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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接通了的鎖

《魔術的耳語》 · 宮部美幸 · 2.9萬 字

重複、重複、重複。

在警察局,他所做的事也僅是如此。就像被連續喊N G、演技拙劣的演員一樣,相同的場面一直重複着反覆來過,直到有人發出OK的信號爲止。

再問一次。一名刑警說着,至少已問了五、六次了。他順從地回答。不知道是五次或六次,回答都一樣。然後,其他的發問會跳出來,從另一名刑警的嘴裏吐出來的,還是那句開場白「再問一次」。

人人絕非平等。有貧窮的人、富有的人;有能力的和沒能力的人;生病的人、健康的人。但儘管如此,仍然有人人皆平等的唯一場所,那就是法庭。這種話,從前在學生時代就聽過了。

現在,在這裏,他將那句話做了一個小小的修正,警察局也算。

在這裏,他的常識無法用上。來到這裏之後,對他有幫助的朋友也無法伸出援手。刑警們始終操着客氣的語氣,很有禮貌。想抽菸時也能抽,可是發問卻筆不留情、很執拗地,如果回答和先前稍有不相同,就會被當場制止:請等一下,你剛纔應該是這麼說的……

他覺得自己是一整塊乳酪,刑警是在乳酪旁邊繞着跑的老鼠,從這邊又從那邊,老鼠的小牙齒每次都從不一樣的角度咬住不放。只要一個不小心在微不足道的地方被咬到了,他們就知道咬到的可不是真的乳酪。

要不是事實如此單純,我也可能無法堅持到現在,他如此想着。然而,想起自己身爲企業家,無論身處何種狀況,經常受到他們保護,使他題意對刑警們的堅持給予直率的稱讚。

「目擊車禍的時候,你人在哪裏?」

「走在營野小姐的後面。」

「距離有多遠?」

「思……,大約十公尺吧。因爲她慢慢跑向十字路口,所以距離逐漸拉遠了。」

「你在那裏做什麼?」

「走着。」

「時刻是幾點?」

「大約凌晨過十二點。」

「在那種時刻,你要去哪裏?」

「在那附近,有個朋友住在那附近的公寓,正要去拜訪她。」

「說是附近,大概有多遠的距離?」

「謝謝。不過也因爲這樣,身邊容易發生麻煩的事,換句話說……」

「責任論,如果追究到那種程度的話,會沒完沒了的。我們認爲,你後來跑走這件事纔是問題。」

「幾點鐘?」

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說道:「意見無效!」

「你不覺得不自然嗎?」

「說害怕有點超過,我只是想,那樣不好。」

「爲什麼?」

「被捲進?可是,車禍和你沒關係吧?」

「你太太知道她的存在嗎?」

「被不認識的男人一叫,喫了一驚。不過,我客氣地問過後,她倒回答得很清楚。」

「你們呀……」

「從你在的地方看得到十字路的紅綠燈嗎?」

「正是如此。」

「是的。她不管紅燈,衝了出去。」

「……」

「不,倒沒記得。」

「立刻逃的話,反而會引入注意。我等到附近的人在十字路口聚集並開始騷動時,才混進人羣裏,然後伺機離開那個地方。」

「爲什麼?」

「是個人計程車,還是法人?」

「看起來像是空車。」

「所以,車禍發生了?」

「我今天也要在家。」守也接着說

「喔。你跟井田廣美談到車禍了嗎?」

「到井田廣美小姐的公寓是幾點鐘了?」

「不記得。我想是黑色的套裝,長頭髮,很漂亮的女孩。」

「我跟她說了話。」

「如你所知,我在警界和媒體界都有朋友,很熟的……」

「原來如此。你在看得見十字路口的地方。被害者跑過去,那時,計程車前進方向的號誌燈是……」

「是的。而且實際上經營公司的只有我而已。」

「被害者穿什麼服裝?」

「是的。」

「不。還繼續走了一會兒。我雖然不是什麼可疑的人物,不過,在夜路和不相識的人走得這麼近總覺得討厭吧。所以,她的腳步越走越快,不久就跑起來了。」

「看來的確如此。」

「可以說是高評價喔。」

他抬起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綠燈。沒有錯。」

「如果你當時出於保護自己,採取了那麼慎重的行動,那爲何現在又要自報姓名出面呢?」

「一般人是這麼說的。」

「噢……,那又爲什麼呢?車禍就在你眼前發生喔,沒想到過要做些什麼嗎?」

「是的。他那邊的號誌是綠色的。是營野小姐自己沒管紅燈就衝出去了,我看得很清楚。我現在也很後侮那時逃走。如果我當場作證的話,司機也不用被拘留,事件就結束了吧。」

「嗯……需要特別理由嗎?號誌燈就在行進方向的正前方,而且我也正要過十字路口,很自然就看到了。」

「她接受你的經濟援助生活。你在深夜去她那裏,還得避人耳目。爲什麼?」

「那當然。正確地說,那是因爲我不是在車禍發生後立刻跑掉。發生車禍時我就在場,只不過是沒引起注意地躲在隱蔽處。」

「也就是說,被害者營野小姐那邊的號誌是紅的?」

「我想若是因此人知道我人在那裏,很不好。」

「瞭解。你從現場跑走,是因爲害怕在根本毫無關係的地方被發現的話,別人會想,夜那麼深了,你竟還在那裏?」

又過了一個無法入眠的夜,天亮了,淺野家三個人在餐桌上見面。

「沒說。」

「待到幾點?」

「趕路。我以爲她可能急着回家,她是個年輕的女孩。在十字路口上,計程車開過來的那一邊,有一棟用帆布蓋着還在施工中的公寓。視線很糟。我自己在車禍發生以前,也都看不到開過來的計程車。營野小姐應該也一樣,這是常有的事。」

「我向他們詢問這個車禍。我心裏還是記掛着。後來我聽說沒有目擊者,是司機單方面的過失,遭到警方逮捕。我喫了一驚,因爲事實並不是如此。」

「經過我們的調查,我們知道車禍發生後聚集在現場來的人當中,沒人看到你跑掉。」

「失禮了。我們是考慮你的立場說的。你太太是你擔任副總經理的新日本商事的總經理,也是創立者的獨生女。沒什麼,我們只是敘述事實而已。」

「什麼都沒說,我晚回家是常有的事。」

「你說你看到的、發生事故那一輛啊。」

「是的。不過,她衝到十字路口的那部份責任我也需要負擔。」

「很有心。」

「你想,她爲什麼這麼做?在現場時,你怎麼想?」

「哪一輛?」

「看起來像墨綠色,但不大確定,是暗色的沒錯。」

「是的。」

「司機不是說謊?」

「計程車載着客人嗎?」

「記得計程車車號嗎?」

「我知道。」

「之後,她就從那裏開始跑的嗎?」

「就在同一區。走路約二十分鐘吧。」

「我替你了說吧。因爲,身爲當紅的『新日本商事』副總經理,深夜悄悄地去女性朋友的公寓,這種場面,萬一被人撞見的話會造成困擾,也會變成緋聞。即使不至如此,傳到太太耳朵裏也不是愉快的事。對吧?」

「這麼說,你那天晚很晚纔回家,你太太什麼都沒說嗎?」

「離開房間大約是兩點半的時候。」

「不想讓她擔心。」

「說了話?說些什麼?」

「嗅,你只走在後面,連臉長什麼樣子都知道?」

「我有情婦,與太太不和。確實是個家庭出問題的男人。可是,我不是那種眼睜睜看着無罪的人受苦卻見死不救的人,所以我纔出面。」

「我現在所做的事業已獲得某種程度的評價。」

「爲什麼要問時刻?」

「也就是說,你跑走了,是吧?」

「不。一個年輕女孩,有這種行動不如說是很自然。」

「要去找井田廣美,我想知道時刻比較好。說不定她已經睡了。」

「我今天不去上班。」真紀說。

「有那麼久嗎?爲什麼走路?剛纔你說和營野小姐一樣,在大馬路旁下了計程車,從那裏開始走路的。爲什麼?直接搭計程車到朋友的公寓不就得了?」

「就算看到現場狀況的人出面了,也不一定馬上就萬萬歲了。」

「不知道。突然發生的事,沒看那麼清楚。」

「那麼,我們也來一般性的談談吧。井田廣美小姐是你的情婦。在目擊車禍那晚,你正要去她的公寓。對吧?」

「馬上走向井田廣美的公寓。」

「稍微繞了點遠路,已經過了凌晨十二點半。」

「井田廣美小姐是你的情婦?」

「去找那個朋友的時候,我總是搭計程車到適當的地方,然後下車走路,這是習慣。」

「不需事先通知,你就去井田小姐的公寓?」

以子一邊煮咖啡,沉着地說着。在孩子面前,她努力地壓抑着語氣。

「很少見的習慣,爲什麼?」

「你看到的計程車是什麼顏色?」

「你問時間的時候,被害者怎麼樣?」

「呵呵……」

「原來如此。發生車禍後,你怎麼做?」

「……是的。」

「可以。」

「說不定知道,我不曉得。總之,以後就絕對會知道了。」

「好險。萬一不幸被捲進去的話,兩個人的關係可能因此曝光。你不想說是因爲怕她擔心?」

「當時想,萬一被捲進去可糟了。何況車禍發出的聲音已經吸引了很多人聚集過來,我想,會有很多人出來救人。」

「在通往十字路的道路轉彎處前面,我從計程車下車的地方,注意到走在前頭的她。她走的方向和我一樣。我叫住她,問了時間。因爲我的表稍快了一些。」

「十二點五分。營野小姐告訴我的。」

「……是的。」

「總之,在家裏等佐山律師聯絡吧。」

以子藉口兩個人會干擾她打掃,把兩人都趕上二樓,並把塞滿衣物的籃子遞給真紀。

「晾好喔,晾得整整齊齊的。」

真紀邊發牢騷,邊走上樓去晾衣服。站在似乎要滿溢出來的晨光中,真紀優雅地伸着懶腰。

「秋高氣爽呢,感覺上好像會有好事發生。」

希望有好結果出現,守也有同感,但是卻隱含着和真紀稍微不同的意思。

目擊者是什麼樣的人物?警察會信任到何種程度?那證詞能讓大造的處分翻身嗎?

