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佛羅倫斯的半月

4 歡迎來到極星!

《食戟之靈~Fratelli Aldini~》 · 尹藤美智子 · 1.6萬 字

颱風離開之後,正值秋季的天空彷彿得到了洗滌般晴空萬里,完全沒有任何一片雲朵。

此時是星期六下午,巧•阿爾迪尼與勇•阿爾迪尼正一起走在遠月學園的外圍道路上。

「好久沒有像這樣單獨和哥哥一起出來散步了呢~總覺得秋季選拔當時一直在忙東忙西,根本沒時間能夠靜下來好好休息。」

聽見勇悠然自得地如此說完之後,巧則隨口回了一句「說得也是」。

暑假結束之後,也不知是否因爲秋季選拔結束而放鬆的關係,勇的體型又變得越來越胖。在不知不覺之中,來到了吹着舒爽秋風的季節。

「這種時候無論喫什麼,都會很美味呢~」

勇以悠哉的語氣說出這段話。看來他的食慾又逐漸增加了。

巧不禁在心裏想着,勇差不多是在九歲開始變胖,也就是父親將那把Mezzaluna交給他們的時候。雖然巧至今並沒有特別在意過勇的體型變化,但在親眼目睹到同學們於秋季選拔前,見到忽然變瘦的勇而大感震驚的反應之後,他這才首次注意到「原來這不是什麼正常現象呀」。

「話說回來……他忽然在星期六邀請我們過去,到底是有什麼事呢?哥哥,你有聽他提過些什麼嗎?」

「沒有耶……而且收到簡訊的人是你吧?你沒問嗎?」

「我是有問啦,不過被他草草帶過了~」

「幸平這小子每次都這樣,從來不會將重要事情說出來,就只會把其他人給捲入麻煩之中。」

「彆氣、彆氣,總之到了那裏,答案自然就會揭曉啦。」

聽完巧略顯不滿的抱怨之後,勇溫和地笑了。

自從巧在『秋季選拔』正式比賽中輸給美作昴,就變得不知該如何與幸平相處。

美作除了完美複製出巧的Dolce以外,更看穿了巧的個性,以略勝一籌的創意奪下了勝利。這件事讓巧嚐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以及壓倒性的一敗塗地。

因此他對於自己的軟弱感到可恥,甚至興起一股恨意。

雖然周圍的人都認爲美作的手段太過卑劣,而出言指責,但是對於巧而言,對手是以怎樣的方式獲勝都無所謂。

總之自己就是輸了。此事實攤在巧的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無盡黑暗。

美作對於巧落敗之後所提出的條件,就是要將巧跟勇的必備『武器』•Mezsluna交給美作。而美作至今就像是阻擋在五條大橋上的※武藏坊弁慶一樣,奪走輸給自己的料理人的菜刀。

在聽見巧以強硬的口吻否定之後,幸平跟勇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即便這段發言裏有許多讓人難以接受的地方,不過富美緒當下就像在撒嬌般地抬頭望着巧。

「沒、沒什麼,你別在意……」

自己確實不住極星寮,也不擅長擔任宣傳照上的模特兒,但是……

「那怎麼行~這樣子很不好喔~」

「嗯,就是『極星寮一日體驗』。」

富美緒輪流抓着巧和勇的手,在臉上磨蹭,完全沒有鬆手的意思。

富美緒露出十分陶醉的表情,毫不客氣地伸手摸着巧跟勇的臉頰。

巧在聽見幸平的介紹之後,立刻回想起對方的身份。之前他們一起舉辦慶功派對時,就是這位老太太多次端飲料來招待他們兄弟倆。但是巧也回想起幸平不小心將她的年齡說出口,這位老太太立刻大發雷霆的事。說出女性的真實年齡本來就是一種很失禮的行爲,因此巧隨即判斷出自己要跟着稱呼對方爲「富美緒太太」比較妥當。

