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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S的無S立方體

《骨王》 · 野村佳 · 5657 字

不知何時,海翔已經坐在餐桌前面了。他的腦袋昏昏沉沉的,連現在喫的是早飯還是晚飯都搞不清楚。抬頭一看,父親正坐在對面喫漢堡。這裏沒有餐具碰撞的聲音,父親誠一直是默默地活動嘴巴。這裏,應該是自家的餐廳吧?海翔仰起頭,看到了橙色光芒的燈。

是啊,現在確實是暑假……大概,這是在喫晚飯吧。

“海翔,中學的住宿生活如何啊?沒什麼困擾的事情嗎?”

只有兩人的晚餐,生硬的對話,讓人窒息的感覺。

海翔知識簡單地答了句:“沒什麼。”反正父親快要出發去美國工作了,現在說什麼也沒有意義。

“趁着今天,我們好好聊聊吧。很多事情用電話和郵件都不好溝通對吧?雖然我目前的的確很忙,不過如果海翔覺得困擾,我可以回日本來工作。”

父親微笑着。海翔知道父親在說謊,這種虛僞的臺詞讓他非常憤怒。

(那在母親病危的時候,你早就應該回日本了吧……)

儘管這種想法已經衝上喉頭,但海翔還是把它連同漢堡肉一起吞了下去。事到如今,就算說了也沒用。母親在五年前就已經去世了,現在再去追根究底,誰心裏都會不舒服吧。

從很久以前,海翔就放棄跟父親溝通了。

所以,這次他也想隨便糊弄過去。

“好吧父親,要說聊聊的話……”

可是,脫口而出的話語卻讓人覺得意外。

“我,好像殺了人。你覺得我該怎樣做纔好?”

“什麼……?”

就連誠一也不僅露出了喫驚的表情,但是最喫驚的餓莫過於本人。“我在說什麼啊?快點住口。”儘管心裏這麼想,但海翔的嘴巴卻擅自選擇了繼續。

“就是說……我,在娛樂包廂殺了一個女孩,把屍體肢解後,就這麼逃回來了,我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

說完之後,海翔重新分析了一下自己的話。接着,腦袋裏的鮮明記憶再次甦醒過來。那時一段像電影場面一樣非現實性的映像。

(是的,的確是我殺死了福原好乃,還反覆將她切分了好多次,把屍體搞得七零八落……)

“父親……”

其實海翔已經被監禁了數日,可是他的時間感早己錯亂,就連白天黑夜都已經分不清楚。乾渴的喉嚨,睡得亂糟糟的頭髮,讓人幾乎感覺不到時間在前進。就連手腕上的手錶,不知何時也已經消失不見。

在大概二十坪的寬敞房間裏,沒有牀鋪,沒有傢俱,也沒有窗戶。

“你可能是誤會什麼了。我們跟想要殺你的那些人不同,這裏是政府和賽特拉的共同研究所,我是研究員鮫島。”

衣服的觸感跟平常不同,海翔低頭看看胸口,發現自己正穿着醫院患者穿的那種白色條紋衣服。隨着身體的動作,衣服就會摩擦發出聲音。海翔沒有這種衣服,也不記得曾穿過這種衣服。

配合着自己嘶啞的聲音,右手上癢癢的真實感覺向海翔襲來,他好不猶豫地饒右手手掌。皮膚髮出唰唰的響聲,海翔體會着止癢的快感。

原來如此,是夢啊,是玩遊戲玩得過火了。這件事確實不能告訴關,海祥苦笑起來。如果說了,表姐肯定會生氣地說那時不祥之兆。笑容浮現的同時,不知爲何海翔控制不住淚腺了。或許從惡夢中驚醒後終於安心了吧,或許有些感傷,覺得自己太丟臉了。那明明只是個夢而已。

“啊,我不會對關說的……絕對不會說。”

海翔慌忙向父親求助。

“這個……”海翔嘗試探尋記憶深處。“我記不太清楚了……”

海翔打了個冷戰,他有種不好的預感。他突然看到自己映在刀子上的模樣。

聲音的主人應該可以看到海翔的樣子。海翔只好先彎腰坐下,隨後便對白色牆壁投以探尋的目光。或許,某個地方隱藏攝像頭吧。只是究竟是誰呢?是爲了什麼,又是怎麼做到的呢……

“……騙人的吧?”

