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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押川季衣子的供述其二

《暗之部屋》 · 唐邊葉介 · 6292 字

不要緊。我意外地很不在乎。

如果每天都能像這樣那麼快樂的話,或許,我會對這種情況感到更加痛苦,但並不是這樣,所以我不在乎了。

在學校裏我被疏遠着。用自己的話來說那是讓我厭煩到死的非常強烈的侮辱,不過用欺凌是最容易形容的詞語吧。

欺凌,和悲慘的語感很相似呢。真是關係很好的詞語,我想。並且我呢,被欺凌得很悲慘。雖然就好像是開玩笑一般,但意外地被整得很慘。

遭遇的事情呢,嘛,我想作爲欺凌來說是很一般的內容吧。比如說,和別人說話的時候被無視,還有自己的鞋和拖鞋被弄髒,被藏了起來。接着還有,在網絡的揭示板上寫下莫須有的惡意中傷的話語,在班裏作爲傳言傳播着,暗地裏被罵得很慘。對了,在更遠之前,自己的手機號碼被到處傳播也是一件大事。總是接連不斷地來一些完全不明的電話,向父母辯解和更換號碼也是件很辛苦的事情。自那以來,除了熟人以外我再也不告訴人電話號碼了。

爲什麼會遇到這種事情呢,契機要追溯到小學時代。在那天的回家集合的時候,擔任老師讓我們注意不能和車站前的陌生人說話,不可以那他們散發的傳單。於是,一個學生說看到了我的媽媽在分發傳單。

雖然在那時並沒有什麼太大的騷動,但是之後學生們陸續去車站前確認,目擊到我的媽媽分發傳單後情況就變了。

正好在電視和新聞上,有提到叫做邪教的東西吧? 在新興宗教的信徒進行犯罪被逮捕的時候。確實媽媽在那時——不,直到現在,她也加入着那樣的團體,分發着傳單。

那個傳言立刻在學校中蔓延開來。因爲在平時母親也根本沒在PTA的集會上露面,所謂我想或許是被討厭了。在傳言傳開之後,我在學校裏的生活立刻爲之一變。

被父母叮囑不能和我說話的孩子也有幾人。

爸爸本來就不喜歡這種東西,而我和哥哥對這種活動一點也沒有興趣,所以實際上我根本不知道媽媽分發傳單的事情,但是對世間來說這樣的現實完全不值一提,只相信家人都和母親一樣從事着同樣的活動。因爲那時哥哥來往着比較遠的私立初中所以沒受到什麼影響,但我可就沒那麼好了,在小學裏受到了種種的歧視。

內容必須要詳細地說出來嗎? 我無法說太多啊。雖然遭遇的事情和現在也沒什麼變化,但是小時候的事情,不知爲什麼很難說呢。爲什麼呢。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只是,所有人小時候都沒有隱瞞住不好的事情的能力。所以,因爲這種事態媽媽立刻就通過教師得知了,然後對學校提出了激烈的抗議。但是,這反而更糟。因爲這個原因,這件事情成爲了捲進衆多小學教師的騷動。

一時間也討論了轉校的事情,結果表面上這件事以母親從那個宗教團體退會,老師方面呼籲學生制止這種行爲而告終。

但是隔閡並沒有因此消失,我已經失去了和以前一樣和朋友玩的機會,在教室也沒有積極和我說話的人。

是惡意還在一直持續着蔓延吧。所以,升到初中後,又一點點地回到了以前的狀態。

只是隨着年齡增長,又發生了這種令人討厭和滿懷惡意的事情。通過網絡讓我臭名遠揚啦,私有物不知被拿到哪裏去等等,身爲被害者的我無法知道誰是犯人。變成那個樣子,我已經開始疑神疑鬼起來了。自己身邊的人中,到底誰是敵人啦,害怕這一點也沒有辦法的呢。

總而言之,全部都是父母的原因,雖然這麼說也是不無道理的,但是我想原因真的是出在這裏嗎。我想,果然還是自己的性格或者舉止方面有什麼問題吧。但是,如果我真的是深受大家歡迎的女孩子,那即使無論父母作出怎樣的事情,也不用做到這種地步吧? 我想我也有着哪裏不好的地方。有着讓別人很不滿的,人情方面的缺陷。

越想越討厭。如果可以能和誰相談的話就好了啊。如果是在他人身上發生的事情的話,我想我也會那麼勸告他的。但是,實際上並沒有那麼簡單。

被別人投以那種恥辱的眼光,應該怎麼也不能從自己的口中說出來了吧?比如說,在揭示板上,或是教科書上寫下的用髒話辱罵自己的話語。沒辦法不被第三者看見啊。

回到家裏,精太郎君似乎在客廳裏所以我沒有進去,進入脫衣間用洗臉檯的鏡子確認着自己的臉。眼角有一點點微紅,但還沒到哭腫的程度。慎重起見我用洗臉來沖洗自己被汗水和眼淚弄得黏黏糊糊的皮膚,這時腋下響起喀噠喀噠的聲音。

