什麼要殺那孩子呢?”

旁邊的女性搜查員安撫着幾乎要喊叫出來的妻子。

“沒有辦法嗎?”

“雖然交出兩億元,問出解除的方法就可以了。可惜的是,在過去的金錢綁架中,並沒有因爲付了錢就問到解除方法使人質獲救的例子。”

“沒有其它辦法了嗎?”

“要就這樣繼續等五天呢?還是要解剖。請儘快做出選擇,沒有比時間的拖延更讓您的兒子痛苦的了!因爲製造那東西的人是專家。”

局長把抱着頭的手放下,將臉埋入兩膝之間。

“隨便你們吧!”

他那樣說的瞬間,妻子痛哭失聲。

我站起身來敬了禮,走出房間。走下階梯並向從接待室裏探出頭來的澤田點頭示意。

澤田以下,搜查一課的刑警們用混雜着多種感情的奇妙神情,慌忙開始動了起來。

澤田刑警朝我走近。

“非常謝謝你。”

“哪裏,我想在爆炸物對策小組的手術室裏以萬全的器具進行手術,所以要把局長的兒子帶離這裏,可以嗎?”

“是的,麻煩你了。”

搜查一課的刑警把曾經被綁架的男孩子從二樓帶了下來。那孩子很害怕似的看着周圍的大人們,慢慢一步步走着,他的年紀大約是小學三、四年級左右吧!

我把身體放低看着那孩子的臉。

穿進掛在處理室牆壁上的硬性防爆對應化學裝裏,在背後連接吸取外面空氣用的管子。

綁架之類的犯罪,幾乎都是採用解體時會有危險的擬態內臟,最有可能是放入最費工夫、臟器數量多的腹部。

來到旁邊的青水,跟我咬着耳朵。

“維持那樣,不要動。”

青水把在旁移的肝臟縫間小小的腫瘤找了出來。

青水戰戰兢兢地把雙手插入肝臟下面,放在臺子上。

“嘿,你叫什麼名字?幾歲?”

不讓小孩子活,也不殺他而讓他痛苦,讓父母親看到那個樣子而付錢,這是金錢綁架的理論。

在全黑的房間裏,無名氏定定地凝視着電視畫面。

男人把聲音稍微加大,然而那美妙的音樂瞬間消失了。

操着手術刀時我想着,這傢伙的想法,一看就知道。

垃圾一樣的話語仍持續干擾,但是仔細豎起耳朵的話可以聽得見手術刀的刀尖在皮膚切出開口時,皮膚組織裂開的聲音,刀尖些微抵住胸骨而發出的、堅硬物摩擦的聲音,簡直就像是管絃樂一樣調和着。

——————————

但是,聽過一次的音樂,只要看到那指揮就知道音樂之美妙。

倒轉帶子,將相同的畫面再一次播放出來。

在手術檯上被仔細固定住的全裸身體跳動着。

那手指就那樣摸着紅黑肝臟的旁邊而停住了。

最後指揮自己提高了聲音。

女人把麥克風朝向男人的嘴巴,施術者轉過身來。

手術檯上赤目良一邊咬着橡皮封口器,痙攣般的啜泣聲從嘴裏漏出來。

“赤目良一,十歲。”

“應該是壓力傳感器。不要加重手指的力道也不要放掉力氣。”

“啊!”

然後,電視中的指揮和管絃樂隊也一直持續演奏着。

違反規定又被揍的話,才真的會讓人想求饒。

指揮停住了手腕的動作,樂器也一起停止發出聲音。只有不通人情的垃圾話語玷污着寂靜。

手腕再度移動,繼續化爲音樂的演奏。

“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

預測解體施術者的行動,略過容易處理的肝臟和腎臟,也是很大的特徵。

這樣一想,笑意便湧上。

穿着防爆裝的施術者將手插入男人腹部。他完全沒看攝影機,而是一直凝視着手的前面。

在畫面中一個男人正一面被解體,一面大肆說着政治信條。在顯現管對面的人們將政治信條轉換成簡單易懂的話語,從嘴中流泄而出。因爲這些垃圾般的話語,害我聽不到真正想聽的聲音。

青水的嘴巴好象要說什麼似的動着,不過最後始終沒有從那口中說出話來。

切除肝動脈,連上人工心肺的動脈管,繼續切除肝靜脈,同樣接上另一邊的肝靜脈。

青水伸出手打算把肝臟移到旁邊。

邊看着電視畫面中反覆的指揮邊笑着。

胃將脾臟擠破的聲音成爲鐃鈸的一擊,讓指揮重振精神,強迫自己揮動指揮棒。

“忘了跟爸爸和媽媽說我要出門了。”

“是。”

從處理室的牆邊將放在臺子上的人工心肺裝置拉過來,輸入血壓計上的數值。

胃的鐃鈸聲讓男人的身體內部高聲響動。

“好了,慢慢放在鋪着棉布的臺子上面。”

朝向最後的高潮點,其它的樂器也跟着沸騰起來。

在肝臟內的血管中作出多種腫瘤,只要肝臟受到特定位準的外部壓力,就會因爲血壓平衡的紊亂,並在血液中丟出爆炸指令的物質。

“看到的地方都沒有異狀耶。”

太沒人性了。

“好。”

“心經先生,不用讓他的父母親再見他一面嗎?”

——————————

“開始輸血。”

但就是有點太無趣了。

“嗯,也看看腎臟和胰臟吧!”

機械性的動作傳達出毫無浪費的精確度,但是爲了嶄新的發現和感動,浪費是必須的。

絃樂演奏換爲南美的民族樂器,用鑽子在胸骨上開了洞。

在不特別避免破壞外部的情況下,大部分的內臟會被做成傳感器。

“我不想讓那些看着的人心情焦躁而中途受打擾,快點開始吧!手術刀。”

用腹部光或什麼的,發現在腎臟的不自然腫廇,要是打算將那個切除而對肝臟下手的話,小孩子會因此死亡。

由於攝影師有所顧慮,沒有好好地將攝影機朝向那邊,所以被解體的男人只有斷斷續續被拍到胸部、腹部,但是從防爆裝的窗口中向外觀看的視線很明確地朝向胃的位置。

“等等!”

止住血,將腹部的血吸出來一看,擬態內臟的本體一目瞭然。和肝臟一樣,黏附在腎臟上面。

“怎麼了?”青水凝視着男孩子的臉問道。

“嗯!接下來要幫你醫治,你可以到我那邊去嗎?”

綁上金屬線,旋轉開胸器的轉盤,像是要把血推回去一般塗上凝固劑,用電手術刀燒焊。

開始出血,腹部裏立刻開始積着血。爲了不漏失動脈和靜脈而用兩手抓着。

對單調而機械性的演奏懷抱着些微不滿的瞬間,他立刻就讓一切翻轉。而且在那之後混亂的演奏方式像濁流一樣,可以說是很漂亮。

笑聲、骨頭、肌肉和手術用具的聲音在耳膜中混合,讓人陷入無法言喻的陶醉。

將出血部位的血管用夾子夾住。

皮膚、腹肌、腹膜。依序用手術刀劃過,內臟畢露。

指揮棒閃耀着切除了胃,將其擠進空着的胸部。

事實上是太過無趣、太過理所當然了。

雙手完全沒有多餘的動作,手術中所發出的機械音就如同照着樂譜演奏出來的一樣,動着手腕讓音樂繼續,手術器材都按照屬性變成了各種樂器。

太棒了!特別是扳回不滿情緒的空白那段,非常棒。

拿來固定臺將青水的手腕固定。

這個一開始就是以殺死小孩子爲目的。若是有打算把錢拿到手的話,孩子死掉絕對是一件糟糕的事。

從防爆裝手腕的移動角度就可以知道手術刀到了哪裏,仔細感覺手腕肌肉的動作,就可以知道指尖如何支撐着手術刀。

慢慢移動雙手,手術刀放在男人的胸部,切開胸膛。

然後,像是將大型野獸的肺掏空般的吐息將一切做個了結。

手術刀進入胸部切除肺之後,像是垃圾一樣的聲音稍微收斂了。

和笑聲一起發出聲音。

配合着指揮的動作,從自己的肺部吐出的氣息化爲笑聲。

不愧是這兩年半中最棒的指揮。

車子粗暴地加速,像是要用外面的空氣將車內的氣味擠出去一般。

絕美。

“醫生,我生病了嗎?”

就那樣用手術刀在腎臟上進行切除。

拉着男孩子的手走出房子的大門,打開停在家門前的裝備車的門,讓他坐進去。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像平常一樣,但因爲良一是局長的兒子,所以上級和班長都在看着。

人工心肺裝置是在心臟手術等等情況中,代替患者心臟的裝置。將那個稍微改造一下的話,可以成爲幫助臟器保持一定血壓的裝置。

“良一,你的肚子裏啊,有危險的東西。我是來幫你把那個拿出來的喔!”

“是、是的。”

“先暫時用夾子止血。”

相同的影像從頭開始流泄而出。

接下來用線鋸切開胸骨,這個動作發出類似用兩根木棒摩擦的唰唰聲,聲音舒服地撫觸耳膜。

也配合着畫面中的指揮。

被切取下來的肺從施術者的手上滑落,描繪着血色的軌跡掉在地上。

逐一將腎動脈、腎靜脈切斷,最後是尿管。

回答的聲音仍舊顫抖着。

與在外面做緊急解體時的防爆裝比起來,關節和手指行動不便是會讓人覺得鬱悶的。

開始可以看到胃,和似乎要將胃覆蓋的肝臟、繞在粗肥大腸上的小腸。

關上門之後,車子慢慢開動。

血壓、血中的氧、體內荷爾蒙的分泌……沒有實際去看的話,不會知道擬態內臟的感測能力到什麼地步。而且,那也只能從數量很少的情報中推測。

倒帶。

在套裝裏面,青水的臉也是維持哭笑不得的神情被固定着。

來到赤目良一旁邊的青水已經在弄心電圖和血壓計,以及麻醉及輸血的準備。他的熟練度越來越好了。

“現在讓他們見面的話會更加放不下的。與其讓他們承受不必要的傷痛,不如快點讓一切結束吧!”

腹部裏面的構造就像是定律一樣。把手放進胃的內側,已經確認過單邊的內臟了。這邊也沒有異狀。

爲什麼這麼理所當然呢?

腦中聲音自行復制且迴盪着,轉換着姿態一直在耳邊縈繞。

理所當然。普通。總是如此。定律。沒有花心思。完成品。沒有實驗錯誤。

微妙地變換着用詞,並在腦中思考着。

迴響的話語互相影響,變得連自己在想什麼都不知道了。

明明知道是自己在混淆自己,但是手卻像平常一樣動着。將切除了的腎臟放入處理箱,打算幫已經切除了的腎動脈和腎靜脈止血。

“心經先生,心經先生,心經先生……”

“嗯,是。”

聲音喊了三次左右,才讓我回神。

“已經死了。”

“嗯,像平常一樣放置三十六小時之後,用液態氮處理。”

“是。”

脫掉套裝,走出處理室。

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傾聽着現在仍殘留在腦中的聲音。

剛剛自己在想什麼?

打算從殘留的印象中讀取一切,但是話語的粒子已經變小,在腦中四處散亂。

取而代之的是在腦中亂跳的問號,那聲音不肯讓我定下心來思考。沒有辦法形成話語的問號漸漸污染自己的想法。

在不知不覺間,腳尖開始動着,在地上敲出單調的節拍。

喀、喀、喀、喀。

侍者也不說歡迎光臨,直接往和樓梯一樣窄的走道前進。我默默跟在他後面,用手摸着牆壁上發着亮光的水泥凸塊。牆壁上有無數個不知道設置目的爲何的接合點。應該已經穿過兩、三間房間的門了。

她靜靜地站起身說道:

“是。”

“不,我不喝酒。你呢?”

“要喝酒嗎?”

“那麼,在關東電視臺的作業是失敗的嗎?”

配合着聲音,重複淺淺的深呼吸。

“並沒有特別的想法是什麼意思呢?”

左手下意識動着,從名片盒裏拿出一張名片,按下上面寫着的號碼。090開頭的手機號碼顯示在畫面上,用左手隨意按下通話鈕。

“喂、喂?”

她提問的聲音在房間牆壁簡單樸素的內部裝潢上來回彈跳着,在漸漸下降的溫度中,只有自己的身體奇妙地發熱。

被打火機照亮的那張臉,飄搖着在腦中搖晃。

我一邊聽着嘟嘟的聲音,一邊把手機從耳朵邊拿到眼前。

“你打開禮物了嗎?”

“是。”

“當然是爲了躲避在外面巡視的監視網。”

“那麼,食物和飲料就交給你了。”

“並沒有規定不是記者就不能採訪啊。時間是明天晚上八點,地點我晚一點再跟你聯絡。”

接着,有點嚴苛的話語傳達到耳中。

“橘小姐來了嗎?”

腳尖的拍子變慢,深呼吸也慢慢變得更深。

“嗯嗯,開始吧!”

“有沒有和前面兩個事件相同的感覺?”

根據情報整合系統,店內的監視裝置變成終年連接着警察的計算機後,就算再怎麼限制,在店裏賣着千手觀音“無法看到”的東西並沒有減少。

“請進。”

“嗯,我知道。那麼,什麼時候在哪裏見?”

“啊,是喔。我也剛好想要見你。禮物是不用了,不過有話想要問你。”

在暗淡的照明下,終於出現了時光錯亂的木門,上面掛着營業中的牌子。

“晚安,非常謝謝你今天來接受採訪。”

“心經先生,怎麼了嗎?”

這一聲讓已經穩定的心臟失控,呼吸也跟着紊亂了。這次不是疑問,而是興奮的感覺。

響了很久之後,對方接了。

“是這樣啊!現在我們的課長和搜查一課的課長起了爭執,他說那是公安部的管轄。這麼說來,的確不是我們的管轄。”

“將稱爲擬態內臟的危險物品,利用解剖取出,使其失去功效。”

就那樣把手放在牆壁上,這次是移開牆壁。

青水的臉在上方。

“你是認真的嗎?”

“沒有,完全是不一樣的東西。雖然是我個人的想法,不過這次事件的目的只是爲了讓雙親痛苦,而且是一開始就計劃好的,他們不在乎錢。”

“是爲了躲避什麼的房間嗎?”

“心經初,二十六歲,隸屬警署機動隊爆炸物對策小組第六班。”

“……”

“是。”

“什麼?”

坐在木製的椅子上,輕輕把體重靠在小小的椅背上,結果年代久遠的椅背些微傾斜了。

她將木製茶几的一部分滑開現出觸控式面板而用手指着。

“我並沒有特別的想法。”

突然從口袋裏的手機響起紅蜻蜓,呼吸仍然紊亂着,不過在深呼吸十五次之後按下電話的按鈕。

“心經,解體已經結束了嗎?”

推開木門進入裏面,眼前的收銀臺站着一位侍者,用絕對稱不上有笑意的臉打量着穿着西裝的我。

的確,門的厚度是很像強盜來襲時供藏身的避難室。

“這次要送你別的東西,我想要見你。”

“從這裏叫。”

腦袋完全沒有思考,是身體在說話。自己被說着這樣的話的自己嚇到。

“昨天已經丟在可燃類垃圾桶裏了。”

“我都可以,那麼我就隨便叫一點東西過來,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深呼吸一口氣,安撫劇烈跳動的心臟。

問題繼續,房間的空氣像梅雨鋒面一樣,熱空氣和潮溼的冷空氣很明確地分隔開來。

“喂!”

“這個是配菜,你要叫什麼呢?”

每當從她的口中流泄出官式的言詞時,那淡色的脣就會跳躍地動搖我的心。

壓下腦中再度湧現的問號,我開口說道:

腦中的問號慢慢的被驅逐,話語回到了思考中。

“我記得你的工作是主播,並不是記者。”

“在之前的爆破世田谷警署爆破未遂案和關東電視臺爆炸案中,進行解體作業的是你,對吧?”

剛剛在說着話的自己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就那樣把手機貼着耳朵被心臟從胸部內側粗暴的敲擊着,把身體交給那異樣的振動。

青水就維持着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掉進沙發裏的我。

“太誇張了吧,應該說是像避難室之類的吧!”