大概是巧回答得太大聲,幸平先是說了一句「嗯?」,露出困惑的表情回過頭來。

「企劃?」

巧溫柔地將手搭在富美緒的肩膀上,對着抬起頭來的富美緒露出微笑。

「嗚嗚……你們兩人……難道想狠心拒絕我這個老人家小小的夢想嗎……嗚嗚嗚嗚!」

「咦!我、我纔沒在胡思亂想!」

「完全合格,我想請這兩個人來執行那個企劃。」

「所以至少……拜託你們答應跟我在這間宿舍裏生活一天嘛~」富美緒做作地說,並且再度用臉頰磨蹭勇跟巧的手。

眼前的女性已經難過到潸然淚下,自己得想辦法讓她重拾笑容,這纔是佛羅倫斯男兒……佛羅倫斯男兒應盡的義務!這麼一來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就在巧準備開口回絕時,富美緒開始忽然泛出淚,一臉哀傷。

「就是說啊~我們明明不住這棟宿舍啊~?」

「那個,總覺得主旨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喔~」

「哥哥,你又在胡思亂想了,對吧?」

「其實上次舉辦派對時,我就覺得你們很迷人。巧當然是無可挑剔的帥哥,不過旁邊的雙胞胎弟弟也一樣,即使身材肉肉的也很不錯呢~假如我再年輕個幾歲呀~」

巧一邊向前走,一邊認真地等待對方提出挑戰。然而,幸平有別於莫名繃緊的巧,與往常一樣開朗又大方。

富美緒輪流抱了抱巧跟勇。雖然有許多地方還是令巧難以釋懷,不過能夠讓富美緒如此開心,也就不必計較太多了。當巧的腦中冒出這樣的想法之後,便在臉上露出了微笑。

「我們不介意啦,對吧~?哥哥。」

「咦?」

「其實富美緒太太是你們兄弟倆的粉絲,而且她從前陣子就一直吵着要我帶你們來宿舍玩。我覺得在實地研習(stagiaire)截開始之前的這個時間點最爲恰當。」

「咦,你確定嗎?哥哥。」

這個想法多次出現於巧的腦中,又隨之逝去。

幸平思索了一下之後,便朝着後院的方向走去。在拐過宿舍的轉角時,視野立刻變得寬闊,有一片農田出現在三人的眼前。茄子、白蘿蔔、蕪菁等從秋季至冬季所能夠採收的各式蔬果,在耀眼的秋陽照映下顯得閃閃動人。

由於兄弟倆的臉上仍然維持着十分錯愕的表情,因此這次換成富美緒來解釋。

「啊、喂,幸平,這究竟是……?」

雖然巧對於富美緒一照面,就直呼他們的名字而略感困惑,但是她的眼神銳利得宛如一條蛇,害他無法將視線移開。富美緒慢慢走近兄弟倆,像在瞪視般地抬起頭來看着他們一陣子之後(話雖如此,事實上巧的身高與富美緒差不多),彷彿別有深意地嘆了一口氣,繼續開口說道:

幸平變回以往那副無憂無慮的模樣,沿着走廊慢慢前進。

當巧反問時,「終於來了啊」的沙啞嗓音傳出。三人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廚房前。坐在廚房角落的老太太隨即從座位上起身,朝着他們所在的出入口走過來。巧記得這個人是——

「話說對住宿生以外的人使出這招,應該算是詐欺吧?算啦,那點小事就不要斤斤計較了!」

「不過啊,若是巧還沒有打起精神,說不定很適合這個企劃喔。」

但是巧的腦中此時忽然冒出——幸平或許也想與自己進行食戟的念頭。

「哥哥每次在胡思亂想時,都會露出很複雜的表情喔~」

「那個,你從剛纔一直提到的『企劃』究竟是什麼呢?」巧開口向幸平提問。

「這位是擔任舍監的富美緒太太。」

巧聽完之後,表情立刻僵住。

因此巧很想趕快與幸平進行食戟,憑着自己的雙手奪回Mezzaluna!

意大利男兒的品性動搖着巧的決心。

「我知道了,只要你不嫌棄的話……我很願意協助這項企劃。」

無論巧多麼努力地反駁,幸平與勇就只是露出一臉賊笑。雖然巧被勇捉弄已是司空見慣,但是巧萬萬沒想到居然連幸平也跟着一起欺負自己。

「可是剛纔有說到要拍攝用於簡介的照片……實際上要怎麼做呢~?」

還有——先前提到的幸平創真也住在極星寮。

「但爲何要找我們?」

終於要展開食戟了嗎?儘管放馬過來吧!