海翔若無其事地抬手擦擦眼角。

有人嗎!快點回答我!有人嗎!有人嗎!有人嗎!……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應該有人在吧……”

“……啊。”

誠一恢復冷靜的態度,慢慢把漢堡送入口中。

坐起來後,海翔的後背和後腦傳來陣痛。看來,自己不知不覺中在地上睡着了。大概,又是在玩遊戲的途中睡着的吧。

海翔呆呆地摸摸腦袋,他真的是睡迷糊了。

母親在去世之前一直勸告海翔說,“不要在用那種眼神看人。”

“…………!!”

空無一物的空間——簡直就跟夢的結束一樣,知識純白的,沒有顏色的立方體。

與此同時,海翔聽到似乎有人在呼叫他。

海翔揉揉眼睛。白色牆壁,白色天花板,白色照明。

所以他的耳朵裏總是環繞着“明良海翔”這個聲音。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願想起。

海翔驚慌失措,彷彿想要把肉貼回去似地捂住面額。一點都不痛,可是隻是稍微碰到點肉,臉頰就像軟綿綿的漢堡一樣掉落下來。啊,掉下來了、掉了……!

海翔再一次坐起來,重新環視整個房間。看到沒有一絲變化,一切照舊的狀況,海翔不由得嘆了口氣。“有人嗎?”他低聲嘀咕。

海翔微微掙扎。

看着房間裏,只有泛着柔和光芒的白色牆壁。雖然沒有到“殺風景”的地步,但是這樣一無所有的空間的確會讓人抓狂。沒有窗戶和門,沒有聲音,甚至都沒有味道。有時候,類似幻聽的耳鳴突然大到竟然的程度,海翔都有種地板和天花板調換了的錯覺。

你在說什麼啊!救救我啊父親,救救我!!

怎麼辦?說不定我真的會成爲殺人犯。海翔的心中陣陣刺痛,不安逐漸膨脹。

最初他還以爲那時幻覺,因爲海翔知道自己的名字早已經像病毒一樣在全日本流傳開了,電視、街頭、學校還有商店裏,總是在說他的名字。

這是非現實性的空間,似乎不是平常看慣了的那間學生宿舍,也不是父親的公寓。

的確,海翔的記憶有不少矛盾的地方。雖然他能記得殺過人,可是那之後的記憶卻嘎然而止。

什麼啊。原來是夢啊……

隨後,他有開始思索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

前面出現的那條線終於和天花板連接起來了,注意到這一點後,海翔又確認自己臉長得好好的。眩目的光線,似乎是天花板上的燈光,海翔安心了似的呼了口氣。

“可惡!”

海翔把手臂放在眼瞼上,讓視線更加昏暗。他馬上覺得這一切不可信,也是拼命閉上眼睛,希望真正的“現實”可以回來。但是,他期望的世界並沒有再次出現。那個正播出和平話題新聞的,父親笑着說不讓他把夢境告訴關的世界——海翔覺得那纔是現實,而現實只是夢境。因爲那個樣子,反而比較合情合理。

“是假設……對嗎?海翔。”

“請不要如此警戒,我不打算傷害你,這個地方非常安全。”

海翔屏住呼吸。映在刀子上的臉,皮肉少了一半。而且紅色的肌肉間可以看到怪物般的白色骸骨。海祥忍不住慘叫起來。

“你玩遊戲過頭了,昨天也是,玩到半夜不是嗎?”

海翔嘆息一聲。被第三者斷言後,他自然而然就想明白了。海翔的記憶的確充滿了矛盾。

“那樣子跟真的殺人狂有什麼兩樣!”

“這樣啊,不過那只是個夢而已。不要告訴小關和葉平君,他們會擔心你。”

“怎麼樣?如果剛纔你說你殺人的事是真的,那肯定會成爲頭條新聞吧?而且屍體被肢解後,你怎麼運出來處理掉?”