“晚安,不知道爲什麼覺得這家店就像是防空洞一樣啊。”

“嗯嗯,當然是認真的。不過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在一瞬間的沉默之後,她用好象沒有辦法抑制胸中怒氣的樣子,聲音有些微粗暴。

“那真是太好了。”

——————————

她按完觸控式面板,把紀錄用錄音機放在茶几上面。接着靜靜地吸氣,吐氣。

“對於激進派團體的行動,你抱持着什麼樣的想法?”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非常冷淡的聲音回答道:

她的臉在腦中浮現。想起她在傍晚的休息室的身影,臉能清楚浮現,深深刻畫在記憶裏。

“謝謝,我很期待。”

“太好了。什麼時候比較好呢?明天我不用當班,所以明天可以見面。”

窄到只能容一個人通過程度的樓梯,是讓人覺得是不是直接通往地心的陡急與冗長。

“嗯,真的可能發生些什麼了。”

比什麼感覺都好。

電話單方面掛掉了。

胸中的心臟又不安分地從肋骨的內側蠢動着。

腳尖的節拍配合着呼吸,呼吸的節拍配合着心臟的跳動。

心臟任意地指揮自己的嘴巴,聲音並不是從聲帶出來的,而是從血液,從沸騰的血管壁滿溢而出。

“我想問的是,感覺如何?”

那朦朧的背影唐突地停下腳步,在水泥牆壁上敲了兩下,接着裏面傳來小小的電子音,之後侍者便很理所當然似的把用右手推進水泥牆。右手好象是穿過薄薄的橡膠膜內,慢慢陷入牆壁中,微微轉動手腕之後牆壁分開了。

“可以告訴我主要的工作內容是什麼嗎?”

聽腳尖的聲音,聽自己的呼吸聲,聽自己心臟的跳動。

“新型犯罪的原貌初次在新聞媒體上揭露,引起了廣泛的討論,其中有人提出意見,說解體作業本身是警察權力失控,無視犯罪者的人權,關於這個意見你認爲如何?”

“我們的工作沒有成功失敗的觀念。我的想法是,我們有儘可能地將傷害減到最小的使命。”

掛斷之後的嘟嘟聲以令人討厭的速度傳過來。

“啊,嗯,那的確是可燃燒的垃圾沒錯。”

地下茶館的典型風景。

“你是明白我的意思才這樣說的嗎?我是說我想要採訪你。”

“不是,我的意思是,雖然他們有他們自己的想法,但是表現那想法的方式在這個社會是違法的。”

“犯罪者的人權當然應該維護,但是在那之前,爲了保護一般市民的人權,解體作業是必須的。”

不知道是不是爲了製造氣氛,天花板上只裝了一顆顆像是從廢棄屋撿來的電燈泡。拜此之賜,走道就像是會在侍者的白襯衫背後浮現鬼魂一樣暗淡。

“啊,說得也是。這裏要怎麼叫食物和飲料呢?雖然照你的話來說,覺得這裏是茶館,不過……”

“感覺指的是?”

固定型式的言詞刺入了肌膚。

短暫的沉默之後電話掛斷了。

“首先從你的年紀和職業。”

初次開口的侍者低頭致意。因爲門打開了,所以我就像是被侍者的動作催促似的進入了房間。裏面是從外面的光景來看想象不到的寬敞,一坪左右的空間裏並列着古風的木製茶几和椅子,她身和那時候一樣的胭脂色套裝,加上淡色口紅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

“嗯,結束了。”

“那麼,你到底爲了什麼在做現在的工作?”

到剛剛爲止都還是沸騰的身體主導一切,現在熱度完全消失。方纔話語從血液裏湧出,接下來則由冷卻的頭腦接手。

“你覺得,對抗着激進派人士的警察,就一定要抱着反對激進派人士的思想纔行嗎?”

“什麼?”

她表情很明顯地退怯了。

我用和剛剛完全不一樣的冷靜,觀察着她的表情並且在言語上窮追猛打。

“我們並沒有特別把激進派的人當成敵人。確實在警察裏面也有那樣的人,不過我們也只是在工作而已。”

她無言。

“描繪着兩強對決的構圖,是媒體不好的習慣!”

接下來兩邊都沒有再發言,房間裏充滿像梅雨持續般潮溼而令人厭惡的空氣。

她微微地將視線朝下,凝視着桌子上的木紋,但是目光並沒有轉弱。

像結凍了般冷靜下來的頭腦,看着她的眼神分析着。

她腦中現在正在用盡全力轉動着,應該是在想着足以構成反論的言詞吧!一邊預想着反論的種類,一邊依序準備對應反論的回答。

她視線的角度徐徐上揚,尖銳睫毛下的眼眸代表力量的甦醒。

像是要反瞪着這邊一樣回望着我,她就要出聲……

“噗!”

愚蠢的鈴聲讓她止住了聲。

那瞬間腦漿解凍而變得柔和,血液再度溢滿言詞。

“不好意思,在採訪中加入自己的意見真的是不應該,對吧?”

我邊說着邊把牆移開,從那裏拿出兩盤沙拉和意大利麪,以及玻璃杯放到桌子上。

用手帕將眼淚拭去後,淚水又再一次溢出來。手帕馬上被流出來的睫毛膏染黑了。從化妝包裏拿出小粉盒,一看自己的臉簡直是不堪入目。流出來的睫毛膏在眼角形成一道黑色的小河流,像是眼圈的妝化失敗的角力選手一樣。

不由自主覺得好笑。混雜着嗚咽,些微笑意湧了上來。

將半熟的蛋拌到面裏,用叉子把面送進口中,蛋的柔軟觸感和被咬斷的面同時刺激着口腔。

把破掉的盤片先端抵住皮膚,再一點點皮膚就破了。在那之前,我將碎片扔到牆壁上。

被薄薄紅膜包覆的紀錄面,鮮紅的虹光傳進我眼中。像是充血的瞳孔般閃爍着漂亮的顏色。

這是面無表情的兔子的胸部,一點點的柿子色是連身裙肩帶的顏色。

她用不明確的神情點着頭,並喝着玻璃杯中的橙汁。

整體確認過之後,把手上一開始拿着的胸部抽出來,收進拼圖箱裏。

光是那樣就讓心臟的跳動加快了1.5倍。

她像是嘆息般低下了頭。

首先從輪廓線開始,依序沿着圓圓的臉頰做出耳朵,然後連接着另一邊圓圓的臉頰。就那樣進入臉的裏面,做出打叉的嘴和只有黑色點的眼睛。結束之後,開始以柿子色的裙子爲基點描繪出上半身和下半身。

“因爲喜歡你。”

她微微地笑了。

把動也不動的她就那樣放着,收拾了自己的意大利麪和沙拉,將柳橙汁往喉嚨深處咽落。

“嗯。”

口紅的前端離開嘴脣的瞬間顫抖終於停了,但是覺得笑意仍然沉澱在腹部的深處。好象抽一口氣就會當場笑出來一樣。

腦袋一半想着“又要重塗口紅了”,另一半看着將自己的視線引向下方的手腕。下意識將盤片碎片靠近手腕。

我把四萬塊放在收銀臺上,穿過木製的門爬上長長的階梯。

身體邊穿過打開了的門縫間邊回過身。

拿叉子來回攪拌着盤子裏的物體,手開始顫抖,碰撞着盤子發出聲音。映在眼中的景色也因爲流出的眼淚而亂七八糟的,連自己手上拿着的叉子都像是映在水面上般搖動着。

“不介意一邊喫一邊繼續吧?”

——————————

“怎麼了嗎?”

滑落臉頰的淚水爲盤子上的香菇意大利麪和沙拉的混合物追加着鹹度。

在狹窄的空間裏,有着清潔簡樸的馬桶和洗臉檯。

往狹窄的通道走過去,服務身就穿着跟剛纔一樣的打扮站在收銀臺,眼睛看向這邊。

把手放在水泥上,那就像肝臟和胃之間一樣軟軟地把手吞了進去。

在這個地方被討厭的香菇噎死是最慘的了。

不知道爲什麼,不可思議的笑意漸漸支配全身。不是彎腰笑着,也不是隻有呼吸的失笑,而是全身細微振動着的笑着。

不知道是意大利話還是泰國話的音律在耳膜中迴響。

好象很疲倦的聲音,咚一聲掉了下來。

“那個同事很討厭,是個沒禮貌的傢伙。總是在吵着說電視怎樣,女朋友怎樣的。”

“嗯,喫得非常認真。”

九十二片拼圖散落在牀上。

血滑過閃耀着虹色盤片的紀錄面,將其染成紅色。流出來的血滴落在桌上,順着木紋流過去。紅色的河流慢慢的分成兩邊,中間出現的沙洲。

什麼東西都亂了。

“付錢是在這裏嗎?”

“很怪嗎?”

最後要上口紅的時候,這次是臉在震顫着而沒有辦法好好上。用左手硬是壓着下巴,塗上口紅。

板框裏是都只有缺一片就可以完成的拼圖用膠水固定着。兔子、熊、老鼠或熊貓的卡通人偶等等,都只有掛在胸前的鈴鐺或是腰帶的扣子之類的地方缺了一片。

——————————

那片拼圖往兩端突出,開着兩個彎曲的凹陷。拼圖的表面是全白,不過一邊突起的邊緣沾着一點點的柿子色。

“多少呢?”

回到家淋了個浴,將襯衫穿過溼溼的頭,撲到牀上。

“好痛!”

依序埋入從房子的窗戶探出頭來的兔子爸爸下面的草原,最後做出白色兔子拿着的彩虹球,就完成了。

我稍微想了一下後拿了摻着半熟蛋的那道,將香菇奶油意大利麪放到她面前。

面煮得剛剛好。

在耳中響着的聲音無意識的從口中滑出,再度傳到耳中的時候,才知道那是嗚咽聲。

在止不住笑的臉上塗着粉底。想要畫眉毛,手卻顫抖着而沒有辦法好好地畫。用左手壓着右手,硬是把眉毛畫上去。用顫抖的手畫出淡淡的眼影,睫毛膏塗得有點濃。

她在桌上的觸控式面板上不知道按了什麼之後,牆壁裏傳出些微的電子音。

尖銳的痛感刺痛着手掌,溢出鮮紅色的血。

“我已經把你面前的門的鎖和重量解除了,請把手壓進去打開。”

“只剩最後一個問題。這是值得做的工作嗎?”

水泥牆上很明顯地留下半圓形的血痕。

鏡子裏是穿着套裝的兇惡角力選手。

用一條線畫出那腳尖的黃綠色草原,來到旁邊的黑色兔子,以下半身的褲子爲基點做出它的全身,在黑色的皮膚上做出白色叉叉的嘴巴和白色點的眼睛,接下來以照到那身體的太陽光線爲基點做出藍色天空。

“爲什麼來接受採訪呢?”

失神地看着一段時間,然後才慌忙地用脣壓住小指根部。

把手上拿着的拼圖高舉到眼前,將最容易連接的、沾着柿子色的突起,在腦中嵌入旁邊的拼圖。

“沒有,你喫東西的方法很怪。”

一道是在面上拌着半熟蛋的黑胡椒意大利麪,另一道是拌着香菇類的奶油意大利麪。

“三萬六千九百八十元。”

在牀上豎起一邊膝蓋,用手將那其中一片拿起來。

“描繪着兩者對決的構圖,是媒體不好的習慣”、“最多也只是在工作而已”、“因爲我喜歡你”、“值不值得嗎?我不是很清楚”。

醬和麪的白、蔬菜的綠和海藻的黑漸漸混合。

想也不想地扭開水龍頭,將水拍打在臉上洗臉。從包包裏拿出洗面霜,流過臉上的黑色小河漸漸消失。

汗水浮出,頭髮黏在額頭上。

“您的朋友在預約房間的時候就已經把帳付清了。”

這是熊貓的臉。

我邊說着邊打算打開門,不過不知道要把手往哪裏壓纔好。

進入了胃的少數香菇好象要湧上來。

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打來的手機放在牀上,並將礙事的燈關掉,開始了平常的作業。

就那樣隨着太陽光線來到雲和彩虹,來到那下方簡單的房子。

“不好意思,時間差不多了。這裏手機之類的東西不能用吧!超過兩個小時讓人聯絡不到是不行的。”

又是心臟自己任性地說道:

配合着走上階梯的腳步聲,心臟又開始任意地跳動。

一把手往旁邊移動,水泥牆就完全沒有抵抗地往旁邊移開。

在水泥箱中的自己是無法忍受的悲慘。這樣的自己應該在那個時候死在那個地方的。

用叉子攪拌香菇意大利麪的盤子,把面切斷之後繼續攪拌,最後把剩下來的沙拉倒進那上面攪拌。

這些話在腦中團團轉。耳朵的內側,另一個自己好象在喃喃自語着意義不明的話。

“喔喔,我的同事也經常這麼說。‘心經先生,請不要那麼認真的喫嘛!很噁心耶。’”

把口中最討厭的香菇吐在盤子上,用橙汁漱着口。用叉子的前端撥弄着盤子裏的面、香菇和奶油醬料,腦中浮現那男人說的話。

“請選你喜歡的。”

然後,拼圖嵌入了柿子色的肩帶上,到白色兔子的臉上。

蕃茄的味道也很好。

拿着化妝包站起身,把手放進房間角落的水泥牆壁,進入化妝室。

看着那些拼圖,接着將放在牀旁書架上的拼圖箱蓋子打開,把裏面的東西倒在牀上。

“是,沙拉是一樣的,意大利麪你要哪一個?”

白色與黑色的兔子在原野上玩球的畫面在腦中浮現,構圖單純的原野、彩虹和房子,也在腦中漸漸浮現。

腦中浮現那板框的全體樣貌。

臀部下方椅子的觸感,不知不覺得變得有點不舒服,身體不自覺地震動着。然後,初次發現自己剛剛很緊張。

“值不值得嗎?我不是很清楚。”

要是哭出來的話,不如死了算了。

“再打電話給你。”

又從牀上散亂的拼圖裏抓起一片。這次是從對角線以鋸齒狀分開黑色的拼圖。白色那邊是一個突起和一個凹下去的地方,黑色那邊是兩個凹下去的地方。

那全體的樣貌被裁成板框拼圖的形狀。但是那樣的話,果然各拼圖的凹凸變得模糊。

眼淚一直流出來,那黑色的小河流往臉頰下方擴展,從喉嚨裏冒出的嗚咽在那上面彎曲延伸。

打響鞋跟回到了房間,把仍然在轉着的錄音機停了下來,拿出裏面的盤片。在雙手加了力道想將盤片弄碎,但是盤片只有些微的彎曲。用臼齒咬住,用力弄彎。想着被店內的燈光照得閃閃發光的部分有一點點變白的瞬間,盤片輕輕發出啪一聲,裂成了兩半。

忽然抬起視線,結果看到她用很訝異的眼光看着這邊。

身體像是上戰場時的顫慄細細顫抖着。

有一段時間沒有辦法把眼睛從那個男人出去的那道門上移開。

首先,環視着狹窄的單房宿舍,依序看着掛在牆壁上的大小九十二個板框。

一站到鏡子前面,自己現在的樣子便看得更清楚。

接着用叉子叉起放有海藻和蕃茄的沙拉放進口中,邊用舌頭和牙齒用心地分開蔬菜纖維和海藻纖維,邊用牙齒咬斷。

和剛剛一樣的,先是描繪想象着全體的樣貌並裁斷,在那之後以手中的拼圖爲基點,在腦中讓拼圖完成。

就這樣,九十二個拼圖都完成。最後的一片拼圖收進箱子裏面的時候,外面已經下起了雨。

把拼圖的箱子像原來一樣放進書架,一邊的膝蓋靠在牀上。手機就在旁邊的地方。

放在毛巾上的手機的顯示器顯示着現在的時間是二點十五分。

今天已經不會響了吧!

到底在等什麼呢?

如果現在電話響了的話,在電話的另一邊的人會是誰呢?

是片口?還是她呢?

在等誰呢?

到底在等什麼呢?

