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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日野精太郎的供述其三

《暗之部屋》 · 唐邊葉介 · 4567 字

押川家的時候過去了一週後,我也一點點地理解了在這個新地方生活的方法。

不用像在高級公寓的時候,做什麼事情都要經過別人許可,很自由,也很不安。一開始提心吊膽的,但是隨着習慣,隨意打開電視,按照自己的需要調節冷氣溫度也能夠做到了。變成這樣的我故意打開電視並關上,確認自己的行動給房間帶來的影響後,我默默地笑了。禁慾的高尚革命家,得到權力後便演變爲暴君的心理,我感覺第一次能夠理解了。隨心所欲,這個詞語讓我自己有些飄飄欲仙的。

與此同時治療程序也開始了。雖然這麼說但也是和住院的時候並沒多大變化的內容,被迫接受各種通常的諮詢,種種的檢查等。做這種事情能夠了解什麼,會進行怎樣的治療,至今都會感到很奇怪也是沒辦法的。精神醫學的成果本來就很惹人起疑,我的疑心開始越來越大了。那或許也是自己作爲實際的患者以前曾體驗過,但怎麼也無法適應醫生的原因之一吧。

爲了程序與治療並進,爲了在學校上課的預習等也開始進行了。在別人面前表露自己在那個狹窄的房間裏學得的知識時一開始很緊張,但理解了房間裏面的知識和外面的知識沒有什麼兩樣後,我感覺輕鬆了許多。和我所知道的同樣的內容,教科書上也記載着。即使是狹窄被封閉住的地方,也能觸及到廣大的世界的知識呢。雖然我和世間的人曾生活於不同的環境,但學習着同樣的真理。程序的學習內容是本來就已經知道的東西所以並不新奇,那種意義上我有種越學越傻的感覺。

這樣的程序似乎是數名精神科醫生和社會福利工作者組成的團體制定的。我來到外面後也知道了,我的事件似乎是引起社會關注的事件,那種封閉環境可以說是某種典型事例的最合適的材料吧。而從我的角度來說,能夠觀察「對於孩子的內心很感興趣和一探究竟的大人」也很有趣。觀察很有趣。不知道作爲實驗動物的豚鼠是否也一樣,會以同樣的心情觀察研究人員呢?

到這所醫院接送的是姑母。

姑母平時也很忙經常出門,除了接送以外基本不會見面。而我也因爲總是無法將她的面貌和母親分離開,而舉止無法自然起來。姑母對於不論過了多久也絲毫親近不起來的我的態度,在車裏沒少發牢騷。連她的發牢騷的方式都和活着的母親一模一樣,讓我感覺很難受。

另一方面,同年的季衣子,是家族之中最早回家的,和平時一直在家的我總有兩人獨處的機會。一開始的些許的衝突也消失不見,對我來說,她是押川家最容易交流的人。

從我的情況來說,我爲了不擾亂她的生活所以儘可能地保持着安靜,所以一般都是她主動搭話,有時也會叫我簡單的烹飪方法。煎雞蛋的燒烤程度,讓香腸口感變得最好的烹飪時間,還有泡紅茶的方法也教給了我。我適應押川家的生活很大一部分是受她的幫助。我想,如果一開始沒引起那麼大的糾紛的話,我想她從一開始就會是那樣的熱心腸吧。不僅是我,季衣子滴水不漏地將家裏的大大小小的家務雜事都處理的很好。

雖然她本人笑我鹹喫蘿蔔淡操心,但我認爲那也是美的一面。如果她不在了,押川家的清潔連一天也保持不了吧。

分給我的房間也慢慢地習慣了。那裏原來好像是空房間,除了彈簧牀以外沒有任何傢俱,殺風景地很是寂寞。在高級公寓的我的房間有許多的書,我原來無法想象沒有它的生活,但是現在即使沒有這種東西的房間我也不會感到寂寞。因爲無論每天眼前有多麼地眼花繚亂,在房間裏的時候大體上都是在想事情,那個時候眼睛看到什麼對我來說都沒太大關係。

通過窗戶可以看見的月亮和星星,比起一開始的時候也沒那麼在意了。倒不如說故意爲了什麼都看不見而特意關上有些異常,我開始慢慢地產生這種想法。

雖然我想這樣一來便大概適應了新的環境了,但是還有在意的事情。我時不時,會被不明的昂奮侵蝕心智,讓我呼吸困難。住在高級公寓的時候沒發生過,和失語症一樣,來到外面之後就出現了。