最可喜的是,那人的證詞能改變一切現況。那麼,營野洋子所做的事、她的過去不需揭露就能結束。因爲懷着這樣的想法,守並沒有告訴以子、真紀關於昨天一天的發現。那些《情報頻道》也被他塞到書架俊面去了。

他心裏裏特別記掛的是洋子的妹妹由紀子——穿着和服,和洋子一起站着微笑的那張瞼。

如果她知道了姊姊從事疑似詐欺的差事賺了大錢,爲此還被威脅、逃躲的話,她的生活會發生什樣的變化?剛要開始就職,步入社會的她,能夠閃躲得掉這無法預期的濤天大浪嗎?一想到此,守的情緒無來由地憂悶了起來。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洋子小姐所隱瞞的事實,能永遠地隱瞞下去。如同擔心着大造的安危那般,守也強烈地期盼着。

「守,來一下。」

真紀從門的暗處窺望着,小聲地喊:

「喂,我不在的時候,有電話來嗎?」

「不,沒有呀。」

「哦……」真紀垂下眼。

「立剛川先生嗎?」

她點點頭,守伶俐吔反應道:

「不過,我白天也不在呢。也許對方也在擔心你呢,打去公司問問看吧?」

「好哇,」真紀恢復了笑臉,「等一下打打看。」

此時,樓下的電話鈴聲響起。兩人瞬間互看了一眼後,急速奔下樓。一隻手拿着撣子的以子也跑過來,但還是守速度最快。

「啊,找到了真好。我和時田一直在找你呢。」

「這麼一大筆錢,爲什麼放在社團辦公室?」

「那,全都是胡說,」陽一使勁地抿嘴說:「完全沒根據,是三浦他們捏造的。」

那是外行人乾的,老師!

注一:孟德爾(Gregor Mender)十九世紀未的奧地利神父,利用分析歸納出遺傳法則,而被人稱遺傳學之父。

「怎麼回事?懷疑我嗎?」

「老師採取了籃球社全員停止練習的處分,就算找到錢,新年的集訓好像也取消了。首先,是管理上的失誤。他好像也聽了三浦他們的說法,不過巖本老師要以老師的身份進行調查。」

能崎老師在英語科教職員室等着守。他叫守站在一旁,從頭開始說了:

守看了一下話筒才掛下電話,那無能的老師非常急的樣子。

「謝謝,不過……」守嚥了一口氣問:「怎麼啦?你這副模樣!」

「剛天,星期六下午,發生了偷竊事件。」

「有急事。快到學校來,到我的辦公室後再跟你說明。」

「總共約五十萬圓,包括了社團二十二人一個星期的住宿費。」

陽眨着眼望着守。守擔心着,他會不會哭出來?

能崎老師當然也知道守的父親的事。全校的學生、老師都知道。三浦他們在把事件挖掘出來之後,便到處散播謠言,像散播足叢讓學校停課般嚴重的傳染病似的,傳遍衆人的耳朵。

守這才感到有救了。被學生喚作「鬼巖本」的確很嚴厲,且頑固不通,不能容許事情做得半吊子。若說要調查,一定會把學校整個都翻過來調查到底。

「我也聽到了嗎?所以,小偷是我?」

「錢鎖在社團的保管箱裏,社辦的門也鎖着。籃球社的團員在星期天早上要練習的時候發現錢不見了,兩個鎖都被螺栓剪鉗給弄斷了。」

「嗯,刮到一點點……」

「沒關係。這種傷,很快就會好的。先不談這個,日下,你怎麼辦?」

陽一全身是傷。右腕從肩膀吊着繃帶,左腳的趾頭也包着繃帶,因爲鞋子穿不進去,就拖着光腳。嘴脣旁邊裂了,長出瘡疤,而且右眼皮還腫着。

「多少錢?」

「日下!」

「爲什麼能崎老師只相信那些傢伙說的,就不相信你的話呢?」

不必回答也知道,看老師的臉就能判斷了。

「他們說,除了你之外,外面沒人知道錢的事。」

守突然想到大造所處的狀況,心裏很疼,感覺自己能理解他的心境。不管是誰都好,請相信,我說的是實話。

「我只希望你告訴我事實而已。」

「沒什麼大不了,是醫生太大驚小怪了,」陽一雖然做出笑臉,但只覺得那樣子好可憐。

而佐佐木也是三浦那一夥的。

「爲什麼是我?」守反覆問道:「爲什麼?」

「你不是正在畫要參展的晝嗎?沒關係嗎?」

然而,學校發生的並非好笑的事。

他突然想起來,急忙拿起出口處的公共電話。說不定以子已打電話到學校知會他,佐山律師傳來了好消息呢。

守心想,被設計了。

「咦?」

「我也這麼想。」

「老師怎麼想?」望着能崎老師蒼白的臉,守問道:

「刮到,爲什麼?」

「笨蛋!你又沒事先打電話請假啦?真沒法子。快準備,如果有好消息,會馬上打電話告訴你。」

守心想,就算我有很糟的夢遊症,有在無意識中潛進哪個地方的習慣,也不至於用螺栓剪鉗切斷洋鎖。如果只是一般鎖頭的話,幹嘛用那麼笨的方法?

小偷的孩子就是小偷,清清楚楚地寫在他臉上。

這所高中的男子運動社團並沒有設置女性經理。這是體育科主任、籃球社團顧問巖本老師下達的命令,從五年前起便實施的鐵則。

「嗯。」

「騎自行車跌倒的,」他慌張地說:「我真的很遲鈍呢。」

隔天、再過一個隔天,大造仍然沒回來。

「什麼都還不知道呢!」鈴聲才響了一次,以子就出來接了,她有點沮喪地說。佐山律師說,警察表示還有各種事情需要調查,要我們再忍耐兩天。

「不是社員們做的。」

然而,很意外的,陽一用很堅定的聲音說道:

「那很容易。我沒偷,就這樣。」

「只有這樣嗎?」教師不客氣地說道:「只這樣嗎?」

「什麼東西被偷了呢?」

「爲什麼能這麼斷言?」

「他認爲是我做的嗎?」

能崎老師不說話了,看得到他的太陽穴在跳動。

「籃球社團內部怎麼樣?大家應該都知道錢的事。」

教師沒回答,看也不看守,過了一會兒,突然冒出一句:

陽一微笑地說:「我將來如果當了畫家,想用『鶴先生』當作簽名呢。不過,我一畫『鶴先生」,就畫得很像老爸的臉,真是傷腦筋。」

「那個啊,八成因爲我是侵佔公款犯人的兒子啦,」守忿忿地說道,看着陽一那溫柔的臉,他一直忍耐着的反抗爆發了,「你難道不這麼認爲嗎?孟德爾(注一)所說的遺傳法則什麼的,不是也這麼講嗎?」

所以,社團收費和管理都由團員自己處,全部由一年級生擔任,籃球社團方面則由一名叫佐佐木的學生負責。

你,會害怕吧。守很想衝着閉着嘴、眼神移開的老師這麼說。自己的學生髮生了如此不好的事情,想必他光想到這一點就坐立難安、害怕得不得了。

「籃球社的社團房間裏這個月的月費,還有,新年校外集訓營住宿用的費用全不見了。」

他們一夥人串通好的,一目瞭然。

「怎麼辦……」守輕輕地笑着問:「要怎麼做纔好?」

籃球社。三浦的臉閃現了出來。

「你們又不是專業經理人,洗制服、補制服都在社團裏自己做,對這事有意見的傢伙就退出!」老師這麼說。

「就像胡亂用平假名『へのへのもへじ』(HE NO HE NO MO HE JI)(注三)畫臉那樣。我小的時候,我老爸常畫,我覺得很好玩,不過我央求老爸也畫畫其他東西,比如說電車啦花啦什麼的。然後呢,我老爸就帶我去附近的繪畫教室。我老爸真的很不會畫,他只會畫氣鶴先生』。」

他想,不能回家。以子雖然生了像真紀那樣藏不住話的開朗女兒,但她不知足在哪裏累積的修行,擁有能看透孩子心事的本能。就這張臉回去的話,只會讓她增加無謂的煩惱而已。

「你好,是淺野家。」

電話卡嚓一聲掛斷了。

「一般鎖頭。鑰匙在巖本老師那裏。」

那晚,大姊大帶着弟弟來家裏玩,是因爲守在白天說過「今晚我一個人看家」,三浦他們也聽到了。如果設計週六晚上陷害他,那麼,就沒有人能提出守的不在現場證明了。

「你說什麼?」

是宮下陽一,他正喘着氣說:

守不禁生氣了。這一切都很無聊。爲何得站在這裏忍受如此的數落?

「在家。」

「馬上到學校來!」

「不是,休息而已,」守再也無法壓抑,脫口而出:「請您放心,我不會向教育委員會控訴人權被侵害的。」

「星期六白天,在教室,」能崎老師沒有回答,很嚴厲地說:「佐佐木、三浦和綱本三個人在安排新年校外集訓的旅館時,你就在旁邊,他們說你聽到他們的談話了。那時候,也提到錢,他們提到把錢放在社辦不知道會不會有問題之類的……」

守掛掉電話,有人在背後出聲跟他打招呼。

「別說傻話……」教師的臉又蒼白了起來。

「我要休息一段時間,」守對着門,只說了:「我想,我不在的話,比較好做調查。」

「日下嗎?」

守有點忍不住地問:

能崎老師蒼白着瞼繼續說:

守被以子戳了一下,只好聳了聳肩。真紀邊笑着表示自己也得跟公司聯絡,邊拿起聽筒。

「跟誰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錢的事呀。我什麼也沒聽說。你只相信佐佐木和三浦說的,不信任我說的嗎?」

「要我立刻去學校。」

是能崎老師的聲音。守不由得伸伸舌頭,伸出一隻手向以子和真紀示意「不是、不是」。

「老師,請告訴我一件事。社辦和保管櫃的鑰匙是什麼樣子?」

「巖本老師也這麼說嗎?我是小偷?」

「我是。很抱歉、還沒跟您聯絡,其實今天……」

注二:鶴是日本名門家徵常用的圖案,可變化出各種圖樣,例如鶴丸(圓形中有鶴)、舞鶴、鶴髮等。

「話是這麼說,摔得可真嚴重,手呢,有沒有骨折?」

「日下,推測錢被偷的時間是在籃球社週六練習結束後的下午六點鐘,到第二天早上社員來練習的周目早上七點之間,這段時間,你人在哪裏?」

「學校打來的?」

守閉上眼睛,竟然有這種事,又賴到我頭上來了……

光是這幾句話,守便知道接下來要跟他說什麼了。

守彷彿被一把鈍鈍的刀物宰割似的,心裏泛起一種絕望的感覺。又來了,完全沒變。

「家人都不在。週六晚上九點左右,有朋友來找我,那以後就自己一個人。」

「自我禁閉嗎?」

守離開學校時,腳步相當沉重。與其說是下樓,不如說是快速往前滑。

又是三浦,全是他,而綱本也是三浦的小跟班。

「你知不知道用平假名『つるさんはまるまるむし』(TSU RU SAN WA MA RU MA RU MU SHI)——氣鸛先生是圓圓蟲(注二)畫的人臉?」

注三:文字遊戲之一 ,用平假名へへ(眉毛)、のの(眼睛)、へ(嘴巴)、じ(輪廓)七個假名畫臉的遊戲,也叫做「へへののもへじ」。

調查到底進行得如何?雖然淺野家三個人的臉上各自映着焦慮和疑問,但仍然只能堅忍地等待。

守每天早上裝作一副要去上學的樣子,其實是到「月桂樹」打工去了。當他自已決定暫時不上學以後,就直接到「月桂樹」去跟高野說明事情的原委,請求讓他待在書店。

「你決定不去學校,要工作嗎?」

「不是這樣,」守回答,說道:「不過,萬一被退學的話,那又另當別論。」

「別這麼軟弱,一定會逮到真正的犯人。」

然後,守提到目擊大造發生車禍情形的人出現時,兩人都很高興。

「一定會有好結果,彆着急。」

書籍專櫃的店員們對平常日子也出現的守,都露出喫驚的表情:

「怎麼啦?學校呢?」女史的表情顯得特別疑惑。

「這個……」

「學校停課了,對吧。」佐藤啪地拍了拍守的肩膀。

「咦?奇怪!距離流行感冒時期還早呢。」女史完全不放鬆。

「啊,你不知道哇?最近腮腺炎在大流行哩。」

「腮腺炎?」

「是啊。安西小姐,你小時候感染過嗎?」

「下,沒有!」

「那麼,最好注意一點。最好也告訴你男朋友。男性感染了的話,後果很嚴重的。」

「啊,真的?」

「哦,少年仔,翹課來幹活兒啊?」

「好險哪……」

「討厭?那很遺憾,爲什麼?」

「回家嘍!」他也說道。

她大聲喊叫。那一瞬間,守感到一陣突來的畏怯。他不假思索,胡亂地朝紅毛衣撲了過去,猛然抱起女孩往後退,跌了個四腳朝天,然後拚命穩住身體不讓自己滾落下去,雙腳叉開用力蹬在屋頂上。

女警衛以沉着的聲音勸說着:

當他跑出通道後,便看到三步並兩步跑上去的高野和警衛。店內播送的音樂,從古典音樂變爲輕快的流行歌曲,那是爲了通告全店發生了緊急事態。

「很抱歉,驚擾了大家。」

一如所料。

「果然,是因爲景氣好的關係。」佐藤悠哉地說道。

「很討厭!」女孩喃喃自語。

一聲熟悉的、很懷念的聲音回應着。守和真紀踩着正要脫下的鞋跟,相互對望了一眼。紙門拉開,大造走了出來。

「喂,打二OO有客人要從屋頂上往下跳,正亂着呢。也要通知消防署,不過萬一警鈴一響,就怕人會跳下去……」

(你想怎麼做?)高野嘴脣動了。

高野猛力地眨眼睛替代點頭,看來就要往守這邊跑過來了,但他緊縮起下巴,站着不動。

「話說回來,你真的二十六歲嗎?你父母真不幸哪。」

他跑向立着「除工作人員以外禁止進入」牌子的通道,拐過角落,有一扇鐵製的防火門,打開門,眼前出現通往屋頂的窄樓梯。他記得在進行檢查和打掃時,曾看過作業員出入。

水塔下,牧野警衛手叉腰怒喊着。守低頭謝罪。

高野終於注意到了,睜大眼睛直盯着他,喫驚得下巴快掉下來。守連忙不出聲地用嘴型說話。

爬上低矮的樓梯,前面有一扇半開着的門,門的上半部有纏着鐵絲的玻璃,明亮的陽光照了進來。

警衛跑過去。守和佐藤相對看了一眼。很快地,牧野又跑回來說:

「已經沒事了。別動、別動。噓,安靜……」

「回來啦?」

「別過來……,叫你們別過來!」

女孩已經移動到水塔邊緣了。供水水塔就在圍欄旁邊,如果從那兒往下跳,那就不是掉到屋頂上,而是直達六樓地面的直達車了。

「大鈴!」傳來女孩子母親豐哭的聲音,央求着說:「求求你,下來吧。」

「今天你和媽媽一起來買東西,是吧?謝謝你們啊,買了什麼呀?」

「那孩子怎麼爬上去的?」

「別靠過來,我真的要跳下去喔!」女孩子尖聲叫道。

女孩子呻吟似的說着:

「小姐,」傳來高野聲音,說道:「別怕。如果你想待在這裏,那就別動了。我們說說話吧。我是這裏的店員,名叫高野一。一是數字的一。你的名字呢?願意的話,請告訴我。」

牧野也是一副不解的表情,說道:「哪,不僅我這麼覺得,問其他賣場的夥伴也是這麼說。」

這時,高野以外的勸服者也發現守的舉動了。女警衛臉上閃過驚恐的表情,女孩注意到了,她轉過頭,看到守。

「和守一樣。好像是在三樓樂器賣場時開始不對勁的,就像一頭躲山上大火的動物一樣,一直往上、往上逃,最後逃到了這裏。」

週四午休在倉庫休息時,牧野警衛來了。問道:

「不過,那裏的門應該是上鎖的。」

(我從這裏爬上去,繞到後面去。)

「這個水塔四周也應該建圍欄,我去跟主任建議。」

「全身灌飽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能源哩。閒得發慌。」

如果說圓筒鎖是迷宮,那麼,洋鎖就像規劃整齊的出售地。守才蹲下一分鐘,就啪答一聲開了鎖。守慎重地打開門,從屋頂上探出臉來。

「從一般用樓梯。」

守跑上樓梯到了屋頂以後,只見通往迷你庭園和兒童遊樂場寬闊的屋頂庭園門前,看熱鬧的人逐漸增多,正擠在那裏。守在人牆的前面抓住一個店員問道:

「謝謝。」

「不過,沒事了。」

守用手指示了方向。

守的前面有個水泥牆幫浦倉庫擋着,再過去就是供水水塔。

看來還是隻能從這裏爬上去了。他再抬頭看一眼水塔,決定了。只要雙手能攀到平臺頂,就能用腕力把身體拉上去。

高野低下頭賠罪,消防隊員忿然地說:

守再度探出頭,試着引起高野的注意。快、快點看過來。

守從供水水塔角落的陰影處探出頭來,窺伺了一下對面。

跳!手觸到了平頂,他努力想攀住但滑下來了。

「咦……?整個狀況究竟是怎麼回事?」

「幹得好!真是的,萬一稍有差錯,守也會一起倒栽下去呢!」

「沒有人會傷害你的,別做危險的事了。」

接下來怎麼做?守把頭縮回來想着。

守向右轉,跑到下一層樓,往相反方向跑去。屋頂的簡圖浮現在他腦海。自從被錄用以來,爲了及時應付客人的詢問,他早巳把店內的位置背得滾瓜爛熟。

高野像在唸咒似的反覆說着。終於制止了女孩的抵抗,扶起纖弱、開始哭泣的女孩。但是要讓她下去需要梯子,後來在及時趕上的消防隊員的協力下,女孩子被他們用擔架拾出去了。

不停打顫的身體終於平靜下來,精神也恢復了,能走下樓了。守往下一看,一名消防隊員正用驚恐的表情仰視着。

守退回幫浦倉庫旁,心想,別想得太多,先爬上去,再移向水塔。

「好像是在供水水塔那裏,是一個女孩呢。」

「很難說。我聽說不知哪個社區還在舉行意識改造講座……」

「你來書籍賣場了嗎?你喜歡看書嗎?」

高野突然歪着頭望着守,問:「可是,守是從哪裏上來的?」

正在這時,高野探出臉來,表情顯得很緊張,高聲喊着:「牧野先生!」

「人在哪裏?」

兩人坐在水塔上,擦拭淌滿了汗的額頭。高野喘了一口大氣說:

「好可怕!」女孩說道。原本正常的語氣變了:「討厭,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呀……!」

「是的。精子會不見的唷,可傷腦筋呢。」

一旁的佐藤站在紙箱上,邊揮手,邊唱了一段《聽好,萬國的勞動者》。真是好歌喉。

靠守最近的、幾乎和守站在面對面位置的星局野,牧野警衛堅守在後。看熱鬧的人羣傳來陣陣的喧囂。

從守的方向看,勸說者在右手方向,距水塔五、六公尺的地方,站在最前面的是女警衛。旁邊扭擰着雙手的中年女性,應該是女孩的母親。

(請裝做不知道。)

守上半身已出現在幫浦倉庫上面了。他的視野突然開闊,看見坐着的女孩背影和勸說的店員們。高野向前跨了一步。

守再跳一次。這一次結實地攀住了。他一腳踩在幫浦倉庫的門把上,奮力將自己的身體往上撐。只聽見高野像哄小孩似的持續勸說着:

「今天沒鎖!」

這時已接近十二月,針對歲末商戰所發行的月曆、記事本之類的小冊一股腦兒地湧到書店,工作很忙碌。守也跟着忙得團團轉,把大造的事、五十萬日圓的事全拋到了腦後。

女孩的聲音清楚地傳過來。守走在幫浦倉庫上頭。

那個女孩背對着他,坐在水塔最上面。從守的位置只能看到女孩穿着紅色毛衣的後背和頭部。守抬眼一望,只見女孩子正慢慢地向屋頂圍欄方向移動。

女孩不停地喊叫。勸服者們跑近,高野以驚人的速度爬上水塔,協助手忙腳亂的守、激動的女孩.

