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姑獲鳥之夏》 · 京極夏彥 · 4萬 字
『※
昭和二十五年0;譯註:一九五〇年1;六月五日0;星期一1;,晴午後多雲
結婚入戶口手續辦理完畢,丟棄自幼至昨日爲止習慣了的藤野的姓氏,從今日起改名久遠寺。關於那件事仍無法確認,或者不如說仍找不着詢問之機會,極爲煩悶。而且,雖是瑣事,但若長時間不識其爲極大之謬誤而度日,意外地應是極羞愧之事,更加地懊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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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二十五年七月二日0;星期日1;,多雲時晴
終於問妻昔日之事,但是回答爲否定。妻表示毫無記憶,無法判斷她有記憶障礙抑或有所隱瞞,但是有關孩童一事之始末,無論如何必須調查。
金閣鹿苑寺全燒燬,遭人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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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二十五年八月三日0;星期四1;,多雲午後晴
妻子瘋狂,完全是我無用所造成,對於唯有忍耐順從而無他法自己之無力感,只感到遺憾。現在唯一想法,是儘早掌握住昔真相,藉此以懺悔我之原罪,完成責任。
東京都政府的米配給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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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二十五年八月二十三日0;星期三1;,晴朗
得以與慶應大學醫學系婦產科部長K博士面談,面告他以前即着眼之令人矚目的研究成果之主旨。另外,並告知我面臨困難狀況之主旨,對方極爽快應允閱覽去年成功事例以及最終研究成果之貴重資料。而且,自教授處得悉實際上極爲有趣之教示,十分感激。然而,在我的案例中,由於精蟲的絕對數不足,恐不及他的成功方法的萬分之一吧。仍有獨自鑽研之必要。
※』
「嗯,天氣記得很清楚。雖然語彙經過斟酌,但是文章並不高明。內容雖然簡單但有點兒傷感。」京極堂說道,呼呼地吹走了飄散在周圍自己抽的煙發出的煙霧。
「怎樣,知道什麼了嗎?」
「關口君,我呀,大略聽了你毫無秩序地擅自說了事情的經過,才終於拿到這些日記還不到一分鐘呢。取了上面部分纔讀了兩三天的日記而已,能知道什麼,知道的剛纔不是說了嗎?」
「不,我指的是你從我所說的話裏,知道了些什麼嗎?」
我昨晚終究沒有回家。雖然很累,但情緒太亢奮了,心情上不想直接回家。因和中禪寺敦子在新宿分手了後,直接就去找京極堂。幸好他老婆還沒有從京都回來,結果我就睡他家,我只跟妻子說在京極堂這裏。
「從昨晚開始,你所說的話完全不得要領。我已經聽了幾次,大致上能領會了……不過,呵!」
京極堂說道。一面快速地翻着日記,很忙似地將下一本拿出來,確認了背面和封面以後打了開來。
『※
「那麼,你是說我們去小兒科病房時,有人抽走一本日記嗎?如果這樣,那麼就是有人覺得看了醫院內的日記,是不妥當的嘍。」
「京極堂,你怎麼會想到把那件事和這一次事件連接起來的?」
京極堂說道,陷入第三次的沉默。
「啊,找到了!」
「這個話題,雖然不是很明確但我懂。我記得是利用人的精液製造吧?」
我微妙地感動了。從他的證言,雖感到像發生了什麼齟齬,但果真如此嗎?
研究接近完成,雖然對於可能已死亡了的孩子無法補償,但是,對妻子和久遠寺家能一起盡到些微的賠罪。也許有人會主張此舉違反自然之理,但是對於如我這種際遇之負傷軍人而言,算是好消息吧。無論如何,對於我妻不需再做出如是屈辱之行爲即能解決一事,我有無限欣喜。我亦期待此研究完成後,妻子能夠痊癒,我將告知妻子這件好消息,她的反應將如何呢?
「不過,她現在,以父親爲首,完全拒絕了醫生的治療,誰在爲她注射那些東西呢……」
昭和二十六年一月八日0;星期一1;,晴朗午後有煙霧
京極堂說道,又用瞧不起人的眼神望着我。
京極堂將那一捆筆記本砰砰地敲打在桌上,接着用食指從下到上撫摸着那一捆日記的背部,看着我的臉說道:
「原來如此,你說得對。」
「內藤爲了毫不知情的吵架內容作僞證,並沒有什麼好處。所以如榎木津所說,內藤在事發當晚和梗子一起■在臥室■呢。」
「這是最後的日記。」
「什麼呀,他本人跑來找我商量,說他被久遠寺姑娘給擊垮了的。要他寫信的是我呢。」
「那一天,你在大約十一點鐘的時候,表情簡直就像被什麼附身似的信步回到宿舍,然後,接下來的半個月就關在房間裏,不跟任何人說話呢。因爲你連飯都不喫,我和榎木津很擔心,每天都給你送喫的。還替你回答老師的詢問。可不准你說忘了!」
京極堂忙碌似地翻閱日記:
「我認爲,她爲了封閉罪的意識或已超出界限的不愉快感情,而把會對自己不利的記憶強迫式地關閉起來。也就是說,可能是精神性的健忘症吧。」
「那麼,他果然是在製造人造人……」
涼子的臉浮現了出來,她用熟練的動作爲梗子注射。
「因爲,那是他和久遠寺家擁有不知什麼關係的時期。你送情書去時,是昭和十五年九月十六日。他前住德國是翌年,也就是十六年四月。我想知道在那一段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應該注意這一點唁。根據這個記敘,有個人物的馬腳露出來了。」
京極堂以嘲諷的口吻說道。很快地重新翻閱日記,總覺得是在調查,終於抬起那張古怪的臉,說道:
對了,他也曾經說過。
「可是,就是沒有啊。」
「可是,我和她說話時也出現兩次很奇怪的樣子呢。如果不是她姐姐在旁邊,我想說不定當場就會換成不同的人格了。」
昭和十五年九月十五日0;星期日1;,多雲後晴
『※
「有休思賓0;譯註:音譯,茄科,藥用植物,從葉子可取休思精,用作支氣管炎等鎮痛藥1;、休思吉安命0;譯註:音譯,從休思取得的維他命B1;、阿託賓0;atropine1;三種吧。」
「可是,關口君,這些日記爲什麼獨缺昭和十六年前半部呢?本來就沒有嗎?連德國留學時代和服役時的日記都有了,這不是很奇怪嗎?」
京極堂一面說,你的憂鬱症花了差不多一年時間才痊癒,一面一頁頁地翻開日記。
[不過,關口,人造人被認真地思考的時代,並不是多久以前的事。而且,從遙遠的住昔開始,就並非以如此非科學性的構想來思考。被視爲臨牀醫學始祖的巴拉克魯斯也曾嘗試製造過。本來就有一半是鍊金術師。畢竟鍊金術對科學有極大的貢獻,說起來這兩個當然是不可分割的了。」
「他在九月十八日第一次約會,九月有三次、十月五次,然後十一月八次、十二月四次呢。非常地迷戀哩。從那以後,日記幾乎只寫些天氣和喫過的東西。看起來心情不像想寫日記。不過,關口君,和你見不了面,讓他很掛心,他提了很多次呢。」
關口翼君於昨夜返回宿舍,但是再三拜訪皆無法會面。根據中禪寺君所言,關口君樣子非比尋常,因急病而臥牀嗎?或發生了何事?
「那麼,你認爲不是暫時性的心性分離或精神性的健忘症,而是她從小就是慢性的多重人格症患者嗎?」
「放了這些物質以後關於會產生的意識障礙,你當然也知道。對於來自外界的刺激,會失去反應,而內心的妄想和錯覺會變大,既會突然亢奮,又表現出別人無法理解的言行舉止,引起所謂的『妄想狀態』。」
「可是,京極堂你幹嘛那麼執着於昭和十六年的日記?」
「真過份呢。如果沒有我們,說不定就沒有現在的你呢。你簡直就處在崩潰的邊緣,可是你又不說原因,我們完全不知從何着手。不過,不知爲什麼藤牧氏經常前來要求和你見面,我轉告他因爲你無論如何都不見他。」
「對。將人的精液灌滿在密封的玻璃瓶裏,以和馬的體溫一樣四十度的條件讓其睡着,然後,會慢慢地形成透明的人型。用新鮮血液培養的話,會產生類似比人小一號的人,這就叫人造人。當然,這是胡說,不可能會做成的。因爲現在已瞭解了受胎的結構,並不是那麼的草率。最近……對了,是前年吧,慶應大學成功地實行了人工授精。嗯,不過,這只是把精液用人工的方式送出去而已,也就是說,由於是性交的替代品似的,受胎本身是用很自然的方式……等等,剛纔日記裏記載了和慶應大學的婦產科部長會面……」
的確沒有窗戶的書庫,封閉的程度到了令人感到呼吸困難。有窗戶的寢室,儘管比書庫更有開放感,但是在密封性這一點應該沒有什麼大的差別。我同意了。
京極堂說道。再度陷入沉默後,終於抬起臉來。
「違反『自然之理』,指的好像就是人造人這件事,但看不懂對『負傷軍人』是『好消息』的意思。」
「你怎麼連日期都記得?說起來,連我自己都忘了情書這件事了呢。」
「這纔是『精神性健忘症』吧。你自己昨晚不是說了嗎?爲了遮掩精神創傷而將記憶隱藏起來。你知道那時候周圍的人大致有多困擾嗎?」
噢,久遠寺梗子終究有了迴音,而且是令人滿意的回覆吧。因此,藤牧氏爲了履行和我之間的約定,像個男子漢似的出面求婚去了。
京極堂臉朝下,沉默着。
「這麼說來,內藤和梗子……」
「好像揭發了別人的祕密似的並不覺得意外,而他接到回信後,立刻赴約是確實的。而且,說起『授子銀杏』就是那棵在鬼子母神神社內的大銀杏。是久遠寺家的誰回了信該不會錯的。呵呵,你是拉弓射箭的愛神丘比特呢!」
※』
「啊,是忘了!」
「當然,是當作止痛用的麻醉藥。」
「我當時曾問藤牧氏到底是什麼事?他只告訴我,跟你說是那封信的事,你就知道了。我從前後的脈絡推測,可能是他寄了情書。問你,你呢,只嗯的一聲,由於事情沒得到解決,所以我很快地忘記了。」
我從下面開始,一本一本地對照着標籤看,果然少了一本。
「別使壞心眼兒,他說了什麼?」
昭和十五年九月十八日0;星期三1;,雨後多雲
「可是,關口,你如何判斷有關梗子小姐失去記憶這件事?日記裏也記載着『記憶障礙』的事情,所以可能還是有什麼疾病吧?」
「那麼,內藤所說的『談到後繼者怎麼辦』,是撒謊嘍?」
「聽好,關口君,這一天寫着午後有煙霧。根據我的記憶,薄霧一直到第二天的早晨都有。」
「我不認爲是一板一眼的藤牧氏所爲,是誰抽走了吧。你們回到研究室的時候繩子的確鬆了吧?」
心情鬱悶。聽從中禪寺秋彥君之建議,寫了信。然而完成已經三日,尚在手邊,終日煩惱至最後,託付關口翼君代爲傳遞。嗚呼,連吾都因自己沒出息而至感遺憾。
「整理花的是涼子小姐吧?」
昭和十五年九月十七日0;星期二1;,雨
「怎麼會有這種蠢事……?當然,並沒有確認過,不應該會有那麼不自然的欠缺法呀?」
「謝謝,託你的福,願望達成了。要我這麼轉達。」
「這又怎麼樣了?」
「那個,你不是說原本小兒科的建築物的密閉性極高嗎,寢室當然也是如此吧?」
這是他所想到的。
「那不就是了!內藤怎麼說?根據你的敘述,他說『如果打開窗戶聲音聽得一清二楚』,這也許是真的,不過,在一月最冷時候的深夜,而且在薄霧籠罩下,把窗子打得開開的傻子很少哩。可是,那傢伙竟隱約記得當事人吵架的內容。當事人記憶中完全欠缺的部分,在另外一個房間的內藤怎麼會知道?」
「那他怎麼說?」
「什麼?完全不懂。」
「你認爲藤牧氏真的在製造人造人嗎?」
「即使如此,這日記很奇怪。與其說他詛咒久遠寺啦懷恨啦,不如說是爲了贖罪而入贅,有這種微妙的感覺。而且,似乎有不能問的過去發生的事情。『雖是瑣事卻是極大之謬誤』,指的是什麼?還有,『可能死亡了的孩子』是誰?」
「這也是假設,我想她可能是多重人格者。當人格替換的時候,經常會忘記當自己是其他人格的時候。理性的她和我轉交情書時的那名少女,在我心中無論如何都無法一致。但是,處在歇斯底里狀態、往丈夫身上丟東西的她,又不一樣。所以,在普通狀態下的她,根本不存在任何時候的記憶。」
真的忘了。不,我記得好像是有這麼回事。被這麼一說,我想起當時的狀況,但並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實際感覺。
「喂喂,不能這麼快下結論吧。研究的成果就在這裏。如果我用心讀的話……」
連課都沒去聽講,躺臥在牀未外出,故不知天侯如何。現在時刻已近深夜,然而關口君尚未歸返,愈加不安。終究是不該託付他人之物,逕自愈覺後悔。
「你有不同的意見嗎?」
「啊,果然如此。他去詢問人工授精的技術。」
「你說院子裏長着多啾樂,你知道多啾樂含有會使精神亢奮的生物礆嗎?」
「當然是有親密的關係嘍,而且,親密的關係可深着呢。不管怎麼說,據榎木津說,深夜過了十二點他們正在牀上。然後,微笑着的心情很好的丈夫回來了。不過,總覺得不對勁。」
「你好煩人。我確實轉達了唷。」
我喝着慣常的淡味的茶問道。
京極堂指着太陽穴,說道:
我有意識地改變話題。
是幾年前和藤牧是有關係的只能想到梗子了。不,院長也應該和他相識了。那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不方便的事情?