當巧看見勇笑臉盈盈地向自己徵求同意之後,十分生硬地回了一句「嗯」。

「畢竟你沒辦法看見自己的表情嘛~」

戰勝美作阻止如此暴行的人則是源義經——也就是幸平創真,不是巧。

「『一日體驗』?」

富美緒露出憂心忡忡的表情說道,還故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就是邀請你們來,體驗此宿舍的一日生活,然後將這段經過寫在簡介手冊上。」

「爲了讓明年就讀遠月學園的新生與插班生能瞭解此處,所以我們想製作極星寮的宣傳簡介。但是說起這裏的男住宿生們,偏偏就只有料理狂、兜襠布男、眼鏡仔以及劉海男而已。」

「謝謝你們!巧!勇!這下子肯定能夠做出非常迷人的簡介。」

基於這樣的心情,巧在幸平與美作比賽結束之後,突然撂下一句「那把刀就暫時交給你保管」,拒絕從幸平手中收下Mezzaluna(勇對此只表示「只要哥哥決定那麼做的話,我無所謂啦~」)。

「巧、勇,歡迎你們。」

「喂,你們兩個少給我在那邊一搭一唱。」

「你們有很高的知名度。若是帥哥兄弟在這裏體驗過一天的住宿生活,也能夠讓極星寮多少沾點光不是嗎?雖然事實上我希望你們能夠直接住在這裏啦,但本人有着嬌羞的少女心,實在不敢說出這麼厚臉皮的要求。」

兩人朝着這股宏亮嗓音的源頭看過去,發現已將頭帶綁在頭上的幸平,穿着一身日式廚師服走了過來。巧見狀後,立刻提高警覺。

「真的嗎?」

「你終於變回以往的巧啦。話說啊~我看你的表情從剛纔起就凝重得跟顆石頭沒兩樣,害我不禁有點害怕耶。」

富美緒像個少女般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像這樣承蒙幸平的施捨取回Mezzaluna,巧的自尊說什麼都無法接受!

看着一臉意外的勇,巧靜靜地點了點頭。勇見狀後也只說了一句「既然哥哥願意,我沒意見」,便爽快地答應了。

兄弟倆來到外觀莫名有年代感的別緻建築物——「極星寮」。雖然他們在秋季選拔開始前與討論預賽相關內容時,曾經來過這裏幾次,不過今天還是第一次像這樣正式登門拜訪。

「喔~終於來了!我等你們很久囉!」

相傳極星寮曾是遠月學園十傑輩出的學生宿舍。儘管目前住在這棟宿舍裏的十傑只有一色慧,但身爲此處住宿生的吉野悠姬、伊武崎峻、榊涼子、丸井善二皆獲選參加秋季選拔預賽,田所惠甚至挺進了正式比賽之中。以上這些備受期待的學生們都在這裏一起生活。

「啊,我稍微解釋一下,剛纔所說的人依序是我、一色學長、丸井以及伊武崎喔。」

就算聽見別人罵自己是『料理狂』,幸平也絲毫沒有放在心上地大笑。

「真要說的話,把我們的事情刊登在簡介手冊上,實在太強人所難了,畢竟我們並不是哪來的名人……」

「……你說誰跟顆石頭一樣啊!我纔沒有露出那種表情!」

幸平臉上露出一張十分爽朗的笑容,不過那表情真要說來更像是因爲自己能夠置身事外而感到沾沾自喜。

但是以準備挑起食戟的人而言,幸平的態度卻又過於稀鬆平常且悠然自得。不過對方畢竟是幸平,此態度或許是想讓對手掉以輕心的戰術。

「嗨~來得正好。」

並且……

三人在穿過昏暗的玄關之後,立刻聞到一股老舊建築物特有,不會很明顯的灰塵味。帶頭的幸平似乎正朝着廚房的方向走去。巧看着幸平的背影,做好心理準備。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正當兄弟倆準備婉拒時,富美緒立刻將臉湊到他們的面前,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們。

「啊……這兩個小夥子確實長得很帥耶~」

巧跟勇異口同聲說出這句話,幸平隨即開口補充說明。

這位「富美緒太太」瞪了巧跟勇一眼。兄弟倆甚至能夠從對方銳利的眼神中,感受出此人多年來總是有辦法滿足歷代十傑們的味蕾,她一定對於自己的廚藝很有自信。

幸平究竟何時纔會提出『食戟』呢~?

