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最後一人

那天，東京少見地下雪了。

新日本商事的總公司位於時髦的歡樂街六本木。走上地下鐵樓梯，走到六本木路，旁邊就是麻布警察署，守在建築物前停下腳步。

我正要去殺人。

在入口處，正在值勤的警官，兩眼追着六本木路的車流。守轉頭一看，每個地方都燦然閃爍的都市上空，雪花默默地飄落着。道路上溼溼亮亮的，經汽車的車頭燈一照，營造出地上的銀河。

吉武指定的咖啡店「破風館」是家老式建築的店。

門很重，自有其涵義，彷彿在告訴守，在此處折回吧，現在還來得及。

不，已經太遲了！守的腳踏進了店裏。

天花板落下的燈光照射着店裏，微暗，空氣中溢滿了咖啡香。幾乎滿座的客人們看起來也都像被暈染成琥珀色了。

吉武從最裏頭的座位站起來，對着守揮手。

守走近吉武，那一步一步是吉武的死亡之路。

「天公不作美，很冷吧？」

吉武擔心似的說道。

守心想，你殺死我父親的那天早上的雨，也很冷吧。

「無所謂，我喜歡下雪。」

「喔，和枚川比起來，東京的雪很可愛，是雪的嬰兒呢。」

吉武開朗地說着。桌上有個空了的意大利濃縮咖啡的杯子。

服務生走近，吉武追加了一杯意大利濃縮咖啡，守不客氣地點了「美式咖啡」。

「你說有什麼話要告訴我？」

守在電話裏跟吉武要求，說有話想跟他談，希望他撥出時間；守表示，由他前來拜訪，不介意約在公司附近見面。

「身體狀況已經沒問題了嗎？」

守咬着嘴脣。不可以爲了補償就無所不用其極。

守跑到剛纔一路走過來的路上，吉武已消失了蹤影。穿過閃滅着的行人專用號誌的斑馬線，守往新日本商事的大樓跑去。

在內心中，守吶喊着：媽媽！媽媽信任父親。信賴着留下離婚證書卻戴着結婚戒指離家的父親。因爲戒指有父親的心，所以，父親帶着。

「至少買把傘吧，」吉武說：「回家後，泡泡熱水澡暖暖身喔。」

就這樣了。守踏步向前。

吉武的膝蓋正跨在窗框上。

吉武拿出香菸，無所事事地把玩着，像個被罵的孩子般無助。

「我們不再見面了，這是最後一次。」

（哪，告訴我，我們真的……．）

你在打高爾夫球、喝酒、很正經地對刑警提出證詞時，我父親早就死了。在連哪裏都不知道的山裏早化成一堆爲枯骨。我憎恨父親，母親一直等候不歸的父親的期間，你一直都是幸福的。只有你一人幸福地活着。

正門口的門關着。守滑了一跤撞到膝蓋，爬起來找夜間服務檯。

「今天就到這裏吧，」吉武說：「走吧。」

終於，吉武開口了：

守看到警衛室的燈，伸出手猛敲服務檯的窗，問：

「怎麼啦？」吉武的臉色沉了下來說：「從剛剛就用奇怪、嚇人的表情盯着我看。」

「要告訴你忘了說的事。」

雪沾滿全身，他開始走，白色路上留下足跡。我在下山，無法往上爬。

吉武回頭問道：「應該還能再見吧？」

隔壁桌的男人打量着掉在地板上的紙鈔和兩個人的臉。終於伸出手，撿起紙鈔放回桌上，守和吉武看也沒看。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夾克和褲子都變白了。