我看到中禪寺敦子正在綁繩子。繩子確實鬆了。
「不對,老師。」
「那麼,窗戶一關,隔音效果也很高吧。」
京極堂嗯地嘟嚷着:
※
「別說傻話了。關於這件事,我以後可要慢慢地讀。什麼嘛,我是不知道腦筋不好的醫生看了幾個月,這些份量我一天、兩天就能看完,正好用來消磨時間。我興奮得很呢!」
「這麼說來,蟬鳴的聲音,在外面和裏面聽有很大的差異,外面很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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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那間研究室既不是密室,而且又是屋頂開個窟窿的建築物,從外面也能很容易地進來。想偷的話,任何人都偷得到。所以不能說絕對是屋裏的人乾的。只不過,如果是由哪個傢伙覺得並非新日記,而是十多年前的日記不宜被看到,那就很有限了吧。」
我不知道。我轉交了情書以後,根本不記得還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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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自稱是被派遣來的老人手中取得信。開封之際,心臟跳動得幾乎迸裂。內容遠超過所能思量範圍。雖不過十幾年的短暫人生而已,總之,今日可說是人生最佳之日。寫完此文,將前住指定地點授子銀杏樹下相會。但仍無法與關口翼君相見。至爲遺憾。
京極堂焦急了似的,眼睛眯了起來。
昭和十五年九月十六日0;星期一1;,天候不明
這個男人多半會讀到明天。
「那麼,京極堂你認爲梗子小姐現在被注射了生物鹼嗎?爲什麼呢?」
對了,想起來了。我頑固地拒絕和他見面,不,應該說害怕吧。是的,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和他見過面,然後他就那樣前住德國去了?
對我而言,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叫藤野牧朗的男子是禁忌。若不是以如此不合規則的形式想起,我也許會永遠地將他的名字封鎖起來。
而這些,從眼前的朋友開始,妻子和榎木津等,以及正要和我產生關連的完全是「他人」,全是他們所惹起的。由於他們將我全部停止了的時間撥快,把我從彼岸硬拖回此岸的關係,使得我必須做一個補償,就是將藤野牧朗這個男子和久遠寺梗子這個少女,從我的記憶的視野抹殺掉。
「怎麼臉色這麼蒼白?想起來了嗎,當時,你那有如黏膜似的感性?」
京極堂以毫無抑楊頓挫的語氣說道。這個男人總是如此,任何時候都一副什麼都知道的表情,毫不客氣地進入我的內在。我根本無法瞭解這個男人知道什麼。而且,我的事他大概什麼都不知道。但是那副什麼都知道的姿態,仿如叉開腿用力地踩在浮在沒有底的海上浮板似的,對我的感性而言,非常地具有魅力。因此,從那時起,我就將自己的一部分委身於這個男人了。無論正確與否,這個男子多少明確地理出了我這個人模糊的輪廓,對不聰明的、不靈活的、只會拼湊式溝通的我而言,那是非常輕鬆的選擇。而且,這個有如執迷於理論的、不客氣的朋友,正以這種形式,在爲強迫將我從彼岸拉回此岸負責任。
「你呀,真窩囊,太不像話了。」
京極堂說完,讀起手裏拿着的日記最後面的部分。
『※
昭和十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0;星期二1;,晴天
無處可歸,因此在宿舍過年。午後收到信,雖隱約地覺得害怕但終於成爲事實,究竟該如何對付不知如何是好。神智昏迷似的,極難形容的焦躁接二連三襲來。嗚呼!亟欲自此處失蹤。
※』
「這篇日記怎麼啦?爲什麼不寫清楚,這麼一來就沒有紀錄的意義了。我想知道的是,『隱約地覺得害怕』的事實。」
京極堂粗暴地說道,將筆記本啪地扔到桌上。
「沒辦法,這又不是會議紀錄和資料,是日記。也不是爲了讓什麼人看的東西。」
「但可能會寫這些嗎?即使假想的對象是自己或什麼的,世上不會有那種不以讀得懂爲前提而寫的文章吧!這本日記最清楚的只有天氣吧。如果這些記述能夠令人明瞭地想起當時狀況,那不寫日記什麼的就能明瞭地想起來陋!真是拉拉雜雜不明確的文章!」
「別這麼生氣。日記這玩意兒就這麼回事。像你這種性格的人可能無法理解,不過,藤牧氏的日記還算是好的呢。我呀,如果開始寫,大概一個月都沒辦法持續。二十多年來都不間斷地寫日記的精神力量,我認爲值得稱讚,而不是貶損吧。」
「你說什麼風涼話呀。這可是極少數、唯一的線索呢。你說大約有二十多年不間斷地寫什麼的,但是昭和元年,他才四歲或五歲,還不是會寫日記的年齡吧。對了。很奇怪,非常奇怪。」
京極堂搔了搔頭以後,從那一捆日記中,抽出昭和元年。就在這時,堆積着的日記滑落似地倒塌,日記全散落在桌上了。京極堂毫不介意地打開散落的日記,只讀了兩三行就立刻闔上,說道:
「啊,你爲什麼要帶這些來,這叫做輕舉妄動!我無法讀這些東西,這不是藤牧母親的東西嗎?」
是這樣的嗎?冷靜地思考後確定這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提到以前的日記很重要的正是京極堂呀。當我近似辯解地如此說道時,朋友眉毛上揚、丟出話來:
「不,那是不對的。訶梨帝母原本就是善神,即使作爲授子、育子之守護神的也廣受信仰。現在還有『天母』啦『母子愛』啦什麼的別稱,讀了《南海寄歸內法傳》什麼的,也是這麼寫着。換句話說,她的性格在與佛教相遇前、後也都首尾一貫,沒有改變。」
被將了一軍。我感到血衝上了臉。謠言竟然散佈至此。在這個尖酸刻薄閒雜亂象的業界,到現在爲止,這件事竟沒有見報才真令人覺得不可思議。如斯的我本身,在兩三天以前,其實也算是其中的一個。但是、但是,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知道猴子的事嗎?年長帶着孩子的母猴,被濁流吞沒了。那隻猴子帶着幾乎不會游泳的幼猴和已經會游泳的小猴子。如果你是母親,會救哪一隻?」
客人是木場修太郎。
「老爺,鬼子母神本來叫『訶梨帝母』,是一個印度鬼神的妻子。別名叫『青色鬼』或『大藥叉女』。直截了當地說,也叫『惡女』。令人喫驚的,她有五百個孩子。雖然這樣,她還是每天偷別人的孩子喫掉,偷了就喫。被喫的那一方可難受呢。因此,佛祖出面了,把五百個孩子裏,一個叫畢哩孕迦的藏起來。訶梨帝母悲嘆着。從五百人變成四百九十九人,其實沒什麼不同,但身爲母親只要一個不見了,總會擔心,情緒狂亂地悲哀着。佛祖很莊嚴地現身了,告誡她:五百人裏,只不過少了一人就那麼悲傷,那你想想何況是隻有一個孩子,還被你喫掉的人的心情……喫了一驚的訶梨帝母深深地垂下頭去悔改,願意重新飯依佛教,成爲保護佛法的護法神。後來被當作佛祖的家族,讓人供養,嗯,就是這麼回事。」
京極堂搔了兩三次鼻頭。這方面的話題正是他最擅長的,說道:
京極堂從堆積着的日記當中,很快地桃選出幾本看起來像藤牧母親所寫的東西。
京極堂拿起放在榻榻米上看起來很舊的線裝古書。
鈴鈴--,風鈴泅泳在風中。
「那,那是久遠寺……」
「可是……」
還有幾本!出版了好幾本嗎?沸騰的情感是生氣,還是其他什麼?我無法判斷。這種感覺很像在人前被羞辱了似的。
「即使真是這樣,還是覺得奇怪。雖然因爲年輕而讓小姐懷孕了,藤牧雖產生了罪惡感,但結果反正正式結婚了,那不就好了!他到最後仍無法割捨贖罪的念頭。這很不對勁。說是帶了很多錢來,但那以後的言談舉止……總覺得很怪。」
「你是說梗子小姐懷孕了?」
「我說的是昭和十五、六年的東西。我想讀的是他的告白,不是他母親的手記。這些東西反正藤牧本人藏在內心就好了,並不是咱們非讀不可的東西。」
「對了。所以纔有記憶障礙的可疑吧。藤牧大概也很固執地問情書的事吧。當你提到情書時,她怎麼說?」
「雜誌上也寫了呢。從大前年的夏天到年底,接連不斷地發生了三件控訴案。應該是生出來的嬰兒竟不見了呢!這不是很奇怪嗎?發生在同一家醫院唷。俺很快地接辦了這個案子。不過呀,那個禿老頭兒可真是個騙子,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還胡扯說是誤會,說每一個都是死產,骨頭已經交出去了。然後,還出現個擺架子的老太婆,竟說雖然非常瞭解痛失孩子的悲哀,但如果因此藉口找碴兒,那可給他們添麻煩了。如果只有一個人控訴,是有找麻煩的可能,不過,有三個人哩。有那麼巧合的事嗎?俺可要徹底地咬住不放哩。我本想取得搜查令後去搜索家宅呢。」
木場和我在戰爭時,在南方的戰線上是生死與共的關係。現在說起來令人難以置信,但是當我在每個學生都上戰場的時代,領到的是少尉以上的階級,率領着一個小隊。另一方面,由於木場是經過磨練的職業軍人,雖然有經歷,但階級在我之下。換句話說,木場是我的部下。在這種情況下,大體上實戰經驗很淺的上司會遭到欺負。但不知爲什麼,木場帶領了我並支持了我。結果,在我的小隊只留下木場和我,其他人都死了的悲慘結局之下,我們兩人奇蹟地存活並得以相偕踏上祖國的土地。
「只能救一嘍。」
雜誌的內容的確都是誹謗中傷。雜司谷的K醫院0;沒必要連大寫都寫進去!1;的女兒,一見到男人就緊緊抓住淫亂,其奇行怪徑真非筆墨所能形容0;一面如此寫道,接着是冗長的有關性的描寫1;,結果,奪取他人孩子,榨取生血、脂肪將之製成春藥,其行非人道之至,殺死的嬰兒不計其數,受其詛咒因而懷怪物胎兒,現在雖懷孕二十個月尚未生產,簡直極盡怪異之能事,活像現代復活了的鬼子母神。
木場引用了蜀山人的雙關語。但是,他本人連蜀山人的蜀字都不認得。
「生物是爲了生孩子而生存。於是,那孩子也爲了生孩子而出生。但如此一來,就成爲傳宗接代本身才有意義,生存本身並沒有意義了。生物究竟是什麼?」
京極堂顯出像是難以忍受似的泄了氣似的表情,我開始錯覺關於這個和事件應該毫無直接關係的民俗學考察,簡直就像久遠寺家發生事件的延長似的。身上感覺發冷。
我說道,搪塞了過去。
「據院長說,他表示『有必須結婚的理由』,不是嗎?這是沒話說的理由吧。而且,日記的後半部寫了……」
京極堂打斷了我的話說道。看成是涼子的確誤認了。照片上的人是個陌生的婦女,膝蓋上坐着的孩子像是年幼時的藤牧氏。是一個優雅的女性,楚楚可憐的模樣,雖不是格外地像涼子,但覺得說像還真像哩。我坦白地說出內心的感覺。
「罩着的蓮花的葉子是胎盤。水子0;譯註:指剛出生的嬰兒1;作祟的概念雖並非從久遠以前就有,但可說是原型。而且,還是出現了將近一百人呢。因此啼聲和母鳥沒有什麼不同,叫着『歐巴雷』。這和被稱作『歐巴良』的妖怪一樣。這是俗話說的『背妖怪』。在外形上,和叫做『川赤子』和『好哭』的妖怪也很近呢。在長崎一帶,產女指的是海怪,而且在越後0;譯註:今新瀉縣1;性質雖相同,但形狀是蜘蛛。這麼一來,『產女』這種怪東西的輪廓就變得非常暖昧了。」
■「食嬰兒之鬼子母神,色情狂之女腹中所宿爲鬼?或蛇?」■
「嗯……原來如此,很合理。不過,既然如此,爲什麼她不記得?……嗯,即使她失去了記憶……家人也不應該不知道吧。」
那時,玄關傳來聲音,好像是客人。京極堂唸唸有詞地邊說着,站了起來,邊走出房間到了玄關。
「石燕將產女寫成『姑獲鳥』,畢竟是根據《和漢三才圖會》,原來,《三才圖會》雖寫姑獲鳥但它念成『ubumetori』,是鳥的一種。所以我想起來了,那是在常陸0;譯註:今次城縣1;一帶流行的民間傳說。傳說晚上晾着初生嬰兒的衣服後,就會飛過來,是一種會把有毒的奶沾上衣服的怪鳥。這種鳥的名字叫『ubumetori』動。如果是這個傳說,那就跟中國的姑獲鳥比較接近。那就成了『穿着羽毛的鳥』,而且聽說會在擄走的初生女嬰的衣服上沾上自己的血作爲標誌。很相似。但是一般談到產女是鳥的時候,其根據大多是以啼聲爲主。水鳥的哭聲的確像嬰兒,《諸國百物語》等書裏的怪物,也是發出喲哪喲哪那種令人恐懼的嬰兒聲。謠傳這就是產女,但是,報紙報導當英雄好漢出馬去捕捉了後,才發現啥都不是,原來真面目是『青鷺』。不過,如果從啼聲來聯想,那應該不是母親而是嬰兒的聲音。但是,畫裏的多半描繪的是母親,總覺得很奇怪,所以我纔想起這些事情來。」
「也許談不上戀母情結,不過我所知道的藤牧氏相當地傾慕這個母親。因爲他說過年幼就沒有父親,所以更加如此吧……他說不定企圖從久遠寺梗子的身上,追尋母親的風貌。」
「這個啦。一年半以前,俺負責偵辦久遠寺醫院的嬰兒失蹤事件。這是剛纔在中野車站前買的。」
真令人毛骨悚然,背上微寒。京極堂極樂見我的反應似的,繼續說道:
京極堂沉默地站起來後,從廚房倒來冰麥茶,然後要我喝。
「聽好。……穿着蓮葉似的孩童的面貌,腰部以下都沾滿了血,有九十五、六個並肩排列,聲音不間斷地哭着,歐巴雷唷歐巴雷唷,這應該就是傳聞中的產女……」
木場一口氣喋喋不休地說道,一口氣把麥茶喝光了。
啊,中村總編輯提到的謠言的根據,就是這個了。我覺得快受不了,覆蓋着久遠寺醫院的陰影,出乎想象地很大、很深似的。
「被墮了胎的女子呢。關口君,不明瞭的暖昧模糊地藏在字裏行間的,正是產女。」
我們稱木場「老爺」,那倒不是因爲木場是刑警,而是因爲他整個人的感覺實在很像「老爺」。
--只有那個人知道的事,爲什麼會問和那個人一樣的問題!
--出生的嬰兒不見了的事件,好像發生了幾次。
他說道:
--在那家發生失蹤案件的醫院裏,還傳出其他謠言。
鈴--,風鈴響起。
我提出疑問。京極堂顯得訝異,說道:
京極堂問道。木場哼地鼻子發出聲音,把卷在手中拿的像雜誌似的東西,扔到桌上,說道:
「嗯,這是他的母親大人,怎麼?難道像久遠寺千金嗎?」
他有意歇息了的關係吧,京極堂整理了散亂的日記以後,在香菸上點燃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後改變話題。
這時,像是插在日記裏的紙片飄了下來,是舊照片。照片上是穿和服的女性。和服……是久遠寺涼子嗎?