像平常一樣開始理所當然地思考着。不斷旋轉的言詞像鎖將腦袋五花大綁捆起來並掐緊。從被纏緊的腦中泌出來的思考又再輪迴,開始理所當然地巡迴着,一樣的纏上那言語的鎖。

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到底在等什麼呢?”這句話將鎖扯開在腦中擴散,而在心裏跳動着,開始準備睡覺。

從洗臉檯下面的架子裏拿出吸入用氣化麻醉劑的壓力瓶,放在牀旁邊。稍微鬆開壓力瓶的栓子,大口地深呼吸。味道附着在鼻子深處的,像是橡皮擦一樣的味道微微擴散,在腦中持續的言詞連鎖開始生鏽。

再一次用力的深呼吸之後,將壓力瓶的栓子確實關上。

背靠着牆壁,把越來越重的頭放在抱着的單膝上。

腦中的鎖零散地掉落,變成咖啡色的粉末並消失。

自己到底在、在這裏、等着什麼、誰、等着、自己……

鎖的環一道道卸落。

矇矓的視線朝向自己的腿,可以看到毛巾上的手機。

約略可看得到顯示器上顯示三點十五分。

就那樣一直下去。

在名爲防波堤大廈的看板前,母親和父親一度往這邊回過身來揮着手。

二十六年來一直沒停過,令人驕傲的時鐘。

大地的響聲搖晃着身體,身後傳來阿姨的慘叫聲。

母親和父親隨着建築物崩落。

“喂,我說把那個禮物丟了,那是騙你的。告訴我裏面是什麼?”

窗戶的另一邊閃着光。

怎麼說得出因爲麻醉的關係,下面的東西沒有起作用呢?

打算站起來而撐着地板的手腕,力氣從手臂消失,臉撞到了地板。

玄關的門發出嘎嘎的聲響,慢慢關了起來,最後發出巨大的聲響後關上了。

“請。”

打開着的手機就那樣滑落,發出很大的聲響。

想着把腳放下牀,而地板比想象中還遠,直接從牀上滾落。

手扶着牆壁,用她沒有辦法理解的方式,移動着不穩的腳步。

平常只要走五步就到了的玄關像地平線一樣遠。

音樂聲傳到窗外的一樓,人潮像是水流的淤積處般沉積在噴水池的周圍。

背後不是很知道的音樂停了,換成聽過好幾次的“大大的舊時鐘”。

脣再一次重疊,兩手動着。

手腕靠上她的腰。

自己的臉溶化,她的胸部也溶化,身體一邊在鼓動產生的波瀾中搖晃,一邊混入其中。

遲了一會,遠遠傳來雷鳴。聲音搖晃着身體。

把頭鑽進陰涼溼透的被單裏搜尋她的味道。從鼻腔裏追着雨滴滲進被單的味道和自己的汗味,終於找到她身上沾着的化妝品香味。

只有剩下自己和手機。

在這樣做的同時,兩個聲音混合,變得不知道是哪邊的心臟。

眼前是寄放兒童的地方,還有化着濃妝的阿姨。

用伸出的舌頭從內側舔着她的臉頰,些微覺得她的口中有些酸。

打算說什麼而抬起頭,結果視線碰上穿過前發的她的視線。

傾聽自己體內的心臟,也響着相同的聲音。

不要走!

好美。

第六次撞到牆壁,雙手終於抓到了玄關的門。

一邊爬着一邊抓着書架站起身,因爲麻醉的關係而不穩的膝蓋邊碰撞着牆壁,邊朝着玄關走去。

“……”

“早。”

母親好象要從那欄杆探出身子般向這邊揮着手,父親拉住母親笑着。

你好美。

打開溼透了的套裝外套的鈕釦,手放上在那之下的襯衫。一隻手探尋着裙子的扣子而在腰上徘徊。

腳尖消失、膝蓋消失、腰消失、胸部消失、手腕消失、脖子消失、下巴消失、嘴巴消失、耳朵消……雷聲落在手機上。搖着頭讓朦朧的視線變清楚,抓起屏幕閃爍並響起紅蜻蜓鈴聲的手機。

我知道那是古典音樂。

“喂……”

心臟的鼓動傳到自己的手中,從那裏流出來的血流和心肌的律動,將熱度送進全身。兩手沿着大動脈移動,撫弄着心臟兩邊的肺,放在腰部的手伸向腹部,透過腹肌和腹膜的韻律,感覺到小腸的蠕動。

漫長的沉默在電波中來回,在那之間一直嗅着她的味道。

她開始恢復溫度的肌肉像是要把手指包覆般抓住我的手,並將自己溼透的襯衫和內衣丟到牀邊。

在化妝品殘餘的香味中,有像貓在鼻子的深處玩耍而有點刺激般的味道。

另外,在幾乎都是綠色的葉子中,只有一枚枯黃且有茶色斑點的葉子。

切掉電源,擠進牀墊底下,頭上蓋着枕頭逃進味道中。

好大好高的舊時鐘,是哥哥的時鐘。

是哥哥誕生時一起帶來的時鐘。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很多的人高聲喊着“呀”或“唷”之類的聲音。

現在自己的心臟應該拼命地鼓動着吧!只是自己沒有察覺到胸部內側的震動而已。

覺得那非常稀奇而把臉靠近窗戶,好象要把浮出的葉脈,以及乾枯的茶色和仍然水綠部分的邊界看個清楚而轉動着眼睛。然後就看到在那葉子的另一邊,父親和母親在揮着手。

打算在她旁邊坐下而踏出一步的腳擅自彎曲,而臉埋入了她的膝蓋間。臉頰貼在溼透了的裙子上,好冷。

輕微的吱嘎聲。

因爲慘叫聲而醒來。想不起趴在牀裏面的自己而甩了好幾下頭,看着被壓在肚子下的手機,是七點三十七分。

越過阿姨的頭,看到母親一邊笑着一邊遠去。對旁邊的父親笑着,牽着手走在被玻璃陳列櫃夾着的道路。

聲音隔了一下子。

打開鎖旋轉着門把,結果出現的是全身溼透的她。

夢中的自己揮着手響應着。

“沒有當班的時候再打電話給你。”

從自己的腳前面開始消失。漸漸剝落成全白的世界。

那首歌傳來。

兩人擁抱着倒在牀上。

“早安,昨天晚上謝謝你。”

這種時候,覺得更像是動物一樣的興奮。想着這種事的冷靜頭腦,被冷冷的熱度侵蝕着。

她的兩手繞着我的背後,梳着後面的頭髮,就那樣把我拉近她的胸部。穿過灼熱的胸部,可以清楚聽到心臟的鼓動。

寄放處播放着還是小孩子的自己不太知道的音樂。

阿姨從後面把書和玩具遞過來,所以拿了書在膝蓋上攤開來,做出像是在看書的樣子。

用力抱緊溼透的她,解開內衣背後的扣子,手撫摸着浮出的脊椎,順着往下。從背後往肩膀繞過的手,沿着鎖骨撫摸着下巴。

“怎麼了?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看着手機……”倒在榻榻米上看着電視的青水,用奇妙的神情說道。

平常的話一定會任意開始跳動的心臟,因爲輕度的吸入用麻醉劑而很老實跳着。不,幾乎所有的麻醉都會擴張血管,降低血壓。

咚、咚、咚、咚、咚、咚。

那是她的味道。

“爲什麼沒有做呢?”

她在牀上坐了下來。

把身體一個側身讓出道路後,她一言不發地進入房間裏。脫下鞋子後,她走過的地方留下水漬。

手從脊椎往腰骨的線滑動,從下巴沿着胸骨撫摸着肋骨。

她的手輕輕抱住膝蓋上的頭。

配合着鼓動,傳達着血流的起落。

慢慢撫摸着肌肉底下的肝臟。

順着從心臟的脈動來到肝動脈,用伸展的指尖撫摸着肋骨下面。用手掌觸摸,進入肝臟的血液和出來的血液組織是不同的,這在腦中一閃而過。

取代無言的狀況是咚地一聲,敲着玄關大門的聲音在房間裏響着。

用手指撫摸着肩胛骨的下方,感覺着膽囊、脾臟、胰臟。

不時照亮着矇矓視線的閃電把手機的顯示器反射成全白。時鐘顯示着三點三十分。

“喔,謝謝。喂,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世界慢慢關上。

在夢中。我清楚知道那是夢。

電話那頭是味道的主人。

敲在窗戶上的雨聲突然增加,那振動敲着快要睡着了的耳膜。

電波爆笑出聲。

“水獺殺手的拼圖。”

確認着食道的位置,刺激着喉嚨。

被雨淋溼的前發黏在臉上,覆蓋着眼睛和鼻子。淡淡的桃色口紅矇矓地從黑暗中浮現。

咚、咚、咚、咚、咚、咚。

臉頰一邊撫着冷冷的套裝一邊往上移動,在她的脣印上一吻。

——————————

“啊,肚子好痛。真是太棒了!喂,還可以再見面嗎?”

——————————

種植在噴水池正中間的樹伸展着巨大的枝葉,在像是隻要伸出手就可以碰到的地方有樹枝。

閃電和雷聲都從這個世界被切開,雨、窗戶、房間和牀也漸漸消失。

自己這麼想着,但是夢裏還是孩子的自己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想要討好似的對阿姨笑着,並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撫摸着小腸往大腸移動,回過來往胃移過去。

把頭埋入的同時,紅蜻蜓的音樂傳來。就那樣把手伸往手機。

“我們一起等到爸爸和媽媽回來吧!”

現在,遠在,走動着。那時鐘。

“沒有,快下班了。”

“六點四十五分,還有十五分就交班了對吧!你有什麼事情要辦嗎?”

“嗯,有點事。”

青水望着這邊,神情突然軟化。

“我要去約會喔!”

“繼留美之後又出現了另一個女孩子,還是從一開始就有了?”

“不是啦!就是留美啊!”

“不是說已經不行了嗎?”

“沒有,不是說分手過一次之後,兩個人之間的聯繫會更強嗎?”

“簡單說,就是再續前緣?”

“請不要用那種老舊的說法。應該是說……怎麼說好呢?”

尋找適當說法而搔着頭的青水,不知不覺開始把注意力轉移到綜藝節目上。他無意識地看着電視,主持人提高聲音,不知道對坐在臺上的藝人說着什麼。

就算說得非常快也可以明確聽清楚內容,不知道這是拜主持人的訓練所賜呢?還是在VCR的聲音裏有加了什麼特殊操作呢?

約略知道那是談話性的節目。

青水看着電視笑着,但我不是很清楚有什麼事情好笑。只是知道青水覺得很有趣。

電視節目的主持人不知道說了什麼,攝影機稍微拉開,畫面換成廣告。

海鷗飛在藍色的海上,在那下方的堤防上騎着腳踏車高中生拼命穿過去。和那影像完全不合的嬰兒疊了上去。

拿起手機放在耳邊,不過已經掛斷了。

“我去休息室一下,有通知進來的話就麻煩你了。”

“我知道了。”

不只是街道上,從遠遠地方傳來的人聲喧鬧也充滿夜的氣息。

在剛剛那兩人走過的街道上,回想着男人瘦瘦的身體肌肉。從步行的姿勢描繪出骨骼,試着兜上肌肉。

“喔喔,心經。”

“晚餐怎麼辦呢?”

站起身邁開步伐。

“那根本跟沒說一樣嘛!意大利料理、日本料理,還是泰國料理之類的。什麼都可以,沒有指定什麼嗎?”

穿過辦公室出去到走廊,走在充滿日光燈白色光芒的走廊上。只有走廊底部的窗戶因爲秋天提早落下的夕陽吸收了日光,而變得一片黑暗。

設置在電影院大樓牆壁上的看板上秀出今天上映的電影,正在播放的電影有四部:一部好萊塢電影的法庭懸疑片;一部一樣是好萊塢愛情電影,內容不是很清楚,不過海報中的男女面對着面,所以應該是那樣吧!

“搶劫銀行?這也真難得。我聽說是三班去處理的。”

“爲什麼?”

“這個只要是這間電影院的片子都可以看,要看什麼呢?”

“嗯,被沒有把他當回事的銀行職員制住就結束了。一開始聽到有人搶劫銀行,我可是用飛的過去。”

“我也是。今天東久留米有人搶劫銀行。”

“不管怎麼說都很誇張吧?那可是已經瀕臨絕種的犯罪……”

“嗯,歹徒說自己的肚子裏有炸彈,手拿着塑料瓶就強行闖入了。”

在跳動的心臟大動脈上插入人工心肺,邊保持着固定的血壓邊切斷動脈,同樣的也切斷大靜脈,讓心臟獨立。

“嗯,馬上過去的話還來得及。”

將香菸壓擠進菸灰缸熄了火,加在香菸上的力道慢慢變大。被弄破的紙卷散落在周圍,分散的菸葉將之覆蓋。

“不,很有參考的價值。我走囉。”

太陽已經落下,街道被大樓的燈光添上色彩。從各個方向投射來的光,作成了影子,然後一邊消失人羣一邊走過。

來到休息室前面,在那黑暗中終於可以看到亂中有序地散落的大廈燈光。

她很自然地挽着我的手。

“嗯嗯,有點。喂,你最近感覺到什麼嗎?”

——————————

按下手機的按鈕,看着收到的短信。上面寫着現在所在的地方和時間八點。我想應該沒有弄錯,不過根據手機屏幕的顯示,現在的時間是八點十三分。

休息室窗戶的另一邊是企業大樓的燈光整然散佈着,煙直直地將夜分成兩半,完全不在意集中的燈光。

“真是不可靠的傢伙。”

已經沒有回家一趟的時間了,只能就那樣穿着西裝過去了。

全身的形象確實完成後,從那腹部開始切開。

“喔喔,謝謝你。那麼,辛苦了。”

腦中不由自主浮現畫面。

自從千手觀音激活之後,只要拿着可以成爲兇器的東西就會被盯上,所以搶劫銀行之類的犯罪已經消失很久了。

“就是世田谷和關東電視臺的案子啊。”

將那個混爲一談,失敗的可能性很大。

“對不起遲到了。電影的時間來得及吧?”

“辛苦了。”

即使用指尖試着將煙團團混在一起,也馬上恢復原來的樣子。

聲音有點焦急。

在街燈的光照下,紅色的心臟閃閃發亮的跳動着,雪白的胸骨反射着白光而閃耀着。

發現思緒深陷到這種地步自己,真的很奇怪。

突然想起了些什麼。

“嗯,想喫好喫的。”

再一次用手指將煙攪拌混合,接下來用手掌煽着煙。即使如此,煙還是回到原來的樣子。

手臂碰到她的胸和助骨,感覺到她心臟的律動。

將心臟完全切除,放入處理箱。

“嗯。”

叫了他之後,遲了一下長方形的頭才向這邊轉過來。

“怎麼了?”

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眼睛望着通過前面街道的人潮。

切開皮膚露出雪白的胸骨,將那用鑽子和線鋸切開。用開胸器將胸部打開,邊避開血管邊切開包覆着心臟的心膜。

“不知道。想這種事不是我的工作。”

少女動着嘴巴說話。

他一邊熟練地抽着煙一邊笑着。

“我覺得好象是想太多了。我想就算是那個味道的傢伙要做的話,也不會是搶劫銀行。”

“看完電影之後再決定吧!我知道有幾間不錯。”

兩人一起笑着,就這麼消失在人潮裏。

“什麼都可以。”

“你猜結果如何?”

她穿着套裝站在街燈下。

她像是理所當然般輕快地越過人潮走去,而我則追着足跡跟在後面。在幾次的碰撞及緊急迴避之後,終於來到了電影院大樓前的長椅。

“什麼?”

“片口。”

那樣的話,將源頭分散各處就好了。

“喂,可以選的很多喔,你想喫什麼?”

然後,那東西前端出現的地方……青水的臉從轉角穿出來。

那黝黑的東西已經潛入深處,消失無蹤。

繼續在街燈下作出旁邊的女孩子全身的形象,開始切開胸部。

固定腳的帶子鬆開的情況,他絕對會打算妨礙我的行爲,所以切開到一半的時候要注意手術部分受到的損傷。就算弄錯也不能給擬態內臟帶來衝擊。

一度被分開過的分界線仍是沒有改變。

“就看三樓的‘陪審鬥爭’吧!”

“是喔,那你覺得他會做什麼?你覺得他潛藏的這段時間在準備什麼?”

走動着的腳受到剛剛的思想餘波而震盪着。

剛剛明明切開了,爲什麼還是感覺得到這麼明確的律動呢?人工心肺確實地運作着。爲什麼還是感覺得到這麼明確的律動呢?

“先看看。”

有意識地轉着頭。

“被抓起來,然後就結束了。”

手離開菸灰缸,殘留下滿布咖啡色菸葉屑的紙片。

“你也沒打算靠我吧!”