發作的時候醫生開的藥方也完全沒有用,戴上面具時便總算過去了。鑑於這種情況,或許是一看上去很順利,但自己身體中的無意識的領域在拒絕着適應吧。

這種要說不便但又不會不便的現象,我認爲應該用不着預防,而且本來就是我的身體無法順利適應,所以我就沒想太多。

之後,在押川家的第二個星期天來了。整個家庭全體休息,家裏流逝着悠閒而舒適的時間。總是很勤奮的叔父在那天也睡了懶覺,在午前聽到了他在樓下說話的聲音。

昨天是酷暑夜,那天的早上我的房間的冷氣已經是馬力全開。各處的草叢中秋蟬宛如瘋子般鳴叫着。我一邊聽着那種聲音一邊看着書,不久後門響起來了,英走了進來。他在昨天干完了打工的初次出勤,似乎因爲非常疲勞的原因他也睡了一個懶覺,頂着一頭蓬亂的頭髮。

因爲他敲我的房門是很稀奇的事情,我稍微有些困惑,

「別啃書本了,快出來。我請客,一起去喫午餐去」

他忍着哈欠說。之後,沒等我回答便走下了樓梯。

英蹙起了眉頭,

一邊聽着季衣子的說明一邊順利地下了單,佔據了最深處的一個空桌子。

是很濃的油膩的味道。是和在高級公寓喫過的飯菜,還有在押川家的季衣子做過的料理完全不同的味道。我思考着是怎麼做出來的呢,用手指夾着材料,一邊觀察一邊喫着的時候,英叫了我的名字。

一不留神忘記了,說起來現在,我正在外邊的衆人的眼光之下喫飯。這些組成背景的各式各樣的無數的人們,都有着各自的意志和感情,過着自己的人生吧。我想象着他們的每一個人,都好像我一樣在內心擁有着廣大的主觀世界,讓我感覺和他們的距離好遠。

「真不知道你那麼保守呢。本來還以爲季衣子是不介意這種事情的類型」

季衣子一副很難說出口的樣子模棱兩可地說着。

三人就這樣出發了,但因爲我至今爲止外出都只是和醫院的職員,還有姑母同行,和子女一起外出感覺很新鮮。出發前,我用筆記寫下我真的可以一起去嗎後,英一笑,

回到家裏,把自己關進房間,一動不動地思考着。雖然從高級公寓出來後,對於外面的世界會有驚恐和發現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我還感覺到似乎還有很多像這樣的對自己的內心產生新發現的機會,很是不可思議。仔細想一想,因爲緊張狀態而無法說話,心情無法安定下來,之後像今天這樣的嘔吐,在房間的時候我還不知道我有那麼纖細。倒不如說,我有着自己是對一般的事物毫無感覺的遲鈍的人的自覺。

聽着兩人理所當然般地談着學校的話題,我想起了我果然還是和他們不一樣的事實。爲了應試而學習,高談闊論着今後的升學的這個少女,和我同年。不僅僅是高中的選擇,似乎還考慮到了自己的將來等重要的事情,本來就沒有正式上過學,在社會外側長大的我會有怎樣的未來呢,這是在高級公寓生活的時候一次也沒感覺到過的不安。

「偶爾一次不是挺好嘛。就算是你,因爲考試和家務也積累了很大的壓力吧? 假日最好去外面喫喫飯歇歇氣比較好」

「要是真的集中學習的話鬼才會在這種地方學習吧。你那叫一心兩用的學習」

「你說那種溫柔的話總感覺好反胃啊」

然後聳了聳肩膀。

「季衣,握着手帶好他」

然後回頭看着妹妹,

我訂的是比薩餅套餐,因爲還沒有完成,所以作爲代替得到了一個號碼牌。據說調理完成後,就用這個號碼牌來交換。這種系統對我來說也非常新奇,我打量了好幾次手中的號碼牌,被英嘲笑了。

「真是的,是那個人太常出門啦。身爲別處的志願者,首先應該管好家裏的事情。全部壓在臨考生季衣子身上,太不講道理了」

季衣子責備了一句後用鼻子笑着,

「喂,臉都紅了哦」

「什麼啊,結果你還不是被養成習慣了啊」

「沒什麼,精太郎君來了後家務也幾乎沒增加。和平時一樣能整理得很好」

英半開玩笑地說,季衣子冷冷地回了一句「少開玩笑了」,然後抓住我的袖子拉着。不過到底是因爲害羞,而一邊低着頭一邊走着,

我想,實際踏進這種地方還是第一次吧。母親很討厭這樣的快餐店。

我嘆了口氣,不經意間看了看旁邊,在我們的座位的旁邊,一個年輕的母親和三歲左右的年幼的男孩正面對面坐着。

宛如很稀奇般地四處張望的英問我,我慌忙搖了搖頭。

被英嘲笑了。

爲什麼會有這種感情呢。我困惑着,對於這種景象中有某種刺激着自己感情的要素,我反而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想,果然還是扭曲的母子關係讓我產生了異常感的原因吧。