「是呀。不過,你想想看,死掉的人本身不會有『遺憾』的,感到遺憾的是被留下來活着的人才會有。」
京極堂愁眉苦臉地拿起那本雜誌打開來,說道:
京極堂沉默了一會兒。他看了《獵奇實話》的報導,終於抬起臉來,將打開的雜誌遞給我。
「可能死掉的孩子……對了,他結婚以後,不是想問出自己的孩子下落怎麼了嗎?不過,梗子什麼都不記得了……」
「看什麼是我的自由。只要能當作搜查參考用,佛經、胡亂塗寫什麼的我都看!而且,這還算是比較像樣的呢。很明顯地在寫有關久遠寺家事情的下流刊物,還出版了有好幾本呢,但實在讀不下去,所以纔沒有買。」
「不對唷。死人不會思考吧。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活的人才會想到『真遺憾』。大致上,所謂怪異,普遍是生者所確認的。也就是說呀,決定怪異的主要因素,是活着的人。換句話說,是『看到怪異者』所做的決定。」
「關口君,產女的話題未必沒有用嘍。」
「哪,京極,俺以爲鬼子母神是賜孩子的神呢,不對嗎?是屬於鬼惡魔之類的嗎?否則爲什麼大家都去參拜呢?」
木場是在小石川開石頭店的小開,和榎木津也是老朋友。他是個具有大樹般厚實胸膛和粗大手腕的大個頭男子。臉型也很嚴肅,異樣突出的腮幫子、剪得短短有如鐵絲般的剛硬頭髮、尖尖的鼻子,接近正方形的臉上,小眼睛和嘴巴點綴式地裝點着,是異人之相。不過從那風采,很難想象他是個聲音高亢的人。乍看第一印象很不好應付,可是實際上是個說話極機智的不可思議的男子。
很合理。這個臆測是對的吧?比起到現在所聽到的久遠寺家的人們的任何證言,都更具有現實感。
「佛祖的裁決可真輕呢。如果是俺,那可不原諫,我會處極刑!」
「什麼意思!」
「什麼是研歐歐那咒術?」
「姐姐和妹妹長得很像,像誰還不都一樣。」
有此一說,對妻子之嚴重亂行已束手無策的丈夫,爲阻止此種行爲而使出一種名爲『研歐歐那0;音譯,anoono1;咒術』的中國魔法,但失敗,反而將之全部喝進腹內。
「這是從人的母性和生物的母性的分歧中產生的、科研的,事到如今的矛盾感吧……一種生理性的厭憎感吧。」
「你想說什麼呀?」
過份。太過份了。雜誌還寫道:
「什麼啊,你以爲現在幾點了呀?這個時間了,竟然店還不開門!俺還以爲在裏面自殺了呢。噢,在這裏,關口隊長,木場中士現在報到!」
「可是,母猴毫不猶豫地救了大的那一隻。爲什麼?母猿已沒有生殖的能力了,小小猴等到有生殖能力,還需要時間。在傳宗接代方面,最合適的就是那隻大的猴子。生物的母性就是這麼回事。即使冒着危險救了小猴子,但並不知道包括自己能否活下來。但是,如果是大猴子,或然率就分外地高。個體的情愛,無法戰勝遺傳因子的命令。不,猿猴本來就不具備人所說的情愛了。身爲生物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人不一樣。傳宗接代已不是獨一無二的目的了。這到底稱爲文化?知性?人性?隨便取什麼名都可以,總之,萬物之靈的驕傲已經建構在『另一個價值』上了。如果朝着相同的方向,那還好,但如果完全朝相反方向時,我們就會感到困惑。然後,爲了彌補那個分歧也會發生怪異的事。」
「聽說因爲和久遠寺有關,所以不能撒手不管,又是怎麼回事?」
不,不一樣。如果是印在黑白的印畫紙上,那就不是梗子、應該是涼子。
「換句話說呢,男人所看到的產女是『女人』,女人所看到的產女是『嬰兒』,只有聲音的產女是『鳥』。然後,這些全都被認爲是『相同的東西』。換句話說,與其說產女是『因生產而死的女子的遺憾』,不如以更寬廣的範圍來捉摸,才能理解。」
「真惡劣。老爺,你一直都在看這玩意兒呀?」
「那爲什麼沒這麼做?」
「連話也說不清楚。像哪一個,姐姐?妹妹?」
「除夕夜的日記,寫道『隱約覺得害怕的事成了事實』,如果指的是信裏告知了懷孕一事怎樣?深夜的幽會重複了二十多次,是非常可能發生的。」
「因爲心懷留戀而死,所以才覺得遺憾吧。」
「中國周代有一個叫偃王的皇帝……確實聽說是一個從蛋孵出來的人。身爲賢名的君主施行了仁政,也留下他有怪異嗜好的傳說。但是,那種施行了自己進到女人的腹中似的荒謬絕倫的魔法,究竟什麼地方弄錯了,我可很難相信!也許只有我不知道……儘管如此,用『現代復活了的鬼子母神』的表達方式也好,那種古怪的魔法也好,真是驚人的沒有常識呢。」
「老爺,那件嬰兒失蹤事件,到底是什麼案子?」
京極堂混着嘆息自言自語地說道:
「可是,關口君,那個產女0;ubume1;的事……」
京極堂望着走廊。蟬鳴突然停住了。
「不知道是墮胎,還是流產?假設家人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呢?藤牧的入贅是重整快傾頹的家運的絕好機會,在這種時候,我想對於女兒的過去會隱瞞吧。」
「那就救小的那一隻。大的會游泳了吧?」
「你大前天不是說產女不是幽靈,而是一種『因生產而死的孕婦的遺憾』的概念嗎?」
「總覺得光是聽到就夠頭痛了。恐怖的入谷的鬼子母神。」
「當然兩隻都救。」
--青蛙臉的嬰兒。
「所以呀。如果說藤牧和久遠寺的千金之間,有了孩子,會怎樣?雖然不出推理的範圍,但並非不可能。」
「混帳!別把警官和蠢作家相提並論!嘿,今天早上,榎木津那笨蛋打了電話來,反正他就是那副德性,也搞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只一直說再這樣下去,關會很慘,你去幫幫他吧!雖然不懂是什麼意思,但好像是和久遠寺醫院有關。我一聽,那可不能撒手不管,立刻到關的家去,關的老婆說人在這裏,所以很親切地飛快跑來了。知道了吧!」
「老爺您纔是在這個時間登門造訪,有啥事呀?警察不是比古書商和不賣錢的作家來得忙嗎?」
「西鶴0;譯註:井原西鶴,一六四二--一六九三年,江戶前期的作家,著名作品有《好色一代男》、《好色一代女》、《好色五人女》等1;所寫的《好色一代女》卷之六,在這本書最後的段落,主角被姑獲鳥所困擾,但那姑獲鳥是嬰兒。是墮胎了的嬰兒們排列着發泄怨恨呢。」
以風鈴爲暗號似的,蟬聲同時開始叫了起來。
「產女究竟是什麼?」
[呵,怎麼說佛祖都是在教導人母愛,所以,才成了善神嘛!]
我們短暫地沉默了。
京極堂拿出座墊給木場以後,一面動着那令人討厭的嘴,到廚房拿出新的麥茶來。
雜誌是取名《獵奇實話》的低級的不入流雜誌。在色情的裸體畫上面,印刷着顏色很鮮豔的活字。
「說起來,這日記很清楚地記錄着幼年時藤牧氏的成長。昭和八年的年尾……他十一歲的時候,母親去世了。臨死以前也寫了日記,是在臨終前交給了藤牧。他繼承了母親的意志,從那以後十八年以來,他當作自己的日記持續地寫了下來。」
「呀,這就是佛教的方法。老爺,像耶酥教那種不知通融、具有堅固結構的宗教,主要是遊牧……侵略民族的宗教,爲了求生存,某部分就必須好戰。所以,徹底地彈壓侵略地當地的信仰,攻擊到體無完膚的程度。因此,將土地神變成惡魔、集會採主日式、祭祀則將之變形爲黑彌撒。結果,在後世只留下了『反基督』0;Antichrist1;的形式。例如,以『主日的黑山羊』著名的叫包法梅德的惡魔,似乎曾藐視伊斯蘭教。但是,佛教的結構非常有彈性。換句話說,也比較隨便。但與其說佛教吸收了土著的宗教,不如說是融合了。在印度,也有婆羅門教和印度教等等,婆羅門教的衆神們是『天』,印度教尊崇的神則以『明王』加以吸收。訶梨帝母也是其中的一個唷。剛纔的話題出處就是根據佛典《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雜事》,被數落了一次後,又結實地奉承了這個神之處,可高明呢。原來,神具有善惡兩面是很普通的,由於普遍地有雙重性,因此,糾正了惡的部分、褒獎好的方面就變得很容易。」
「那個唷,三件控訴案竟然都同時撤銷了。這就更可疑了。不過,沒有人控訴就不能搜查了。俺後悔得要命!」
京極堂苦笑了。如果連這個男人都不知道的話,那個恐怖的咒術八成是捏造的。那時,木場的表情很神妙,而且以令人難受的聲音說道:
「噢,所以他在一個月間煩惱到極致後,二月,出面求婚去了?」
「什麼都不是,沒有什麼意義的。就是■這麼回事■!不,■老早■已是■這麼回事■了!」
京極堂一一地提到出處,甭提木場了,連我也沒聽說過那樣的書。
「嘿,是好或不好,究竟是哪一種呀?」
木場愈來愈混亂似的,煞有介事地,泄了氣。但是,京極堂宛如柳樹迎風的模樣,步調不亂輕描淡寫地說道:
「兩種都是吧。而且,從佛教的本源來看,大體上,擁有情愛會妨礙悟性。佛祖並沒有告誡這樣的事。」
「那是怎麼回事?」
木場和我異口同聲地出聲。
「說起來,佛教就是在講應該捨棄『愛』這個觀念,因爲『愛』可換說成是『執着』。捨棄所有的執着是前住如來的道路唯一的解脫。所以,把訶梨帝母的教訓,解釋爲要人捨棄對孩子的執着也說不定。捨棄一切、皈依佛道的話,所有的罪業可以滅卻,而且能夠開悟……換句話說,就是親鶯0;譯註:一一七三--一二六二年,日本鎌倉初期的僧,淨土真宗的始祖1;所說的境界,『善人亦可成佛,何況是惡人』!」
我把手中的雜誌放在榻榻米上,不由得插了嘴:
「這麼說來佛教是否定人性的嘍。如果如你所說,剛纔那個猴子的話題,不就接近開悟之道了嗎?」
「對了!」
京極堂很乾脆地答道:
「野獸由於不彷徨,所以也許更接近開悟的路。但野獸無法成佛。野獸不能捨棄之爲野獸這個事實。不捨棄對生的執着就無法開悟。換句話說,原來,佛教之真意並非否定人性,而是超越人性,這麼說比較正確。」
「那麼,佛教就像是對着咱們說去死吧!」
我感到非常空虛。當然,之所以會這樣,並非僅是母子鬼神的關係。
「並非是那麼剎那性的事。嗯,每人接受的方法不一樣。爲了像你這樣的俗人,佛教終於完成了從小乘到大乘的變貌。在日本的鬼子母神信仰,與其說是佛教,不如說是以原本的婆羅門教的含意廣佈於世,來得恰當。結果,鬼子母神……訶梨帝母完全不願捨棄執着,到現在還愛着孩子。所以纔會吸引了許多信仰者。對了,日蓮聖人0;譯註:一二二二--一二八二年,鎌倉時代的僧,日蓮宗始祖1;也好像信仰着鬼子母神,那裏……法明寺是日蓮宗吧?」
「就是那裏!」
木場甦醒了似的,大聲說道:
「就是那座法明寺啦。俺不是爲了聽印度的鬼子母神來的,我是來打聽那個在雜司谷的法明寺的。喂,你們到底捲進了啥事啦?」
木場半強迫的把話題拉回本題。木場是刑警。我對於談事件的全貌帶着幾方抵抗。但是,情勢發展到這個地步,已無法後退。我把這兩三天發生的事情脈絡,有一搭沒一搭口齒不清地說着。然而,木場倒很不相稱地是個擅長聆聽的人,因此,我比說給榎木津或京極堂聽時,還要能夠更得要領地將事件與搜查的全貌和盤托出。
「哼!」
「很難分辨究竟出於私憤,還是公憤?」
「實際上沒有這種不合情理的事!總之,這是封建時代遺留下來的吧?根本是迷信!現在是昭和二十七年呢。老爺、京極堂,你們兩個都怎麼啦?」
「據俺所聽到的,京極的妹妹很仔細地做了調查,不過,她的調查只從外面吧?這樣是不行的。」
京極堂的話在我腦中甦醒了。
「即使是東京,也有附身物存在唷。我們不是說今天沒什麼好運氣、附了運氣什麼的嗎?這就是附了什麼的意思。換句話說,是『狐狸附身會帶來財富』的省略語。賭博賺了錢的傢伙,暫時成了附身遺傳者,使役着附身物而獨佔財富。換句話說,這種風土不僅是鄉下才有。」
「是的。所以故老們說,從前,那些傢伙們就持續殺嬰兒,更何況現在!嗯,這種說法當然不能成爲證據。但儘管如此,暗號也未免太合了吧?俺覺得真恐怖。如果現代真有這麼個種族,那可不能放手不管吧!再說,這裏又不是贊岐的鄉下,是天下的帝國東京呢!」
「我就覺得那家醫院很可疑,蓋子打開一看,果然看起來像鬼魅魍魎的醫院。」
「爲什麼?」
「換句話說,老爺想說的是■家族■犯罪吧。的確,如果家族全員都附和的話,就沒有謎題了。」
木場抽出插在褲子後面口袋的扇子,啪啪地開始扇了起來。
「俺認爲有這麼回事!有三個根據。首先,前來控訴的三對夫妻,他們完全互不相識。一對住板橋區受傷軍人的泥水匠夫婦,另外一對是住上十條的貿易公司員工和他老婆,最後一對是池袋的酒吧招待。我很仔細地調查了內情,這三對夫婦在事前完全沒有接觸過的跡象。這麼一來,控訴完全是自發性的,很難想是故意找麻煩之類的,而且也很難想是偶發事件。第二個理由,是護士的行蹤。事件發生的時期,在醫院上班的護士中,那幾個能證明嬰兒出生的護士全部辭職了,而且從那以後就行蹤不明。好像是回故鄉了,彷彿等着搜查開始似的消失了。很可疑。然後,最後一個理由……這個,京極,比起俺來是你比較擅長的領域……」
「是、是呀,久遠寺家每一代都是女的。也就是說好幾代以前就開始招女婿。那個附身遺傳什麼的,很早以前就沒有了吧。」
「哪,京極,真有附身的遺傳什麼的嗎?」
我遺漏了什麼重大的事情?