他努力地不去看屋頂上圍欄那一頭。儘管如此,靠近圍欄的那一側身體忽然癢了起來。

兩人回到家,拉開的拉門,像小學生般地齊聲喊道:「回家嘍。」

佐藤裝模作樣地說完,在女史看不到的地方對守擠眉弄眼示意着。

他踩着腳踏車,正要轉過堤防下面的路時,後面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放慢速度回頭一看,只見真紀的夾克一角邊隨風飄飛,趕了上來。

門上的鎖是提包型鎖頭。由於賣場裝潢得富麗堂皇,外人看不出來其實這棟建築物相當的老舊。警報裝置和電子鎖都是後來才裝上去的,如果不像攀巖那樣爬上大樓牆壁,根本無法潛入這個通往屋頂的出人口。

「閒?客人這麼多!」

就在這時候,他想到了胸前的名牌。名牌後面有一根長三公分的安全別針。

女孩背對着守,沒發現他。她的視線似乎停在企圖說服她、聚集在一起的人羣。

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牧野先生你呢,情況如何?」

「謝謝!」

他低下身子緩緩接近女孩。紅色的毛衣在風中微顫。高野繼續說着:

接下來,不僅得對警察局和消防署報告跳樓騷動的原委,會捱罵,而且工作進度也受到嚴重的影響。那天,守加了大約一小時的班,走出「月桂樹」的時候,只覺得疲憊極了。

「不用謝,有你,我可就得救了。你看來好像有什麼心事,嘿,別想太多。不去學校又不會死。」

「是客人的水準變好了。」守說道。

來到了水塔前,距離女孩的背約兩公尺。她又開始慢慢地移動了。守尾隨着女孩,也移動着。終於靠近圍欄了。

「嘿,少年仔,警匪片看太多了吧!」

守摸索着身上的每個口袋,像個喫飽喝足後假裝找錢包卻一溜煙跑掉、白喫白喝的人一樣。找不到可使用的東西,旁邊沒有女生,連發夾都沒有。

「辛苦了。我可以坐嗎?」

牧野拋下這幾句話,又不見了。佐藤飛奔着去打電話,守尾隨在牧野背後。

「笨蛋!景氣越好、小偷越多,不景氣時變多的是強盜。何況,景氣變好應該不是最近的事吧。」

高野儘可能不引人察覺地輕輕微微地點頭,斜視了女孩子一眼。

陽光意外地強烈得令人忍不住皺眉,很刺眼。

「別過來!」

守做好準備動作。

她是怎麼爬上去的?水塔高兩公尺。守不禁愕然!雖然即使沒有梯子也可能爬得上去,不過,這對女孩而言是個大工程。若是被野狗狂追、拚死逃竄那還另當別論,可是這裏是超市呢。

「真傷腦筋,被這種任性的行爲擺佈……」

那晚,以子像個大車輪似的轉動着,小小的餐桌上,準備了多得快放不下的晚餐。

「爸連作夢都想喝啤酒,」真紀噘着嘴說:「真失禮,比起我們來,他更想念的是啤酒呢。」

大造還是憔悴了一些。不過,喝乾啤酒後的那張笑臉,和以前完全一樣。

「無所謂了啦,哪,能回來就好。」

大造放下啤酒杯,用手製止了正要伸手拿起啤酒瓶斟酒的以子,坐正後說了:

「這一次,真的讓大家擔心,給你們添麻煩了。我覺得非常抱歉。感謝大家。還害老媽受了傷……」

大造屈身彎下僵硬的身體,雙手撐在榻榻米上低下頭去。

「爸真是的,還會不好意思,」最先說話的是真紀,說道:「喫吧,爸。」

喫過飯,守和真紀聽大造詳細地說明如何能回家的經過。

「自願出面的目擊者是什麼樣的人?那個人的證詞是關鍵吧?」

「真紀,你知道新日本商事這家公司嗎?」大造問道。

「當然!我們公司的業務員拚死命想拿到那家公司的契約呢。」

真紀在一家航空貨運公司上班。

「新日本商事原來是一家只做進口高級傢俱和古董品的公司。大約五年前,也開始建造公寓和休閒旅館。當然,全都採旦同級材料做裝潢,所附的傢俱也是最高級的,一戶售價上億呢,這個投資又成功了,公司業務急速成長。復古風傢俱流行時他們的業績也領先同行呢。」

「那家公司怎麼啦?」守問道。

「自願出面的是那家公司的副總經理呢,叫吉武浩一……」

「真的?那個人我知道。在雜誌上寫《瞻仰書齋》的散文,已經結集成單行本出版了,我看過。」

「那我也知道了。就是大本的、有照片的那本?」

「對對。刊登的都是作家、記者、建築師等等名人的書齋。」

「因爲是事後纔出面的目擊者,所以警察似乎相當慎重地做了調查呢。吉武先生所說的話裏倒沒有疑點。車禍發生之前,吉武先生在還跟營野小姐說過話呢。他問了時間,營野小姐回答了。吉武先生提到營野小姐好像是急着回家才跑步呢。」

「我心情很好呢。我當時想,這份差事終究不能放棄,於是,車禍就發生了。」

那倒不盡然……,守心裏如此想着。

「宮下到這裏告白的時候,我也是這麼想。」

「一個約莫四十歲左右的太大要去成田機場。她的丈夫在商社工作,隻身駐外卻病倒了,正趕着去看丈夫。她等不及叫無線電計程車,跑到外面時姨丈的車正好路過。」

「今了天回家時,媽外出去買東西那段時間,大概三點鐘吧,學校打電話來了。」

那晚過了九點,守打電話給橋本信彥。爲了知會他已不需要他的證言了。

終於,大造低聲說道:

大造在睡衣外頭套了一件生日時真紀手織的厚毛衣,他把挾在指頭間的短菸頭扔到河裏。薛頭的紅點畫了道弧線,很快地消失了。

面對守,大造問道:「守也一樣,在學校喫了苦頭吧?」

「但是,這次車禍因爲姨丈的關係死了一個人,還是個年輕的小姐。如果她還活着,將來下知道還有多少快樂的事等着……」

平常,鬼巖本不是那種被學生亂喊叫一頓還能保持沉默的教師,但他自覺目前正在處理比守的措辭還要重大的案件,所以他原諒了守的失言。

「……終究還有一些事是無法挽回的。」

守說明狀況時,大造一語不發。等守說完後,他纔不疾不徐地問:

「守也很難爲呢。」

「說的也是,有那種隱情的人……」

今晚十字路口也很安靜。沒有人影,只有號誌燈在閃滅。

大造雙手撫摸着臉,嘆了口氣說:

「姨丈,我沒去學校,不是因爲你。」

他往菅野洋子住過的公寓跑去,低頭致歉。

儘管如此,姨丈能回來還是很可喜的,而且菅野洋子的祕密能保住也很可賀。守一直掛慮着這事,只能朝好的方向去想。雖然發生了許多事,所幸能以最低程度的傷害落幕。

「地點在三友新市區的邊緣地帶。平常幾乎是不會經過的地方,那天剛好偶然經過。那位太大還說,平時完全看不到的計程車競咻咻迎面而來,真是奇蹟。」

「花了好幾天調查,就只獲得這種無聊的結論嗎?」

是哪一件事?守心想,知道真的小偷了,還是……?

兩人沉默地啜飲着咖啡。

「是嗎?」微笑了。

(終究還有一些事是無法挽回的……)

守想像着,今天那個穿紅毛衣的女孩,如果摔到地面的話,一定……

「以後會怎樣?」

「一個自稱是巖本老師的人要我轉告你,明天到學校去,到了學校後立刻找他……,就這件事。」

「真紀姊已經是大人了。」

「真紀很嚴厲呢,」大造苦笑道:「這次事情,讓你喫盡了苦頭。」

那天,大造有點感冒,身體不太舒服。晚上八點鐘左右,雖然還早,他心想今天就到此爲止,正要把「回送」的標誌顯示出來時,來了個客人。

「我跑下車趨前一看,女孩仰面躺在地上,還有氣。記得還呼叫她『振作點!』可是她好像沒聽到。喫驚的表情就好像是貼上去似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小聲地重複說着『太過份了、太過份了』。姨丈那時頭痛得要命,腦筋一片空白,不過,還是突然想到她是不是和誰在一起,站在十字路口環顧了一下四周,可是沒有人。這時,巡邏警察跑來了。」

守和真紀一時說不出話來。

「在警察局。那時,我以爲這輩子都回不了家了。」

「不知道。不過,巖本老師不是輕率行事的人,明天我一定會去學校,聽他怎麼說。」

「那聲音我從來沒聽過,再也不想聽到。可是偏偏又常聽到。在夢裏、在警察局審訊室、在牢房發呆時,都聽到好幾次呢。」

「真不幸,」以子很難過地說:「真是很難得。有那樣的隱情還肯替我們作證,我想他當初一定很猶豫。」

「睡不着嗎?」

「什麼時候聽到菅野小姐死亡的消息?」

他不在。傳來電話答錄機要求留話的聲音。守迅速地說明狀況,加了幾句對橋本的協助深爲感謝的話後掛了電話。說實話,他爲了可以不跟他說話就結束這關係,鬆了一口氣。

「恐怕對方也不敢領教你喔。」以子說完,真紀翻翻白眼皮做了鬼臉。

大造用平穩的聲音繼續敘述說:

兩人沉默地眺望着對岸巴士公司的大招牌,一輛大型巴士正要駛入車庫。在這樣的深夜,還有觀光巴士行駛呢……,守心不在焉地想着。

「慢跑以後就這麼坐下來會感冒的唷。」

「嚇我一跳,」雖然咖啡還噎在嘴裏,但總算能開口說話了,守問道:「你怎麼知道?」

「只要還活着,我就不再握方向盤了。」

已經決定處分了嗎?

「我什麼也沒做。」

望着姨丈的側臉,守知道姨丈在想什麼,說道:

太過份了、太過份了、真是太……守彷彿也聽到那痛苦的叫聲。

「營野小姐像是被什麼追趕似的,不顧一切地衝出來。」

守全身冒出了冶汗,說道:「幸好是姨丈接,是誰打來的?」

守把正要喝下的咖啡咳了出來。大造伸手輕拍他的背。

今晚,他決定變換路線,想再去一次發生事故的十字路。和行徑像小偷的那晚一樣,相同的星星眨着眼睛,天上那輪彷佛一經觸摸就會割到手的月亮也陪伴着他。

我收起「回送」的標誌,把那位乘客送到成田機場,回家路上,在機場搭計程車處又載到一名男客人。那是一個接到頭胎孩子誕生的消息,從海外出差地飛奔回來的年輕父親.那位客人在離車禍現場的十字路口約兩個街口的北邊下了車。

「我已經沒辦法開車了。」

大造終於開口了:「雖然還是個孩子,真難爲你了。」

十一點鐘,他外出慢跑。

「話是這麼說,可是爸也犯了沒注意前方、違反安全駕駛義務的過失不會撤消。不過,佐山律師會朝課罰金結案的方向努力。而且,和解好像也能成立。」

「做這個行業到現在,從沒發生過車禍,姨丈也很自滿。」

「我很激動,巡邏警察也急昏了頭吧,我根本忘了自己做了些什麼事,好像對着警察怒吼,要他趕快叫救護車、這女孩被人追趕、找一下那個人之類的。」

從現在起,換營野家那邊要傷腦筋了,守心想。至於大造的駕駛執照暫時吊銷也在所難免了。

後來,大姊大打來電話,她替守抄了上課筆記,也傳達了無能、三浦和巖本老師的動向。守跟她報告大造返家和光明的前景以後,她歡呼了起來。

兩人陷入沉默。遠處一度傳出火焰爆裂的聲音。

大造絮絮叼叼地說着。

「那本書賣得很好喔。」守說道。

以子簡單地說明了吉武的目擊證詞。

「你這陣子好像沒去學校吧。」

沉默了一會兒。大造喝完咖啡,把罐子擺在腳邊,說:

大造眺望着河川。

「已經不能再開車了。」

有沒有我的電話?她問這件事時,那看起來稍帶膽怯的臉,

大造噤聲不語。兩人一起俯視着河水,怨言地坐着。微微聽到水聲,是退潮時候了。

「吉武先生目擊到爸出車禍的時候,聽說是在前往情婦的公寓途中。」

「嗯……駕照暫時會被吊銷吧。不過,要稍微忍耐一下吧。」

「無所謂。」

「很幸運呢。」

「不,不是那意思。」

在體育科準備室的角落,巖本老師翹起腿坐在椅子上,守在距他約一公尺處的牆邊,立正站着,但聽到消息後不禁往前逼近一步。

「是個有名的人呀……」以子沉思着說:「他本來不願出面作證也是有道理的……」

「宮下是小偷?哪有這種無聊的事!」

到你房裏去刺探,對不起。不過,梭來從沒跟任何人提到你的事,請放心。

「沒這回事。媽真是個心軟的人,」真紀不贊成:「話說回來,爸會被逮捕都是因爲那個人,他應該當場就作證,卻跑掉了。這件事,可別忘了。」

足大造。

「給你們帶來很多麻煩。」大造小聲地說道。

「吉武先生好像是招贅。公司的總經理是他老婆。這是從負責的刑警那裏聽來的,這下子可麻煩嘍,聽說會鬧出離婚事件。」

「什麼意思?」

大造緩緩說着,點上煙,失神地說道:

以子看了大造一眼。大造咳了一聲說:

「不談這個了,那以後會怎樣?」守企圖改變話題,「已經很清楚是菅野小姐的過失了。」

「很厲害的呢。」

「我使盡力氣要停住方向盤,但已經來不及了。她先撞上車子的前護杆,然後像稻草人似的飛彈起來,身體就掉在車頭上,撞到擋風玻璃……」

守帶着輕鬆的心情,享受着慢跑。回到家附近,瞧見堤防上有一個孤立的白色人影。

「我能瞭解,很合理。我如果是一個人回家的話也會跟她一樣,」真紀點點頭說:「真討厭,警察真的疑心病很重耶。我絕不嫁給警察!」

真紀突然冒出一句,彷彿看穿守的心而反駁似的,她的聲音顯得僵硬。

「沒什麼大不了的。」守回答。真紀則沉默着。

「真的,完全是其他的理由。」

守與大造並肩而坐,剛運動過的身體碰到冰冷的水泥,感覺很舒服。

與其說是說話,不如說話像自動掉下來似的,大造喃喃地說道.

「姨丈到現在從沒出過車禍是因爲運氣好。但我把這點忘了,慢慢自滿起來,所以才受到這種算總帳似的懲罰。我無法不這麼想。那晚,姨丈心情很好呢。」

大造說了一句「等一下」,人就不見了。過一會兒,只見他手裏拿着兩罐罐裝咖啡,一罐遞給守,說:「很燙喔。」

大造託着腮,俯視閃爍的河面動也不動。守凝視着搖晃的竹筏,想着警戒水位退下以後的事。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午休的時候。不過,我仔細詢問以後,卻怎麼都得不到要領,而且他說的話也越來越沒章法。我要他冷靜一點,越讓他回去了。」

體育教師那堅定的臉皺成一團:

「回家後,他在屋樑上上吊了。」

一瞬間,守的眼前一片空白,教師急忙接下去說:

「但是繩子鬆了掉到地板上,他父母立刻趕過去看,所以沒事.連一點傷都沒。別做出那種表情,有人進來的話,還以爲我要絞死你。」

「所以……」守嚥了幾次口水,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問道:

「宮下他現在人在哪裏?」

「今天在家,說想和你見面。爲什麼要胡說八道自首,他怎麼都不願意告訴我理由,只說想跟日下見面、說說話。」

「那我現在就去。」

「不行,先上課,要去宮下那裏等下課後再去。那傢伙也能理解,反正他等着。再自作主張不上課的話,我可不負責。」

守在沒預警的時候突然喫了一記拳頭,只覺眼前一陣搖晃。

「剛纔那一舉是爲了你自作主張曠課四天,如果覺得痛,就別再任意行事。像你這種傢伙,大概話說出來以後,就什麼都動搖不了你吧。」

「大概和老師很像。」

「撤回請願!」

巖本老師哼一聲發出鼻音說道,但眼睛笑着。

「所以,社團費用的盜竊事件怎麼樣了?結果還是當我是小偷了結嗎?」

教師看着他說:

「笨蛋!我從一開始就不信那說法。」

「可是……」

「他們的確違反校規,也破壞了籃球社的規定。才一年級就神色自若地破壞規炬,纔會弄丟團費。再說,放任這種學弟不管的學長也不像話,所以我要好好地操操他們。到今年年底爲止,籃球社員全都給我罰清掃校內廁所,而且把新年的集訓改成在我挑選的地方打工,讓他們抵補丟掉的錢。」

沉默,這次對方屏住了呼吸。

「是三浦君吧?」

生活型態改變了的僅有大造。之前工作到深夜,孩子們早晨外出時都還躺在被窩裏的他,現在卻坐在客廳目送他們出門。

對方喫了一驚似的沉默着,然後發出發怒的聲音,守也不甘示弱地放大聲音:

「我知道了,」他低聲問:「你是被三浦他們威脅的,是不是?」

「哪位?」

事情的起因是十三日深夜所發生的交通事故,二十一歲女大學生遭個人計程車撞死。這個事件因爲沒有目擊者,司機和被害者雙方都堅持己見。司機主張,被害者無視紅綠燈衝到車子前面;但被害者家屬則主張,是司機無視於信號,雙方形成對立。而對立的結果,是還給遭逮捕的司機清白之身,而使他獲得釋放的,就是吉武氏的目擊證詞。

過了好一會兒,陽一用那有如蚊子般嗡嗡的聲音回答道:

「日下,我不相信遺傳。」

三浦本人一下子就接起電話,不知是否在等女朋友的電話,是微妙親切的聲音。

真紀雖然稍微沒精神,不過每天都去上班。以子每天早晨叫醒守,讓他帶着便當上學以俊,就展開一天的掃除工作。

陽一的母親和陽一很像,都是身材纖弱的人。守被領到三樓後面的房間,門邊掛着一幅陽一的作品。

以前,大造逮到撞了小孩的司機時,曾說過「氣到好像耳朵都快噴血了」。如果大造沒在後面追,阻止對方停車的話,司機早逃逸無蹤了。那個司機既沒駕照又酒醉開車。

「不過,我一直猶豫得快受不了了。日下你瞭解我.沒人理會我,只有你真心地跟我說話。而我竟然做出那種無臉見你的事。所以,我想補償。」

「對於這樣的處分,你可能覺得太輕或不滿,不過我還是決定把三浦他們留在籃球社裏。那夥人如果哭着說要退出,我絕對不會準。那種傢伙不能放出去,要更嚴格管訓纔行,懂了嗎?」

守抬頭看了一眼房間的橫木,很結實,能很輕鬆地承載陽一的體重。繩索鬆開真是太好了。

「聽好,從今以後,你如果敢和我、我的朋友、我的家人糾纏不清的話,他們萬一有什麼事,那時候你可就來不及了。不管你怎麼鎖上鑰匙、關起門來,逃躲到哪裏都沒用!我任何鑰匙都撬得開,天涯海角都會追着你跑!你最寶貝的摩托車放在哪裏?在鑰匙鎖得好好的地方嗎?騎着跑以前最好小心喔,用一百公里的時速奔馳,當你發現煞車不靈的時候,你該不會發抖吧?」

陽一伸出沒受傷的左手擦着臉。

陽一依然綁着繃帶,而且看起來又像小了一圈。

宮下陽一的家是鋼筋水泥造的三層樓,一樓是辦公室。他的父母一起開了家司法代書事務所。招牌下寫着「受理一切登記手續、不動產監定」,一旁所繪的綠意盎然鎮上小屋的畫,看起來像是陽一的傑作。

啓子遭受折磨,年紀輕輕就死了的責任,有一部份在敏夫。守始終這麼認爲。換句話說,這不是謊言。

淺野家的生活,乍看像是恢復了正常。

守回想陽一到「月桂樹」來的時候。那時,他似乎有話要說,一定是這件事。

「我乾的。全都是我做的。日下如果知道我做了什麼,一定會瞧不起我。」

「這是最棒的失敗呢!」

校內已完全熄燈,黑暗在空曠中擴散開來。守很快地上了二樓,取出筆型手電筒,查看三浦的置物箱。

「懂了吧?相信遺傳吧。從今以後,盡最大的努力好好去珍惜生命吧!」

守能理解那種心情了。換了是老年人,腦裏不知哪根血管早就斷掉了。

「他們如果親自下手,萬一被人撞見那可不好玩了。所以,威脅你代替他們下手。」

守慄呼吸了一口氣,說:

守正要瘧出準備室,巖本老師像是剛想起來似的說:

「我只說一次,你給我聽好。三浦,你乾的好事我全都知道了。爲什麼要做那些事?我是外地來的、是鄉下佬、是小偷的兒子、沒爹孃的、喫白飯的吧?你這傢伙最喜歡欺負這種人了。不過啊,三浦,你纔是可憐的傢伙呢。你把不該打開的門打開了!」

加上最後一擊以後,守敲打聽筒似的用力掛斷電話。

守被巖本斜瞪了一眼後,聳了聳肩膀。

「良心」與「情婦」之間

「我什麼都不會。運動也不行、讀書也不行,女孩子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有畫……,只有畫畫是屬於我的東西,只有這一項,不輸給任何人。如果把畫畫這個專長都奪走的話,我會變成真正的空殼子,所以被威脅的時候,我怕得要命。不如說,他們恐嚇要殺掉我,我還能忍耐也說不定。可是,萬一眼睛被弄失明瞭、手被壓碎了的話,就跟死了一樣!不是沒有呼吸了,而是心被抽掉了,成了空殼子乾透了!一想到這些,就只能聽命三浦他們的話行事。對那些傢伙來說,要對我下手,就像做熱身運動那麼容易。」