光芒中,隱約出現了一條“直線”。

誠一一邊說一邊打開電視開關,直播頻道的新聞話題,似乎都是很和平的話題。新型MS手冊發行,某某人結婚,股票行情等等……海翔呆滯地盯着畫面。

“你肯定不會守信用吧……”

“……我,做了個惡夢。”

“海翔君,你聽到了嗎?明良海翔君……”

海翔再次閉上眼睛仰起頭,深感絕望地嘆息一聲。

自言自語的聲音被牆壁吞沒,整個房間再次安靜下來。正如海翔所料,不管在這裏說什麼都沒有任何意義。

“……是啊。……或許,就是那樣的。”

海翔小聲說道,彷彿在自言自語。

略是低沉的嘶啞嗓音,給人一種有氣無力的感覺。海翔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

不過,清醒之後,海翔隱約感覺到不太對勁。

“不可能,那是一場夢……不是說過了嗎!”

“怎麼辦……父親,怎麼辦!!救救我!!”

“冷靜點,請你先坐在那裏。”

(這裏,是那裏呢……?)

那手錶……可是母親的遺物。儘管那個已經相當陳舊,而且再恭維也算不上高級貨,但是每一個劃痕都有它的意義,對海翔來說那是個無法代替的東西。

剎那間,記憶的一部分唐突地在腦內復甦過來。最初只出現了一些零碎的畫面,不過它們就好像倒敘鏡頭一樣,一個個埋進記憶的片斷中。

但是現在聽到的聲音,每個發音都非常清晰。而且,聲音還很非常真實。

最後一段記憶中的服裝,的確是藍色的襯衫,是表哥葉平送他的衣服。雖然詳細情況海翔不瞭解,但他知道那好像是件名牌衣服。

海翔伸手想要摸摸牆壁,但是那一瞬間,他感到手臂有點不對。

我要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

海翔站起來,看看四周。整個房間都在發出聲響,當他把手貼在牆壁上的時候,還能感到它在微微顫動。這個牆壁似乎起到了音箱的作用。

不知何時,視野被埋進一片光亮中。餐廳,漢堡,電視,還有父親,全部被光芒吞沒。像白骨一樣的確白色……

誠一的聲音非常冷靜。正因爲太過冷靜,那尖銳的部分深深刺入海翔心底。

“沒關係的,反正不疼,就沒有什麼危害吧。”

那一瞬間,他突然感覺有什麼東西從面額上滑落下來。

(對不起,母親,最終我還是沒有改掉……)

“……海翔君,聽到的話回答一下。”

(咦……?)

可是,眼前的誠一若無其事地繼續喫飯。就像電影慢鏡頭一樣,緩緩把漢堡送到口中,而且他還用刀子切肉。

“啊……”

“不然,就是你糊塗了。你剛纔在房間睡覺了對吧?”

斬首。斬首。斬首。隨後,頭部掉下來。接着,再砍腹部,刀子劃破皮膚的感覺,被殺時她臉上的表情,衝擊鼻腔副腐臭味道————點點在腦海中重現。

“你不記得了嗎?你讀小學的時候,我們常常在你爸爸的大學見面,想想看,我們常常討論遊戲的。”

鞋底的橡膠摩擦着地板,發出吱的一聲。

海翔嘗試回憶起什麼,可是處在夢與現實夾縫間的大腦卻昏昏乎胡無法工作。

海翔回憶起了“現實”。

他仰起臉,自己映在牆壁上的臉也正盯着這邊。討厭的臉,跟父親極度相似的長相。還有,透過長達臉頰的額髮偷窺這邊的視線……

儘管如此,現在他手臂上卻空無一物。

海翔一邊低聲嘀咕,一邊低下頭以便不被對方猜透。

海翔搖搖頭。不是的,是真的殺人了。

“……不要那樣看着我!”

接着,海翔的大腦開始運轉起來……

這名字,海翔似乎有點印象。

海翔對自己說道。

海翔把地板敲得咚咚響。這太不合理了,最珍視的東西全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殺人”罪名而已。

誠一沉默了一陣後,終於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海翔大叫。可是面頰只是發出喀嚓咯嚓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句話來。肌肉一塊塊掉落,隨後,餐廳的風景也漸漸遠去了。

到剛纔爲止,一直都在睡眠的狀態吧……

“鮫島……?”