暗示的時間結束。關鍵字已失效，看吉武的眼睛就知道。

守把吉武拿出來的一萬日圓紙鈔，從桌上揮落下去。

守伸手去拿杯子，卻落空了。黑色液體沿着陶杯的邊緣流出來，把守的指頭弄溼了。守心想，血也是這種顏色嗎？

吉武拿起杯子看了一下杯裏，彷彿他逮言還止的話留在杯子裏似的說：

他走出房間時，仍看見坐在地板上的吉武，雙手撐着，像極了道歉的姿態。

（守，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找藉口。）

「東京今晚又起霧。」

「那麼，再見了。」吉武轉過身去。

「副總經理的房間是哪間？」

（謝謝替我幹掉了營野洋子，那傢伙死了活該。）

「我……」吉武張着嘴巴問守：「在這裏……日下君，我究竟……你怎麼會在這裏？」

來吧，說吧。東京今晚又起霧。讓事情有個了結。

守緩緩步下樓去。中途，曾一度坐下，必須歇息纔行。

「今天還是趕緊回家的好，下次再找時間談吧，」吉武搜尋口袋，取出錢包，說：「家裏會擔心的喔，在這附近，應該能買到襯衫和毛衣吧，換了衣服再回去吧。」

「吉武先生！」

（我想補償日下君。）

不對！

他穿過祕書室，用身體撞開門時，吉武的身體正要跨越面對桌子的那扇開得大大的窗子。

守喊道。在遙遠的街燈下，吉武轉身過來。

話沒傳到，吉武沒聽見。

找到電話串。

那雖然是沒什麼出息的做法，卻是正確的方法。

吉武折回守的身邊問：

一步、兩步，漸行漸遠。

「你……呀，我有時候會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所以，有時候會做出不禮貌的事，請原諒。」

來吧，說出來吧，很容易的。東京今晚又起霧。

就這樣永遠站在這裏算了，像郵筒般，守如此想着。

瞬間，吉武偏起頭，一副匪夷所思的樣子。守屏息着：心想，被那老人騙了，根本沒發生什麼事。

（我所做的如果能補償幾分之一的話……）

「完全恢復了。原來就沒什麼地方不好，醫生也百思不解呢，我原來的體質就很結實。」

雪落在頸子裏。一對親密地撐着傘的情侶回頭，望了守一眼後超前過去。

經過三十年、五十年，我對自己所做的事有自信嗎？守心想，在不知何時會死去以前，我不會感到後悔嗎？

宮下陽一爲了守，想死。

（可是，我想補償日下君……）

他先站起來，走向結帳的地方。

「吉武先生！」

吉武的手伸了過來，守趕忙栘開椅子。

守抓住桌子，站起來，靠近窗戶俯望，路已完全變白，各種顏色的傘交錯而過。

他睜開眼睛，環顧四周，發現了看不見的追趕者，然後快步離開。遺留下雪、守，還有凍着了的都市。

守倒在桌腳，吉武則眨着眼睛。

你同情我們……同情……同情……

喘着氣的守衛飛跑過來，說：

（謝謝替我幹掉了菅野洋子。）

那裏，有着時間，有着十二年的距離。而那連聲音都傳達不到的距離，逐漸陷入逕自飄着的禿子山甲。

守跑向電梯，守衛追出來。他按下按鈕，停在五樓的燈慢慢地作動，守向樓梯跑去。五樓。左右對稱的門有好幾排，他查牆壁上的導覽圖，知道吉武的辦公室在左邊走廊的盡頭。走廊上的地毯有溼溼的足跡，守甩着被雪滲透了、沉重的夾克往前跑。