木場在我說完後的同時,發出鼻音,說道:
「對,是預先判斷。不過,關口,只要不上對方的圈套,預先判斷是有效的,證據以後再找也沒關係。如果沒有找到證據,是弄錯了的話,撤回不就好了。總之,沒有線索是無法搜查的。」
「所謂附身遺傳,是在民俗社會的一個解決方式。爲解決共同體內發生的不可理解和不合情理的事,當作解決手段而設定的民俗解決方式。如同鬼的出身,■一定要是■異常誕生似的,村內發生了不幸事件時,■一定要是■附身遺傳所造成的纔行!」
「有那樣的……謠言嗎……?」
「那個第二間密室很怪哩。大概有很容易識破的圈套。因爲你是外行,所以看漏了吧。總之,普通偵探的話,應該識破從密室逃出的方法。這麼一來會怎樣?在那個時段,根本就沒有人看到招贅女婿的身影,其實『他已從那個房間出來了』吧。」
「關口君,覺得你真奇怪。嘿,好吧。不過,所謂附身遺傳呀,聽說主要是由女性繼承,所以婚姻被當作禁忌呢。」
「這傢伙在發什麼脾氣?」
如此一來,涼子難道是同謀嗎?不,沒這回事,她沒有撒謊。
「大概,只要有密室,就會事先準備逃脫的方法哩。」
「所謂犯罪,不是可能、不可能之類的問題。首先,要有動機,然後,可能、不可能才以隨後的形式跟上來。你們這些傢伙的腦袋裏,欠缺動機這兩個字。」
我已經無法再忍耐了。
京極堂用一種聽不出是煽動,還是輕視的語氣,帶着搗亂的語氣說道。
「涼子小姐……長女,怎麼樣呢?我不覺得她可疑。我想從她親自要求調查事件看來,也可以去除她的嫌疑。」
「……有一點不一樣。附身遺傳不是附身,是使之附身。也就是說,『使之附身的遺傳』的意思。『御先持』0;譯註:妖狐飼主1;啦、『使用飯綱』0;譯註:使用管狐施行法術或其人。管狐是想象中的小狐狸,具有神力,使用此種法術的一種祈禱師,將之放進竹管中搬運1;啦這種施法術的人,只要想到他們是繼承遺傳的人就行了。這種遺傳的人會使他人遭到附身的不幸,在共同羣體裏,當然會令人忌諱討厭。如果結婚這等於是繼承血統,所以是嚴厲的禁忌。」
由於京極堂從旁攪和,木場用銳利的目光瞪了他一眼。木場的瞪視非常有氣魄。我呢,縮成一團。但京極堂以毫不在乎的表情,繼續說道:
--莫非是附身的遺傳?
「首先,先來看發生了什麼事。老公從家裏失蹤了,因爲他確實不在,所以這一點沒有問題。家裏人稱爲『失蹤』,僅有這個事實而已。其餘的全都根據證言了。除了榎木津,你和京極堂的妹妹,都某種程度全面地信任了那些證言,把它們當作『前提』而加以探索。第一,這就有問題了。失蹤是因爲家人這麼說,但是毫無證據。所以,要試着思考動機。密室等等的話題就從這裏展開,丈夫有沒有失蹤的動機?這很奇怪,由於足以下判斷的資訊不足,所以很難說,到目前爲止,沒有找到動機。如果並非出自本人的意志失蹤,那就只能思考是被誰殺害,或者綁架監禁了起來。如果這樣假設,就要有『兇手』。相當於兇手的人物,目前只有家人。由於並未浮現家人以外的人物,所以先懷疑家人。這很奇怪,第一,妻子,和那個年輕醫生有私通的可能。這就有充分的動機了。其次是傭人,很難想象這傢伙危害招贅女婿的直接動機。但是,這個老先生俺也見過,非常地忠誠。他的主人……並不是那個禿頭的老爺,而是非常令人討厭的老太婆。這個老太婆說的話,他都言聽計從。然後,再來想這個老太婆和像老狸貓的禿頭老爺夫婦。但這也是十二分的奇怪。」
京極堂開玩笑地說道。不過,木場的話刺激了我內心像罪惡感似的東西。
「在贊岐0;譯註:舊國名,現在的香川縣1;一帶的孩子妖怪。平時被看作是附在家裏的家靈似的,像遠野0;譯註:巖手縣東南部1;的『座敷童子』0;譯註:被相信是住東北地方住家的家神,像孩子似的紅臉、頭髮下垂1;。可是,我並不知道變成了遺傳……」
[是吧。俺雖然沒有醫學知識,但生病就是生病,因爲混爲一談了所以更撲朔迷離。不如說這是意料之外的事。那一家人呀想着,可能是因爲被自己加害的丈夫懷恨的結果所帶來了災難吧?正處在戰戰兢兢的狀態中哩。我這麼認爲。」
「對啊。可是呀那些■傢伙■弄錯了人選。還特別選了傻瓜榎木津,真是倒黴。一如那傢伙一貫的作風,案情的結果變得莫名其妙。沒有任何根據竟說出丈夫已死了的話,所以那些傢伙們非常慌張。榎木津半途走掉了,留下人比較好的關口偵探,他們才鬆了口氣吧。不過,事情沒那麼如意。」
京極堂追究地問道。
「什麼附身?」
「我懂得你說的話。但是照你說的,有附身遺傳的人會使別人附上什麼吧?並不是自己附了什麼吧?」
木場加油添醋地說出嚇人的事。
「你的資訊到底是從哪兒得到的?」
「真令人意外的特攻警察!」
「那是附身的另一面,並非本質唷。病理學能夠解決的,只有附身內『憑依』的部分。至於『家庭的盛衰』和『太過富裕』的部分,則處於完全被漠視的情況。如此,就看不見含括了全部的『附身物的全體像』了。我呢,則認爲,共同體中因經濟的新價值被導入這個要因而產生的民俗解決方式,就是附身物。到目前爲止,『富』等於收穫的關係,而共同體不論好壞,正如同其名是『命運共同體』。但是,貨幣流通成爲一般性的時候,共同體內部的『富的分配』就變得不平均了。換句話說,在同樣的身分當中,會發生貧富的差距。然後,爲了消除差距,解決方式是必要的。因此,人們就完全地接受了很久以前連綿傳下來的『神附身』的方式,而創造出附身物。說起來,神附身就是爲了將疑似非存在世上的『假想現實』,替換爲存在世上之物的某種組織。很難接受的現實……是爲了理解非日常的一種外在形式。亦即在日本附身物的發生是必然的,因爲發生的風土環境已整備好了。換句話說,精神病理學的那一方面,是這個環境……說文化社會性的環境也可以,總之,被民俗學的那一方面所完全理解了。只要欠缺這兩個方面的哪一個,就無法理解日本的附身物了。」
「我認爲,動機既不是戀愛的瓜葛,也不是利益計較的精打算盤。我想,是要把『殺嬰兒』的罪嫁禍給招贅女婿的主意吧。家族全員都是。」
「是的。如果將這種胡說八道的民俗學式的裝飾去除,留下的只是單純的生病而已,『神經症』啦『精神病』什麼的。」
進入久遠寺醫院時,我懷着一種怎樣的心態面對的?我不是應該比任何人都冷靜客觀嗎?雖然揚言要自己解決,但受委託的是榎木津,我不是應該站在守護着第三者的立場嗎?但是,我受到榎木津不符合常識的含意不明的言行所影響,我只是不斷地完全露出主觀左右地動搖。結果,我並非針對事件而只是在探索關於我自己的問題罷了。我對委託人--久遠寺涼子到底做了什麼事呢?
我緊咬着不鬆口。回答的是木場:
「歐休伯?」
「這麼說的話,犯罪搜查專家木場警官,你從剛纔假冒的偵探嘴裏,找到什麼線索沒有?」
木場說道後,更調整了坐姿,表示要將話題帶進正題了。
「嘿,關口,你沒有辯解的必要唷!懷疑是無罪的。不過,在真正的兇手沒抓到以前,每一個人都是嫌疑犯。不過,不管是榎木津還是你,外行人的想法畢竟摸不着邊際。」
那句話不是在說謊。
「關口君,非常遺憾,你認識得不夠清楚唷。附身遺傳的習俗,現在還根深抵固地存在。這件事不能漠視。」
京極堂單邊的眉毛揚起,做出慣有的表情,說道:
「先入爲主的是老爺吧。大體上說來,並不知道殺死嬰兒究竟是真是假吧?事實上,新生兒失蹤什麼的,不限定是殺死吧。如果沒殺的話,那麼就沒有必要爲了保守祕密而收拾藤牧什麼了吧!」
京極堂和木場都很沉着。只有我一個人在着急:
木場把我的意見一腳踢開。
「請等一等,老爺。由於我是外行所以看漏了也說不定。但是將死了的藤牧氏假裝成還活着,有什麼意義?動機、動機是什麼?」
「喔,這就是『歐休伯附身的遺傳』?我知道了。就像指使犬神的飼養犬神,指使竹管的飼養竹管狐狸者似的,歐休伯的家系必須飼養歐休伯一樣,也就是說有必要養育『死去的孩子』……」
「有,而且是很令人厭惡的。」
儘管木場以很難理解的說法支持一己之見。雖察覺到案子很難理解但仍盡力地調整情緒。
「這種、用這種理由,你們就稱那一家人是殺人犯嗎?我不能理解!」
「第一,失蹤以後經過一年半,纔去找無能的偵探商量,這個就很奇怪了。如果只是失蹤,到警察局報案不就得了?我們只好想是否有拒絕警察介入的理由。偵探什麼的反正是做生意,說是失蹤事件,會想,喔,找人呀!會帶着主觀。在這種時候,首先會以預先判斷來面對事件。一旦展開搜索,這會兒所謂密室的非現實性的準備等在那兒。偵探一旦以預先判斷爲前提,總不免會思考如何從密室『逃脫』吧。這一點是偵探最得意的。」
「那……也許是這樣,京極堂,那和這一次事件沒關係吧。我從剛纔就這麼說!」
木場交換了一下盤坐着的腳,看着我的臉說道:
不對。這種事根本無所謂。
「呀,等等,老爺,我可詳細調查了唷!」
「聽好,首先,是老婆和年輕醫生搭上了。招贅的丈夫成爲絆腳石。這看起來就像是會發生的事。因爲感情糾葛,所以把丈夫殺掉了。到這裏爲止還好。可是從這裏開始以後,就奇妙了。有必要擡出密室什麼的大戲嗎?如果真有的話,演員不夠呢,只有兩個人是不夠的。如果傭人也是同夥的話,那麼就可能有戲唱了。傭人不可能是年輕人和小姑娘嘍,能夠操縱傭人的是狸貓老爺和他的老伴老太婆。那個傢伙如果沒有任何可疑之處,那也就算了,哼,不是有那樁嬰兒事件嗎?聽你們說,那個丈夫做招贅女婿,是前年六月,失蹤是在去年的一月,這和嬰兒失蹤事件的時期完全符合。失蹤事件最初是前年的七月,其次是九月,最後是十一月。」
「可是……」
果如所料,京極堂的表情顯得不高興。
京極堂非常佩服似地說道。
「我不清楚,說是歐休伯0;音譯,oshobo1;附身的遺傳。」
「原來如此。聽好,關口君,確實聽好老爺這番難得的話。」
「如何得意法?」
「不,不知是什麼因素,有遺傳的家系,經常會出現心性分離等的神經症和精神病患者。在統計上好像是這樣。當然也有並非如此的情況,大概民俗性的風土改善了的話,就不會這樣了。但現在出現了這種不幸的結果,所以才無法單純地和個體的生病分割。這和文化與風土的條件有密切的關係。」
「但是,附身本身只是單純的神經症和精神病的病例吧。一面發生亢奮,產生心性的分離,這完全都是個人因素,不可能是讓人附身的。」
「真討慶--」
「我想,大概那個做丈夫的,不曉得怎麼的知道了那樁殺嬰兒事件,所以被幹掉了。但由於女兒被怪病附身,所以怪謠言傳開了。心想,照這樣下去可不行,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可憐的招贅女婿掩蓋起來,完全收拾掉,就這麼回事!」
「不,很奇怪。」
「有關係唷。關口,太難的話題我不懂。根據管轄區的報告,地方上的故老透露,久遠寺家的人送來附在他人身上的不是狐狸、也不是狸貓,是什麼『水子之靈』0;譯註:保護流產嬰兒的神靈1;的。」
京極堂突然抗拒似地說道。
木場說道,看着京極堂。
「不需要那麼愁眉苦臉。因爲你是外行,你就聽專家的話吧!」
不只是我。相當冷靜的中禪寺敦子很仔細地調查了。我說了以後,木場彷彿有所忠告。
「不過,的確也可能如老爺所說的那樣唷。關口君,我以前也說過,不可能有完全客體這回事。說不定在面對主體的自覺下時,才能夠獲得正確的結果。只不過……有關那樁嬰兒失蹤事件什麼的,如果真有的話……」
「原來如此。藤牧即使真的被殺了,但是利用偵探的弱點,佈局成他『活着、並以自己的意志失蹤了』,你想說的是這個吧?」
--請幫助……。
這和昨天對着加木津生氣的情感是同質性的。昨天,我也對着加木津那不符合常識的態度生氣。但今天不一樣。不過,究竟我爲了什麼在生氣?難道是因爲對久遠寺的家人……尤其是關於涼子有不利的發展而在生氣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
他說道:
「如果這樣,妻子……次女催患怪病,和事件沒關係嘍!」
總覺得,哪裏有什麼不對?