他是用怎樣的表情交給我這張紙的呢,我看着對方的臉,他的表情一反平常,非常平靜。看着他平靜的表情,我感覺快要哭出來了。仔細地想一想,雖然我並沒有做什麼很了不起的事情,但是或許是因爲狀況原因,身體裏真的好熱。但是,如果在這個時候突然哭出來,我很清楚不管是我,還是他都完全無法理解,純粹一種奇怪的行爲而已。

看完之後,因爲他還看着我,所以我點點頭。於是,他立刻開始接着寫下一張。這次是比剛纔要長的文章,寫完之後,和剛纔一樣撕下來遞給我。

比如說,能夠讓老師,或者父母看到那些對自己的淫穢的中傷文字嗎? 那些話全都荒唐到極點了,但是果然,我沒辦法拿給他們看。即使父母口頭上說過許多次“很重視我”,但做了這種事情,我得到的也只有他們的同情而已。

所以,必須想盡辦法說服媽媽,但是還要隱瞞住被欺負這樣的理由,到底該怎麼說纔好?F校是評價非常好的大小姐學校,我並沒有討厭的理由。媽媽也十分滿意,已經完全打算讓我報考那裏了。好像是完全沒有把其他學校放在眼裏。本來媽媽就不會聽我的意見,在這種狀態,我更沒有能夠成功地說服她的自信。

「是你搞錯了吧? 半個月左右前已經全部返還了」

我還考慮過乾脆直接故意考砸,說明自己的實力並無法觸及F校就可以了,這種愚蠢的辦法。但真的那麼做的話,如果不找其他任何的理由,只是被強迫進入其他附近的學校的話,這也完全沒有意義。

話題在那裏中斷,我在鞋櫃附近的已經被撤掉的展示臺附近開始尋找自己的作品。我想如果是某個人的惡作劇的話,說不定還在這附近。

他撿起那渾身傷痕累累的筆,拿到手中用懷疑的眼光打量着。

「啊」

於是,我在意外的地方找到了。

我想着到底是我的誤解呢,還是老師的藉口。

我詢問。

一臉不高興地說着。

說着我逃一般地離開那裏,把頭鑽進房間裏的牀上。雖然我明白這種行爲在別人看來很不自然,但除了這樣之外我別無選擇。眼睛充滿着淚水,已經完全無法忍耐了。

他說着,雖然無法出聲,但是通過嘴脣的運動我能夠讀取。

那上面寫着。

我站在被迴響着嘈雜得讓人頭疼的蟬鳴的樹木包圍般地安裝着的水龍頭前蹲下,洗乾淨筆後站起來。用流水擦拭了好幾次,一點點地去除污痕,樹木的紋理露了出來。我一邊看着表面的自己製作過的痕跡,一邊想起了自己工作時候的事情。

首先最後一次洗乾淨臉後抬起頭,果然,脫衣間的地板上散亂着筆記本和教科書。鉛筆盒打開着,橡皮和自動鉛筆飛出了走廊。

看着這種情況,我能想象到它從展示場所好像踢足球般被一口氣踹飛,然後飛到這裏的樣子。是那時在地面上摩擦被削掉的吧。大概是一邊和朋友一起說我的壞話,一邊半遊戲地踹飛了。那種情景彷彿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倉促間說出的謊言,我一邊說着一邊已經知道自己很不自然,甚至連自己也很討厭。

而且到了那種地步,也沒有解決的辦法了。在小學的時候也是那樣。而且別說解決,就算是故意因爲這個問題抗議,也只是讓惡意更深一層。

畢業之後,進入了沒有一個認識的人的遠處的高中,那樣一來就能和普通人一樣回到普通的日常了,光是想象着便心裏充滿着幸福。自那對我的欺凌變得厲害的時候開始,那就是我每天唯一的希望。

「沒有啊。但是,會有做那種事的人嗎?」

弱點和重要的東西必須要全部隱藏起來,放在不讓任何人看到的地方。不那樣做的話,我就無法活下去。

『你怎麼了?』

運動服被弄髒,鉛筆盒被弄壞也已經習慣了。像這樣作品被弄壞也不是第一次,我還是忍耐了下來。製作這樣的東西,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很喜歡。那或許是在小時候聽壽子阿姨說過我或許有着能夠製作什麼東西的才能,親戚的讚揚的原因。雖然我想那只是恭維話而已,但我還是當真了,心裏想着將來或許能夠成爲像阿姨一樣的厲害的人也說不定呢。因爲害羞一次沒對精太郎君說過,但這是真的。