聽到對方的話,他早己看透了海翔的想法,海翔不由得毛骨悚然。

等注意到時候,他看到自己全身都變成白骨了。他已經沒有了原本的確模樣,只剩下自己的記憶而已——不對,或許這已經不是海翔了。

這毫無疑問是現實中的聲音。

“再說了,你說的地點是娛樂包廂,那種地方在結帳的時候需要指紋對照身份證吧?警察可不是笨蛋,他們會立刻辨明身份將你逮捕。如果你說的是真的。”

(這衣服是怎麼回事啊?我記得,最後我穿的是藍色襯衫啊……)

他說話的語調,完全與海翔腦海中的人重疊了。

是的,“鮫島”……海翔從來沒有注意過字的寫法,但是他記得讀音。常常到父親工作的地方玩耍的茶色頭髮哥哥,確實叫做“鮫島”。那是母親還活着,海翔還愛着父親的時候。

那之後過了七年。海翔今年已經十五歲了,而鮫島大概也在二十五歲以上吧。如果他是“鮫島”,那或許能信得過。但是,海翔並沒有立刻相信那就是“鮫島”的聲音。如果是那個“死神”的話。他肯定會發出各種聲音。既然他說他是鮫島,那麼問他“骨王”的事情或許就能辨別真僞了。

——是的,不能相信!“骨王”對我的事情可是瞭如指掌!!

“我知道你肯定不舒服,不過在檢查結果出來之前就請你留在那裏吧。等結束後,我們會準備房間給你。”

“鮫島的聲音”繼續說道。如果他是假的,那他模仿的實在太像了。

“另外,你很快就可以和明良老師見面,所以請多忍耐一下吧。”

“父親……?”

“是的,明良誠一老師。他現在來研究所了,他非常擔心海翔君呢。”

“……騙人。”

海翔不由自主揚起頭來。

“你果然是假的!我父親本來就在美國!而且——!”

——那傢伙根本不可能真正爲我擔心。

就連母親病危的時候也不曾露臉,沒能送她最後一程的傢伙,怎可能爲了我放棄寶貝的工作回日本呢。那只是夢中的父親而已,現實中的父親絕對不會說出那種話來!

“海翔君,請你冷靜下來……聽我說話。”

“吵死了!我纔不相信!!”

海翔捂住耳朵用力踢牆壁,牆壁的材質非常結實,就連橡膠鞋底都沒能傷到它,不過踢了數次之後,音箱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海、海翔、君。”

“海翔,請你聽我說。”

音質馬上改變了,海翔停止了動作。隨後他便聽到有人很小聲地說了一句,“這樣不好吧……老師。”

那時久違一個月的父親的聲音。上個也,他曾在海翔生日時打過一次電話。

海翔默默地做了一陣字,最終還是開口了。那聲音平靜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自那之後,世界的步調就開始混亂了。

身爲病毒學者的父親根本就不是刑警,而且他選擇的並非審訊室,而是把海翔關在一間類似精神病院病房的白色房間審問。

“你現在肯定因爲自己而費城後悔非常煩惱吧?不過,你還不算壞。這一點,你一定要記住,你絕對不是壞人。”

“所以,我希望你能在這裏,把福願好乃的事情詳細解釋清楚。”

至於自己爲什麼殺死福原好乃,那是比這一切狀況更爲不現實的理由。

自從去了那個漂亮的藍色垃圾島之後……

——海翔捲入的世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奇怪的呢?

聽了這句話,海翔很清楚父親是什麼意思。

地咳了一聲。

“我的意思是說你是怎麼殺死她的?另外,你是怎麼把她的腦袋從身體切下來的?你知道嗎?海翔。”

說到這裏,誠一突然說不下去了。然後他很難以啓齒似

“父親……?”

可是這種方式更爲妥當。

心臟重複沉重又痛苦的跳動,而且,那速度越來越快。

誠一以正確的發音叫了一聲“海翔”,跟海翔夢中一樣的聲音,一樣的語氣。

——現實中的父親,也知道那件事了嗎……?

一定是從去了那個島之後吧?海翔心想。

右手手掌的洋洋愈加嚴重了,那是殺死她的手掌——被尖銳的刀子摩擦的地方其癢無比。如果把這隻手砍掉,或許罪過就會從身體裏面流出來吧。

“因爲福原好乃叫了我的全名,所以我就殺了她啊——!父親。”

海翔低聲問道。

海翔覺得,現在發生的才更像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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