深呼吸一次之後,看了一下手機的時間,七點十二分。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回去拿皮包而朝向辦公室。

“心經先生,已經完成交班囉!”

“喔喔,那個啊?沒有,最近完全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從漆黑的水中有更加黝黑的東西靠近了水面。

嘴巴里塞着香菸的片口,似乎完全沒有發現我。

她從皮包裏拿出兩張票。

頓了幾秒鐘,片口才好象初次察覺到自己的行爲般,看了菸灰缸一眼。

從街道上走來的多半是男女的配對。瘦瘦的男人牽着小個子女生一起笑着走過去。

她和剛剛的女孩子完全是不一樣人。肌肉和血管不用說,內臟的位置和骨格強度也不同吧!

休息室裏的沙發上,片口硬是要把健壯的身體擠成一團般彎腰坐着。

“好,就這麼決定。”

“那麼,咖哩。”

現在湧現和那時候類似的情緒。

他又點了一根菸,將像是嘆息般的氣息和白煙一起吐出。

急忙拿了皮包往電梯走去。

他把香菸放在菸灰缸裏,迅速走遠。從仍然點着的香菸升上來細細的煙,將視野分成左右。

再來是韓國電影的戰爭片,還有一部日本電影,但內容不是很清楚。

邊聊天邊走着,沒多久便看到電影院所在的大樓。不愧是鬧市區,一來到這附近就變成非得閃着路人走不可了。挽着的手分了開來。

公園的樹木們拼命的吸取夜的氣味,但是源源不絕的喧鬧在公園中擴散。

街燈下的女孩子即使心臟連接着管子,也仍是像剛剛走着的時候一樣微笑着。

“你停頓了相當久呢!”

不是很厚的腹肌很容易切開,不過十幾歲後半的成年男孩子在輕度麻醉的手術上,常常都會掙扎。用固定用具確實地固定,還必須要做好有預料之外事情發生的準備。

小時候曾在海里面游泳,當時因爲看不到黑暗的水底而覺得害怕,擔心會不會出現鯊魚或大章魚。

是其它的擬態內臟在動嗎?

看着在前面走着的兩個人,女孩好象說了什麼大聲笑着。男孩也跟着她一起笑。女孩拿出手機,不知道給男孩看了什麼影像。男人看了之後笑得更大聲。

對於那理所當然般說出口的一句話,片口反應有點敏感地把手中的香菸壓進菸灰缸裏。

“那走吧!”

一邊橫越過走在路上的人潮邊看着她,發現她的眼神並沒有看着洶湧的人潮。感覺像是眼睛盯着目的地大樓的玻璃自動門,並且反射性地避開從旁邊而來的人們。想着這樣的事讓我分了心,撞到了一樣是橫越過人潮朝向大樓的人。

“哎呀!”

一開始躍入眼中的是粉紅色附着緞帶的連身裙,厚底靴子發出的鈍重聲音和女孩子叫着“好痛”的聲音同時傳入耳中。

“不好意思。”

“怎麼了?”

“不要緊嗎?”

一開始是自己,接下來是走在前面並轉過頭來的她,最後是跑近跌倒的女孩子的青水的聲音。

青水把臉朝向我“咦”了一聲,她也一副“說明一下”的視線看着我。

我先把手借給跌倒的女孩子,幫她站起來。

“呃,我和青水定一是同事。你不要緊吧?”

“啊,嗯。謝謝你。那個……”

女孩子抬頭看着青水,眼神好象要說什麼。

“喔喔,他是心經初先生。是我的前輩。”

“啊,是這樣啊。初次見面。”

女孩子彎身低頭致意。

“啊,初次見面。這位是……”

說到一半的話,她接了下去。

“我是橘,多多指教。”

女孩子也跟她低頭行禮,接着再次望向青水,眼神依舊透露着話語。

“嗯?”

留美一臉很傷腦筋的神情,而她則是一邊切開印度烤餅一邊輕笑着。

“喔喔,好啊。”

“是喔。這樣的話也是沒有辦法。不過,之前有一次我和大家一起去看電影的時候,大家都樂在其中。”

“聽說是因爲日本和美國的犯罪形態不一樣,用美國人的想法拍出來的電影和日本越來越不合。”

“嗯,那時候售票口的女人,制服上好象彆着那樣的東西。”

“啊,她是我的女朋友,蜜輪留美。”

“不要學小學生把果汁混合着喝啦!對了,你說寫出來,是寫什麼呢?”留美問着,總覺得她好象在觀察我。

“沒有,因爲……”

“青水。”

“?”

兩個人一起拉上褲子的拉鍊,在洗手檯洗着手。我把手放進烘手機裏,回過身來看着青水,結果看到他不知道在發什麼呆,仍在洗手。兩手交纏着,一次又一次用心的搓着手指之間,強力的水流從那上面好象要把什麼沖掉般往下流。

“爲什麼呢?”

聽到我的呼喚他才慌忙從水流中把手抽出來,接着用像是把貓喫掉了之後的神情朝着我開口說道:

接下來是氣氛不是很好的沉默。

“好辣!”

“是喔!爲什麼呢?”

“哇啊!”

“我和青水的工作不能跟留美說喔。”

“是。定一不覺得嗎?”

“我是留美。”

“嗯。”

“?”

“你是說威廉塞克想通了而跑去迎接她對吧?”

“我有聽到啊!最後兩個人在一起的那一幕很棒,對吧!”

走在後面的留美用很開朗的聲音說道:

“好啊,走吧!”

最後兩個人在一起的那瞬間,她連眼淚都流下來了。

“你在做什麼啊?”

“剛剛的電影真有趣呢!”

“可是,你怎麼會不記得她呢?那個時候你有看到她吧?”

打算要說什麼的樣子,卻欲言又止,停住的液體聲再度出現。

青水的聲音停住了。

“自從立法之後,不用說什麼儘早通報了,根本連通報都不需要。”

“不過,最近好萊塢的電影也變少了呢!之前戲院幾乎都被好萊塢的電影占據了。”

因爲青水他們買的是那部好萊塢愛情電影的預售票,所以四個人都看了那部電影。記得是開小書店的男人和當紅女明星的故事。

“感情真好耶!”

“咦?你不記得嗎?她是關東電視臺那個時候的那個主播喔。”

聽到這話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口中像被針刺一樣痛。

“在那段時間裏,電影院沒有發生什麼事嗎?”

——————————

青水終於把嘴巴從啤酒杯移開,開始喫起酸乳酪烤雞。他嘴巴嚼動得很快,一下子就將東西都吞了下去。

“不好意思,可以的話在那之後要不要也一起去喫晚飯呢?”

“啊,不過那次因爲播到一半發現可疑人物,所以電影就被強迫中斷。就在最後的精彩畫面時,有人用廣播把我們趕出了電影院,並給了我們三小時之後的票。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我們當時只好整整三個小時都在咖啡廳裏談論着電影接下來的發展。”

青水仍然像是要把自己身體裏面的什麼一起吞進去消化般,傾斜着啤酒杯。

“這樣子說不定反而更好喫。”

“那樣的話,在那之前要不要先去一下廁所。”

四個人進入了大樓裏面,進入一樓入口旁邊的廁所。

她從穿着印度民俗服裝利沙的服務生手中把數種咖哩接過來。

“不是,我是問你爲什麼從剛剛就喫了好幾口滿滿一湯匙的咖哩,不辣嗎?”

青水揮着手讓水滴飛濺着,然後便走了出去。已經先一步出來外面的她和留美在等着我們。她和留美小聲說笑着。她們發現我們出來。

有一段時間,節奏快速的對話持續着。

“我們在說要一起去看電影。”

“喔喔,好啊。”

青水沒有把臉從啤酒杯裏抬起來,只是動着嘴。

“有啊,我不是回答了嗎?”

“混到咖哩了。”

“不是,因爲當時穿着防爆裝,而且在那種地方根本沒有閒情看她的臉。”

“不過,聽說好萊塢電影的票房漸漸在往下掉喔!尤其是懸疑類的,很明顯地降低。”

她邊說着邊將盛咖哩的容器推過來,嘴裏咬着的烤餅已經沾了那種綠色的咖哩醬。

“跟你一起的人啊!”

“嗯嗯。”

“嗯,好啊!”

“對啊!那麼,在那之後你們有一起在電影院找攝影機之類的吧!”

因爲她有來過所以負責點菜,她也問留美有沒有什麼想喫的東西。

她一邊切開酸乳酪烤雞一邊應和着。

她用握着湯匙的手指着我繼續說道:

“做什麼?我在喫咖哩啊。”

在那旁邊的青水好像什麼的開關被切掉了般,開始和留美說話,留美仍然用開朗的聲音響應他,接着向我們問道:

“有個網站是爲了搜尋監視攝影機而設立的喔。我從很久以前就常常瀏覽。店家哪裏有攝影機,或着是澀谷的大廈攝影機死角在哪裏等等的,上面有各式各樣的文章。我和定一也是在那個網站的網聚上認識的,對吧?”

“我知道了。”

在電影開始之後,留美就一直拼命把臉靠近屏幕。

“結果,等了三小時又看了一次嗎?”

在烤餅的上面,鮮紅的咖哩和綠色的咖哩漂亮地混合着,好象是在互相爭奪地盤一般。

“心經先生,不好意思,工作的事你可以幫我跟留美保密嗎?”

“這樣啊。我記得在那之後你也有看過她一次。”

旁邊的青水更加拼命地找話題。

我邁開步伐,故意插進她和留美之間,跟她小聲咬着耳朵。

開書店的男人遇見女主角的那一場戲,女主角最後突然親吻男人,讓留美把臉更靠近屏幕;在那之後,在男人因爲立場不同而嚇到,打算離去的那一幕,她自言自語地嚴厲苛責。

“嗯嗯。”

食物送上來後,留美在青水的旁邊說着這個很辣、這個很好喫等等的,邊喫邊收拾面前的盤子。

“真的嗎?這樣不是很慘嗎?”

她和我是叫在紅茶裏放入大量牛奶的印度茶,青水和留美是叫啤酒來乾杯。

“心經先生也是來看電影的嗎?”

“你在做什麼?”

兩個彈落到便盆的液體聲音同時響起。

“喂,你沒有在聽嗎?”

“我們也是很期待,所以跑去可以看到電影院的那棟大樓的咖啡廳,結果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本來還想說那棟大樓會不會倒掉而心臟加速呢!果然,這一切都是拜攝影機所賜。”

女孩開心地笑着行了個禮。青水接着用很快的速度說道:

她優雅地將咖哩夾進對摺的烤餅裏,淡桃紅色的手指溫柔地將烤餅抓起來放進口中。從那近乎不自然的緩慢動作中,可以看出她好象對於不得要領的雜亂對話感到些許焦躁。

“之後,我們一直跑去上面的座位,想看看電影院裏出現怪聲的地方背面是不是放着什麼東西,結果被工作人員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們一直說如果把那個寫下來的話,大家一定會嚇一跳之類的話。”

那家店在一棟大樓的二樓,裏頭的裝潢很有印度風。

“真是謝謝你了。可以的話也請幫我跟心經先生的女朋友講。”

“最後的結局很棒。”

她輕輕點頭,露出微妙的神情。

留美用兩手捧着啤酒杯拿近嘴邊,將杯子傾斜一點點一口飲下,喉嚨咕嚕咕嚕響着,馬上把好象很重的啤酒杯放到桌上。

“這個綠色的東西很好喫,請喫喫看。”

旁邊的青水還沒有開始喫飯,卻已經在把第二杯啤酒的酒杯往嘴邊送了。

她失笑出聲,留美也笑得差點噴出飯來。

“心經先生,她還真是相當漂亮的美女啊。”

她說的話突然從旁邊傳進耳中。

晚餐就決定去她說的一家印度料理專賣店。

“對,不過因爲最後劇情的發展跟想象中的一樣,所以覺得很無聊。中間隔了一段時間果然是會大打折扣!”

“我是在問你,你覺得那一幕怎麼樣啊?”

兩人並排着站在便盆的前面,進行工作。

最後的“對吧”是邊把臉轉向青水邊說的。青水急忙把塞進第三杯啤酒杯的臉拉出來點着頭。

“啊,嗯嗯,是那樣沒錯。”

“這間店在入口的收銀臺旁邊也有攝影機喔!還有,店裏的角落有三到四臺。不過,找攝影機還是定一比較厲害。因爲和網站上的津先生,或者是和夜氣先生一起比賽找攝影機,總是定一贏啊。”

“嗯嗯。”

“你們一直都在做這樣的事嗎?”

“對。”

“不過,要是知道了攝影機的位置,那麼可以聚會的地方不會變少嗎?在東京附近,應該是在有名的地方網聚的吧!”

“所以我們會約在大阪聚會,或是到各個地方去。大阪的網聚定一有去。這樣說起來,你們兩個是在哪裏認識的呢?”

我喫着烤餅聽着對話,腦袋一瞬間變得好象要壞掉了。理由有兩個,一個是沒有辦法跟上那突然跳躍的對話,還有就是想着該怎麼回答,或者是不要回答比較好而混亂着。

青水用膽戰心驚的神情看着我和她。

我們都靜下來看她怎麼說。

但她沒有回答。

“偶然。”

留美臉上浮現困惑的神情,旁邊的她說出這一句並細聲笑着。

“嗯,的確是偶然。”

留美有一瞬間愣住,不過馬上就回過神來用非常快的速度開始說着話。

“喂,你們兩個有看過嗎?現在網絡上流傳的影像裏,有一個拍到新型犯罪的現場,我們在追查出現在手術檯上的男人的經歷喔。”

青水慌張地把話題轉開。

——————————

“定一,不要緊嗎?”

“沒有,沒那回事。”

“那是對那女孩子很沒轍的意思?”

被這樣說也沒有辦法。因爲真的醉了啊。

“不知道沒關係,但想要去了解的態度是很重要的。”

“有人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在白紙上任意書寫的文字脫口而出。

從印度料理店出來的時候,腳步雖然很穩,但眼前的世界卻在旋轉着。

——————————

“不要緊嗎?要去廁所嗎?”

從下面傳來牀板吱嗄的聲響,留美音調高亢的聲音也從上面飄落。

“喂,這種時候你不是應該回我更加浪漫一點的話嗎?像連續劇那樣。”

“是那樣嗎?我完全不記得了。”

牀往下沉的地方又往我這邊靠近了一點。

“啊,又說不記得了。不是說好了嗎?不能說不記得的。”

“開始?開始是指什麼時候?”

她的聲音顯得有些羞怯,不看也知道她現在應該帶着類似擺脫討厭的東西而如釋重負的神情。

“因爲,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知道自己爲了什麼在玩樂,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沒有什麼比這樣還丟臉了吧!”

留美的手悄悄伸過來覆蓋着我的雙頰親吻着。

留美說着說着也笑了。鮮紅的被子和雪白的牀單都皺成一團了,也已經不記得被子和牀單掉在鮮紅的地毯上幾次。

“剛剛很無聊嗎?”

愛情賓館顯眼的看板也從燈飾裏面扭轉出燈絲。

“那是不幸。自己想做的事、被迫去做的事,還有非去做不可的事,沒有在這些事情上作出區別的人,是最不幸的了。”

“你今天好象有點奇怪耶!”

她跟在我後面推着我的背。我原本直接倒下像是要趴在牀上的身體,硬是在空中迴轉半圈,變成了俯躺着。

想也不想地嘆了口氣之後,手被更用力地固定住。

“喂,你跟他有什麼事嗎?”

“啊哈哈哈哈哈哈……”

被她的視線催促着進入了那木紋牆壁的縫隙間。裏面的樣子和外面不同,反而非常普通。在狹窄的空間裏,牀和往浴室的門,以及冰箱等的,像是擠在一起一樣。

“沒錯。”

“開玩笑的啦!”

“在大阪啊,一開始遇到的時候,是怎麼開始的?”

“不用,不要緊。喂,我們是怎麼開始的啊?”

說有什麼事的話,的確是有吧!不過,是什麼呢?無法靜下來的思考,突然從口中溢出。

“因爲我喜歡你,現在只是做了一開始我就想做的事而已。”

“爲什麼?”

不知道是爲了展現和式風格呢?還是爲了讓人目眩神迷呢?走廊上的木紋牆壁讓視線混亂起來。

“不能說不記得,那說不知道行不行?”

“你跟那個前輩之間有什麼事嗎?”