電話線上,守感覺得到三浦的膝蓋在顫抖。

「好了,你可以走了。回教室以前,先去見能崎老師,對擅自曠課息向老師賠罪,那個老師一板一眼的。」

靜悄悄地。守心想,樓下也很安靜,是因爲宮下的父母也在注意這個房間裏的談話吧。

十一月三十日發行的寫真週刊《蜘蛛》通卷第五二四號摘錄如此寫道:

「鶴先生是圓圓蟲。」

老師站起來,中規中矩地行了個禮,說:

「給我住嘴,聽好了三浦,是的。你回想看看,以前,你有個想追的女孩,她的自行車說是找到鑰匙,所以能騎車回家是假的。你可能也知道,那是我把鑰匙打開了。我流着小偷的血,那點小事輕而易舉。不過啊,三浦,別以爲我能解開的只有自行車的鑰匙喔。」

陽一終於抬頭看着守的臉,繼續說:

「是我乾的……」

陽一使勁地點頭。守恢復了理智。

吉武氏目擊車禍的現場,是與他住家距離很遠的場所,對他面言,找不到在那種時間,出現在那裏的正當理由。他之所以會在那裏,是因爲他的情婦I女住在車禍現場附近的公寓,而他則是在前往情婦住處的途中。這實在是個很危險的理由。

「那傷也不是騎自行車摔倒的吧?你到我打工的地方來,想要跟我告白,卻被三浦那幫人的哪個人知道了,所以捱揍了對不對?」

眼淚沿着陽一的臉頰留下來。

「如果我出面說自己是這次竊盜事件的犯人,事情能解決,日下你就會沒事。我這麼想。可是,我連這一點都做不好。到了巖本老師的面前,連讓自己滿意的謊言都說不出來。前一晚,沒睡覺想了一整夜,結果還是老師說『你乖乖作畫就好了』、 『日下的事,就算你不管也沒關係的』。我回到家後,越想越覺得自己渺小、無能得很。沒有活下去的價值。所以,想上吊自殺一死了之,但卻連這一點都失敗了。」

胃部那一帶沉重的悶氣消失了。一留意,才發現自己的膝蓋也在發抖。他背靠着電話亭的玻璃門上,重重地嘆了口氣。

等等……,對方傳來類似要找藉口的聲音。

陽一再度重重地點頭。

「那麼,那隻手……,打破我家玻璃的時候割到的?」

陽一閃避站在一旁的守的凝視,頭低低地說了話。

「你叫人在我家寫的塗鴉,是真的。我的確是殺人兇手的孩子。」

各位讀者當中,不知道有無如此幸運的人?是一個締造百億年營業額的企業負責人,擁有既是資產家又貌美的妻子,另外還擁有比妻子更漂亮年輕的情婦?左邊照片中的人物——新日本商事股份公司副總經理吉武浩一,即是一個罕見的幸運兒。而且,他也是極少見的富正義感和公平的良心的人。

「補償?」

「我是多麼的笨啊,連打個結都做不好!」

守感到自己的嘴角鬆弛了下來,好久不曾如此打從心底湧出笑意來了。

他走出學校,進入附近的電話串,撥了三浦家的電話。

「只不過,世間有很多沒眼力的人,摸到象的尾巴還大驚小怪地誤以爲是蛇,抓到牛角信以爲是犀牛。那夥人連自己的鼻尖都看不到,每次撞到人的時候就發怒,還對別人嚷叫,你要巧妙閃躲走好哇!」

門打開了。守一眼瞧見陽一那張泫然而泣的臉。

「你說中了。三浦,我是殺人兇手的兒子!你相信遺傳吧?賊的兒子是賊!對嘍,就那麼回事,是有遺傳的,所以別小看我,我身體裏流着殺人者的血。殺人犯的孩子是殺人犯,對吧?」

血壓又升上來了,守感到太陽穴隱隱作痛。他儘可能用對方能聽清楚的沉着語氣,開始說着:

「至少,三浦他們在預謀些什麼我還知道。不過,如果抓不到任何證據就指責他們說謊也沒用。自從盜竊發生以後,我每晚就在鬧街上晃晃,終於在昨晚抓到三浦和佐佐木從禁止未滿十八歲入內的電影院走出來,那一夥人,還喝了酒。」

巖本老師從口袋取出手帕,發出爆炸般的聲音擤鼻涕後說:

彷彿冷不防地被擊中腹部似的,守發不出聲音,只是交替地端詳着每次大抽大噎地哭,就那麼上上下下晃動的陽一的頭,還有那包裹着繃帶的右手。

「是我乾的好事,」他重複着說:「張貼日下你姨丈的新聞報導、黑板上的塗鴉、日下你家牆壁上寫着『殺人』,全是我。是我乾的!」

「如果不照着做,或向誰說了的話,下次沒那麼便宜放過,他們是這麼警告你的吧?竟然敢做到讓你這輩子都無法用雙手、眼睛也看不到。三浦他們以爲沒人會知道是他們乾的!」

面對着他的右邊第四排最上一層,鎖着閃閃發光的紅色圓盤式洋鎖。

走出宮下的家,守回到學校。這時已是下午六點三十分。他跨過已關上了的後門,小心翼翼地不被人看見,走過夜間的通行門。

自願出面、善意的目擊者

「說的也是。現在的學生大家都打工,除了暑假不準打工之外。」

打開三浦的置物箱一看,只見裏頭整理得可能連三浦的母親都做不到的整齊。微髒的毛巾、教科書、資料集、封面捲起的筆記本、汗臭味的圓領襯衫、還剩一半LARK牌的香菸盒……,然後,他撕下一張筆記紙,用原子筆在上頭寫着:

「我不是說不是嗎!」

「我只說一遍,你安靜地給我聽着。以後再來說想商量,我告訴你,休想!聽好,三浦,我的確是沒爹孃喫白飯的、小偷的兒子,不過我要告訴你更精采的。我老爸,不只是侵佔公款的犯人,還殺了人。他殺死我老媽,只不過沒被發現而已。」

「三浦邦彥相信遺傳」。

巖本老師忿恨不平地吐出這幾句話,他確實曾日因爲肝臟不好而禁酒。想到這一點,守心裏覺得有點怪怪的。

企圖阻止悲劇發生的是I女。和吉武氏親密關係公開以後的她,已辭去俱樂部工作。吉武氏與夫人的關係結果會如何?她正藏身友人家中注意着事情的發展。讀者諸兄當中,如果有像吉武氏般幸運的人,請千萬要注意了:爲了不觸犯妻子、不讓情婦哭泣,當前去赴祕密約會時,千萬別目擊到交通事故。

「幹嘛要那麼做?」

「我會的。」

「我聽巖本老師說了。你想說我被栽贓遭退學處分的話太可憐,所以想撒謊幫我吧?」

「怎麼回事啊,」守被陽一的氣勢震住,稍感不安,問道:「你做了什麼?」

守點了點頭。

「我本來想要求派出所協助,但他們沒那閒功夫。惹得我很不高興。」

他把紙張醒目地立在置物箱中所有東西的上面,然後關上門恢復原狀上了鎖。

然而,當吉武氏知道,如果不出來作證,司機便會被冠上業務過失的罪嫌之後,毅然地到城東警察署作證,他提出的證詞和所目擊到的車禍情況,與司機所供述的相同。他的記憶相當正確,因爲他還記得在車禍發生之前,曾向被害人詢問時間,女大學生回答「十二點過五分」。據此,城東警察署認定他的證詞具有可靠性,案情便在認定車禍原因在於被害者過失後結案。吉武氏確實很勇敢,並且證實了他的確是一個將社會正義放在家庭問題前的豁達人物。但是,悲觀的預測亦應運而生,他的離婚應只是時間的問題。

「不過,在那裏花多少錢和團費被偷沒關係吧?」

「青蛙的孩子大家都變青蛙了,四周全是青蛙吵死了受不了。我只不過是個體育老師,不懂太難的事。不過,之所以不覺得教育很厭煩還繼續做,是因爲看着青蛙的孩子變狗、變馬,很有趣。」

「喂喂?」

憤怒促發語一言,語言又讓憤怒益發強大。守一股腦兒地傾吐一空:

陽一沒回答。

「和竊盜有關的事就這些了。不管怎樣,沒有嚴格監督這些傢伙,我也要負很大的責任。給日下你添麻煩了。」

守敲了門,裏頭傳來小小的聲音回應着:

守伸到門邊的手不動了,停下了腳步。

守耳朵深處的血在沸騰。

「但是,那是不對的。更何況還尋死?太無聊了。你曾稍微想一下嗎?周圍的人會有多傷心!你這麼做,我根本無法償還,也沒辦法負責。」

他心想,沒啥大不了。

「對,是我……」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後,很謹慎地問道:「什麼嘛,是你……,日下嗎?」

像是要蓋過搖頭不已正要說話的守,陽一繼續說了:

吉武氏出身OO縣枚川市,現年四十五歲,是一位從業務員晉升至目前地位,精明能幹的企業家,但是,他任職副總經理的新日本商事,則是屬於他的夫人與創業者之父所有。擁有情婦而必須相當小心的立場不言而喻。

看報紙的時間也多了。大造熱心地盯着版面的時候,攤開的總是徵人啓事欄。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沒說出口。

大造那輛墨綠色的車,在他回來的隔天從修車廠送回來,但他只清掃一次後就沒再碰過了。

「東海計程車」的裏見總經理,好幾次邀他:禁止駕駛期限結束以前來幹活如何?做清掃和協助整理、人員管理都行,除了開車,還有許多活兒可幹。

然而,大造全都委婉地拒絕了。他再也不握方向盤了,連車子都不靠近的決心,無論如何都無法動搖。

「大造先生真是頑固!」

終於死心告辭的裏見總經理對着以子說:

「做司機的人,總有幾次會做這種決定,我可以理解這種心情。太太,以後怎麼辦?」

「總有辦法的!」以子笑着回答。

守的學校生活也恢復正常了。可能那一擊收到極大的效果吧,三浦和他那夥人突然停止了所有令人嫌惡的行動。宮下陽一的傷也痊癒,來上學了。

進入年尾忙祿的季節,一家人在一起喫晚餐的時候,一直開着的電視機正在播報六點鐘的電視新聞。守心不在焉地盯着電視螢光幕,那似曾相識的建築映在眼裏。播報員開始報導:

「本日下午三點左右,K區的大型超市『月桂樹』城東店、一名中年男子突然行兇……」

是月桂樹。守停止用餐。

「兇手用從家庭用品賣場拿出來的菜刀,殺傷了兩名店員。這名男子是住該區,目前待業中的柿山和信、四十五歲……」

「唉呀,那不是守打工的地方嗎?」守撿起掉在地上的筷子,真紀問道。

「受傷的兩人是該店的警衛牧野五郎先生,五十七歲,和店員高野一先生,三十歲。高野先生受重傷,左肩被刺需治療兩週,另外,事件發生當時,店內約有一千五百名購物顧客,幸好沒有其他傷者。警視廳城東警察署已逮捕了柿山,現在正在調查行兇動機。柿山在行兇後顯得異常亢奮,並從其曾因持有毒品被捕的前科看來,警方認爲,其行兇原因極可能是藥物中毒所引起的短暫性精神錯亂,目前正積極調查中。」

守手裏的碗也差點掉到地上。

在高野被送進的醫院會客時間即將結束以前,守順利地溜了進去。

高野躺在牀上,從脖子到肩膀都由石膏和繃帶固定住。空着的右手上吊着點滴。守悄悄地在病房門口探出臉,高野維持原來的姿勢,勉力地把脖子往上提高。

「呀,請進。」他露出笑臉,接着說:

「抱歉,嚇你一跳吧?」

「覺得自己變遲鈍了,本以爲可以制服他,真是不可原諒。嘿,沒顧客受傷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守的視線正好停在風格有些不同的雜誌上,使他從蒙朧的沉思中清醒過來。

「哼,」佐藤揉了揉鼻子底下說:「賺大錢呀?那敢情好,不過啊,那種事多半都很危險吧?如果不是騙人就是自己受騙,我可不上當。書店很好玩,跟我的性格也合——只要勞動就有確實的收入。」

「叫高木和子的名字呢,有沒有?」

眺望着要大量退回的雜誌堆,守突然想起《情報頻道》。

耳朵機靈的女顧客插嘴問道,皺紋都擠到眉頭上了。

因割盲腸住過院的佐藤說過,單身男子住院後,絕對會對護士產生愛意。

守拿着雜誌,奔向角落的式公共電話,再打一次電話給橋本。

「那和摸彩有什麼關係?是,銘謝惠顧獎。歡迎再來!」

即使在談話時,點滴仍然緩慢地、間隔一定的時間滴落下來。可能是藥效發作,高野看來有點想睡的樣子。守正要悄悄地離開牀邊。

「沒什麼。只不過有點好奇。」

加藤文惠、跳樓自殺、沒有遺書。

話聲變含糊了。守望着他,過了一會兒,高野閉上眼睛,守靜靜地走出病房。

「辛苦了,我來換班,去喫中飯吧。下午,拜託你們在倉庫檢驗商品。」

是橋本信彥,有什麼事呢?

書籍專櫃和家庭用品賣場位於四樓兩旁。柿山忽然抓狂,空手敲破玻璃櫃抓出菜刀的時候,賣場的女店員立即按下警鈴,要不是高野和牧野立刻飛奔過來,可能會有顧客受傷。

雖然三大報和一家經濟報,還有淺野家訂的東京日都報刊登了,但篇幅都很小。全部加起來,還不如月底發生的那起誘拐幼兒未遂事件報導的一半多。

「顧客追求着夢,緊握着摸彩券來。我的胸口很痛的呢。爲了要拿到摸彩券,客人連不必要的東西部買了。我和你呀,因爲犯了這罪,死了以後會掉到修羅道去喔。從早到晚,操作拉桿一直拉到手都快斷了地。等天一亮,客人又接踵而來,每隻手都拿着摸彩,同樣的事情一直重複。卡鏘卡鏘……」

歲末,即使什麼活動都不做,顧客還是不斷地湧進,商品銷售得很好。因此,每日的營業目標也定得很高,店員們持續着緊張的每一天。

「那孩子在學校是優等生呢,好像沒有理由引起這種騷動耶。過了幾天後,她好像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做出那種事……」

(有個人全都買走了)

「嗯。沒發現,只提到在調查動機之類的……」

「還是別說不必要的話,請看,四獎。保潔膜和喉糖,你要哪一種?」

「你又看了什麼怪書了吧?」

「唉呀呀,真是看不出來!」佐藤重重地低頭表示佩服道:「真好啊。這方面我是自由人,從這一站到下一站的隨風飄蕩。可愛的小姐可別阻止我喔!」

「要去看巴黎達卡越野賽車。」

儘管如此,每一天每一天,總有很多人死了……在枚川,這是很難想像的。在守的眼裏,這個叫東京的大都市,看起來就像一頭有着頑強而毫不留情的臼齒的怪物,把人咬得碎碎的。

「阿彌陀佛,多謝救助……」佐藤說道。

佐藤做出假笑後,把那名女顧客手裏的摸彩券擰掉,按下槓桿,是第四獎。

「是啊,不過無所謂,絕交好幾次了。之後的重修舊好倒是很有趣的。」

「何況,前一次是守的功勞呢。」

一小時後,制服下的圓領衫就全被汗溼透了。再怎麼整理,待做的活兒仍堆積如山。這些纔是修羅道吧,守苦笑着想。

守一頁一頁地翻閱時,視線停留在十月上旬的標題「在東西線月臺跳下」。他想起搭乘這條路線電車出勤的真紀曾提過這件事。 (在車站聽說的,自殺者的頭啊就卡在連結器中間,真的喔!)

話雖說得輕鬆,但那可是很危險的部位。守感覺背後一陣寒意。

那個座談會的女性之一嗎?

守和佐藤兩人在自助餐廳喫中餐時,起身給橋本打電話。剛在摸彩專櫃正忙的時候,以子來電留言。

而還有各式各樣的事件,是這裏沒刊登出來的。而且,應該每個事件都一樣,對於被捲入的人而一言,就像月亮突然掉在頭上一樣。

「你不知道嗎?爲了應付這種狀況,公司纔會錄用成績雖然有點差,不過體力要很好的員工。」

「武術的一種嗎?」

三田敦子。

說不定對高野來說,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呢!守心想。

「話說回來,真可怕呢,店裏竟發生這種事。」

這本雜誌沒透過經銷商,直接送到書店來,在接受這本雜誌寄賣時,高野幾度叮嚀出版社,在指定期限到了的時候,一定要負責自行拿回退刊。

「今天早上,你出門時正好有個叫橋本的打電話來。吩咐要你回電。」

收到小包面紙的顧客依依不捨地回頭望着大大地寫着「特獎一名,巡弋愛琴海七天之旅」的)的海報。

「真的嗎?」

還在電話中。

佐藤音量果然降低了,但繼續說着:

「那倒讓我想起全日本聯隊和紐西蘭國家橄欖球隊黑衫軍比賽時的情景。」

「女朋友嗎?是不是警告你,再不馬上過去要絕交!」佐藤露齒笑道。

再往下看,守不由得在倉庫的地板上坐正起來。

可是,這本又稍微不同,是刊登社會新聞,亦即專門刊登報紙第三版社會報導的雜誌。由於都是犯罪、事故、事件的報導、一般人沒多大興趣購買,若是工作上有需要的人,也多自己做剪報,不會特地去買。剪報雜誌因爲是人工編輯的,售價也比一般雜誌高。

「沒那回事,第一獎和特獎都有!」

「就這個,問題就在這裏。你還真以爲特獎會出現?有那種好事嗎?據我看,能拉中第三獎的高畫質錄影機就很好嘍。」

那女孩,爲何要做那種事?還說連自己也不知道……

說是要打官司什麼的……可是,像戀人商法這種案子,能將人以詐欺罪嫌起訴嗎?

十月,三田敦子,跳電車軌道自殺。十一月,營野洋子,車禍死亡,但情節近似自殺。她衝到了正在行駛的車子前面。

對方的電話佔線中。守邊看錶,每隔兩分鐘共打了三次,嘟嘟的聲音重複着。守放回聽筒。

走出醫院的一般通行門,閃滅着的警示燈隨救護車急馳而來,一座蓋着黃色毯子的擔架拾進了醫院。

「剛剛我稍微在想了一下,那女孩,還記得嗎?」

「也就是說……更輕鬆能賺大錢的。」

「死亡的女性是……上班族三田敦子(二十歲)……」

「當然。」

儘管如此,所謂「好機會」是什麼意思?這可不是險些沒命的人該說的話。

那是一份所謂的「剪報雜誌」。從平常發行的報紙、雜誌、寫真週刊和晚報的報導摘錄下來,然後分門別類重新編輯。據守瞭解,這類雜誌有兩種,一種是專業書評,一本是和電腦相關的新產品開發專業雜誌。可能各有需求吧,銷售情況大好。

「太精采了,開叉開得真高,比裸體還更性感呢,你也去瞧瞧!」

「我從電視上看到的,正喫晚餐時突然看見新聞報導。」

「牧野先生呢?」

「怎麼說?顧客們不都樂在其中嗎?」

「拉桿幾小時又拉又抬的!」佐藤厭煩透了似的揚起頭說:「守,咱們是在欺騙顧客呢。」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哦!真好。要花很多錢吧?」

「這次的新年假期要去哪裏?」

怎麼會?守把雜誌擱在膝蓋上,眨着眼睛。他重看了幾次,寫的都一樣。三田敦子、自殺、沒發現遺書。

高野指着胸口上方附近的傷口給守看。如果再向上十公分的話,是脖子;再向下十五公分,就正中是心臟。

守把這番話和剛纔佐藤一直在提的修羅道的話題串連起來,一起問了佐藤關於營野洋子事件發生以來他偶爾會想到的事。

佐藤操着說書似的語調,繼續說着:

到底銷售了多少?有多少人看過那則報導?其中的大部份也是循這種途徑,最後還是交給裁書業者嗎?