「啊,委託香川所管轄的地區調查的結果。久遠寺來到東京,是明治初期的時候,所以幾乎不期待收穫。但爲了慎重起見,還是詢問了。然後呢,調查結果是提到久遠寺,原是城下0;譯註:以封建制領土的主要據城爲中心發展的市鎮1;的御醫,雖然一副名門的架子,但他出身的村子是所謂的被排擠的村子0;譯註:江戶時代以後,如果村民有違反規定等的行爲,全村即協議拒絕和那個人家住來和交易等,是一種私底下的裁判1;,交住的人也很少,絕不締結婚姻,也沒有親戚,其理由是因爲有『附身』的遺傳。」
木場很誇張地上下搖頭,直率地回答:
「第一,錢的問題。女婿帶來的錢,用途很奇怪。再來,怎麼都想不通的是,他們的言行舉止表現出做丈夫的怨恨一家人。這不就像是承認了自己加害似的嗎?接下來,最可疑的是嬰兒失蹤事件。我不認爲沒有關連。」
--請幫助我……。
木場斷定。
木場發出異於平時高亢的聲音說道。京極堂仍如住常般若無其事地說道:
豈止是幫了忙?醜聞簡直廣被藐視併爲人所知了!這本下流雜誌的出現,代表了我的無能。
「俺說起來是討厭這種話題的了。呀,並不是不相信,但也不是相信。因爲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很討厭。我老媽曾經熱中過以前的法術,非常在乎方向啦擇日啦,即使知道不準確也還是在乎。真讓人傷腦筋。而且,鬼怪啦神啦可用法律制裁,不是口自們出面的時候。」
「所謂附身遺傳,究竟是什麼?這一帶是說御先附身0;譯註:御先狐,俗語說被飼養馴順了後就會奉飼主的命令,會做出各種變化的不可思議的妖狐狸1;和狐狸附身,是一樣的嗎?」
「你說得太過份了。的確並非沒有犯罪的嫌疑,可是……」
我再度激動了起來。
「只從病理學方面來論及附身物是危險的唷。的確症狀本身是你的領域……心理學啦病理學啦,是有能夠解決的時候。但那只是其中一面而已。另一方面,也有從民俗學方面來看的。在這種時候,聽說大部分的稻荷神0;譯註:主司食物稻作的神1;等的民間信仰,都是受來自大陸蠱道和陰陽道的影響而發生的。但這隻能說明其歷史性的背景,實際上卻無法說明發瘋了似的附身症狀。」
我說不出話來了。京極堂的低聲劃破了沉默:
「這是預先判斷!」
京極堂接着道出恐怖的事:
「當然是義憤!那根本是無來由的歧視。國家權力以那種玩意兒爲根據,將一般市民當作嫌疑犯來處理什麼的,是太落伍的做法了。這不是既無視基本的人權,又搭不上民主主義的風潮,很粗率的話題嗎?」
不對,令我激動的並不是那個理由。但是,從我嘴裏卻脫口而出和我的心情相反的常識論。
「的確,如你所說,這是與人種歧視和地域歧視同等極爲根深惡劣的因習!是不應存在,而且是不能不努力除掉的因習。但這和認識現實情況又不相同。不認識,就無法改善。而且,不能閉眼無視於扭曲歷史性的、文化性的事實。即使重新認識,將狐狸附身替換爲昏睡狀態,附身當作是神經症狀,但留下了偏見,也仍不算是解決了問題吧。只需正確地直視現狀,就知道現在那種充滿偏見的古舊的因襲,仍然結實地存在。於是,在這種風土上纔會發生這種事件。」
京極堂以沒有抑楊頓挫的聲調說道。
是的,我瞭解這種事。
木場收起扇子,抱着胳臂,嘆着氣,然後對着我說道:
「總覺得你們的談話很奇怪,真是聽不懂。關口,你認爲這事件有什麼解決方法嗎?久遠寺家族的確受到無緣無故的壓迫和偏見,換句話說,是一個悲劇的家族。怎麼說都因爲祖先傳下來,到現在爲止,仍被世間一般的人用有色的眼光看待。但是,依俺看,因爲如此才兩樁事不能混爲一談。再怎麼令人同情的家庭,久遠寺家族每個人都很善良,但沒有證據足以說明與事件毫無關聯。正如你們所說,他們那羣傢伙都沒有撒謊,而且入贅女婿進去的房間,是個沒有出口的密室。但以這個條件能夠解決實際上的問題嗎?使一個人完全地消失這等事,是絕不可能的。」
「如果使用藥物的話,並非不可能。」
「別攪和,京極!總之,關口,如果堅持你的主張,那麼,那個入贅女婿只能是如煙般的消失,還是穿上天狗0;譯註:一種想象的妖怪,人形狀,有翅膀,臉色赤紅、鼻子高尖1;的隱身蓑衣,消失無蹤了?」
「這可好!天狗的隱身蓑衣,真是高見呢。藤牧變成威爾斯0;譯註:HerbertGeeWells,一八六六--一九四六,英國作家、評論家,爲教育大衆寫了《時間機器》、《世界史概觀》等作品,並想象原子彈爆炸,被稱爲SF之祖1;筆下的隱形人,那可合道理的呢。他現在■仍在醫院■裏。然後在醫院裏打轉徘徊,既喂老鼠喫餌,又把那捆日記裏不宜公諸於世的部分抽出來。嗯,真是好方法。」
京極堂很愉快似地笑着說。可是,木場非常的認真,那雙小眼睛無言地威嚇着我。
「總而言之……呀,我的摸索的確進了死衚衕。不過,老爺即使做了推理仍欠缺決定性的證據。如果要做出結論,資訊還不夠……這是我想說的。」
「非常低調呢。關口君,即使偏向你來看你這種態度,還是有點兒奇怪。有什麼特別的事兒?」
京極堂問道。
不知道。有這回事嗎?
特別的事情什麼的……
--同學,一塊兒來玩嘛!
那個時候,我……
我……
「好!」
「別多管閒事!我忘了那回事了。說太多,等一會兒會被老先生罵。我可以走了吧!」
木場說道:
木場用眼睛傳來暗號,我悄悄地開了口:
木場以哄孩子的表情勸她,知道這個婦人有着對權力無條件屈服的強迫性神經症的性質。
「是涼子小姐。」
「小姐……是梗子小姐嗎?」
「既然你事情想得這麼多,怎麼樣?從現在開始一起搜查吧。俺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袖手旁觀了。」
「請進。」
「說起來是大小姐……涼子小姐委託的。我不是警察,是受涼子小姐的委託。當然,如果能很穩當地了結的話,我會考慮避開警察介入。無論如何請告訴……」
面對京極堂的問題,木場注意傾聽了後答道,
「那個呀,有一百萬圓哪!一百萬,是我們這種窮人求也求不到的寶物呢。」
「常子太太,你在說什麼?被老先生聽到了,可喫不完兜着走唷!」
「啊啦,這算不算犯罪?我收下了呢。如果歸還的話,是不是就可以原諒?啊啦,怎麼辦!」
婦人--梅本常子,將頭垂得不能再低地懇求着。木場說道並不是來抓他的放心吧,用這話絆住她。但爲了讓她坐下花了不少時問。
木場突然發出很大的聲音,我的思考中斷了。
「於是怎麼啦?」
「老太太常來嗎?」
「我認爲那是用來堵嘴的錢!」
「如果是這件事……如果是這件事,我無可奉告,什麼都不知道!」
老太婆單手拿着四方形布巾包裹,像是要儘量拉長矮小的身軀似的,像不動仁王般站得極爲堅挺。
老太婆超出必要的很堅決地否定了。常子在旁插嘴:
「老爺……夫人,要你們找的嗎?」
「喂喂,別把俺和那些遊手好閒的傢伙混爲一談了。雖然看起來如此,我可是領國家薪水的公務員呢!」
木場早已掌握了時藏夫婦的住處。這一對夫妻的孩子,在戰爭時死去,目前好像寄居在板橋經營幹貨店的遠親家裏。我們留下正慢慢地開始讀日記的主人,離開了京極堂。
「後來怎麼決定收留他們的?」
木場厚臉皮地笑了。
連坐下的時間都沒有,紙門就拉開了。婦人的臉露了出來,從她身後,澤田時藏將她推開似地走向前來,現身了。
「原來如此。那真是不折不扣的大恩人呢!」
「一大筆錢?大概多少?」
「呀,鎮定些。我們不會對老闆娘怎樣的。可是,那麼一大筆錢,後來怎麼樣了?」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板橋是舊中仙道的驛站鎮0;譯註:以前曾是驛站1;,街道兩旁有宛如繁華街的建築物。一腳踩進岔路,那裏是被土圍牆和木板牆隔開的迷宮。戰後,以復興爲名,所做的分區規劃,將整條街直線地切成小塊時,這條街仍然活潑地保持着曲線。這是沿着地形的形狀自然產生完成的吧。走在這裏的同時,給我一種在母體胎內繞着走似的安心感,以及看不見未來的不安的感覺。
據常子說,澤田時藏從父親那一代開始,就到久遠寺家服務。時藏猛一看,雖是高齡,但實際上好像才接近六十歲。儘管如此,如果從父親那一代就開始,少說也是大正或明治……說不定久遠寺仍在贊岐時,就已在服務了。我提了這件事以後,常子就說道,嗯這個呀,簡直就像三姑六婆閒聊似的一副很熟穩的口吻,開始說:
面對着店面的所謂飯廳,是簡單地只放了矮腳食桌和食器櫃的地方,三個露出襯裏的座墊擺在榻榻米上。
「是涼子小姐!」
婦人張着不能再撐大的小眼睛,很慌張地跑進家裏,然後再回來引領我們進到屋裏。
「不過,老闆娘,老太太怎麼了?」
正如京極堂所推測。如果久遠寺梗子和藤野牧朗私通有了孩子,正是那個時期。
老人站起來直盯着我的臉,住後倒退,反手打開紙門一面發出呻吟聲,消失在下一個房間。打開了的紙門的陰影處,剛纔那名婦人端着放着茶杯和茶壺的盆子,發呆地站着。
我的確不認爲現在久遠寺醫院的建築物,是花了五百萬圓修理的。
「哈,說目前生活費,是從大房子裏帶出來的一大筆錢……」
「是藤牧的孩子!」
「那麼,就更沒有說的必要了!好了吧,回去,別再來了,回去!」
「什麼都說,說大宅子的姑娘懷着來歷不明男人的孩子,爲了要不要生,事情可鬧大了。」
「俺的家因爲在小石川,這一帶很熟哩。」
「哼,那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還不快走,老先生不知會做出什麼事,要你們快走是爲你們好。常子太太,你不需要理會他們。」
我們以等待澤田富子爲理由,想再多聽一些這個膽小婦人談話。當然,在下一個房間或後面,有那個不高興我們造訪的時藏老人,我們雖處在不知何時他會怒氣衝衝地跑出來的戰戰兢兢的狀態,但由於我們是警察,常子表示了接近完全服從的同意。
「俺是刑事警察,不是偵探。即使沒有委託人,但只要是事件就可以調查。預防犯罪於未然是公僕的責任。嬰兒失蹤事件雖然還無法弄清楚,不過,這一次是整個家庭都承認的失蹤事件。知道偵探受委託的事實後,我就可以出馬了。」
「想喝一杯呢!」
「告訴都已撤回了,還能以警察的身分調查嗎?」
「警官有啥事兒?我和你們沒什麼好說的,回去!」
「話說回來,剛纔一提到大小姐老先生就變了臉色似的,你有沒有聽說些什麼?」
「所以,孩子生下來了嗎,還是沒生?」
「那個呀,老先生我倒不清楚,但老太太一副很害怕的模樣,說是再也不能待在大房子裏了……我就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能不能告訴我?於是呢……」
說到這裏,常子突然看着店面,然後突然不說話了。背對着店面坐着的我們,不由得回過頭去。店的前面,站着一個小老太婆,是澤田富子。
從黑眼珠打的眼瞳中,能夠感到經過歲月所培養出來的堅強的意志力。反過來說,這種眼瞳,有一種在事關和老人正常溝通這件事上,會令人先抱着一種斷念想法的相當大的魄力。
老人提高聲音阻斷了我的話。看得出黑色的眼瞳瞬間有着情感的動搖。與其說他的感覺是喫驚,不如說驚恐。
老太婆因木場的話,心似乎些微地動搖了。老太婆望着我:
「老爺,那筆錢財的來源八成是藤牧氏帶過去的錢。」
常子介意着後面房間的動靜,一直不肯開口。過了一會兒,用很奇妙的表情伸出脖子,用右手示意過來,將我們引了過去。
「涼子小姐?……想知道什麼呢?」
「老先生,你的招呼可真激烈呀。不過,你和那個有情份的頭家不是已經毫無關係了嗎?你對待我們和藹一些,也不會遭受處罰的呀。」
富子小聲地說道,走上了飯廳。常子很快地敘述了事情的脈絡後,老太婆避開我們的視線似地說道:
木場提議先聽取久遠寺家原本的傭人時藏、富子夫婦,對事情的解說。不用說,我正準備今天去拜訪他們,所以答應了。
「刑警到現在還有什麼貴事?我所知道的事在那時全都說了。常子太太,老先生怎麼了?」
「國家到底爲我們做了什麼事兒?如果說國家爲我做了什事事,那就只有殺死我兒子這件事了!」
我和木場都無話可說。打破不和悅場合的沉默的是婦人:
「唷,老太太,好久不見了!」
「修理這個店只花了一點兒,剩下的全讓老先生保管。」
「沒這回事吧!這是對你有大恩的久遠寺家的一件大事呢!你多協助我們一些也無妨吧。」
「啊,老婆婆說要去附近一下,剛剛纔出去。老先生雖然那個樣子,但老太太倒是個好人呢……」
這是第一次前住板橋。
「對散播我大恩人謠言的人,沒有可以說的,回去!」
「說是隻好生了,也不知現在怎麼了?聽說才十五、六歲的姑娘,而且父母也很傷腦筋呢。她跟死了的宿六說的。不過,從那以後,戰爭就愈來愈激烈,宿六燒死了。老太太再來造訪是戰爭結束後的第二年。那時,爲了生存必須很拼命,就把那檔子事給忘了。所以在那以後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不,可能因爲寂寞吧,隔個兩三年就會信步走過來。那個呀,對了,因爲是我家宿六還很健康的時候,所以是戰爭以前,或者是戰爭剛開始不久。我家那口子是在空襲的時候死掉的。」
委託人--涼子,可以想象她對於警察的介入並不高興。但事情演變至此,即使放着不管,木場也會插足進來。既然這樣,我和他一塊兒辦,事情應該會稍微好一些。只要比木場早一步解決事件就行了。我不想使她因充滿先入爲主的調查而嚐到不愉快的經驗。
據常子說,澤田時藏、富子夫婦是去年春天三月初來的,是失蹤事件發生的二個月以後。常子死去的伴侶,是富子母親的表兄弟。事實上,由於和他們交住並不深,所以常子也感到非常地困惑。
嘶啞卻很有精神的聲音,時藏老人安靜地恐嚇着。
簡直讓人無法接近。
「大宅子的事幾乎沒聽說過呢……對了,很久以前,老太太來這裏曾說過什麼的。」
她說道,然後把手掩住嘴巴,顯得很慌張。
店面前,並排着各式各樣醃製後曬乾的魚貝和乾菜等,微黃的價格牌下垂着。建築物、招牌和商品都是同樣的色調,陰陰暗暗的。店頭充滿着乾貨獨特的令人窒息的奧氣。我沉默着,而木場好像很不喜歡,他在看來像在物色商品似的四處環顧後,說道:
「……時藏先生。」
「呵……」
有瞬間的躊躇,但結果,老人更加地把心關閉了起來。
時藏有如鶴似的枯瘦,有着全白的蓬髮和很深的眼窩。
「沒有看唷,絕對沒有看唷。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今天來問你的不是那件嬰兒的事件。實際上,我們在找尋行蹤不明的久遠寺的年輕頭家。你能不能跟我們稍微談談?」
木場以熟練的動作走近婦人,小聲地說了些什麼後,從口袋掏出記事本,是證明警官的記事本。
「對、對不起,老先生非常怪癖,真的很抱歉。請原諒他,請不要抓他。」
但如果像木場所說,給時藏夫婦的大筆錢是堵嘴錢,那就表示久遠寺那一方,有必須堵住他們嘴的理由。
雖非本意,但必須承認,世間不可能有那種給辭職的傭人那麼一筆鉅款的主人。
眼睛並沒有看着我們,守着店的婦人義務性地發出酬酢的聲音。婦人年約四十歲,是個子嬌小豐滿的女性。她也穿着灰暗顏色的毛衣、骯髒的圍裙。這位女性大概就是時藏夫婦的遠親吧。
木場說道,眯起眼睛。然後笑着說,板橋地名的由來,是因爲在石神井川上架起木板橋而取名,地名什麼的其實很隨便的。
時藏的表情更陰森了。眼瞳中的黑暗顏色愈來愈濃。
「可是,老太太,你到我家時,唸唸有詞地說好可怕、好可怕,那是指什麼事呀?」
那家店叫梅屋商店,大大地寫着「乾貨」,掛着黑燻的招牌,是戰禍燒燬後留下來的吧。
「喔,用來做堵嘴的錢?所以錢纔會還沒用就花光了!那就不止是用來修理醫院了,其他應該還有拿錢的傢伙!」
「我家老爺的父親的母親,不知爲什麼覺得人生無常,於是,成爲遍路0;譯註:巡拜日本真言宗始祖空海所修行的四國八十八個靈場的人1;,巡拜了四國的八十八個靈場。但是,在途中倒了下來。救了她的是久遠寺的祖先,好像那時那個人是個懷孕的女子,以就是說老爺的父親已經在肚子裏囉。但安全地接生了後養育,然後,就一直關照到現在,老太婆是這麼說的。」
這真是意外的發展。
對於如此乾脆地被允許問話,我反而因不知該問什麼而感到困惑了。首先,問了發生事件當天的事,她的回答和周圍的人沒有兩樣。接下來,問她把房間的門敲壞時,是否窺探了裏面?