「呀……，如果惹你歪局興，那很抱歉。我……，雖然不太會說話，但是……」

一個責難似的聲音回應道：「你是誰啊？」

可是，她膽怯，後悔着。

守和吉武在從「破風館」透出的燈光中面對面站着。雪變成粉狀，兩人的頭髮彷如老人般都花白了。

「五樓，你，喂……」

守看着吉武的臉，他的眼角現出細細的皺紋，曬過的皮膚褪色似地顯得蒼白，前襟開了的大衣如流浪漢般地裏住身體。

那只是爲了自己。

「是嗎？」

（我爲自己做的事很旁徨，覺得自己好悲慘。）

「你可以走了，」吉武對着守衛揮揮手，守衛一臉狐疑地走出房間，房裏只剩守和吉武兩人。

不是因爲冷而發抖。

我是爲了殺你纔來這裏的。

我不過讓她們付出了正確的代價而已。

「是認識的人嗎？」守衛插嘴問道。

守沒回答，吉武走了出去。

你做了不公正的交易。你用髒手，企圖買回十二年前零售的良心。

「你說什麼？」

父親會跟我這麼說吧，守心想。謝謝替我殺了吉武。

「我叫日下，在哪裏？」

猶疑的線嘎然斷了。守說了：

「咦，你說什麼？」吉武手豎在耳朵旁問着。

很寬的背。守心想，父親如果還活着，相信他的背也是那麼寬。

「幾樓呢？」

守心想，聲音傳達不到。守飛跳過去抓住吉武的大衣衣角，只聽見不知哪裏破裂的聲音，鈕釦彈了出來。兩人糾纏在一起倒在地板上，帶肘的旋轉椅受到撞擊，滑倒在地板上。

「有什麼事？」

守走出咖啡店。下雪了，積雪了。整座城市又冰又冷，守也開始覺得又冰又冶。

吉武走出來，吐出是白色的氣息，守的呼氣也是白色的，比雪還白。

店裏傳來喧鬧聲。在人如此衆多的都市裏，只不過死了一個人，又有誰在意呢？

「有沒有燙到？」

「是不是感冒了？衣服全溼了，而且臉很蒼白，你沒撐傘來嗎？」

「東京今晚又……」

「這到底……，副總經理怎麼啦？」

那比什麼都無法原諒，知道嗎？

「吉武先生，東京……」

他緊關住窗戶，鎖上，然後，背向吉武說：

（這樣真的好嗎？）

「啊，是的。可是……」吉武望着守，抬頭看着雪飛進來的窗子。

不久，吉武的眼中浮現焦距渙散的樣子，瞳孔的顏色變淡了。

（要繼續聽他們的藉口嗎？）

守有種窒息感，說不出話來。無法從吉武打高爾夫球曬黑的臉栘開。

鈴聲響了幾次。原澤老人已經衰弱到無法走路的程度嗎？

「喂。」聽到聲音了。

「是我。」

很長的沉默。

「喂？聽到了沒？今晚不是起霧，是下雪。」

下巴開始顫抖。

「聽得到吧？是雪。我做不到，原以爲做得到。知道了嗎？我沒辦法像你那樣。我拉了吉武一把。」

雪沿着臉頰後融化流下。

「我做不到，殺死父親的傢伙，我卻做不到，沒辦法下手，你瞭解這種心情嗎？我做不到，真好笑。」

守緊緊地握着拳頭，敲着電話亭的玻璃，最後真的笑了出來，笑個不停。

「你很行的呢，雖然瘋狂，卻是對的，我連什麼是對的都不懂，我什麼都不想知道，我希望什麼都不知道，可惡，如果能殺死你，那該有多好！」

電話亭外，下雪變成了暴風雪。雪敲着玻璃，發出柔軟的聲音。

守頭頂住電話，閉起眼睛。

「再見，小弟弟。」

傳來慢慢擱置電話的聲音。

我不回應，再也不回來。

在返家的漫漫長路上，守做了個蒙朧的夢。夢見一直揮着手杖的老魔術師，站在狂亂的地軸上，等候着不可能出現的兔子。

二

在淺野家的門旦剛暈倒以後，過了整整十天，守無法下牀。

守感染了肺炎，經醫生勸告後住院。因爲高燒不退，一直迷迷糊糊地睡着，經常翻身睡不熟，嘴裏不知在嘟噥着什麼，守護在一旁的淺野家的人也聽不清楚。

「我想可以，從畫冊上剪下來也行。」

比如說，像菅野洋子妹妹的事，雖然貧讓守牽掛，但現在已不是守能管得到的了。

父親雖然軟弱，卻不卑鄙，他有意用正確的方法支付不當手段的代價。

「嗯，我們這邊只能以幾個人來對抗，不過現在開始在跟工會接觸了。我們把那捲錄影帶拿去給工會的幹部看後，他們都從椅子上跳起來了呢。總之，事實上我曾被刺殺過，所以很有說服力的。」

「老爸決定要自首侵佔公款的事。」

「沒必要逃避，」三田村說：「你已經付出充份的代價了，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瞭解這次的事情。」

「喂！」

當意外地收到原澤老人的信以後，他帶着信爬上堤防。

有一天，看到電視新聞中播出高木和子的相片，以子喫了一驚地指着說：

在漫長的昏睡期間，聽到枕邊真紀和以子的交談。

如原澤老人所言，他並未指責吉武的證言是謊話。吉武至今仍是善意的目擊者，隨着事件重新被揭發，他也再度成爲媒體追逐的對象。他如何回答、說什麼話，守聽都沒聽，就關掉電視和收音機了。