「佐藤先生,爲了能從事你喜歡的旅行,你沒想過要換更好的工作嗎?」

「報導有沒有提到遺書?」

警方稍早已經來探視過,離開了,明天以後纔會前來正式聽取事件原由。

「喂,久等了。有個加藤文惠小姐的名字,出現在九月二日的報導,她從自己住的公寓頂樓跳樓自殺。」

十二月的第一個週日,開始營業以後到午後休息時間,守和佐藤不負責書籍專櫃,在一樓會館的摸彩專櫃值班。上班時間負責這種日常工作以外的差事,也是這個季節特有的景象。

高野笑了。笑容中看得出來還是有點痛。

「喂,守,你聽說過修羅道嗎?」佐藤按捺住「厭煩」心情,微笑着問守。

「聽完!可是啊,仍然不死。已經死了一次這是當然的啦,儘管全身傷痕累累,早晨太陽照過來後又全好了。然後,敵人又攻過來,必須奮力一搏。就這樣一直重複喔!這啊,還真受不了!」

「公司該表揚你呢。不論是前些時候的跳樓騷動或是這次,如果高野先生不在,那真要舉雙手投降了。」

「很嚴重呢,痛吧?」

「好工作?」

守提了要點後,對方請他等一下,音樂聲響起,守着急地跺腳等着。

「倒還好,並沒有傷得多深,不過醫院畢竟是醫院,很慎重其事地把我弄成這副模樣。」

「什麼事?」

佐藤有點蒽外,他瞪大了眼睛問:「那不像是你會問的問題哪,怎麼啦?」

守的視線被「九月下旬——十一月上旬 事故、自殺及其他」的大標吸引,他拿起其中一本。他想,應該會有大造的車禍報導吧。

這兒所使用的摸彩形式,並非常見的,譁啷譁啷地轉動把手後跑出小圓球,而是採用比較現代化的電腦連動,像自動販賣機那類的機臺,操作店員把槓桿拉下後,機臺中的畫面便以驚人的速度迴轉,由顧客拿着停止鍵,在任一時間按停止,便能領取與畫面上數字對應的獎品。既快速、也下吵,而且大受孩子們歡迎。但是,拉下很重的拉桿再抬起、拉下再拾起,一人各負責一臺,對着接踵而來不曾間斷的衆多顧客,如果持續做這個動作一小時,手腕會很痠疼的。

「他啊,在逮兇手時撞到了腰,不過檢查後說骨頭沒有異狀,沒事,現在在家休息吧。」

守走到了走廊上,和手拿熱水瓶的年輕護士擦肩而過。好漂亮……守目送着她進入高野的病房。

「不過,我認爲是『好機會』。」高野喃喃自語。

高野住院不在,這時,書籍專櫃代理主任女史姍姍來到。

「NO、NO!所謂修羅道,也就是六道輪迴中的一道(注),是在戰爭中死掉的人,被殺害的人掉下去的地方。」

「錢嗎?不少吧。不過,因爲那樣,我拚命節衣縮食,總會想出辦法。我休假這段期間就萬事拜託嘍。萬一我去了沒回來,就朝歐洲大陸那個方向拜一拜我!」

回倉庫後,只見一堆又一堆待檢驗的商品和退書,加上今天店裏錄放影機播放的是明年夏季的時尚泳裝秀,佐藤老是中途開溜。

「爭鬥的妄執、怨恨,一旦深植心中而墜人修羅道會怎樣?墜落之處是戰場。朝陽照射,起身拔劍,必須和緊追進攻的敵人作戰。受傷、倒地、又站起來揮劍。太陽下山後,手掉了腳斷了,痛得邊呻吟邊流下眼淚……」

守咬着嘴脣想了一下,換了個想法,撥電話給剪報雜誌的發行處。前幾個月份的雜誌已經全部退回去了。

對方沉默了一下,傳來翻書頁的聲音後,回答道:

「沒有哩……沒找到。」

那麼,三個人……還只是三個人……已經三個人。

三個人死了。座談會的四名女性中,竟死了三個。

可能是注意到守的樣子很奇怪,佐藤來到旁邊:

「喂,怎麼啦?你這張臉像是剛剛纔捐了兩公升的血。」

「對不起,我有點急事。」

守跑向樓梯,要去見橋本。他一定也是爲了這事打電話來的。

四個人當中的三人,有如此巧合的嗎?

注:佛教中講六道輪迴,把無色界、色界、欲界三界內不同的天稱爲各種「道」。

橋本信彥失蹤了。

不,消失的不僅是他,連屋子也消失了。遺留下的只有他曾生活過的綠色屋子的殘骸。

裂開燻黑的牆壁、焦黑了的鐵柱裸露着,如墓碑似的直指天空曠只留工讓人聯想起魚齒、鋸齒狀的窗框的另一端,瀰漫着一股焦臭味。

守靠近「危險.禁止入內」的繩索旁,腳下響起不知足什麼碎掉的聲音。圓形的酒瓶混在窗玻璃尖銳的碎片中,在灰燼和水窪之間閃爍着。

所有的一切都不留痕跡地燒光了。

融化了的櫥櫃、只剩鋼鐵框架的桌子、守曾坐過的沙發殘留着泡漲的彈簧。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守抬頭望着這一片殘骸,說不出話來。橋本先生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你認識橋本先生嗎?」

守轉頭一看,只見一個一隻手拿着掃帚,穿着紅色圍羣的女性站着。

不過……,守拾起眼睛。

殺人者到底用哪種方法呢?別說營野洋子了,其他兩名女性,至少在形式上,看起來毫無疑問的是自殺。有目擊者、而且對象是活生生的人,就算能把人從大樓的屋頂上和車站的月臺推下去,卻無法教唆她們做起來像是自願的。

「姨媽,請趕快離開家!」

如果橋本意識到那四人中有三人在不同的地方死亡的話……,不,他一定意識到了。他這意到了。所以,被殺了。

不是橋本家的電話。是東京都內的電話號碼。

他的目的是爲了警告我!?

女人拿起手裏的掃帚向守招着,說道:「總之,出來吧,很危險的。警察吩咐不能讓人進壬。」

「咦,你誰啊?」

他今天早上打電話給我是想說什麼呢?是隻傳達三名女性之死是連續殺人,或者連對方使用的方法都掌握到了……?

這個火燒的痕跡已冷卻。發生爆炸是在何時?

又是自殺,不僅四個人中有三個人死了,和那座談會有關連的五個人中有四個人自殺了。

後來的話守就再也聽不見了,外界的聲音全消失了。

死了?守呆立着,連橋本先生都死了?

守照着女人說的話退了出來,但再度回頭看一眼火燒的斷垣一殘壁。在一片黑色殘骸中,前次拜訪時看過的壁鐘掉落在地上,上面的玻璃破了,針指在兩點十分的地方停住了。

守一時無法掌握女人話裏的意思。

從眼前這片徹底摧毀一切的景象可明瞭。櫃子裏有四名女性的採訪記錄,有相片,這些對設計並實行殺人計劃的「某個人」來說,應該是一種干擾吧。

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守頭痛了起來。彷彿在和透明人玩躲避球,下一個殺球會從哪裏飛過來?

這是殺人!有人冷酷而嚴密地擬定殺人,計劃性地冷酷算計,把這四個人殺死了。守感覺自己的脖子彷彿被刀子抵住了,一陣寒意竄遍全身。

可是,他做不到。他撥了以子知會的號碼。

橋本是連接那四名女性唯一的環,是連結猛一看毫無任何關連的三具屍體的關鍵。所以,他被炸死了。

鈴聲僅響了兩次,對方來接了。守不知說什麼好。聽筒握得太緊,指尖都發白了。

「橋本先生,是因爲爆炸死的嗎?」

他握着聽筒,等待電話鈴響,下禁自問,一切是否都太遲了?如果,家裏的電話也是重複着通話中的嘟嘟聲……

附近找不到公共電話。守發瘋似的跑着,當跳進另一區的一座電話亭後,只覺眼冒金星,他太着急了,以致一時連家裏電話也想不起來。

那本雜誌在家裏。我把寫着地址和電話號碼的紙條交給了橋本先生。 「某個人」知道了,於是打來電話。

「你沒事吧?臉色很難看呢。」

「我知道,所以……」

電話接不通。聽人說過,因火災和事故導致電話斷線的話,會暫時聽起來像通話中。

今天早上的電話。他的思緒停住了。

「嗯,是的。」

「橋本先生死了。」

汽油。是的,是汽油。如果只殺橋本一個人,單是瓦斯爆炸就已足夠了。「某個人」爲了要把櫃子裏的東西都清除掉,於是灑上汽油,點上火。

鐘停在兩點十分。現在是下午過了四點三十分。那麼,發生爆炸是今天凌晨兩點十分!

過了一會兒,對方很愉快似的說着:

「好像嚇了你一跳。我很想跟你談談呢。把橋本信彥的事拋開吧,他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拜託,請照我的話做,拜託啦。」

「是什麼原因?知道嗎?」

「哪……」以子的聲音變尖銳,「不知道你爲了什麼這樣胡說八道,你不在家的時候,有你的電話喔。說是叫橋本先生,要你回電話給他。」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是自殺啦,」女人邊晃動手裏的掃帚邊說:「家裏的瓦斯栓全打開了呢,還仔細地把一整桶塑膠桶的汽油潑得到處都是,恐怕連火柴都點上了吧。現在,消防署正在調查。你真的沒事嗎?哪,你既然認識橋本先生,能不能和那個人的親人連絡看看?大家都很困擾.我家的玻璃破了而且還積了水,要怎麼賠呀?」

守發不出聲音來。是知會電話號碼來的?

「我問了電話號碼,現在告訴你吧?」

橋本先生想跟我說什麼?守突然想起這事。

「我是守,沒時間說明。聽好,別說話,請照我所說的做。趕快離開屋子,什麼東西都別帶,姨丈、真紀姊也一起,現在馬上走!」

「呀,小弟弟,是小弟弟吧。」

「嗯,是酗酒?或是老婆跑掉的關係吧?那個人怪怪的,不懂他腦筋裏在想什麼。」

女人用望着身體不舒服的孩子從學校早退般的眼神,盯着守看。

「說是有要緊的話要跟你說,準備好了嗎?要念嘍。」

守頭靠在對面屋子的水泥磚牆上,心想着。

「瓦斯爆炸,」女人回答:「很可怕呢。這條路上前面幾戶人家的窗戶玻璃也給震破了,給附近的人帶來很大的麻煩呢。」

「親戚的孩子?」

那人不是橋本先生,是假借橋本先生名義的「某個人」打來的。

隨風飄來焦臭的味道,以及汽油的味道。

「不是。只是有一點認識……這,到底……」

他無法撥電話,太可怕了,守想放掉這所有一切逃之天天。

僅存的一本《情報頻道》上還有一個環。是連接四名女性、否定三人死亡之偶然性的唯一證據。冷汗從他腋下滴落。

「等等,守,怎麼啦?」

「什麼意思?」

「發生了什麼事?」

難怪震破了。粉碎了。

「是啊。全燒焦了呢,聽說的。」

怎麼做到的?以現場的情形看來,如果有人在場的話,絕對不可能毫髮無損地離開。也因此,警察纔會判斷也是自殺。

橋本信彥也死了,說是自殺。

突然,守覺悟到該如何着手了。

「你好,是淺野。」是以子的聲音。

不可能有這種事,令人無法置信,竟然接二連三地發生這種巧合?無法相信。

一個初次聽到的,很沉着的聲音低聲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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