「當然沒問題了。反而說,你更應該出門纔對。我知道了哦。精太除了治療程序去醫院以外都是整天悶在家裏不是嗎。對吧季衣子?」

對於英的話,那個,該說人如其名吧? 露出着肩膀,一副年輕女性穿着打扮的季衣子皺起了眉頭。

看不過去我的樣子地,

終於來到了目的地,是賣比薩餅和漢堡包的快餐店。在這個時間段,店內擠得很滿,收銀臺前排着很長的隊伍。「實在太擠了,沒關係吧? 要不要找間安靜一點的店?」

「去喫午飯去。快點準備」

男孩坐在孩子用的椅子上,一邊看着微笑着的母親一個一個地分離開的馬鈴薯一邊高興地喫着。母親和滿心歡喜的孩子笑容滿面地交流着。

英和季衣子沒有注意到我的情況,互相調侃着。我以一副沒有什麼事的態度從店裏出來,但是在歸途中我無法忍耐地吐出了剛剛喫的東西。是被英和季衣子帶到了人羣密集的地方的原因呢,還是自己選的快餐的質量有問題,我感到了一陣暑熱。雖然我不能說真正的理由,但是正確來說,我自己也無法正確地理解。

那天真無邪的孩子,還有露着微微疲倦的笑容的母親之間漂浮的氣氛,讓我有種說不出的討厭。

我對這個店裏會有着給予快樂的孩子以食物的父母感到不可思議地注視着這幅情景。一定是和我不一樣的健康強壯的孩子吧。將馬鈴薯當玩具般玩耍,看起來很高興般地笑着。

季衣子看起來很驚訝,但在英的催促下也做起了出發的準備。

隨着在車站附近的人的往來的增多,我好幾次撞到行人。我在人羣中走路實在太遲鈍了。雖然想要避開,但是我無法判斷有着一大羣人的時候該注意哪個人,在東張西望的時候,感到一陣眩暈的狀態。

「爲什麼啊,連我都不肯告訴。是那麼奇怪的學校嗎?」

我想起了她生前語氣很差地說過這種地方對我的身體不好,雖然踏進的時候還有微微的罪惡感,但對於吸入髒空氣已經汗也不流一滴的我來說喫什麼也不在乎了吧,我在心中解釋着。而且,到外面去喫的母親討厭的東西,一般來說都非常好喫,我產生了這個也一定非常好喫的想法。

「意外的祕密主義啊」

英微微介意着她的態度地笑着,

他說的話讓我慌忙地停止了觀察,英苦笑着。

「精太」

我慌忙地跟在後面下樓,在一樓的喫飯間季衣子正一邊看電視一邊做考前學習。

「如果決定投考的話再告訴你」

將等得不耐煩地安定不下來的我撂在一旁,英和季衣子正在一臉認真地交談着什麼。英想要得知季衣子的升學處,但是她怎麼也不打算要說。

「你突然說些什麼?我快到考試了必須學習」

於是和孩子視線相接,或許小孩子都是這樣吧,他突然一臉認真的表情一直看着我,我慌忙轉移了視線。

我這麼想着,因爲連自己的感情和感覺都完全都是不同種類的事實,一種讓我無法動彈的不安向我襲來。

總之,三人一起從家裏出來了。

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食物被端上來了。以此爲契機桌子旁的交談停止,把手伸向各自的食物。

進入新的環境,是否等於遇到新的自己是同一個意義呢。那個被關在房間裏的我,不僅僅是對外界,連對自己也弄不清楚吧。

我也學着兩人的動作戰戰兢兢地將吸管插進飲料瓶的半透明的蓋子中,然後解開比薩餅的包裝。強烈的乾酪的氣味直衝鼻腔。

「你看得太仔細了,店員從剛纔開始就介意着這裏是不是進入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了哦」

我記得他嘆了口氣。

看着他一邊喫一邊嘻嘻笑的樣子,雖然一開始我也笑了,但是不久後一種呆不下去的沉悶的感情開始侵蝕着內心。

英驚訝地聳了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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