「我想要。」

進入恢復期以後，探病的客人來了。

大衆對催眠術的關心也突然提高。「月桂樹」的書籍專櫃裏，從生硬的催眠學術研究書到應用方法，相關的書籍在平臺上堆積如山，書籍銷售量呈飛躍性的成長。

「爲什麼要這麼做？連傘也不撐，雪下得那麼大……」

「那孩子原諒我了呢。」

小弟弟，你當時曾說，想幹脆也把我殺掉算了，曾說什麼都不想知道。

那天早上，大造對守和真紀說，駕駛執照已經拿回來了，能開車帶他們回家了。

「買了冰來。」

意志的力量真是了不起。我仍用自己的手寫這封信。儘管使用了比與你相會時加倍的鎮痛劑，但我仍活着。

「他說了些什麼？」

大造進到房間來。

「媽，」她平靜地說：「你發覺了沒？這孩子是不是瞞着我們什麼？」

「真難得哪，」守聲音還不是很有力氣，取笑她：「是不是下紅雪了？」

信的開頭是那竟然稍感懷念的呼喚。

「哼，的確不見了。」

日下啓子與爺爺睡着的小小隆起的公墓上，仍殘留着雪。

守的內心，宛如一座傾斜不動的鐘擺。至今仍無法思考吉武、原澤老人的事。心想，就暫時這麼安靜不動，什麼都不想地度日吧。

守也抽出其中一本來看，讀完後，他重新認清，原澤老人果然錯了。

那以後發生騷動的程度，連本來料想得到的守也喫了一驚，情況非常混亂。警察來了、媒體來了、附近的居民們什麼都想知道。

和子下定決心，即使被那孩子責備也要坦然接受，那孩子有責備她的資格。

「怎麼了，爸？」

「小弟弟，嚇了一跳吧。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不在人世了。

以子答道：「就這麼做，我答應你。」

當原澤老人的口供引發騷動時，她曾考慮要離開那裏，她不想給三田村帶來麻煩。

「那麼，就算是回來了吧。我一直都在聽得到呼喚的地方呢，因爲大姊大的聲音很大。」

檢舉彈劾不道德商法的聲浪也高漲了，但那大多是暫時的情緒激動而已，守漠然地感到不安。就像是暴風雨，雖強勁，胡亂地把一切都掃平了，但很快都將成爲過去。

高木和子在「塞伯拉斯」避風頭。

「只有一件事，太太，請試着呼叫你先生看看。能將你先生從死亡的深淵帶回來的，只剩下妻子的聲音而已。」

但是，他沒有答應。

你沒殺死吉武。

這樣就好了。老爸，你也認爲這樣就好了吧？我沒殺吉武，沒辦法下手，這樣就好了。

枚川的梅花已開始綻放，山的陵線仍白得清晰。

大造的內心始終擺盪着。營野洋子的死是一個莫大的震撼，也是一個阻力，因此，重回司機崗位需要更大的力量纔行。

「笨蛋！」她眼淚也下擦地說：「不過，還能這麼瞎說，看來是死不了的。」

「哪會死？如果只是肺炎就死了，那以後怎麼生活？」

這封信，會比口供更晚轉到你手中吧。我在遺言中如此指示的。當你在看這封信時，如果覺得已沒必要，那麼就撕掉扔了吧。

「我知道爸想去哪裏了。」

三

守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慢慢能模糊地辯識四周的情況、人的臉了。大造、以子、觸摸着守額頭的真紀白晰的手。而且時常覺得母親也在一旁，曾想掙扎着爬起來。