「說了些什麼?」
「老太太,等一等。先別說俺,但這個男人可是久遠寺的大小姐委託來的唷。你們這樣的話,小姐的面子可掛不住嘍。」
「嗯,反正我是一個人,我也覺得他們很可憐。可是,呵,別說老太太了,老先生根本從來沒見過呢,我就想,該怎麼辦?」
老人很明顯地開始狼狽了。刺激他的忠義心,畢竟有效果。
富子的眼瞳顏色變得和丈夫一樣,也一樣地想進到裏面的房間。
「啊,請等一下,請再告訴我一件事就好。」
我想起有一件無論如何要問的事,那是一個不知到底和事件有無關係的問題。
「記不記得青蛙臉的嬰兒……?」
富子的手就那樣地放在紙門上,一股腦兒地坐了下來。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老太太,你知道什麼嗎?」
富子仿如繃得太緊的線斷了似的,失去了力氣。用快哭出來的表情看着我們,但我看不出那是一張快哭出來的臉,還是恐怖的表情?這個表情,使老太婆的臉更增加了歲月。
老太婆保持着那個表情,以乾啞的聲音說道:
「是聽老先生說的。久遠寺家原來在贊岐的鄉下做大夫家業,非常興盛。所謂大夫,可不是吉原的大夫0;譯註:江戶時代遊廓裏的妓女,一六一七年散佈在東京市內1;唷,是做祈禱的、像會施法術的法師那樣。會施法術的家族,各自都有自家的神像,犬神啦聖天啦形形色色,久遠寺流派好像是什麼童子神的。」
是歐休伯附身。
「有一個時期,在村子盡頭,有個旅人六部住了下來。這個六部帶着祕傳卷軸,以他的神通力也治癒過病,受到極大的好評。但久遠寺的大夫覺得不滿。然後好像讓童子神飛出去詛咒殺了六部。但六部的神通力很強,詛咒全都回返了,爲村子帶來了災厄!」
「詛咒回返?那是什麼?」
「我聽京極堂說過,是陰陽師0;譯註:在民間施行加持祈禱者1;之類的人所施行的法術。被詛咒的人,將詛咒反歸還給下咒者的法術。」
老太婆無言地點了點頭。
「於是,束手無策的久遠寺大夫想了一計,說是要向六部道歉把他騙到家裏來,讓他喝了畢其0;音譯1;的毒殺死了他,畢其就是蟾蜍。」
「青蛙……?」
「久遠寺除了施咒以外,好像也擅長做各種藥或什麼的。六部很痛苦地死了。然後詛咒久遠寺家。既然下了青蛙的毒,那麼就以青蛙的毒報復!揚言要作祟到最後一代呢。他的死骸好像一直都沒腐爛。」
「簡直就像傳說。」
「是傳說呀!只不過從老先生那兒聽到時,覺得很恐怖呢。久遠寺將六部的祕傳奪走,託福,竟大大地發達!但六部的詛咒力量很大,久遠寺家產下的男嬰好像都是青蛙臉,所以久遠寺一族全是女人。村人沒人願意娶久遠寺的女兒。」
這是致命的證言。我的脈搏跳動得更厲害了。《獵奇實話》的標題在我的腦裏四處亂室。
我也受不了了。
是的,戰後的日本,全國都是貧民窟。然後,各處都是毫無緣由的充滿了明朗和生命力,就像這裏!
木場如此介紹了我。沒表示同意與否,徑自垂下頭來。原澤可能以爲我也是孩子被奪走的其中一人,以憐憫的眼光望着我。
「是的。曾一度回鄉下……富山,然後又回來了。」
「澄江?戶田澄江嗎?」
「嗯,是久遠寺家被諸侯聘用以前,所以相當早以前吧。不過這件事是真的呢。我也見過,在三十年前……」
「這裏呀,在上宿的盡頭,以前因揪樹0;發音爲enoki1;和梧桐0;發音爲tsuki1;並排,於是取名和樹相同的發音ennotsuki,也就是緣已盡了的意思。這個坡路取名爲巖之坂,是不算俏皮的和押韻的稱呼『厭惡緣盡的坡路』。啊,不過,倒是比前住京極堂途中那個叫『墓之町的暈眩坂』的稱謂來得好。」
木場簡直就像在說自己的事情似的,很有要領地說着。有關那個男人的半生,我由於想不出能配合的臺詞,所以無法附和沉默地聽着。結果,在我來不及插嘴之前,我們抵達了目的地。
不知何時,紙門拉開了,時藏老人站着。
「冷靜!原澤。俺呀,正存重新調查那個事件,開始重新搜查嬰兒失蹤事件唷!」
「喔,原來後來的其他人,也在同一時期撤銷告訴的呀!那些傢伙可撒了一大筆。其他人不用說,你還被老婆背叛,她拿着那筆錢逃掉了。」
「什麼……?現在你說什麼?」
《獵奇實話》!
「這種,什麼嘛……老太太,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傳說?」
「混蛋!你還在恨久遠寺吧?」
原澤顫抖着。
我先問他知不知道孩子爲什麼被奪的原因。原澤雖然莽撞,但相當柔順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如果告白的話,老實說,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反戰論者。但由於我在反社會以前,是非社會性者,所以未被識破是反戰論者。而且,雖非出於本意,也參加了戰爭。換句話說,是懦弱者。我爲那樣的自己而羞恥。但至少據我所知,看得出有很多日本人,從內心相信戰爭的正當性。當然,沒有人真的喜歡死和戰爭吧。可是,出自內心認爲,整個國家體制錯了的,究竟有幾人呢?
木場悄悄地說道:
針對木場的問題,原澤無力地點了點頭。
大概會如此。
走下緣盡坂盡頭,那附近就是所謂的貧民窟。伴隨坂橋宿泊處的廢止,聽說無處可去居無定所的流浪漢,以及走遊藝人、搬運工人等,開始在那一帶住了下來。現在好像以工匠和賣貨的人爲首,撿垃圾的乞丐之流的也住了下來。
木場停下腳來看着我,帶着諷刺地說道:
「什、什麼,要逮捕就逮捕看看呀。不、不怕的唷!告訴人家我知道的事情,拿了錢有什麼不對?」
時藏的話裏帶着完全拒絕再提問題的嚴厲。富子和常子也都不再說話了。
「京都?一條戾橋嗎?」
原澤不由得哭了起來。
「既然如此,那你爲什麼要撤銷告訴?爲什麼現在要偷偷摸摸……喔,難道你掌握到什麼了嗎?」
「俺現在又在調查久遠寺了呢。這傢伙……嘿,從另一種形式看,他是久遠寺的被害者。」
木場停住腳,爲我說明:
我沒有回答。因爲澤田富子所說的話緊緊地殘留在腦子裏似的。三十年前,那個老太婆說在三十年前看到過青蛙臉的嬰兒。三十年前,是涼子和梗子出生以前,在那樣的過住,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呢?榎木津所幻覺的是那麼久遠以前的記憶嗎?
原澤以下巴示意場所……在房間一角,放着一個小的白色骨罐。我不小心想起京極堂的乾果。
「從前好像有個叫什麼的寺廟,不知什麼時候變成廢寺。現在好像只有一個什麼宗派的和尚在管理。那個坡路仿效從前京都一個叫什麼戾坂的,裝模作樣似的名稱,但現在沒人這麼叫。」
是一棟叫「羽生」的長形屋0;譯註:幾家住在同一棟屋子裏,一人一戶毗鄰而居1;,不知是從地名、還是人名取的名稱。
那個油土圍牆裏是墓場呀。
「到達醫院後,覺得醫院樣子很怪,格外的生疏、很沉悶。醫生出面說不管怎樣好像就是死產。俺既喫驚又難過,直到最近聽說都很順利的呀。總之,我想必須安慰老婆,正要進病房,竟然說她復原得不好,不準會客!和老婆見了面說了話是三天以後的事。老婆那傢伙恍恍惚惚似的,樣子很奇怪,但知道了一星期後就能出院時,她說出更怪異的話來了。老婆說她確實聽到嬰兒的啼哭聲,不是死產。過一會兒又說,想起來了,她聽到有人說是男孩子喲!我覺得奇怪,就去問醫生。」
「也是一百萬圓呀……嘿,的確是讓人心動的金額……」
男人反射式地回頭,充血的眼睛顯得驚恐。一捆紙從男人的手中掉了下來,散落在地,是紙鈔。男人--原澤伍一,很慌張地將那些紙鈔耙集了起來。
「對了。來控訴嬰兒失蹤的一羣人,都是生產前人在別的地方,只有孕婦在醫院!」
「啊,當然!好不容易天賜的孩子,被奪走了,難道能夠喔,是這樣的嗎?就把這回事兒忘掉嗎?」
原澤扭曲着鬍鬚臉,眼淚簌簌掉了下來。
木場大聲地說道,打開了門。
「俺到警察局去提出撤銷控訴的第二天,那傢伙不見了。重新開始,其實指的是她一個人重新開始的意思。這是後來才知道的,俺不在家時久遠寺派來的人好像來了幾次,到這種長屋來。說的話聽得很清楚,那傢伙收了錢、達成協議,把俺的孩子買了一百萬圓!」
「哼,想得發呆了!關口,既然到這裏來了,我有想順道去的地方,你當然也一起來吧!」
原澤改變了措詞,可能是表現對木場的恭順之意吧。
「醫生說,因爲受到太大的刺激,所以產生了幻覺、幻聽吧。老婆的模樣的確不一樣,變得有點兒奇怪。不過,我怎麼都無法理解,所以就要求讓我看屍體或什麼的也好,我緊咬着不放說是要舉行葬禮,結果對方答道那樣的東西還需要打招呼呢!」
「刑警先生,還有這個人,夠了吧!我們什麼都不知道,能說的就像現在這種老爺爺老太婆的傳說了,充其量是童話而已。拜託請回去吧!」
道路仍然彎彎曲曲。前面的路完全看不清,我們不知怎麼走出了坡路。
「富子住嘴!太無聊了。」
提起京都倔川一條戾橋,指的就是渡邊綱0;譯註:九三五--一〇二五年,平安中期的武士1;將女鬼的手腕切斷的那座有名的橋。還有,傳說陰陽師按倍晴明在那座橋下養了十二支式鬼0;譯註:聽從陰陽師的命令,能自在變化、會施行不可思議法術的精靈1;。橋的附近的確有祭祀晴明的神社。
「後來你爲什麼撤銷告訴呢?」
「住嘴!再怎麼窮困窘迫能換孩子嗎?俺、俺的孩子唷!」
臉上叢生着濃濃的鬍子和略微稀疏的頭髮,看不出年齡。那眼神已超過膽怯,甚至已呈現兇暴了。
如果久遠寺醫院作爲和解的費用各付了一百萬圓,等於付掉了三百萬圓。堵住時藏夫婦嘴的費用也是一百萬圓。如此的話,再多的錢也不夠。藤牧帶的錢一天就用罄了吧。
我不由得脫口而出。那時候借的燈籠,是屬於神社的東西。
「打擾了!」
「老婆生產時在現場的叫澄江的女子。」
「我老婆的身體並不硬朗,如你們所見的我們生活窮困,所以她更衰弱了。而且在這棟屋子裏,無法好好地生產,所以我晝夜工作存了錢。我的父親和兄弟都死在戰爭中,因此很想有個孩子。因爲老婆很擔心費用,所以現存夠了能住院的錢,住進了那家醫院……起初不知道是那樣的醫院……總之,錢先全額付清了才准入院。然後又爲了能夠搬家,我繼續幹活兒,沒有選擇活兒的餘地,進到礦坑那樣的地方一心一意地幹着活兒!所以即使生產了也聯絡不到,俺什麼都不知道地幹着活兒!」
原澤胡亂地猛抓起木箱上的雜誌,當然無法抓住,幾乎全部掉到榻榻米上了。大約有四、五本吧。全都是不同種類粗劣的不入流雜誌,這些雜誌全記載着久遠寺醫院的醜聞。我再度感到腦袋發熱。可是很不可思議的,竟沒感到憤怒,只是心境非常複雜。
木場的表情僵硬了。她就是那個行蹤不明的護士吧。
除魔的五芒星也稱作晴明桔梗。星印是安倍晴明的家徽。木場以驚訝的表情眺望着喫驚的我。
「老婆跑了,我又聽說警察停止搜查了以後,暫時無法幹活就那麼躺着!我也曾想過死在緬甸反而好,真得倒不如死掉得好!」
真是不愉快的印象。
原澤眺望着骨罐一會兒,用袖子擦試了眼淚後,似乎下定了決心似的,望着木場。
「俺呀,喜歡這裏的人。雖然窮,不能去澡堂洗澡,但他們覺得那又怎樣?我就喜歡這樣!盤腿坐在窮人上面、還裝得若無其事似的那種傢伙,我打從心裏討厭。嘿,一直到最近以前,日本全國不都如此嗎?」
「怎麼啦,真闊氣呀,喂!」
「哪,原澤忘了那個女人吧!孩子的仇俺替你報,所以別再做那種提供不入流雜誌奇怪謠言的事了。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訴俺,雖然不能提供獎金,但一定揭發事實,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信賴我!」