“你知道?”

朝向這邊的臉像是又哭又笑的扭曲着,簡直像是不允許自己笑出來般的笑着。

到顫抖停止之前,她一直維持那樣。

不像是她會說的話從耳膜進入腦中產生火花,腦子一瞬間變成白紙。

“我很害怕那個人。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卻怎麼也沒辦法。”

“那三者應該是差不多的東西吧!只是說法不同,而事實上是相同的,這種情況相當多喔!”

兩人就這樣碰在一起了。

感覺着她滑進來的手掌,我想着開啓這種深奧話題的不是她嗎?

“喝得越醉的人越會說這種話。沒有醉的人啊,反而會說自己有點醉了。”

兩個人在轉動跳躍着的走廊上前進,留美把510號房的門打開。

她雙手抓着我的手腕,整個人壓上來,帶着些許笑意的臉就近在我眼前。

壓着手腕的雙手放開,她的身體滾向旁邊。

這次不只是話語,連兩隻手也伸進了腋下。

“那個女孩和那個男人我都討厭。”

被像毛毛蟲一樣蠕動的手指穿過,立刻讓人感覺受不了。

牀柔軟的彈簧聲變得激烈,身體像是被那拉扯般也跟着搖晃着。

“無知是罪嗎?”

“我對熱鬧的場所很沒轍。”

打算繼續問“那麼你怎麼樣呢”,但嘴巴被她的脣封住了。

“嗯,我記得一開始是喫飯,在那之後是去唱卡拉OK,不是在那裏找攝影機嗎?大家都找不到,只有你找到好幾個,還得到了獎品。”

維持着如釋重負的神情,就像是什麼的栓子被拔開了般,她開始說道:

她提高聲音咯咯地笑着。

“嗯。”

留美肩膀搖晃着。

這樣說出來之後,在酒精的催化下身體開始顫抖起來。朝着留美拼命擠出一個笑容,兩手將連隔着被子都傳得過去的震顫穩住並努力自我安撫着。

“那是愛還是戀呢?”

她在地下旅館狹窄的走廊上往六號房的方向走。

“這種事當然是在祕密一點的地方進行比較好。”

“你也是相當辛苦呢!”

“我想也是這樣。”

“駁回。”

在大樓三十層高的空中花園的酒吧裏,凝望着手機。吧檯裏的工作人員,從剛剛開始就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一直喝着烏龍茶的我。

“不記得。”

“不過,在這裏的話,兩個小時之內得出去。”

“那個叫青水的人爲什麼好象很痛苦的樣子呢?是因爲是被迫去做的事,卻不能跟她說,而拼命在她面前隱瞞嗎?”

“深奧的話題就別談了,來做更單純的事吧!”

“不記得。”

留美那從頭上飄落的言詞穿過耳朵,都還不清楚言詞的內容,腦中卻想着:有那樣的事嗎?

“不要緊,我不會再問了。”

“你在裝傻吧?”

“別在意啦。”

她把手伸進木紋的縫隙間喫喫笑着。

“不是,不是因爲那樣。”

“啊!”

“去廉價的旅館,想被偷看嗎?”

“我沒有那麼醉,所以不要緊。”

固定了在眼上的睫毛像扇子一樣搖曳着,讓人開始擔心會不會碰到底下的眼瞳。

“真的不要緊嗎?”

想把頭往旁邊偏過去,結果抓着手的力道加深,她笑意也更加深了。

“那麼,你怎麼樣呢?”

只有留美借我靠的肩膀是確實存在的,踏出去的腳和阻礙我腳步的地面,都像是飄飄然浮在空氣中的樣子,感覺很舒服。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喔。因爲,愛是感情而戀是行爲。”

“兩者一樣吧?”

“你不覺得這裏貴得像是把人當笨蛋嗎?”

“啊,討厭!你又說了!之前吵架的時候不是說好了嗎?就算已經忘了也不能說不記得。”

就像是在電視裏面看到的廉價旅館一樣。

回過神來,眼前是留美的臉。

雖然是禮拜六的晚上,人卻少得不可思議。

“那麼我想我兩方面都有。是先對你抱有那樣的感情呢?還是成爲那種感情萌發契機的行爲在先呢?我不知道。”

“你不是什麼也沒有說的只顧着喫咖哩嗎?是什麼讓你覺得討厭呢?”

就那樣仰躺在上,把脖子彎向她那邊,結果她也朝着我。

牀和聲音一起往下沉。

她的笑意緩和了下來。

——————————

“詳細情況不問青水是不知道的,不過應該不只是因爲被迫去做什麼吧。應該還有其它原因。”

“爲什麼?”

鑽進了在鮮紅房間正中間的,從頭到尾全都是鮮紅的牀上。柔軟的被子像是要將人吞進去一樣接受了身體。

把臉由手機屏幕前抬起來,在比天空更黑暗的大地上也散佈着星星,映照在吧檯前的玻璃上,看來有兩層星光。

看着地面上真實的光芒,觸摸着眼前的虛幻,思考着光點背後的意義。

近處顏色和大小都很雜亂的光是用來引人注目的廣告,或是照明燈的光,遠處排列着的橘色光芒則是大廈的照明燈。

整齊地排列成一直線的白光,是主要道路的街燈,從那旁邊流劃過的光芒,是在那上面行走的車子尾燈。

一個紅色的尾燈平均代表兩條左右的人命。

大廈的橘色光芒裏以家族或獨居來算的話,平均二至五個人左右吧!

廣告塔或照明燈太過紛雜難以估算,不過從光的強度可以想象得到裏面有許多生命。

拿起玻璃杯,將玻璃杯舉起到面前,光影搖晃着,人的生命變得更加不透明。

將剩下的烏龍茶飲盡的同時,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按下通話鈕,她的聲音傳了過來,是平穩而正常的聲音。

“喂喂,你還在嗎?”

“是,還在。”

“對不起,身體突然不舒服,沒有辦法過去了。不能和你一起喝點好喝的無酒精飲料了。”

“你不要緊嗎?”

“嗯,只是有點發燒而已。”

“早點睡比較好喔!反正工作沒關係吧?”

“嗯,謝謝。不過,工作已經結束了,現在在家裏的牀上。”

“這樣啊。喫一點水果吧。維他命C是最容易攝取不足養分了,而且水果對胃也很好。”

“不要緊的,真的只是有點發燒而已。”

“那很危險!一點點發熱就會讓身體的均衡瓦解了。”

“謝謝,那我就依照你的勸告,喫點蘋果什麼的再去睡。”

“算了算了,這實在不像我。我想說的是,紅血球在最糟糕的地方。”

“所以我纔會私底下查。”他邊說邊將玻璃杯裏剩下一半的液體喝完。“多謝招待。”

電話的另一邊又傳來她的笑聲。

店員神情好象很不悅地站在旁邊。

“客人?”

自己的腳步聲陰陰沉沉地迴響着,腳步聲被不可靠的照明燈光壓抑而消失。

“要喫就要把皮削掉,只要加一點蜂蜜就會變得很好喫喔!另外,蘋果皮上的蠟和化學物質也要注意。在那種沒有在生鮮食品上加料的店買是最好的了,不過如果不想要出門的話,就請好好把皮削厚一點下來,因爲那些東西也有可能浸透到內部的。”

“不要這樣盯着人家看嘛!人家會害羞。”

“你好象並不驚訝。”

“你不開心嗎?到目前爲止,監視網都是在私人的建築物上以加裝或協助的形式而設置的,現在爲了滿足警視廳所訂定的規定而變成是義務了。金屬探測器和超音波裝置,光是在東京就會增加三倍。你們的工作會變得比較好進行吧?”

沒有被眼罩包住的左眼塗着眼影和睫毛膏,所以眼罩的白色看起來更加明顯。

“爲什麼?”

“有什麼事嗎?”

“爲了這個而特地跑來這種地方來舉杯慶祝嗎?而且還是來找我?”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只是來跟你一起舉杯慶祝的。”

爲了將血液送往肺部,心臟持續跳動着。

憶起抓着玻璃杯的指骨,進一步想起在那前端的手骨。

“他們兩人好象從大學時代就一直親密交往着,失去勝本的行蹤時,兩人的交往也結束了。橘京家大學畢業後,因爲想當主播而進入關東電視臺,然後如願地成爲主播。在那之後兩人是不是有接觸,現在這個時點無法確認。”

“那我長話短說。一個一直在和監視攝影機的紀錄以及資料紀錄奮戰的同事,昨天找到了有用的資料。關於關東電視臺案中,腹內裝着擬態內臟而死亡的那個嫌犯,同時找到了嫌犯的詳細身世以及交友關係等等的資料。”

說到一半,片口嘿地一聲失笑了。

電話的另一邊傳來苦笑的聲音。

對着來電紀錄上最上層的紀錄按下通話鈕。

店裏麪人還沒有那麼多,空位到處都有。把視線移向坐在旁邊座位的男人,他有像是練過柔道一般健壯的身體,以及一張國字臉。

片口的眼神穿過玻璃杯、液體、冰塊,還有窗戶的玻璃,望向流動的紅色尾燈羣。

“輿論。”

“你先聽下去嘛!嫌犯是勝本森英,二十八歲,讀大學的時候和多數個左翼團體親密的來往。在‘千手觀音’激活後,他也大學畢業了,有兩、三次犯罪遭目擊,但是詳細的行動脈絡並不清楚。這是典型的情況。”

把酒杯拿到嘴邊,斜眼綻放着冷冷的光芒。

“‘國家是生物’。不知道從哪裏出現的,可能是覺得恐怖組織的話很有趣的人,開始拿來用的吧!但是,我想這話的確是對的。國家是生物,將這個國家的病原菌抓出來,讓這個國家健健康康的,是我的工作。”

他就那樣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向大門,腳步聲漸行漸遠。

玻璃杯中的烏龍茶已經沒有了。正打算站起來,卻突然想起她說的話。

“慶祝什麼?”

“因爲沒有必要驚訝啊。有什麼事嗎?”

片口從拿着烏龍茶過來的店員那邊接過玻璃杯,告訴店員一個我不太熟的酒名。

“好。”

最後憶起自己的骨骼。

“片口,爲什麼你要查這種事呢?”

“那是在資料上有的。”

按下按鈕切斷通話。

手中握住的玻璃仍是冷冷的,通過手掌附近的血管,血液溫度被剝奪,慢慢爬上浮出手腕的靜脈,往心臟前行最終進入心臟。

“不好意思。”

“橘京家因爲在關東電視臺的案子中隨意跟拍而接受審訊的時候,並沒有說出勝本的名字。藉由在那之後的調查,我們將勝本出現在那個電視影像上的臉,給他大學時代的朋友確認過,聽說雖然是爲了躲避‘千手觀音’的臉型辨識系統,而有幾個地方動過手腳的臉型,不過並沒有到看不出是本人的地步。”

步下一個人走來覺得漫長的階梯,一盞盞昏暗的照明燈像是要招來什麼東西般,從頭頂穿過去。

“冷靜一點,接下來纔是重點。我們找到他大學的友人,進行事證的確認時,發現有趣的事。聽說那個時候的勝本跟一個女的親密交往過。他們讓幾個人看了大學時代的名冊而確認過了。一個一直和他同學年的男人,說他看勝本和那女孩在迎新的酒席上變得很親密。實際上他也有從勝本說過那個女人的事。她的名字據說叫做橘京家。”

“是。”

身體的任何一部分都是依賴心臟才能動。

在她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看着她右眼的眼罩。

“店員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我。”

“你一直在那裏嗎?一定是喝烏龍茶吧!”

“你看,國家的確是生物。道路是血管,車子是紅血球。將氧氣,也就是人類,送到作爲肌肉的公司或作爲腦部的公司,然後又回來。因爲氧氣變成二氧化碳了,所以在家裏休息,爲了可以繼續再工作。”

在自己身體中蠢動着的東西是什麼呢?

抬起到一半的腰慢慢坐回堅硬的椅墊上。

配合着跳動的節奏憶起了呼吸,藉着呼吸的節奏憶起了肺。藉着氧氣與血液憶起了肌肉和腦部。

“有興趣嗎?”

“我是不介意,請慢用。”

往旁邊晃了晃頭之後將玻璃杯放下,擦乾被杯子上凝結的水沾溼的手,接着拿起手機。

現行的間接檢查的方式,並沒有辦法判別人體內是否有擬態內臟存在,就法令而言,光是有嫌疑是不能動手逮人的。只要與警察權力的失控扯上關係,媒體就會開始騷動。

“你的眼睛怎麼了?”

店員把玻璃杯放在片口身邊,裏面盛着和烏龍茶一樣顏色液體和冰塊,他用骨節清楚的手將杯子拿起來。

從頭蓋骨往下以脊椎爲軸,肋骨和胸骨包覆着心臟和肺,憶起下方的骨盤,這才終於想起自己坐在椅子上。

幽魂把手穿入水泥牆壁,移動牆壁把門打開。擠進牆壁的縫隙裏面之後,看到她在那裏。

“對不起,我等等再打電話給你。”

“怎麼了?”

喝下一口烏龍茶。

——————————

“從那個組織終端所連接的人中……”

那雙眼睛看向大片玻璃窗對面的光羣。

坐在遠遠包廂裏的男女談笑聲,在吧檯裏擦着玻璃杯的店員的嘆息,越過玻璃的所看到光羣流動,全部都在虛幻的世界裏飄飄然搖晃着。

可以看到、聽到周圍所有的事物,但是頭腦無力辨識。

將玻璃杯中的酒喝完的嘴邊,浮現一抹淺笑而吐出言詞。

“什麼嘛!”

“等等,還有一件要舉杯慶祝的事。是無名氏的線索。”

“你知道將要得到今年流行語大獎的一句話是什麼嗎?”

“不好意思,我現在可以過去你家嗎?”

“嗯,不知道爲什麼有點發炎,發燒也是因爲這個。”

“嗯,不行嗎?”

“慶祝今天在衆議院通過的犯罪防制法。”

喝下一口烏龍茶。

“聽你說到這杯烏龍茶喝完吧。我還有點事。”

“不知道。”

傾着玻璃酒杯的手停住了。

“夠了。”

他把烏龍茶的玻璃杯推向這邊,看着前面的玻璃窗。

喝一口烏龍茶。

來問要不要續杯的店員用很訝異的神情看着我。請店員再來一杯烏龍茶之後,把手機放到耳邊。

她坐在一樣的地方,戴着白色眼罩的臉朝着我笑。

“要是有人一個人跑進酒吧卻一直喝烏龍茶,一定會讓人覺得怪的。”

“在全部的市售車輛中設置攝影機的案子,原本要納入這次的特別犯罪防制法中,最後被廢止的理由你知道是什麼嗎?”

“可以啦,你到我們一開始見面的那間地下室的店來,我會先過去那邊等你。”

“喂,拜託你不要惹病人笑好嗎?我知道了啦!”

追着像是幽魂般迷濛的白色背影,和之前一樣用左手觸摸着牆壁走過去。水泥牆壁上有眼睛看不到的門把,不過從手指觸摸到的些微凹凸可以知道。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照明所召喚纔會繼續往下走,結果看到上次那個侍者站在眼前。他的打扮仍和以前一樣,依舊也是不安的神情。但是這次在我正打算說點什麼之前,他就已經迅速往旁邊的走道邁開步伐了。

“根據潛入搜查班的報告,聽說勝本是和‘憂國塾’有深刻關聯的‘萬民自由’旗下的成員,主要從事的是爲了維持組織而調度資金等等的犯罪行爲。他所犯下的罪,都是爲了金錢。不過看紀錄,他是以相當迅速而且流暢的手法在進行。調查員的說法是,那很有可能是藉着人爲網絡之力進行,網絡是從組織終端延伸出去,用來收集情報的。”

打算從圓椅子起身,卻被從旁邊而來的話語硬是壓了下來。

指節突起的手,搖晃着那裝着琥珀色液體的玻璃杯,讓那裏面的冰塊發出聲響地搖晃着。

“那個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了吧?我想在之前拿到的資料中就有了。”

“不是,這個打扮好象是什麼海盜頭子。”

一個、兩個地數着,到第十二個的時候,走在前面的幽魂停了下來。

車子是現今僅存的完全密室,是“千手觀音”無法監視的最大的空間。

心臟跳動着。

是這樣嗎?正打算這麼回答而無意識地將手機拿近嘴邊的同時,有人在旁邊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我就那樣握着烏龍茶的空玻璃杯沒有動,眼睛固定在放在吧檯上的自己的手機上。連腦袋都停頓了。

喝下一口烏龍茶。

“剛剛還叫我早點睡的呢!真是突然啊。”

“嗯,沒錯。找到病原菌的眼線仍不完全,而且,就算找到病原菌,也不能連正常的細胞一起抓起來。”

“對啊。”

她的單邊眼睛笑着。

“發燒已經退了嗎?”