原澤老人的口供，在三月下旬交給了警察局。

「你告訴大家潛意識廣告的事了嗎？」

宮下陽一來探視的時候，守要求他一件事：

守說服了爲他擔心的淺野一家人，在三月最初的休假日，獨自回到枚川。他想知道，十二年前，父親清晨起早，去那種地方是爲了做什麼。

「那還不容易，馬上弄給你，」陽一很高興，又有些不可思議地說：「突然看上那幅畫啦？」

她丈夫因腦血管蜘蛛膜下腔出血病倒，她飛奔到醫院時，醫生已宣佈無救了。

「啊，是嘛。」

如何找尋爸爸？守儘想着這件事。

那是縣警枚川警察署的建築。

三田村笑着說：「你呀，只是稍微跌了一跤而已。你站起來時，我拉了你一把。所以，不要老在同一個地方打轉，慢慢地走出去吧。」

「我也這麼覺得。感覺很強烈。不過呀，我拚命在想爲什麼呢？卻想不透。想不出來！」

四月過後不久，和子從外面回來時，三田村說：

「我呀，一直覺得日下已經遠遊到不知到哪裏去了。」

她遵照醫生所說的，握住丈夫的手，拚命地呼叫，持續不斷地告訴他，她在這裏，在等着陋。

守爲了沒能理解那一點就和老人分手，感到些微的後悔。

大姊大一見到守就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並非如老人所說的，所有人都能由他自由地下達自我破壞的暗示。那些女性被老人操控，不停地奔跑，卻爲了閃躲而死，是因爲她們的內心早巳有了不能不逃的念頭。

四名女性的相片也刊登在各處的報紙、雜誌，和受歡迎的八卦節目的大標題字一起在媒體上播放，成了社會上的熱門話題。

「和那些高幹們還在大作戰呢，」高野回答：「不過，我是很善戰的，因爲，員工們也開始覺得不妥了。」

或者是說，在魔術師所夢見的黑暗的夢中，也許已完全無法分辨這兩種之間的區別。

和子手擱在櫃檯上，默默地低下頭，終於小聲地說道：

一封以整齊筆跡寫的信，寄自發生車禍那天，大造收回「回送」牌子後所載的女乘客。

真紀在旁邊，盯着守說：

「那幅『不安的謬斯』，能不能弄到個複製品什麼的？」

「在爲菅野洋子小姐守靈的那晚，謝謝你保護了姨媽，他是這麼說的。」

「媽……」真紀對以子說：「也許這孩子這麼做是爲了保護我們。所以啊，除非他自己說出來，拜託，就別再追問了好嗎？我覺得他爲了我們已盡了最大的努力了。」

趕快好起來吧，大家都等着你呢。佐藤君想跟你聊砂漠，在那邊，連風都好像是活着的……

「這個人，在爲營野小姐守靈的那晚，還幫了我呢。」

「他祈禱你能安全無恙地度過這一關，還有……」

大造辭掉了新日本商事的工作，開始在東海計程車公司工作。吊銷駕照的期限一結束，他又恢復了靠開車賺錢的差事。

至於那份力量，是來自一封信？

前往市立圖書館，借出十二年前的市街地圖。和現在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我可一直都在這裏的喔。」

換句話說，她們很後悔，很害怕。

守循着地圖找舊市街，知道父親想做什麼了。

「如果那時候我沒來得及……，沒搭上淺野先生的車子，如果我到機場晚了的話，就只能搭下一班飛機，那麼我的先生就回不來了。我只想跟你說聲謝謝，所以寫了這封信。從今以後，也希望你爲了像我這樣的客人，繼續你的工作。淺野先生的計程車，載運着一條條生命。」

二月底，關東地方又遭逢大雪。

原澤老人只是處罰了容易處罰的罪人而已，說不定是因爲想不出還有更該處罰的人。

「你不會瞧不起我嗎？」

無風不起浪。他們是結了「罪惡感」果實的樹。原澤老人所做的只是粗暴地將那棵原已晃動的樹連根砍倒了——僅此而已。

「沒自信談喜歡或不喜歡，不過，感覺自己好像懂了。」

高野來的時候，守最先問的是那個錄影帶展示機的事。

「嗯？」

以子稍微想了一下，回答：

「話說回來，這孩子如果有什麼事隱瞞我們，那一定是隱瞞着、不顰讓人知道比較好的事，所以才藏在自己心裏不說，雖然感覺起來很寂寞，不過我至少還懂這一點。」

三月，原澤老人的口供尚未公佈於世。

「日下君來過了，留了話要給你。」

「我也一樣。」

彷彿回應了她的呼喚，丈夫甦醒了，生還了。

在枚川一帶的自然保護森林。從市內開車約一小時的距離，對於連一個標誌都沒有的地方，一個人找是不可能的了。如何讓警察動起來？坐在堤防上，思索的時間加長了。

在返回東京的特急電車上，守心想，他終於懂了爺爺話裏的意思了。你父親很軟弱，你瞭解軟弱父親的悲哀的時機，一定會到來。

「還有？」

那棟建築現在位於市中心。十二年前，建築物更小，位於山腳下。那是一條捷徑，是筆直連接那棟建築物的捷徑。選擇一早前往，是爲了儘量避免造成辦公室的混亂吧。

這封信，使得在大造內心只升了一半的旗子再度升了起來。

看不見父親的臉，守一心想要回想，卻像徒手掏起細沙似的落了空。

小弟弟，即使如此，我想，你和我還是有着能互相瞭解之處。我們兩人雖然有不同的部份，但也有着共同擁有、集合體似的小部份交集。至少你比任何人都瞭解我所做、我想做的事。比此時那如垃圾場倒翻了似的喧鬧媒體，以及任何有識者都更瞭解。