木場先讓我進去後,反手關了門。原澤沉默地站着,不過,野獸的兇暴從那渾濁的眼睛逐漸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開始散發出來自全身、像沉痛的倦怠感似的東西。
然而,這裏還留着。如果這個生命力纔是發展的原動力,這裏也總有一天會和其他的街一樣,變得很整潔吧。
「然後,醫生怎麼說?」
「嘿,作家兼偵探閣下!對我這個特攻刑警來說,這可是非常有勁兒的唷!現在的時藏夫婦的態度是異常的。憑這些我所得到僅有的證言,甭談解除對久遠寺醫院的懷疑了,簡直更深了。所以,我倒想聽聽久遠寺家擁護派,關口隊長的意見。」
「什麼?你和那傢伙認識這麼久,竟然什麼都不知道。那裏的確是叫五藏晴明社什麼的唷。啊,走吧。」
我不由得背過臉去。
「不過……事實上,那傢伙、那傢伙把自己的孩子賣了錢!」
我和木場不得已只好離開梅屋商店。老夫婦退避到後面去了。關於這一點,常子不停地低頭一直爲失禮道歉,實在已經是無法再談的狀態了。
「原來如此……密告的原來是你呀!事到如今幹嘛做出這種傻事!你不是撤銷控訴了嗎?」
「原來如此……!京極堂當神主的神社,原來是附屬於晴明神社的子神社。」
「可是……過一陣子又覺得很生氣,我想向那個醫生報復!一想到這個就坐立不安。將存款放進資金裏,每天到不同的地方打聽,學刑事警察的行爲。呀,這麼做我也知道無濟於事,只是求慰藉而已。不過,偶然的在池袋的酒店裏遇到了那個護士。」
「是老婆的建議啦。她說算了吧,忘掉吧,重新開始!」
原澤不動了。
木場說完,很迅速地開步走了。
木場說到,使勁地挺了挺胸。
「是又怎樣!沒、沒有必要跟什麼也幫不上忙的警察說吧!」
總之,以那種不可解的生命力爲基礎,國家完成了和談。國民的生活也如破竹之勢般的向上發展,於是和富裕相對換的,那種生命力卻日漸薄弱了。
「對、對,就是這個名字。」
「生出來了嗎?不是死產?」
復員以後,我卻無法理解那種明朗。日本輸了戰爭,大家爲什麼不更悲傷呢?曾堅信的東西難道錯了嗎?煽動國民而喊出勇於做火塊啦玉碎啦、始終固執地堅持戰爭正當性的政府,簡直就像反掌似的竟標榜民主主義。另一方面,現在,國民的貧窮卻正相反地很鮮活地印在我的眼中。
「什麼?你不知道哇。嘿,那兩旁都是墳墓吧,所以叫墓之田町。然後只要穿過坡道的正中間,不知爲什麼站着時,頭會發暈,所以叫暈眩坂。」
房間裏,可能是榻榻米腐爛或者發黴的關係吧,充溢着腐奧味。只有一張萬年牀和替代桌子的木箱,木箱上放着幾本雜誌,在最上面的雜誌很眼熟,那是……
木場作了補充。
「生產的時候,你不在醫院嗎?」
「墓之町的暈眩坂?那個坡路有這個名稱?」
「和事件有關的地方,我當然去。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裏?」
粗糙簡單的長形工人屋和小客棧相連。黑色的陰溝木板和潮溼的空氣,令人感到憂鬱。可是和環境迥異的,這裏的居民們很開朗。不斷地聽到孩子喧鬧的聲音和女人們爽朗地話家常的聲音。
「澄江好像替剛出生的嬰兒洗了澡。可是,剩下來的第二天,孩子不見了。如果相信澄江的話,好像是久遠寺的女兒奪走,然後……殺、殺死了……殺死了!」
「第一個來控訴嬰兒不見了的泥水匠的家,是從這裏可以走得到的距離。」
「啊,俺想,進了醫院就放心了,而且乾得很辛苦才讓她入院的。聯絡到俺的時候已經是生產以後了。聽到通知,俺飛奔着到那裏去!」
「裏面放了幾顆也不知道是骨頭還是石頭的東西。領了那玩意兒,被說那是你的孩子,我怎麼都無法理解。他們擅自火葬什麼的,放進了罐子裏,雖然很感激,可是蓋子一打開,那東西不就是垃圾嗎?!」
「三十年前?」
「俺很巧妙地接近了澄江呢。澄江老喝酒喝得搖搖晃晃的,是個掌握不住她真面目的女人!不過,見了幾次後,交情愈來愈好,告訴了我很多事。根據澄江所說,俺的孩子真的……」
「什麼?」
「護士?」
木場邊威嚇着他,邊踏進玄關前的泥土地上。原澤以仿如感受到危險的小動物似的架式,瞪着我們。
「這傢伙的名字叫原澤五一,職業是泥水匠,今年三十五歲。老婆叫小春,大約三十歲。說起來,算是美女。原澤是相親結婚,只半年就當兵去了,被送到緬甸去,經歷了印巴爾0;譯註:Imphal,在印度的東方的都市,日軍敗退之地1;作戰。那裏像是被打得很嚴重呢,他的腳受傷了,手指頭也斷了,好不容易回到家來。整個家都被毀了。連家都沒有了。不過啊,老婆活着,是留着眼淚歡喜的再會哩。純情的傢伙非常激動,拖着有障礙的身體,拼命地工作。然後,總算能夠過活了,孩子也有了。好像很高興哩……可是那個孩子被……」
--食嬰兒的鬼子母神。
--奪取別人的孩子、榨取鮮血脂肪。
--搶奪別人的孩子。
原澤的臉變蒼白了,凝視着虛空。
「在額頭的正中央長着一個很大的黑痣,是個很有精神的男孩子……對,澄江說的……或者,刑事老爺,你相信俺的孩子是死產嗎?」
「當場見到失蹤嬰兒誕生的四名護士,每個人都離開東京消失了。託你們撤銷控訴的福,無法做追蹤調查……」
「據澄江說,同事們都領了錢,被遣回故鄉了。澄江也拿了二十萬圓,而且連工作都是醫院介紹的,但是鄉下的生活過不來,所以又回來了。」
護士如果一個人給二十萬圓準備金,四個人就需八十萬圓,這麼一來,藤牧的錢就幾乎都用完了。
「不過,那個女人回到東京,是有其他理由的呢。」
原澤稍微低着頭自嘲似的浮現笑容說道。
「什麼事?」
「藥唷,藥!那傢伙在喫藥呢。老是像做夢似的飄飄然……」
「藥?海洛因嗎?」
「俺也這麼想,但好像又不是。刑事老爺,在軍隊時代也有經驗吧,喫了海洛因精神會很好,但那傢伙的不一樣。」
「中毒嗎?不過,那種藥從哪兒來呀?」
「哼,當然是久遠寺啦!那傢伙可能是敲詐吧,俺這麼覺得,但不是錢,而是以藥作目標。」
「是多啾樂!」
我不由得說出口,但很快就後悔了。說出來,對久遠寺家人而言,是不利的發言。
「那不是開在庭院裏,你說的朝顏嗎?」
很糟糕的,木場竟然記得。
「別胡亂猜疑!」
內藤將似乎緊握住的圓形紙張攤開來。攤開時,石塊掉在地面上。大概是用紙包着做成石頭鏢扔的。
「刑事先生……仇……仇到底是什麼?會判那些傢伙死刑嗎?那個醫生和那個神經病女兒,會判他們死刑嗎?」
穿過鬼子母神,跑在樹林中隱約記得的路。
等一下。我能做什麼嗎?我現在見到涼子,就能搞防止住在這個廢墟中的家庭趨於崩毀嗎?
「沒時間了。如果你繼續這種無聊的虛張聲勢的話,久遠寺醫院一定等不到明天就崩毀了吧!如果你瞭解就請說吧,我要回去了。」
我爲什麼這麼多管閒事。
是這樣嗎?
原澤那扭曲的臉,再度露出兇暴。
「令人產生混亂,將生產本身模擬爲妄想?」
木場說道後,用他那粗魯的手腕砰地拍打我的肩膀。我因此開始跑了起來。
玄關的落地玻璃窗被擊碎得很厲害,僅留下窗欞。牆壁和圍牆殘留着不知什麼的油漆的污痕,可能擦不掉吧。
我毫不猶豫地向着久遠寺醫院跑去。並非有什麼計策,只因爲想盡快和涼子見面而已。
真的要如此解決嗎?
「啊……麻藥裏海洛因之類的也算是興奮劑,神經會興奮,也就是說亢奮。但是多啾樂什麼的卻反而會鎮靜的唷……。原澤先生,你太太產後的樣子和那個叫戶田的人的樣子,是不是哪裏很像?」
「真是不知教訓的男人!你也是……呵,既然這麼說了,我也只好信任你了……。但是你到底想怎麼做?」
「像這樣的,一次出版了好幾本呢。託福,惡作劇相當的厲害。玻璃被打破,牆壁上塗寫字,大聲地叫喊着……」
我--
說眼淚很美是非常理論性的形容法。哭泣着的人,大家都一樣難看,看起來很矮小卑微。那副模樣很悽慘、絕不美麗。現在,眼前的男子,爲了消失的孩子難看地哭着,然後這個男子所想到的仇敵久遠寺梗子,也在我的眼前,爲了消失的丈夫哭泣着。
這裏已經不是醫院了,是廢墟。所謂建築物,始終以一種微妙的平衡維持着生命。是新的或者漂亮,根本毫無關係。活着的建築物即使損壞了,也能立刻修復。但是死了的建築物已經無法修復了。
我推開她似地進去了。走廊髒亂到即使不脫鞋也無所謂的程度。我先換上準備好給外來者穿的拖鞋,我覺得這個動作,怎麼都和現在這個狀況不相稱,我有點兒臉紅了。
「也許無法判死刑,但會讓他們補償所做的事。鑽在土中的熊鼠會被拖出來,受老天爺審判的!」
「如果你有這個意思,俺明天就去拿搜查令闖入久遠寺。什麼嘛!那些傢伙們只要再深入追究,一定會暴露弱點!我一定會抓住尾巴,爲你報仇!」
她的確是決定性的證人。
木場喫驚地望着我。
我對自己說出的話感到驚恐。
木場宛如看穿我的內在似地說道,我仍然沒有回答。
「因爲你們慢吞吞的關係,嘿,這個!託福,今天早上可混亂呢。」
事情是如此。
見了面以後,要做什麼也沒有想。
「自然死呀……」
原澤低聲說道。
「偵探先生,你在途中沒有和人擦肩而過嗎?」
「藥喫得太多也是原因……那個……朝顏嗎?好像有足以致死的量吧?超過限度的話可能會要了命吧?」
「俺呀,原澤,我這個人是相信那個戰爭是正當戰爭的。聽到收音機裏,天皇宣佈戰敗的時候,我覺得很不能理解。但是,現在頭腦冷靜下來一想,我還是覺得那時候很奇怪。如果這樣,那正義什麼的不就成爲什麼怪物了嗎?就如勝者爲王的比喻,強者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正義。所以如你說,對弱者而言,神佛並不存在世間呢。不過,因爲如此,由於神、佛、正義,可信賴的東西都不存在,所以纔有法律呀!法律是唯一強化弱者的一個武器。別背對着法律,把它當作朋友!」
多啾樂作爲殺人的道具,也是相當有效的。但關於這一點,我保持沉默,我膽怯于思考以後的事。
「怎麼了?臉色都變了。」
「涼子小姐受傷了嗎?」
我無言地走出長屋。
「噢!啊拉,昨天的偵探先生!」
「……明天晚上聯絡你。如果真的沒辦法了,搜索住宅你要怎麼做都行,我不會抱怨。我所調查的事和嬰兒事件,說起來就不是同一個事件。」
「昨天晚上,你們回去以後,唯一一個入院的患者,像是要生產了。由於是徹夜的難產,院長一整天睡得迷迷糊糊,一點兒作用都沒有。由事務長和涼子小姐應戰,大小姐的名譽受到了損害……」
結果,原澤從房間角落,拿出骨罐放在膝蓋上俯視着,小聲地說,那就拜託了。
「院長呢?」
「死了?」
「怎麼啦?能幫忙收拾殘局嗎,或者是來嘲笑這個狀況的?如果是這樣,那就請回去,我不想再看到你們!」
「變臉色的是你吧。內藤先生,醫院裏發生什麼事了嗎?」
木場說出結論。
「我不知道。房東說嚇了一條,叫來醫生以後,宣佈是橫死!警察來了,當時好像斷定是衰弱之死啦營養失調啦,似乎沒有好好地喫東西。」
「多啾樂的生物鹼,可用來做安眠藥和鎮痛藥。視下藥的量和方法會產生妄想狀態……也就是說,既會使妄想和現實混淆,意識又會變得混濁,所以……」
「喂,原澤,現在這些談話,叫你在法庭作證做得到吧?」
■「煮嬰兒而食的惡魔婦產科醫院」■
「石鏢打中她的胸部……啊,我想即使你去也不會見你,偵探先生!」
「我很瞭解原澤先生的心情,但我也有必須解決的問題。我發誓,決不會做出湮滅證據,以及對被害者不利的事情。只不過,想再也能說服自己的情況下作調查。拜託,信任我,能不能給我一天的時間?」
所以,是一樣的。
「你可以跟來歷不明的出版公司談,我不會禁止你說。爲了你的孩子,怎麼樣?」
我對木場的理論不太能夠理解。但是,有一股極大的,能使一個毫無依賴、貧窮、悲慘的天涯淪落人奮起的說服力。
「涼子躺着呢,不能見你。」
--我沒有發瘋!