“這可不是把我叫出來的人應該說的話吧!有什麼事呢?”

“沒有,不要緊。沒什麼事。”

她單邊眼睛的笑意更深了。

“有什麼事呢?”

“真的沒事。要喝點什麼嗎?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來點果汁比較好。”

稍微往前探身。

“要我猜猜看嗎?”

把桌子的一部分移開,打算去按碰觸控式面板的手指停住了。

“是勝本森英的事吧?”她用單眼笑着說:“本來是打算不說,就那樣讓它結束的。”

我不知道這種時候要說什麼纔好。

從肺裏擠出來的氣息在喉嚨糾纏着不肯呼出來。

“我……”

硬是深呼吸一口將纏住喉嚨的氣息吞了進去,打算將它呼出來的時候言語終於從嘴裏說了出來。

“好了,不用說。”

在單邊的睫毛添上色彩的眼瞳,裏面的虹彩突然縮小,變成像是尖刺般的視線。

這是肉食性動物的眼睛,腦子任意下了評斷。

“我是‘萬民自由’情報收集組的人。”

“爲什麼?”

“爲什麼?要怎麼才能停止呢?”

“你是誰?”

桌上交握着的手顫抖着。不知道是因爲怒氣,還是覺得可怕。將想要蠢動的雙手,互相緊握壓抑住。

如果有答案……如果有答案的話,就不會坐在這裏。馬上就會跑去追她了。

“你只要回答我問你的問題就夠了。”

應該說什麼呢?

“爲什麼做這種事嗎?你想是爲了什麼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過用力,仍然燃着紅色煙火的部分在黑暗中拉出一條光線掉了下去。

“可以現在馬上到警察那邊去自首嗎?你還沒有犯下什麼罪,所以應該還沒關係……”

初次對她說出激烈言詞,使得單眼的笑意加深。

唐突地掛斷了電話。

“爲什麼?因爲那個死掉的男人嗎?”

“這樣的對話,之前也有過。”

“纔不是呢!我想要改變現在的國家。警察本來應該是要保護國家的,現在卻變成將國家五花大綁的兇手。人們根本不想理解這種事。這個國家是生物,過多的免疫反應會將國家殺死的。”

很明確的拒絕。

“沒有,我只是想幫你回答你的‘爲什麼’這個問題。”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着奇特的抑揚頓挫,最後聲音回到平靜。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一直在這裏了。”

“已經沒有辦法了。”

要怎麼樣才能組止,將“爲什麼”驅逐出去呢?

“收集情報。”

“不明白嗎?真是有夠鈍的傢伙。那麼,這裏有另一個問題喔!”

“我喜歡你。”

“爲什麼”仍然持續地在腦中擴張,就這樣放着不理的話,說不定會從內側卸下頭蓋骨,扯開頭皮而溢出來。

反射性地抓起她留在桌上的手機,放在耳朵上。

塗着淡桃紅色寇丹的指尖,溫柔地伸進我的手指和手指之間,緊握住顫抖着的手。

“爲什麼……”

她就那樣移開牆壁消失在外面。

“你想我是誰?她的手機、在應該收不到訊號的地下室、特地把手機放在那裏,很劇戲化的故事情節。來吧!思考時間開始。第一次就答對的話,擁有的點數會加倍,第二次以後就會以一百、五十、二十五依次降低喔!持有點數在一百點以下的人,請好好準備第二回合吧!”

言語摩擦所產生的熱度,烙印在應該已經冰凍的腦袋,手背上的液體熱度讓一切加速,進一步將全身都燒掉。

將房間裏的空氣切成兩半的銳利語言刺進了胸腔。

“我做不到。”

“即使如此,也還是喜歡你。”

男人恢復平靜的聲音,壓低聲笑着說道:

應該是滿面喜色吧!從電話另一頭的口中傳出來的,是低劣的模仿。

發現自己的吸呼曾幾何時變得狂暴。

如果不拼命控制手腕的力道,恐怕就會把她細細的手指握斷。

“像初中生一樣耶!”

稍微有點能夠控制聲音上下的振幅了,但是取而代之的是,話說到一半時會不定時地顫抖。

“真是個遲鈍的傢伙。實在是沒有看過這麼笨的傢伙耶!我是說,我可以將她的擬態內臟切除,讓她繼續活着。”

“是明天,已經沒有辦法了。”

不知道打算要回答什麼,嘴巴一開一合地動着,說不出話來。

“在這裏面……”

從“那麼,這裏有……”開始,聲音又變得尖銳,再次開始喋喋不休。

“不止,也有在看喔!剛剛真是上演了令人感動的畫面啊。‘爲什麼你那個時候要出現在我們之間?爲什麼說了那樣的話呢?如果那個時候……’”

無名氏用左手手中把弄着手機,並用右手的手指夾起叼在口中的香菸,將菸灰彈落到與旁邊大樓之間的山谷黑暗中。

如果把這些東西全部在這裏倒出來的話,似乎就能變得輕鬆。如果把手從嘴巴伸進氣管,穿過肺抓出心臟丟在這桌上的話,應該就可以順暢地對她說一些話了吧!

自己將打算伸進喉嚨裏的手壓制住。

不,在那之前眼球應該會被擠出來。

“你有什麼事?”

“到真正有被害者出現之前,要區分有害的細胞和無害的細胞是不可能的。”

“住口!”

“就算是那樣,我們也沒有辦法默默地看着國家死亡。”

“我並不是病原菌!我是想要讓身體取得平衡的荷爾蒙,對身體來說那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在腦中湧現的這些話,最後始終沒有說出口。

從手機裏流泄而出的,是像壞心的小丑在作弄客人般的聲音。

之後只剩下從手機裏傳來的嘟嘟聲、該怎麼回答纔好的思考雜音,以及再度開始喧鬧的那句“爲什麼”。

切斷胸骨穿破心膜,損傷從左心室延伸而出的大動脈,刺進脊椎裏。

“不、不、不!這是非常重要的地方,可不能中斷。‘如果那個時候你沒有做那種事的話,那個人會死掉,我也會死掉,應該一切都會結束的。爲什麼……’看吧!看吧!看吧!在這裏出現了,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這邊的爲什麼也可以說是爲何,不過,想把這隻言詞之蟲殺死的話,殺蟲劑、拖鞋和報紙都沒有用。那麼,要將這隻害蟲逼退,要用什麼工具呢?”

聲音又變得尖銳。

單邊眼中的虹彩接受着照明的燈光而閃耀着,那光芒像是碰到什麼東西般散落。

如同其它的生物般跳動的心臟,好象要穿破胸骨而出一樣。

全部都凍結。這次血液、心臟、肺部都不肯動了。

“我有條件。說一個你認識的人的名字,以將擬態內臟移植到那人身上爲條件,我幫你把擬態內臟從她身體裏拿出來。”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不知道維持了多久,就在手背上的液體完全乾掉了的時候,她突然站起身來。

“正確解答!心經的點數增加兩倍!不過,因爲心經現在是負五十二點,所以是加倍完是負一零四點對吧!真是可惜啊!”

尖銳的聲音,音調上揚,上升到近乎劈開耳膜的奇特聲音。

她將手拉近,輕輕放在套裝的胸口。

“今天晚上真是戲劇化的浪漫場面啊!”

“將罹患敗血症的壞死部分切掉是必須的。”

她將手機放在桌子上,站在入口那邊的一道很隱密的門前。她回望我,眼罩下的淚痕閃爍着。

“剛剛從這個房間裏出去的姐姐身體裏,有叫做‘擬態內臟’的炸彈。真是可怕啊!不過,不知道炸彈在身體的哪裏,也沒有辦法輕易地拿出來。聽說如果是動手移植的那個人,就可以很快把它拿出來喔!真是太棒了耶!小勝。今天學到了關於社會上的事呢!”

——————————

“所以你打算要成爲病原菌的一部分將那個驅逐嗎?爲什麼有必要做這種事呢?”

拼命壓抑着將要痙攣的身體,但是從胸前的傷口湧出的鮮紅血液,再怎麼樣努力仍是泉湧而出。

從她眼罩下面一道透明的液體穿過臉頰流落,啪一聲落在我手上。

她仍然笑着的臉微微抽動着。剩下的那隻眼睛的神情就維持那樣,眼罩裏面的肌肉不規則地跳動着。

“對不起。”

將在腦中迴響的“爲什麼”與胸口的氣息一起吐出,最少也要阻止它繼續擴張。但是,再怎麼努力,在腦中旋轉的“爲什麼”也沒有減少。

爲什麼?她的話在腦中迴響着,跳動的言詞漸漸污染腦細胞。

她發出像是從肺中漏出的聲音般笑着。

“爲什麼你那個時候要出現在我們之間?爲什麼說了那樣的話呢?如果當時你沒有做那種事的話,那個人會死掉,我也會死掉,應該一切都會結束的。爲什麼……”

硬是吞下去的氣息在肺中掙扎,經由血液傳到了心臟。

“漂亮地回答出正確答案的話,我再加上付一點額外的服務給你當禮物。這是你一口氣回到第一名的大好機會喔!加油!”

像是要咬下什麼般硬是大大張開嘴巴,首先將一開始在肺中掙扎的氣息,從頭開始到最後的最後爲止都吐出來,像是要讓肺破裂一般吸着氣。

“嗡……”手機發出震動。

“你爲什麼要那麼做?”

“對,沒錯。雖然我想要從你那邊問出爆炸物對策小組的資料,不過現在這個時點,並沒有探出可以向上面報告的情報。真是可惜啊!”

而且,自己剛剛到底想說什麼?

是“別開玩笑了”嗎?還是誰的名字呢?

凍結的身體,只有手背上簡直如同被火燙傷般的熱。

“即使你們的運作將身體正常的細胞殺死嗎?”

一瞬間抬起了腰身,但是追上去要做什麼?要說什麼?因爲腦中的“爲什麼”而想不出來。

她伸出手來,將我仍然放在桌子上緊緊纏合在一起的雙手解開。

後面屋頂破破爛爛的門打開,戴着眼罩的女人走了上來。

“啊!啊!不行不行!必須馬上說出來。沒辦法呀!這就當成是回家功課吧!明天早上九點之前有答案的話,打電話過來。到時候再好好跟我說吧!”

言語從口中傾泄而出,一直凝視着留有液體幹掉痕跡的手背。

“你在聽?”

然後把它變成言語吐出來。

“無名氏。”

滴落的液體在手背上發熱。

“你想說什麼?”

“今晚謝謝你了。”

就算想要大口深吸呼,也被肺中掙扎的氣息阻礙着,沒有辦法照想法去做。

朝着空中吐出細細的香菸煙霧。

“像白癡一樣啊。”

“請不要這麼說嘛!世界是戲劇化的被創造出來的,所以像白癡一樣也好,就是戲劇化呀!”

“真的是像白癡一樣啊。”

從口中吐出的煙,細細地往空中爬升變淡,在秋天夜空的弦月上,蒙上一層霧氣。

“日本人會怎麼說呢?真是風流的傢伙?”

“怎麼都好。”

從戴着眼罩的女人口中發出來的聲音,將清涼撫摸着肌膚的風切斷。

“在你身體裏的東西已經開始讀秒了。因爲狀況有點不好,所以產生髮炎症狀,不過那也在剛剛的最終調整中弄好了。”

把手放進口袋中,拿出剛剛用過的手術刀。

抵在香菸上將火弄熄之後,接着抵在左手的手機擴音器。

穿入鼻中的味道慢慢混雜在風中。擴音器的孔完全被溶化的塑料封住。

“就說我已經處理好了。請那樣跟老闆說,說我漂亮地完成了工作。”

把手機丟給後面的女人。

“如果他打過來呢?”

“不會打過來的,我知道。”

將口中的香菸吐到大樓間的黑暗中。

——————————

在夜晚的街道中,被腦中的“爲什麼”追着跑而搖搖晃晃地走着,不知不覺天空已經亮了。

不知道爲什麼雙腳一直走着,不知道要把身體運往哪裏去。

“不好意思。”

用手掌將車輪轉了好幾次,依序從頭部、手臂、手腕、腹部、大腿、小腿、腳臊,確認綁帶有沒有裂縫。

頭腦被“爲什麼”佔領。

拿着裝備箱,腳落到水泥地面邁開步伐。仍然迴轉着的直升機螺旋槳的風,將套裝的袖子吹得膨脹起來。

“走吧!”

電梯慢慢往下掉落。

太陽將東方的天空染上淡淡的薄紅,街道上開始出前往公司上班的人潮。

“不好意思,你怎麼沒有穿防爆裝呢?”

“昨天晚上十一點開始在鬧區等等的,連續發生新型犯罪。看起來應該是恐怖活動,不過詳細的情況仍然不清楚。在人聲鼎沸的場合,身體突然爆裂,像這樣的攻擊事件在各地零散發生。全都是化學藥品的散佈引起眼睛劇痛的類型,對人體並沒有嚴重影響,不過因爲有飛散的骨頭碎片或身體的一部分打中行人,所以光是現在可以確認的就有十三個人死傷。”

“青水,你爲什麼選了這個工作呢?”

走在通道上,已經沒有意義的宣傳用看板,以及粉紅、紅色的虛幻裝飾,開始污染樹木的綠。那裏和另一側不同,樹上一枚綠色的葉子也沒有。簡直就像是枯樹般,另一半露出枯乾的樹幹和樹枝,上頭覆蓋着花俏亮眼的裝飾。

腦中的“爲什麼”逼出別的話語。

電視上,一個非常瘦的主播在說着話。

“咦?”

“心經先生,你去做什麼事嗎?”青水從下方看着我問道。

“圍觀的人潮啊!這次的連續爆炸沒有波及周圍的人,所以他們是來看熱鬧的吧!”

不知道什麼意思的歡呼聲被捲進直升機的螺旋槳裏,怒號聲穿破牆壁傳到耳裏,小孩子的哭泣聲也混在其中,將直升機在屋頂空地着地時的聲音從耳中趕出,慘叫聲撞上安裝在屋頂另一邊的“防波堤大廈”看板並碎裂。

“唷,快一點!”

“心經先生,公安課那邊要求我們出動。從屋頂上坐直升機去,聽說是要去澀谷的大樓。”

“當然啊。如果死掉了就太遲了。”片口瞥了後面的青水一眼,朝着我小聲地說:“不要在那個笨蛋面前,讓我說這種會令人尷尬的話。”

男的、女的、老人、小孩、年輕的,人羣交相混合,朝着某個地方走去。

“心、心經先生,不用換衣……”

“啊,不用了說。”

“你在說什麼傻話!當然是從實際上有可能帶來危害的東西開始除掉啊。死掉了的話什麼東西都來不及了。等到真的危害到就太晚了。”

“心經先生,剛剛已經檢查過了。”

腳又開始自行前進。走出辦公室,坐進電梯往屋頂。

覺得大約知道打電話來的人和對話的內容。是不是全部都已經決定好了呢?不管什麼都好,是不是可以像這樣全部扯在一起呢?

“片口,你昨天說,自己的工作是把對國家有害的細菌殺死對吧?你是怎麼分辨的呢?”

將剛剛打開過的箱子,再一次打開,順序確認各種器具。

“不需要。”

電視裏,記者在封鎖爆炸現場的黃色帶子前說着話。

主播並不是她。

“發生什麼事嗎?”

他像是要切落聲音般關上直升機的門,就那樣像滑動着向上空飛走。

氧氣追求着讓自己燃燒的地方而騷動着。

青水一邊不時偷偷瞄着我,一邊開始檢查裝備。

“心經先生,不用換制服嗎?”

“怎麼了嗎?沒有接到聯絡?”

“那是什麼啊?”

連直升機的螺旋槳聲沒有辦法掩蓋的,片口大喊的聲音撞上了我的背。

直升機螺旋槳的風壓敲打着身體,在那樣的風壓中走過去。

伸出手,總算按下了三十六樓的按鈕。

腦袋自己任意回答。

“沒有時間了!”