我和你所選的手段不同。我不認爲自己錯了，而且你也是這麼想的吧，你並不後悔沒殺死吉武。

你爲何無法殺死吉武呢？只是因爲無法殺人嗎？

我想，不是這樣的。人，只要處於不得已的狀況，都會殺人。甚至會做出更嚴重的事。

你無法對吉武下手，是因爲即使你本身並沒有意識到，但你卻察覺到那個男人，那個男人用他自己的方法在愛着你和你的母親。

你瞭解吉武，瞭解，而且同情他。

在臨死之前，我有東西要送你。

你打電話給我幾天後，我又和吉武見了面。然後，一度解開他的催眠後，又下達了新的暗示和關鍵字，我把它寫在信裏。

不過，不要忘記了，這是複數的關鍵字，說這句話的時候，要用右手和他握手。你不覺得這樣很好嗎？

這是我最後的工作。爲了你而做的。

還記得我送給橋本信彥的威士忌吧？我總是送給人最需要的東西。這個關鍵字，就像是對橋本面言的威士己蘭般，並不至於毀滅你。

如果同情吉武，就給他自首的機會。

然後，別再拘泥過去了。因爲，對今後的你面言，等候着你的是一個雖仍末開拓，但將是個有爲的人生。

再見，小弟弟。這次纔是真的離別。當所有事情都結束了以後，要永遠地忘記我喔。

你住的鎮上，櫻花已經綻放了吧。最後，覺得遺憾的是，只是無法親眼見到，並謳歌那春天的花而已。」

信的最後，加寫了簡短的關鍵字。

看了那關鍵字，守終於和老人相互理解——守心想，雖然晚了，但也許終能相互瞭解了。

關鍵字很容易就記住了。

櫻花盛開了。邊眺望着對岸顏色繽紛的花朵，守把信細細地撕碎，扔向運河，隨風翻飛。

晚上七點鐘，守推開和吉武約好見面的「破風館」的門。

「請握握手。」

吉武瞬間猶豫了一下，但伸出很大的右手，緊緊握住了守的右手。那隻手是冰涼的，但很結實。

守尾隨慢慢走着的吉武身後，在麻布警察署前面，吉武停住了。

兩人舉起手互相道別時，守喚住吉武：

「有一個請求。」

當來到看得到「杏桃」（A1mond1;粉紅色霓虹燈閃爍的地方，兩個年齡相仿的女孩從地鐵樓梯拾級而上，和守相遇。兩人都是蓄長髮的漂亮女孩，興奮的眼睛閃亮着。兩人的表情寫着：夜晚現在纔要開始。

走出咖啡店，春天暖和的夜晚，街道上仿如水晶玻璃般的燦爛。

「回家！」他回答。

*作品中的人名．團體全屬虛構。

吉武抬頭望着建築物。然後，以很沉着的態度走進去。守目送了以後，也舉步走了。

「什麼啊？」

*關於破解金庫的技術等，系參考杉山章象氏着作（破解金庫）（同時代社出版）。謹致謝意。

兩人漫無邊際地聊着，吉武一直在笑，高興着能再和守見面。守也說了很多話，兩人都沒有碰觸和原澤老人有關的話題。

守伸出右手說：

相守的視線相遇後，女孩們竊笑着。

*文章中關於潛意識廣告之記述，系分別引用集英社出版（情報·知識IMIDASU）、小說開頭系引用創元推理文庫。中村保男翻譯（布朗神父的祕密）。

「嗨，」其中一人向守搭話：「多美的夜啊，你要去哪裏？」

「魔術師的幻想。」

那時，彷彿要說什麼悄悄話似的，守靠近他，說了：

他坐在和上次一樣的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