「明白了。既然是關口翼的請託,就接受這個條件吧!」
我,到底--
「那,什、什麼意思?」
這裏已經不是醫院了。
「喂,原澤,你知道戶田澄江住的地方嗎?」
大概不會再將玻璃鑲在門扉上了吧。玻璃的碎片變成無限細碎的碎片,建築物的全部一徑地風化成各種東西。
「不用擔心,戶田澄江的死不會白死,由你來桃撥的話,一定拿得到搜查令,最近,取締麻醉毒品也很嚴厲呢!」
木場從某個角度看,是個精明的男人。明天大概會取得搜查令闖入久遠寺醫院吧。
這座邸宅已經死了。
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這樣,根本不知道路什麼的。那個時候,也是一徑地拼命跑。
木場說道:
內藤氣喘吁吁地呼吸着。短距離,大概拼盡全力從醫院的玄關到這個十字路爲止,直線距離地跑吧。平常不注重身體保養的關係吧,還是原來就沒有基礎的體力,額頭前滴下來的汗,宛如潑了水似的。如果是前者的話,那就應了言行不一致這句話了。
「死掉了!」
木場的細眼睛眯得更細了。一副嚇唬人的樣子,這是亢奮時他慣有的表情。
是我的責任。我這麼認爲。不,我什麼都沒做。可是我自己也在幾天以前,在爲了應該將久遠寺的事件寫在雜誌上,而作了採訪。
「叫喊?」
木場彷彿下了決心似地問道:
「老爺……不,木場刑事。搜查久遠寺能不能再等一天就好?」
原澤痙攣似地顫動,視線重新轉向木場。
事務長兼院長夫人,站在雜亂的瓦礫當中,明顯地很疲勞。頭髮亂了,眼睛四周的皮膚失去光彩。鬢毛有幾根綻了開來,更強化了疲勞感。
是不入流雜誌中的一頁,和《獵奇實話》不同的內容,一定是原澤的長屋裏的一本。
已經刻不容緩了。
「死因是什麼?自殺嗎?他殺嗎?」
原澤以混濁的眼睛比較着我和木場的臉後,開口了,聲音顫抖。
但我想得多膚淺呀。到明天晚上爲止,我能做什麼呢?
這個男子的眼淚,大概會因爲木場的救助而被擦乾吧。但是,久遠寺梗子的眼淚,由誰來擦呢?
木場抱起胳膊,凝視着原澤的臉。原澤的視線漂浮在虛空,遲緩了似的很慵懶地別過臉。
原本頑強的老婦人的線也很快地繃斷了。判斷不出微溼的眼角,是因爲動了情感還是疲倦帶來的淚眼?
眼淚將混濁的眼睛弄得更陰暗了,臉格外地扭曲了。
如果下這個處方的人,在處理的分寸上深得要領的話……
這樣好嗎?
是內藤。
如果拐過那個十字路的話……
不,如果她真的以不知何種形式攝取多啾樂的生物鹼的話……
「今年春天,我去找她,房間全變空了。根據房東說正想去拿她積欠的房租錢、進到房間後發現屍體已經冷了。雖然聯絡了鄉下,但沒有人願意接受,沒辦法,房東纔將她當作無主的好兄弟處理。我想,的確應該是埋在中野那一帶的大墓場的。」
「可是,刑、刑事……這個嘛……」
「要去那個小姐的……涼子的房間嗎?啊什麼呀……和涼子……」
我和木場的眼睛互視。說起中野的墓場,那不正是『墓之町』嗎?我們通過握着事件之鑰的證人睡着的旁邊來到這裏,不,至於我,已經是好幾次了。
那時,從小徑上衝出一個男人。
根本沒有察覺,沒有那個資格。
「這麼說的話……像呀!……那麼,那家醫院也給我老婆用了那種藥?」
「涼子在房間裏,住房部分的最後一間。」
「那呀,滾出去啦、還嬰兒啦、不是人、以死向被害者道歉!雖說要人家道歉,但喊叫的又不是被害者本人。」
「太太,我是朋友。如果你有嫌棄朋友對象的時間,那就請告訴我真相,已經沒時間了。總之,先讓我見委託人……涼子小姐。」
爲何要他等待?現在的我,沒有任何方法。
「那些地位高的人瞭解俺的心情嗎?警察不會站在我們窮人這一邊的。不管什麼時候,神啊、佛啊也不會站在我們這邊的!」
我砰地拒絕了。
很像京極堂的臺詞,我這麼認爲。
我一點也不猶豫,但不得不思考爲什麼不猶豫。我毫不退疑地站在看似涼子的房間前,敲了門。
「我是關口,可以開門嗎?」
不等回話,我的手伸到門把上,門被打開了。
涼子在牀上撐起半身。
薄睡衣的左胸一帶綁着像紗布的東西,透着治療的痕跡。
很可憐。
「關口先生……」
不知是哭,還是睡覺的關係,眼睛周圍有一點兒腫。但那始終透露着不幸的表情反而遠離了她。
「失禮了,竟然闖到這裏來。你一定會覺得我真是個沒禮貌的男人吧。但是沒時間了,我能進來嗎?」
涼子點了頭。然後,想從牀上下來,我用手製止了。
很樸素的房間。
因爲我不曾進入女性的房間,所以無從比較。等於是不風雅,是個非常欠缺裝飾的房間。
我坐在牀邊的椅子上。
「石頭……打到胸部。只是骨頭挫傷,沒有異常,我的心臟很弱……」
「很不幸,我的力量不夠。沒想到竟然在這種時候,那種雜誌……」
枕頭旁的牀頭櫃上,放着兩本不入流的雜誌。
「扔進來的東西。」
「你看了嗎……?」
涼子不想再多說。想到她的內心,我覺得無地自容。
「嬰兒的……失蹤事件嗎?」
「不過……」
「關於嬰兒的事件……當然,好像是發生了這種事。警察來過,我也知道,但是……我認爲和這一次的事沒有直接關聯,所以沒有說而已。我也不知道真相……不過……」
在月亮也毫無蹤影的深夜中。
在鑲有玻璃門的小書架上,確實擺着幾本類似那樣的書。但那並非外行人解悶消遣時讀的東西。
我以前也曾如此地抱過女人。
「鬼子母神神社的銀杏樹上,這是用針般的東西釘在那裏的,是內藤找到的。」
那傢伙。
「那種是不是特別的病唷。儘管有程度上的差別,但是記憶障礙什麼的,任何人都可能發生。不管怎樣,只要去除發生的原因後,就能治好。」
「是的。」
我每次碰到這個人,都要她做出痛苦的告白。
《宇治拾遺物語》、《日本靈異記》、《今昔物語》這一類的我還懂,接下來是隻有京極堂才懂的書名,至於我,時代和內容都不懂。
涼子別過臉去,右手放在左胸前。
「什麼?」
「是的。警察先着眼曾在這裏工作過叫戶田澄江護士死於非命的案件,大概會從那裏展開搜查吧。」
是我自己先問的,我着慌了。
「涼子小姐……」
那是妄想。
靠近門的外面,老婦人以被擊垮的模樣站着。是擔心屋內的情況嗎?但我的眼裏已看不進這些。
涼子的視線朝向桌上的雜誌。
涼子說着,從隱藏在毛毯的半身只抽出了腳,姿勢成爲側坐在牀上。然後雙手抵在額頭上。
「如果是附身的事……是迷信。不足以採信的一派戲言。因爲那玩意兒把人生弄得亂七八糟,能忍受嗎?我們活在昭和年代的民主主義和科學的時代,不是活在符咒還很有勢力的未開化的時代。」
「我要求明天延緩一天。明天一天如果無法追究出真相,審判官就會出面……這麼一來,牧朗先生的事件和嬰兒事件,所有虛實合而爲一,會同時公開吧。但不是發表在這種亂七八糟的雜誌,是報紙,即使你的家人無罪,這個家也會毀掉。」
「對、對不起,我……」
我表示要鑑定,保管了這個東西。涼子繼續說道:
「是詛咒的符嗎?」
要京極堂。
「請解開我受的詛咒!」
從些微敞開的胸口,窺視得到白色豐滿的乳房的溝。
「父親……入贅女婿來了以後,由於他是很討厭迷信的務實主義者。剛開始對久遠寺的迫害歷史相當憤怒,但不知不覺也疲倦了,將事實當作事實的也承認了。因此,父親希望我成爲女醫生,他大概想,反正無法結什麼好姻緣吧。可是,我對醫學不感興趣。因爲病弱,所以無法好好地上學。我想那就當藥劑師好了,我學了一些但還是沒有用。」
對了,爲什麼到現在都沒有察覺呢?
那傢伙的正業,不就是這個嗎?
「因爲現在也一樣,我已經沒有迎戰這個狀況的力氣了。」
涼子從牀頭櫃的抽屜,取出紙片樣的東西。
四周已經暗了。雜司谷的森林完全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黝暗。
「從前一天下午開始,完全沒有記憶。我是在這個房間,一察覺也已經睡在這裏了。但日期換了,是深夜。只有時間是完整地過了一天,家人好像沒人看到我……大概一直都在這個房間吧……。竟撒了謊,不過……女兒一天也沒見到人……卻並不擔心的家族……畢竟是很奇怪的。」
「《御伽草子》0;譯註:以室町時代[一三九二--一五七三年」爲主的同類短篇小說的總稱。作者不詳,作品屬於幻想、教訓、童話性,反映當時的人間百態和時代思想1;的……」
涼子的臉倒在我的胸前,哭得更厲害。
可是雖宛如遙遠前世般的朦朧,實際上卻是性慾的蠱惑性的妄想。
眉間刻着苦悶的溝痕。
「你委託了我,我現在還在擔任任務中。你死心的話,我可傷腦筋了。……承認只不過……」
「我……不知從什麼開始……經常會有完全失去記憶的時候。腦袋恍恍惚惚的……一回神已經過了一天。在那一段期間,自己做了什麼、在哪裏,自己都完全不知道。」
「什麼……時候?」
這、這不是和榎木津一樣嗎?
涼子說話了:
我終究恢復了理性,然後身子離開了涼子。
「妹妹也一樣沒有記憶。」
「我,說真的,我不知道自己那晚人在哪裏。」
要京極堂解開詛咒!
--安倍晴明。
涼子說道,但無意離開我。
「請看這個。」
「涼子小姐,我有一個想法,明天、就在明天,來■解開■這個家■所受的詛咒■吧!」
「但是,那個結果就是現在這個慘狀!每次看到衰弱而且憔悴醜了的妹妹,我就變得無法忍受。如果這是施在久遠寺的詛咒,現在的妹妹應該是我原本該有的姿態吧。這是詛咒。我、妹妹和久遠寺這個家真的是被詛咒了。如果不這麼想的話,我……」
「我本來想學古典文學。」
我跑着。
「那……在什麼時候,會變成這樣?」
我很用力地搖晃涼子的肩膀。
涼子說道:
涼子說着哭了起來。
「關口先生……」
是用手紙割成人偶形狀的東西。確實剪了幾個小洞,就像神社貼着的符那樣的很難看懂,黑黑地寫在上面的不知是漢字,還是其他什麼的字。只能看出中央「久遠寺牧朗」五個字。
涼子說完,倒向前去。
「不過,現在想起來,只能說是逃避現實。我覺得被怨靈和鬼猖狂跋扈世界所吸引的自己,是不吉利的附身遺傳的血造成的。對於這樣的我來說,唯一的救贖就是妹妹。妹妹非常地明朗,又有人緣,一直都很亮麗。臥在牀上的我,很喜歡聽妹妹談學校的事,以及遊玩地方的事情等等。她那總是很活潑的動作,也是我引以爲榮的。比起我這個病弱的女兒,雙親更希望妹妹繼承久遠寺的未來吧!的確,我也認爲妹妹也許可以切斷不吉利的因緣,而且對我來說,也可以除掉被賦子我身上很重的十字架,所以我反而非常地歡迎。」
「請救我!」
「我已經完全不知道該相信什麼好了。這本書寫的東西也許是真的,我也這麼覺得。不,倒不如這樣的話……我們家族如果是不怕天理、作惡多端的犯罪者這一點被處死刑,反而還比較輕鬆呢。」
涼子的額頭冒出靜脈。
涼子短暫地顯得很難啓齒,但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來。
「很遺憾,我既不是魔術師、也不是撥除惡魔的人,更何況--」
我的思考因涼子意外的告白而中斷。
「已經……毀了。」
涼子很孤單地說道。
我更喫驚了。
「很難說出口……有月經的時候比較常發生。不過我原來就非常少,一年裏纔來幾次……」
啊,我畢竟認識這個女人。
「只有在讀中世紀文學的時候,我才能夠遊離開現實。」
「我希望你說出所知道的真相。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我認爲因爲這樣,所以繞了一大圈多餘的遠路。你……你沒有撒謊吧?」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一徑地凝視着涼子脖子那一帶,然後思考着。這沒什麼,不管這個人在哪裏,對於密室的謎毫無影響力。
那麼……涼子有一些配藥的知識嗎?多啾樂的……
「是嗎?我可不認爲是普通的病。關口先生,你已經知道了吧?久遠寺的不吉樣的血的事情……」
「不知道?」
「像《御伽草子》裏的陰陽師那樣……」
「我……有病嗎?這種事畢竟是不普通的呢。所以……妹妹說她失去記憶,那是立即可以相信的,可是……」
「如果我說了嚴重的謊言……那就是發生事件當晚的事了。」
「不知道。不過,只要是帖了那樣的東西,不就成了民主主義和科學都沒什麼效力的世間了嗎?」
我抱住了她。
我剛纔還在想哭泣的人不美,然而涼子哭泣的模樣,看起來很美。
是傷口在痛,還是心在痛?涼子苦悶的表情更明顯了。
我留下這句話,奔出房間。
「啊……那一晚,也……那個?」
我全力地跑在暈眩坂上,爬了上去。
「只不過……什麼?」
「關口先生。」
我彷彿吸取着那肌膚的溫暖似的,實際上以很緩慢的動作抱緊了她。
「警察已開始行動了。不過,不是爲了牧朗先生這一件。」
要那傢伙。
「什麼?」
「明天會跟你聯絡。」
「我的母親、祖母、祖母的母親的人生,都被毫無緣由的迷信弄亂了。關口先生,雖然說別信這個,但是不管信與不信,附身遺傳的家系是這麼受到迫害走過來的。從贊岐來到這個東京的時候,並不能說情況好轉了呢,因爲……」
涼子以格外響亮的聲音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