所以在做美術和手工的時候,真的好像笨蛋一樣專心致志地在製作。變成這幅慘樣,比起自己受傷還有在暗地裏被嘲笑被辱罵都要難受許多。

「我這邊也沒有啊」

「謝,謝謝你,幫我撿起來。但是變成這種樣子,已經不需要了。精太郎君,那個,扔掉吧」

「夠了」

然而,停止哭泣之後,我對自己想要依靠他人的心情感到害羞。我在想什麼蠢事呢。大體上,他不會呆在這裏很久的。

「但是,我沒有」

直到安定下來位置,在被窩之中拼命抑制着聲音。或許他是站在自己一邊的夥伴吧,我這麼想在我印象中還是第一次。而且,如果平時一直在家的他真是自己的夥伴的話,那多少也能得救了,我想。

我無言地站在那裏。

我撿起來,沒錯,是我製作的木質筆。表面到處都是傷,特別是右側有着好像被削掉般的痕跡。是因爲在被雨還是其他什麼給濡溼和乾燥之間不停輪迴吧,塗飾剝落,木材的質量給人的感覺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上面沾滿了泥巴。原本是按照象的形狀做的,不過現在完全看不出以前的樣子了。

我焦躁地忍不住喊了一句。粗暴地把書包丟在地上,裏面的東西掉在地板上。

班會結束,從教室出來之後,我到教員室去拜訪美術老師。因爲在考試期間無法進入教員室,所以我在入口處出入的老師中發現目標,併發出聲來。

要問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是因爲我要討要某件東西。那是在稍微之前在美術課上製作的作品。被老師選中送到市內的展覽會上展覽的那件作品,在展覽會結束後拿到校內進行展示,但是在結束之後作品也沒有回到我的身邊。那股氣勢該不該說是因爲自己很焦躁呢,只是想要好好地確認一下自己努力製作的東西,得到別人的讚許的東西,所以我完全不介意還在考試中便跑去詢問。

『這個是季衣子做的嗎?』

結果,我想我只能忍耐了。我拼命地忍耐着忍耐着,直到三年級。在這期間,我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一句話。雖然是很漫長的痛苦的日子,但是不久後總算就要迎來畢業了。

帶回家裏,不辭辛勞地用紙銼刀磨平的光滑的曲線已經看不到影子,渾身傷痕累累。不停地畫線而決定了形狀的象牙,也已經摺斷了。

「那麼,在展示中被誰藏起來了,有這樣的可能性嗎?」

我裝着一副平靜的表情走到自行車停車處,跨在上面,但是踩踏板的腳比平時還要沉重。已經夠了,心裏默默地說着一邊踏踏板,聽着眼前的車籃子裏的筆發着喀噠喀噠的聲音,踏板變得更爲沉重。

精太郎撿起那個的時候,我禁不住發出了聲音,然後慌忙合上了口。

我使用稍微有些粗暴的口氣說着,於是他得知了我不想被觸摸的意思,一邊猶豫着一邊停下了動作。

我想起了在小的時候,拼命地製作着什麼東西的時候,所有人都在誇獎我的時候,天真無邪的我有多麼地高興。或許,我現在和那時一樣在不知不覺地努力着。但對現在的我的情況來說,擁有重要的東西,我很清楚只是增加弱點而已。筆記用具,書包,在全部拿到學校的東西中宛如挑選着什麼般,選出毫無留戀的東西,同樣地,如果一開始別做得那麼努力的話,我想我也不會受那麼大的打擊了。

媽媽和老師,還有哥哥,都勸我進入附近的F校。雖然聽說那裏是很好的學校,但那裏也應該多少有幾個從同一初中進去的人。只要有瞭解我現在的狀況的人在,我新的學校生活就不可能開始。

在三年級的夏天臨近的時候,因爲還沒有決定具體的進路,所以三方面談開始了。但是我,直到那個時期爲止還一直沒向媽媽傾訴真正的想法。不想去F校,附近的學校全都很討厭,想要去更遠的學校,這個想法沒有傳達給她。