那就像是夏天在地方上舉行的祭典一樣。人們推來推去,好象在要求什麼般吵鬧着。是因爲想去的地方有他們想要的東西呢?還是那是身體互相碰撞本身的熱氣呢?他們自己想必也不清楚。只是就這麼被煽動着,互相推擠混合而往某個地方去。

毫不在意地走過去。

手沒有辦法動,也不打算拿出口袋中的手機。

就那樣在腳的運送下進入了警署的閘門,結束藉由金屬探測器與超音波探測進行的第一次檢查和警備職員的第二次檢查,搭上電梯。

“也就是說,即使要和正常的細胞一起除去也要做嗎?”

在將圓形的建築物中央圓圓地挖開而作出挑高空間的大樓前,羣衆互相推擠着,人數比維持封鎖線的機動隊員多好幾倍。

電話響了。

掙扎前進的氧氣。

青水回過身把手伸向話筒。

“那個啊,講明白點是順水推舟。那時候迷惑着,在醫學系拿了醫師執照可以做什麼呢?不過,人總是會有夢想的不是嗎?小時候我想成爲巡警,或是醫生什麼的,但單純只是覺得很帥而已。”

在後面推着擔架的青水的聲音,碰到了背上,散裂開來。

確認摺疊收着的擔架車輪、固定用具和綁帶部分的強度。

在剛好將附着綠意盎然的葉子那方,和已經枯乾的黃土色另一方分開的通道上,站着兩個用防彈化學裝將身體保護起來的機動隊員。

“是的,現在記者所在的位置,就是今天凌晨三點發生爆炸的歌舞伎町現場。警察封鎖了周邊道路,不過在這裏也可以聞到風中的濃烈血腥味。根據目擊者表示,一位喝了酒的朋友被走在路上的男性上班族纏上,他正要去阻止的時候,那個上班族男性突然蹲坐在路上,之後就爆炸了。現在那個朋友身體被骨頭的碎片刺中,送到醫院後醫生表示要兩個禮拜才能完全復原。”

直升機的高度更加往下降,下方氧氣的聲音乘風而來。

常綠樹木的那深綠寬廣的葉子濃密茂盛的生長着,讓人可以知道樹木仍然洋溢着茂盛的生命力。

他忙着將叼着的煎餅從口中拿下來。

雙腳一面微微蛇行,一面朝着警署的宿舍走去。

出去到屋頂,片口站在螺旋槳已經開始旋轉着的直升機旁邊。

就那樣穿過屋頂的門到另一邊,將擔架斜放進狹窄的電梯中,身體彎曲着塞進剩下的空間。

“不用。”

“關東電視臺案的兩天後。你開始和那女的見面之後,一直監視着。”

在片口這麼說的同時,直升機的高度開始下降,穿過直升機的機身從下方傳來奇怪的喧鬧聲。

“喂!已經到了。”

“沒有時間了。”

她的手被綁在後面,躺在地上。

“講起這個會不好意思呢!”

“是爲了看她會不會露出狐狸尾巴啊?”

就那樣從鋪在走道上的綠色地墊上走過去。

察覺到我們的那一瞬間,直立不動的姿勢解開了,不過因爲看到後面的青水,而再度回到一般的姿勢。

青水一瞬間定住之後,慢慢地把要說的話一句一句切開。

“心經先生,你怎麼了嗎?”

“嗯!”

青水皺着眉把話筒放回去,轉過身對我說道:

“嗯,而且我也無計可施了,就把你推進去一次看看。你出來之後,我進去搜查那間地下咖啡館,結果膿一堆一堆地跑出來,一個細菌堆積的地方被弄掉了喔。”

“片口,你昨天告訴我的事,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呢?”

青水一臉驚訝的往這邊回過頭,片口浮現非常悽慘的笑容。

“從昨天深夜開始,犯罪率突然上升,情況緊急到八班全員出動。請看這個。”

“事前情報是……”

在片口稱爲氧氣的人們中持續前進。就那樣任憑雙腳往前走,直到太陽開始在臉上皮膚加熱後,自己的腳才終於知道該去的地方。

包圍着樹木的圓形通道外側,已經沒有任何人而空空蕩蕩的店只剩下展窗口閃着冷冷的光芒。

掛在牆壁上的圓形時鐘顯示現在是八點十二分,現在是班長開朝會的時間。

手術刀、鉗子、牽開器、開胸器、人工心肺、電鑽、電手術刀。

“地點是三十六樓的挑高空間,就在路旁的漢堡店前面。我在上空待命,ICU在下面,不知道會變怎樣,預定爆炸的時間也不清楚。”

在那人潮中,單單只是任憑着雙腳往前進。時而逆着人潮的,時而隨着漂漂盪蕩地往前走。

費盡力氣從狹窄的箱子裏抽出來之後,看到的是三十六樓的電梯門前那棵在大樓中央挑空部分的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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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進直升機長長的機體,關上了門。

青水扭曲着臉“嘿嘿”地笑着。

片口一臉呆滯,在後面換穿防爆裝的青水稍微側過了一點身子,把耳朵朝向這邊。

“嗯。”

隊員像是要遮住全部視野般擋在前面,我用兩手將其推開,看到了夾在兩個人之間的位置上有一個人。

樹大大伸展着枝枒,建築物是以能夠容下大樹的方式建造的。

只有口頭上的道了歉,身體從座位上移了開來,打開箱子開始檢查裝備。

在大樓前面像生物般蠕動着的羣衆,反覆衝撞機動隊員拉出的線。機動隊員就像是拿着盾牌的猩猩。

旁邊的待命室裏傳來電視的聲音。打開待命室的門,就像平常一樣,青水正躺着看電視。

青水的視線從後面注視着我。

後面的青水拼命壓着長髮。

推着擔架的喀啦聲,節奏協調地從後面跟了過來。

“嗯,再一次。”

往六樓上升時的壓力將內臟往下擠壓。打開六班辦公室的門,裏面沒有人。

“不好意思。你是心經準警司吧……”

在旁邊的機動隊員好象說着什麼,不過他說的話並沒有進到我耳中。拍着我肩膀的那隻堅實的手也沒有辦法引起我的注意,更看不到在眼前揮動的手。

眼前只有她從下方直直凝視着我的視線。射穿一切的單眼,目光毫不動搖地盤據在一點上。

“不要緊嗎?心經準警司。”

“嗯,現在要開始解體作業,你們請去避難。”

用目光催促着,將戴着面罩的臉朝向彷佛有點困惑的另一位機動隊員。

“知道了。”

他們敬了一個禮之後,走向通道。

她的手臂上被用釣魚線捆綁了三圈。用從箱子裏拿出來的手術刀切斷。她揉着手臂站起身來笑着。

“果然變成這樣了呢!”

“嗯。”

“你仍舊覺得我們是細菌嗎?”

“不,我昨天想了之後終於明白,我們大概不是那樣高級且纖細的物種。”

“那麼,是什麼呢?”

“我們只是一個氧氣分子。如果在肌肉中工作的話,本身慢慢會氧化、老化,如果數目過多的話,對於生物來說也是毒素。所以,不論我們去到哪裏都不知道是對身體有益還是有害。”

“所以我們只是每天持續的進行反應。反覆地和氫結合或是和碳結合,呵呵……”

她出聲笑着。

“對不起,這已經是無關緊要的話題了,對吧?不要說這麼深奧的話題了,我們來做更單純的事吧!”

因爲單邊眼睛包覆着白色的眼罩,所以她微微染上粉紅的臉頰,顏色很明顯地浮了上來。

看着那雙頰而發現了。

將擔架上的固定用具展開,使它不要搖晃之後,讓她坐上去。

“這個還真緊呢!”

“不用,會被拍下來的。”

“請問血型是?”

拉開她的襯衫,在胸部貼上電極,解開內衣的扣子,將針插入右腕的靜脈。青水的習慣動作並不像剛纔那樣不安。

扯開她襯衫全部的鈕釦,在露出來的雪白腹部上擦拭消毒綿,將刀刃沉入其中。

“今天沒有化妝呢。”

“開始輸血。”

“塗在指甲上啊。”

“接下來呢?”

注意着她的顫抖,從心窩底下直直地下刀,並撥開溢出來的血。血堆積在小巧可愛的肚臍上,迂迴繞過肚臍切開皮膚和肌肉。

“嗯,以第一次塗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那,這個要怎麼用呢?”

“睫毛膏。因爲沒有粉底霜,所以只要上一點點就可以了。”

“對,直直的直直的,儘可能不要留下刷毛的痕跡,也不要讓顏色不均。”

邊說着邊將附在防爆裝底下的橡膠手套戴上。

“我知道了。青水,準備心電圖和點滴。”

“這個就算是我也知道。”

抓住她說着話的下巴,從沒有被遮住的左眼將小小刷子的前端刷上睫毛。

僵住了的青水看到她的臉,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看到青水的樣子,她露出一個壞心的笑容。

“啊,嗯。”

“可以啊,A型。”

“那,要怎樣化纔好?”

用力到要將彼此的脊椎折斷般緊抱着之後分開。

因爲她的話,青水又晃動了身體。

刷子刷過她深黑細長的睫毛時,凝結的藍色就沾在上面,讓睫毛變得粗厚堅硬。

“我開玩笑的,別在意。”

“開始吧!”

“嗯。青水,開始吧!”

彼此的脣分開,但脖子卻像是要纏繞在一起般交錯着。彼此的頸動脈互相觸碰接合,相互間的脈搏逐漸混合。

抓着她顫抖着的手腕,在淡桃紅色的指甲上疊上更濃的桃紅色。

她一邊笑着一邊在我伸出去的手中打開桃紅色小瓶子的蓋子,用那蓋子底下附的刷毛在指甲上塗上顏色。

“只有指甲油、睫毛膏和口紅,所以從指甲油開始。”

青水好象咬着什麼般緊閉上雙脣後,慢慢地點頭。

手拿起封口物。

她快速的脈搏和我的成爲一體,環繞的手就那樣將彼此的身體埋起來。

在那底下好象很不安的滾滾轉動的眼球,虹彩中跳動着光芒,閃閃亮亮的發光。

“你教我。”

“請不要太虐待他們。”

“這樣好嗎?”

抓住她說着話的下巴,將粉紅色的口紅壓上去。

手術手的刀柄像是拍打般放在我手上。

“不用,反正被遮起來了。”

“還有,麻醉呢?”

“省略問診應該不介意吧?”

“血壓開始下降。”

她露出從心裏感到驚訝的神情,把臉轉開往後退。

被她後退的節奏所搖動,她套裝口袋裏響着小小的碰撞聲。

拉着她的手,帶她往擔架那邊。

青水看着她的眼睛,有點膽怯地往後仰。

她慌忙把臉移開。

“嗯。”

“你說的是腮紅,這個是塗在睫毛上的東西啦!”

把手放在她臉頰上,讓顫抖的下巴穩定下來。

“可以說嗎?”

把從腰上抽出來的皮帶掛在欄杆上。將她的頭固定,將手臂、手腕、腰、裙子捲上來之後的大腿、膝蓋、腳踝順序用皮帶固定。

用牽開器將切開的腹部往左右打開,裏面是有着漂亮血管的腹膜,溫柔的包覆着內臟。

十根全部塗完後,她一邊吐息吹着兩手,一邊凝視着指甲。

“等等,那個不用沒關係。”

她跳動的身體搖晃着擔架,發出聲響。從緊咬的齒間漏出來的呻吟聲穿過塗着粉紅色口紅的脣,撼動着空氣。大樹的葉子也發出很涼爽的沙沙聲,似乎是在響應她。

“你喔,不知道怎麼化妝的話,就別說要幫忙。”

“我幫你化吧?”

最後,打開口紅的蓋子。

“那麼,開始吧!手術刀。”

將那要說出口的話用自己的脣栓上。用脣將多餘的口紅用心擦掉。

想要永遠這樣持續下去,但還是被在大樓正面入口附近推擠的羣衆騷動聲打擾了。

“不用緊張喔!”

他的身體完全背叛他的回答。

“另一邊怎麼辦?”

第一次親眼看到她,是在電視臺的時候,她顫抖地將麥克風伸向自己的情人。第二次是在警署的休息室,她非常非常受傷,雖然如此卻仍非常美麗。第三次是在那個地下咖啡館見面的時候,然後她就那樣渾身溼透來到官舍,腦中浮現的是那個景象。

“我知道啊,臉頰對吧!”

以現在的距離來說,無法一一分辨黑色的氧氣分子的外型,只見他們交纏旋繞着。

“別麻醉了吧!因爲事前情報太少了。”

和血不同,潮熱沉悶的味道傳入鼻中,那甜美的味道讓鼻腔的深處變得麻庳了。

小瓶子的色調,像是深色傍晚天空沉積着的藍色,將蓋子打開,一樣的用附在蓋子上的堅硬刷子吸取裏面的液體。

“怎麼樣?”

“真的只要淡淡的就可以了喔!”

“沒有比平常不說笑話的人所說的笑話更恐怖的了。”

她輕輕將手放在我肩上。

覺得好象“咻!”地一聲,不知道要被兩個身體的漩渦吸進哪裏。

她悄悄地把手環上我的背,我同樣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從貼在小瓶子上難以辨視的產品卷標中辨別出指甲油。

“你做什麼……”

“因爲沒有辦法化得很好看,不過是最後了,還是應該要化妝纔對。”

她本能地上下抖動,但被皮帶壓制住,就像平靜的海面那樣波紋細微的痙攣不停重複着。

“不是有帶嗎?”

“裙子也脫掉比較好嗎?”

“嗯。”

她把手伸向這邊,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顫抖着。

溢出來的紅色漸漸染上她的套裝、襯衫和擔架。

跳動。

她的下顎就那樣被抓着,硬是張開着口。

“你知道要塗哪裏吧?”

“嗯。”

“從中間開始由下往上,由下往上的,慢慢的喔。”

儘可能避開血管,用手術刀將腹膜切開,腦中浮現她的身影,如同泡沫,然後又漸漸消失。

鐵鏽般的血味瀰漫。

拿走套裝外套,掛在欄杆上。

“知道了。”

拉着她的手,將手靠到她的臉頰。

“是。”

用力地壓上去,將下脣覆蓋上閃閃亮亮的粉紅,就那樣沒有停頓地將上脣也塗上口紅。

那毫不動搖的動作中途鈍了一下。

“把皮帶拿下來就好。”

手把伸進打想要避開的她的口袋中,拿出了兩個小瓶子和口紅。

切開腹膜,將之捲上。啪一聲發出輕微的聲響,她緊咬着的虎牙折斷了。

望進她的腹中,所見之處沒有異狀。

“是裏面的脾臟或腎臟吧?”

她說從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有了,所以腹部裏面的是長期安定型,而且是廣域用的擬態內臟。

她不能喝酒。

和她見面的時候,厚厚的粉底總是不可或缺。在那底下的恐怕是黃斑。

“要看看嗎?”

輕輕伸出手,觸碰着她紅黑色的肝臟。

橡膠手套非常礙事,不過也不能徒手去摸。

“怎麼辦?”

“進行血液處理。”

“是。”

撫摸着肝臟光滑的表面,因爲我的重壓而變形的肝臟表面,在照明燈下閃閃發光。

手微微按壓的感覺和一般柔軟的肝不同。觸摸着放入些許空氣的氣球般,舒服的感覺傳到指尖。

“青水,準備處理箱。”

“啊,是。”

青水將處理箱拿來,放在地上。

想要接通導管,不過沒有時間,所以用四個夾子,兩兩將肝動脈和肝靜脈夾住,止住了血液,在那期間動刀切除了肝臟。

從她的腹中將肝臟拿上來,放進處理箱蓋上蓋子。

這時,覺得她好象在笑。

用力揮動指揮棒,尖銳的聲音迴響着。

電梯裏充滿了那邊帶過來的血味,以及嘔吐物的味道,我不禁蹲了下來。淚水不斷流出,無法停止。自己身體裏的水分好象全部都流出來了一樣。

“那麼,進入第二題吧!她的身體裏面仍然藏着擬態內臟,究竟是在什麼地方呢?答對的話就可以一口氣升到一百五十分,更接近關島雙人旅遊招待券了。”

門在眼前慢慢關上。

“連猴子都比不上,是豬吧!”聲音持續出現。

還不會死。

處理箱靜靜沉默着。

像是剛出生的小嬰兒一樣提高聲音哭喊着,並且滾進直升機裏。仰躺在座位後,被風吹走的淚水再度從臉頰上滑落。

“青水,進行血液處理,確保氣管暢通。”

背朝這邊的青水開口說道:

“跟那些把身體寄託在風中的自殺者,走上相同的末路吧!”