之後站了起來,我心裏稍稍嘆了一口氣,但是他看見了我最不希望被看到的東西。

我想,一定是一直在討厭着我的人羣之中的某個人,在展示的期間搞了什麼惡作劇吧。而且老師本來就忘記了將我的作品推薦到展覽會的事情,也沒發現消失的事情吧。

我的物品有着不少的惹人討厭的痕跡。因爲精太郎君是觀察很仔細的人,所以我注意着不讓他看穿地想要趕走他。

因爲突然之間被讚揚了,所以我的臉一片火熱。

我匍匐在地板上沿着窄小的間隙張望,放學的學生都投來了懷疑的視線。雖然感覺好害羞,好悲慘,但因爲是我努力做出來的東西,我無論如何也要找到。

雖然想說有,但我當然沒有說出來。

因爲放在最上面的原因,我的筆滾到了最遠的地方,在走廊的角落裏尚還濡溼地躺着。

「那,那是,我在美術課的時候做的筆。在回家的路上掉下了自行車全身是傷,所以洗了一下,所以溼掉了」

結果,我懷着憂鬱的心情迎來了考試的第一天。然後那一天,又遇到了極爲打擊我的心情的事情。

『我的媽媽很擅長幹這個,但是我很笨拙。季衣子料理也很棒,幹這個也很棒,不管做什麼都很厲害呢』

「沒關係。我會弄好的」

思考着各種各樣的事情的時候,我無法忍耐地啜泣起來。

考試的結果馬馬虎虎,不算好也不算差,但之後就不會那麼好了。

但是,當實際上的升學問題變得具體起來的時候,我注意到了這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沒有任何理由的說明,應該是不能投考那麼遠的學校的。

即使努力使自己什麼都感覺不到,但世界還是感覺一點點地變暗着。想着或許不是心情的原因,而真的是變暗了吧而仰視着,但是太陽和平時一樣燦爛地閃耀着。盛夏的光線讓抓着車把手的我的手臂流出了汗水,一閃一閃地反射着光芒。但我的心情可謂是降到了冰點,身體大汗淋漓,好像在做一個惡夢一般。

「精太郎君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去」

告訴我我到底做了什麼吧。如果這是對我的懲罰的話,希望能夠告訴我我到底犯了什麼罪,我衷心地祈求着。

跪在地板上,無意識之間手粗暴地撿拾着,突然間感到有人的氣息,抬起頭的時候精太郎站在走廊上。是注意到我發出的響動而來的吧。

他注意到我回過頭,從口袋中取出記事本和筆,流利地寫着什麼。現在我說什麼都是掩飾了,只能沉默地看着。

我全都裝進書包裏後,想着就這樣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吧,但果然還是很在意,所以去了客廳。於是,精太郎君他把我的筆放在桌子上一動不動地凝視着。

我很久沒有過地哭了一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之後,強逼着自己往前走。如果在這個地方哭,被其他懷有惡意的人看見的話,一定會變成對方的把柄的,我想。雖然在沒人的地方悄悄地哭一場也好,但如果被對方看見自己痛苦的表情的話就徹徹底底地輸了,我有着奇怪的自尊心。

我沒找到想要不再受欺負的說明方法。話說回來,我不擅長說謊,又經常被直覺很好的媽媽發現並大吵大鬧的,這一點也很討厭。

再怎麼說忘記了返還的那種作品,爲什麼會推薦到展覽會呢,早知道一開始就自己保存着好了,我感到有些悲哀,但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但是我,不論是對家裏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有什麼好感。對於從外面來的精太郎君,馬上就會厭煩的,所以,不要想奇怪的事情,只要我自己努力就行了,我想。

但是,如果三方面談開始之後就不可能不會觸及到這種事情。正好在那個時候是學校的定期考試,但想到在這之後馬上就要開始的面談,我沒法和平時一樣投入於學習中。

爲了遮掩住,我故意裝成漠不關心的樣子說着,但是我還能聽出自己的話非常不自然。然後隨隨便便地把教科書和筆記本撿回來,他似乎也回到了客廳。

老師一臉驚詫。

老師的話讓我一陣動搖,

我在歸途途中的兒童公園的面前停下了自行車。

因爲到處都找不到,所以我暫且放棄地穿上鞋從門口出來。之後,朝沿着校舍外壁鋪設的狹小的側溝盯着看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塊木塊正躺在那裏。

於是老師很驚訝地說作品明明已經還回去了。但是不應該啊。實際上我的手邊並沒有那件作品,也沒有忘記領取。馬上要回到教員室的老師一邊困惑着一邊一口咬定,

他很快就寫好了,然後撕下紙張遞給我。我提心吊膽地用手接過來。

「我休息一下」

「在展示結束之後,一件件地確認製作者然後返還了」

視線重合,他一剎那之間變得很驚訝,是在擔心我眼角殘留的眼淚的痕跡。雖然不明白是因爲什麼,但是他立刻和我一樣跪在走廊上,想要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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