而且,考慮在眼前笑着的這個男人他喜好浮誇的性格的話,應該是心臟。

從她緊咬的齒間像是噴水般,血噴了上來,將附近彩繪成細細的紅色大理石紋路。

“怎麼了嗎?心經先生,沒有時間了喔!”

腹部有一個,另一個在哪裏呢?

電梯發出聲音,通往屋頂的門打了開來。

“到頭來你就是這種沒用的傢伙。”另一個聲音說着。

深呼吸一口後,開始動手。

“有一個。”

“是啊。”

“心經先生。”青水現在也仍是用快要聽不見的聲音說着。

“你總是在逃避。”不停說着。

他從口袋裏拿出蘋果型的料理定時器掛在脖子上。

爆炸裝歪曲的背影晃動着遠去,不久就進入了電梯中看不到了。

用雙手將溼答答的爆炸裝壓扁丟在地上,隨即在那上面嘔吐。

首先,要有一個用來維持她摘出心臟後的心肺功能,另一個是要用來欺騙監視血壓的心臟型擬態臟器。

“怎麼辦?”

“要我下令嗎?”

或許自己已經將全部都丟下了。每次打算追求什麼的時候,就會覺得那是自己得不到的東西。

“心經先生,走吧!已經沒有時間了。判斷隊伍本身有生命危險的時候,應該可以去避難的。”

恐怕是胸部吧!

“是。”

“我相信心經。所以,請加油喔!”

在關到一半的門之間,可以看到某人的臉。

“嗯,就這樣吧!就這樣吧!”迷樣的聲音持續出現。

沒有尖叫,也沒有退怯。是很明確地切中要點的聲音。

“我將依序切斷大靜脈、肺靜脈、大動脈。請立刻連接人工心肺,還有準備處理箱。”

“你也會死掉喔。”

或許已經什麼都不行了。

“你把人當傻瓜吧!”不知道是誰在笑着。

迅速切斷剩下的三條血管,一邊硬是剝下黏着的神經,一邊將持續跳動着的心臟拿上來,放進處理箱。

慢慢站起身擠進門中,握住口袋中預備好的無線電。

“只能這麼做了。”

“那樣的話,未來不可能變成一個生活很輕鬆的大人。”繼續說着。

會死的。

直升機的螺旋槳聲,還有從自己裏面傳來的聲音,全部都消失了。

像吸了笑氣般異樣而尖銳的聲音讓樹葉振動着。

嚇呆了的青水打算跑走。

“好安靜啊!”

用拳頭一次又一次的敲着電梯的牆壁。

顫抖痙攣傳到她的胸部。

“那就待在這裏吧!”自己心中的另一個聲音說着。

切開包覆心臟的心膜,在心臟的左心室上部,巨大的腫瘤像是要裂開般高漲着。

將她胸部的電極剝下來,將露出來的乳房往左右壓之後,開始動刀。

“快去死一死吧!那還比較適合你!”聲音持續說着。

拼命將殘留在口中的酸液和口水一起吐到地上。

做不到,我做不到!

胸部的話,是肺?心臟?還是氣管?

“死吧!死吧!”又是另一個聲音。

每當踏出一步,就有一股有別於風的力量將身體逼回電梯。

“這個嗶嗶鳴叫的話,心經的得分就會被沒收了!那麼,來吧!加油!”

“心經,第一題是正確答案喔!”

手術刀輕輕貼上她跳動的心臟,脈動透過手術刀傳到手上。

伸出去的手被門夾住了。

無名氏一直揮動着指揮棒,不知道在指揮着什麼,說話的時候完全沒看我。

“這……我怎麼能做這種事呢?”

但是,我又逃避了。

真的已經夠了。

“太亂了來!不讓壓力計的數值往下降就切除嗎?”

無法抑制,像小孩子在哭一樣,如打嗝般難聽的聲音從喉嚨發出來,拼命把流下來的鼻水吸進去。

切開皮膚,將胸骨用鑽子和線鋸分開。

“快走,你的工作已經結束了。接下來不是你的工作範圍,在不知道爆炸時間的情況下,花費時間在止血的那一刻就已經該放棄了。謝謝你幫我到這個地步。留美還在等你吧!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就快回去吧!”

“你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仍舊說着。

意義不明的哭聲從喉嚨深處泄漏出來,馬上化爲尖叫。

雖然知道,不過不這麼做的話也沒有別的辦法了。爲了保住她的性命,已經沒別的辦法了。

她不抽菸,所以應該不是肺和氣管。

切斷將全身使用的血液往心臟送的大靜脈,青水抓住靜脈旁側的血管,將其連接到人工心肺。從大靜脈溢出的黑色血液,漸漸污染胸腔。

“有幾個人工心肺?”

“可是……可是……”

“青水,你走吧!門口有人沒辦法過去,你坐電梯回到屋頂,請片口載你。”

青水把她的套裝鬆開,並抬起頭。

灼熱的液體朝着脖子噴了上來。

“叮咚叮咚!又一次正確的解答。那麼,最後的問題來囉!她的身體只剩一個擬態內臟,是在哪裏呢?順帶一提,剩下的時間還有七分鐘喔!她好象有點痛苦的樣子。加油喔!”

從圓形通道的另一邊出現了一位穿着漆黑燕尾服的男人,他手上拿着的棒子跟着節奏旋轉。

身體裏的聲音持續低語着,要我蹲下來,要我返回大樓,還罵道:

他往這邊回過身來,回到解體作業站定位,目光注視着心電圖等等的計量器。

按下往屋頂的按鈕,將背靠在電梯牆壁的瞬間,變得沒有辦法忍受爆炸裝裏滿身的汗水味道,於是立刻脫掉。

“我不管了!”不知道誰在生氣。

“叮咚叮咚,正確解答。”

打開無線電的開關之前,正上方的直升機開始下降,螺旋槳引起的風立即撲了過來,幾乎要將身體吹走。

屋頂的風將血和嘔吐物混雜的味道吹散。

我完全不看箱子,立刻從血海中用手找出在胸腔掙扎的血管,連接到人工心肺。

她的身體再度細微顫動,咬碎石頭般的聲音持續從她口中傳來。

青水只有一瞬間的躊躇,接着就跑走了。

不夠。

“結果還是這樣了啊?真是不象樣的小鬼!”男人像是無法忍耐地說着。

顫抖着的腳不聽使喚,用像是剛開始學會走路的嬰兒般步伐,向直升機走去。

——————————

就這樣待在這裏的話,被捲進下面擬態內臟的威力中,一定會死的。

“那麼,開始進入思考時間。順帶一提,時間還剩十五分鐘喔!”

已經夠了。

她身體裏有什麼東西漏了出來。

“約好不能說不記得的吧!”這次又是誰的聲音?

可惡、可惡、可惡!

“別跑!浪費時間。”

真不想讓這個男人看到現在的樣子,但卻……

“實在是喔!”

頭被抓起來壓到窗上,聲音同時響起。

一隻大手緊抓着我的頭,看不見手的主人臉上是什麼表情。

“看到最後吧!那是一切都還沒起變化之前……”

男人講到一半,突然被一聲“可惡!”打斷。

從高度開始上升的直升機窗戶看下去,大樓的屋頂變得越來越小。

在看到小小的電梯的那一瞬間,一陣顫抖襲向身體,從喉嚨深處再度湧上來的喊叫聲在直升機裏迴盪。

背後再一次傳來“可惡!”的喃喃自語聲。

——————————

真的很安靜。

沒有風,什麼也沒有,只有搖晃着的綠葉、無聲地比弄指揮棒的無名氏,和腹部被合上而胸部還打開着的她。

輕輕地撫摸她身體的外側。撫摸着合上的腹部、側腹、下腹、腹側,打開剛剛合上的腹部,看着裏面。

什麼也沒有。

離爆炸時間已經剩五分鐘了,但卻沒有任何異狀。

人工心肺的幫浦聲也在我的胸中迴響。

再一次確認胃和腸,深處看不太到的臟器也確實用雙眼確認過了。

完全沒有異狀。

應該是劣質品吧!不,這個男人在這種情況下,應該不會犯下這種錯誤。

再一次用雙手撥開她的腹部找着。

恐怕應該是用她的細胞所培養出來的假眼,不過沒有辦法接合神經,只有掩飾的作用。

“沒錯,那就是愛情所掌控的部分。”

“爲什麼”再度在腦中擴張,瞬間就佔據了思緒。

“我現在在這裏從背後把你殺了,如何呢?”

“所謂的犯罪,是像撲克牌一樣的東西。這句話不知道是誰說的?好的撲克牌遊戲足以魅惑人心。這個世界的誕生是非常戲劇化的喔!經常用意外刺激這個世間的氧氣們,受到刺激的話就會戲劇化地燃燒。”

也就是說,這隻眼睛是假的。

連鎖性的,沙之山丘擴大着。

不久,大樓慢慢變成沙。

“對,那樣才叫做戲劇化的浪漫喔!”

“喂,這個……解……開……”

那是差三步驟就能完成的水獺殺手拼圖,還表框了。

“答對了!不過只剩三分鐘,究竟來不來得及呢?”

“輿論已經四起。有所響應的話他們就不會再要求了。”

“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呢?”

處理箱在一瞬間開始閃着燈,傳達出內部有所變化。

“什麼都別說,對嗎?”

將她的眼帶拿下來,出現了正常的眼球。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終於知道要做什麼,也知道該怎麼做了。

這棟大樓對面的三棟大樓,突然玻璃碎片四散,一口氣變得如同煙霧崩塌了。

是完全正常的眼球。

是爲了保住她的命纔在這裏的嗎?那樣的話,把手術刀伸進她腦裏,她還剩下什麼呢?

維持尖銳的聲音,但語氣不一樣了。

想着自己在做什麼?

聲音延伸,動搖着世界。

那樣她還會活着嗎?

肝臟、心臟和頭的部分被抽了出來,特地別在帽子上的警徽有一半被拿掉,有點糟蹋了。

她說的話,在我體內造成了莫名的影響。

說話聲夾雜着縫隙間漏出風來的嘶嘶聲,她的手動了,解開了皮帶的金屬釦環。滿是血的手抬上來,黏黏地貼在我臉頰上。

包裹在類似木板平平的東西上,用好幾層包裝紙固定。

打開頭蓋骨,切開包覆着腦的硬膜。

將已經切開的皮膚用鉗子剝開,她頭的上半部已經佈滿紅色和白色的斑。

在眼前的是她的腦。

爲了消除手術的痕跡。

在那附近的機動隊和羣衆,被瀰漫的煙和內部擴散出來的氣體波及,開始左右移動。擴散的氣體影響到旁邊的大樓,水泥開始中性化並開始傾斜。

嘴微微張開,又哭又笑的表情就那樣在她的臉上凝固。

“因爲,我……已經不痛了,也不覺得辛苦,全部不見了,眼睛已經看不見了,不過,你的臉頰好溫暖。”

在她決定的日子裏,變成那樣的時鐘啊。

“不想說沒關係。不過,你打算怎麼做?你喜歡的,啪一聲華麗散落的東西已經不見了。接下來,等着你的是無期徒刑喔。”

在自己的背後滿是廣告那邊的枯乾樹枝延伸,而連接着樹枝的欄杆上,父親和母親就站在那裏。

腦前方的視丘下部往內部連接着的扁頭體,以及更深處的前頂葉部分,都像肌肉緊縮般硬化,其它部分則呈現軟化,氣體逐漸進入。

在軟化的部分,從腦基底部的小腦和延腦的一部分爲止,也扭曲着被闖進的氣體佔據。將那個部分也全部切開,收進處理箱。

她在我臉頰上的手就那樣放着,我將她長長的頭髮粗略地剪去,從右耳到左耳切開一個圓形的縫。

靜靜地把硬膜拿上來,看着在那底下的腦。

那瞬間,地面搖晃着。

小小的畫框中,水獺殺手一邊說着“不要動!”一邊將玩具拳頭朝向我。

要在頭部動刀必須切開頭皮,並且在頭蓋骨開洞纔行。不管怎麼努力傷痕還是無法消去。在那期間,會影響她的工作和日常生活,所以纔會把眼睛挖出來,從眼窩讓手術刀進入腦內吧。

無名氏微微笑着,讓指揮棒大幅度跳躍,像是趴伏着的野獸一般。

粗大肥滿的腦……

那個白斑腫得非常大,甚至自己突破網膜程度的肥大。

承受不住大樓的歪曲,嵌入的窗戶玻璃接連碎裂,閃耀着光輝,像雨點般灑落。

二十五年一直沒停過,令人驕傲的時鐘。

在窗戶裏的我看着這一幕,提高聲音笑了。像是沒辦法壓抑的感情溢流而出似的,自然地笑着。

我用力將畫框抱住,畫框嘎嘎響着,慢慢被壓碎。我發出乾澀的聲音,慢慢彎下身。

然後,一切崩毀了。

“做得好。而且,你已經知道昨天的回家功課的答案了吧!”

“沒錯,的確是這樣。不過,只有一件事我想要告訴你,就是在她身上沒有使用那個氣體。”

好大好高的舊時鐘,是她的時鐘。

從出生以來,第一次哭了。

對着變小的背影喊道:

父親和母親被吞進沙海中。

接下來是更旁邊的大樓。

激烈的揮着指揮棒的無名氏,手臂動作慢了下來,不久便用手和指揮棒開始做出像河川的流動般的波動。

一邊做一邊思考着。

抬頭看着無名氏。

現在,那個時鐘,已經不動了。

即使如此,手還是持續在動。

好笑到受不了,我一直持續地笑着。

父親和母親的腳邊像沙子一樣消散,沐浴在煙塵中的綠樹一瞬間枯乾。

意識到父親和母親在樹的另一邊揮着手,樹也突然縮小,變出滿滿綠色的葉子。越過並不很高的樹,在揮着手的父親和母親前方的是小時候的自己。

另一邊的白斑卻那麼肥大,但這邊卻完全沒事。

“你做不到的。我們是植物和肉食性動物。植物用自己的身體餵養草食性動物,而草食性動物則是肉食性動物的食物。我使用頭腦,培養製作擬態內臟的團體,你喫掉團體所使用的擬態內臟。不論哪一邊不見了,另一邊也會跟着死亡。”

回握她的手。

完全驅逐“爲什麼”,這次只有一個答案纏繞在腦中。

凝視着剛纔塗上睫毛膏的眼睛,中央有些白色斑點。

一張張剝開後,終於看到裏面的東西。

我在哭。

“喂,我……已經什麼都不怕了喔!”

用鑽子在頭上打洞,以連接那洞穴的方式切開頭蓋骨。

“那樣的話,我和你是一輩子不兼容的同志。只要你續繼製造,我就去解體。”

從斜後方凝視着自己現在的狀況。

想着自己究竟打算做什麼?

因爲自己的笑聲而從白日夢醒來。

是歌,又傳來那首歌。

第一次哭。

在那之後,爲了配合調查四天回不了家。回到官舍,打開自己的房間門之後,看到了一個小包裏,上面貼附着郵件的卷標,以及通過爆炸物光檢查的貼紙。送件的日期是和她約定在大樓裏面的吧檯見面那天。

理所當然地將鉗子插進她的腦中,慎重地將硬化的部分與軟化的部分切開。

指揮棒的流動微妙地變化着,像是撫摸身體細微的波動,撫摸着貓科肉食性動物在跳起來之前的背部律動。

視神經直接連接着腦部,所以白斑部分是最容易因爲受到腦內壓力上升的影響而產生變化的部分。

“正確解答。我在等着你對她這麼做。我好象喜歡啪一聲,一切華麗地散落的瞬間,而你是喜歡將華麗散落的東西拿在手中把玩。”

時間也粗大肥滿地拉長,一瞬間白日夢展開。

燕尾服的背影漸漸遠去。

放下鉗子和手術刀看着她的臉。她維持着又哭又笑的神情。然後,就那樣,沒有再動了。

一邊想着怎麼可能,一邊看着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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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除爆之刃 1

  1. 01除爆之刃正在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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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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