「哥哥,我記得媽媽曾經說過,惹女士哭泣是最下流的行徑喔。」

巧起初還以爲是要進行食戟,他先是說了一句「搞什麼啊……」,然後立刻感到一陣全身無力。

雖然巧覺得自己被騙,但既然已經接受別人的委託,也就無從反悔了。因此他決定自己要像個佛羅倫斯男兒一樣,義無反顧地去完成任務。

幸平特地挑在假日邀請兩兄弟前去他的宿舍一趟,實在是太非比尋常了。假如幸平打算提出食戟,巧說什麼都會接受挑戰!現在的巧就像是準備出征般,一步一步向前邁進。

「富美緒太太肯定是在假哭,她絕對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哭的。」

富美緒雙手掩面,纖細的雙肩也微微顫抖。巧見狀後,「唔」地一聲畏怯了。至於勇則宛如落井下石般在巧的耳邊低喃:

「咦……!」

巧一不小心當場脫口說出:「來吧!我隨時奉陪!」心思敏銳的勇一下子就看穿了巧的想法,悄悄靠近他耳旁說:

「嗯~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基本上富美緒太太拜託我儘可能拍一些大家的生活照……啊,話說一色學長目前在農田那邊,我們就去請教他看看吧。」

「謝謝你們願意特地過來一趟。」

「啊、嗯……」

巧以略爲緊張的心情觀察幸平會如何出招,他卻以一如往常的態度,與兄弟倆一起走進極星寮。

「但一如剛纔所言,我們並沒有住在這間宿舍裏,真要說來更與這裏毫無關……」

看見一臉笑意的巧,幸平露出有些無法釋然的表情說道:

「最適合女士的表情果然還是笑容呢!」

當巧連忙敷衍過去之後,幸平便露出略爲開朗的表情回了一聲「喔!」。

(編注:傳說弁慶曾在京都五條大橋,進行「刀狩」,只要看上往來武士身上的太刀便要求比武,以搶奪太刀。)

「由於本宿舍今年有學生順利擠進『秋季選拔』正式比賽之中,爲了能夠重拾極星寮昔日的榮耀,我纔會決定重新制作這裏的簡介手冊。畢竟這可是能讓優秀學生願意住進這裏的大好機會喔!只要你們兄弟倆願意來幫忙,可以讓簡介增色不少。呼~印有你們這對帥哥兄弟的簡介,光是在腦中想象就令人十分嚮往呢~」

朝着這道爽朗嗓音的源頭看去,遠月十傑•第七席的一色慧正從茄子田之間探出頭來。明明秋季都已經逐漸接近尾聲,他還是老樣子,只穿着一條兜襠布。

一色將摘下的茄子放進背上的竹籃裏之後,露出親切的笑容朝他們三人的方向走了過來。

「我已經聽富美緒太太提過,你們是要來拍攝宿舍簡介要用的照片吧?那就直接在這邊拍攝就好。田園體驗的照片也挺好看的嘛。」

「田園體驗嗎……原來如此。」

「這樣的話,我們也辦得到喔~因爲當我們還住在意大利時就曾經歷過Agsurismo(於農村協助收成)。」

巧點頭附議勇所說的這番話。爲了能夠製作出美味的料理,新鮮食材是不可或缺的要素。他們經常覺得,在感謝大地賜予的恩惠這一點上,農活是一份重要的工作。

「今天我打算來替農田翻土,還有采收茄子、南瓜、冬瓜以及地瓜。你們先穿上這個。」

臉上仍維持着笑容的一色,分別將紅色與綠色的布料交到兄弟倆的手上。巧跟勇將布料攤開來進行確認。

「嗯?這是什麼?圍裙嗎?」

「不過總覺得有點太長了,難不成這是……」

「沒錯,那是兜襠布。我希望你們在從事農活的期間能夠穿上這個。」

「咦——!」

巧搶在勇前發出慘叫。不過一色跟幸平卻完全沒有被這樣的反應給嚇到,反而還笑咪咪的(幸平的表情比較接近賊笑)。

「畢竟拍出來的照片會被放在簡介上,所以大家穿着相同的服裝應該會比較好吧?」

「問題不在這裏啊!更何況只要一色學長穿上衣服再開工不就好了?」

聽完巧的反駁之後,一色聳了聳肩說:

「嗯~但是穿上衣服會令我覺得渾身不自在。再加上做農活時會弄得滿身是汗,只穿一條兜襠布的話也能夠減少換洗的衣物。因爲學生宿舍並非是個當你想洗衣服時,就隨時都能夠使用洗衣機的地方喔。唯獨這點是不分前輩與晚輩,屬於與其他人共同生活的一部分。我就是想靠着一條兜襠布,表現出這種無法看見的地方。另外,我不只想展現出『宿舍生活真有趣~』的感覺,也想透過身上的兜襠布,將年輕人聚集在一起時的混沌能量灌注在簡介裏。」

一色像是越說越激動般地高談闊論。雖然巧覺得他後半段的內容根本是臨時想出來的藉口,幸平卻產生奇怪的共鳴說「住在學生宿舍裏確實會碰到這種情況耶~」。勇則莫名感到佩服似地表示「原來在學生宿舍裏生活也挺累人的呢~大家都辛苦了~」。

巧心想「這根本就錯得離譜吧!我是不會上當的。或許學生宿舍裏的生活是很辛苦,但那些都跟兜襠布無關吧!」。

正當巧準備如此反駁時——

「這裏有慰勞各位的便當喔!」

「哎呀~我試着將喬麥面與藍莓醬混在一起,看樣子果然不行呢~」

隔着一色站在另一端的勇,已經完全習慣這身打扮。雖然放鬆自己去享受眼前的狀況或許是個好方法,但是巧的尊嚴不允許自己這麼做。他深信自己絕非這樣的丑角!

站在自家餐廳的廚房裏做菜給客人喫,說什麼都不能失敗。

「難不成是想模仿一色學長嗎?」

坐在一旁的勇小聲地在巧的耳邊說。

「涼子的鹽麴味噌湯也十分美味喔,給人一種放鬆的感覺。」

所有人異口同聲說出開飯的信號,便開始大快朵頤。

「雖然我起初是有點被嚇到,不過你們出乎意料地適合兜襠布喔。」

「就是說啊~感覺還不賴呢~」

「是嗎?但是我看哥哥十分有幹勁地在耕田喔?」

不過現在又是如何呢?

若沒有經歷過失敗,就無法產生出新的東西——?

「如何?勇學弟,很舒服對吧?」

在場每個人互相品嚐各自準備的料理,並且分享自己的感想。

幸平一臉事不關己,嚐了一口自己做出來的料理,接着他也立刻皺起眉頭,拋出一句「嗚哇~真是有夠難喫耶~」。

就算做菜對自己而言是生活中的一部分,但是對於花錢來店裏用餐的顧客們而言,很可能是「僅此一次」的經驗。身爲Trattoria Aldini的掌廚,這個「僅此一次」可說是十分珍貴。

幸平在被吉野如此逼問之後,隨即露出尷尬的笑容。

巧咳着嗽,慌忙地喝下一口茶將面給吞進肚裏。

「幸平同學經常做出這種事情喔。」

看着幸平開懷大笑的表情,巧咬牙切齒地發出「唔唔唔」的聲音。正因爲幸平的這番話並沒有惡意,所以才更加令人火大。

或許自己開始安於努力向上且嚴以律己的現狀,並且天真到深信只要這麼做就會得到相對應的結果。

「惠的飯糰還是一樣好喫呢。」

「太厲害啦~簡直就是意大利國旗~!」

最後自己就在不知不覺之中,變得有些自以爲是也說不定。

「好~那就開工囉……一、二、一、二……」

「我開動了~」

「真好喫!吉野,這是什麼肉啊?」

無論是預賽、與美作的對決,他都自認拼盡全力。

一色不改臉上的笑容詢問,但他的眼眸深處散發出一股絕對不會讓獵物逃掉的氣息。

勇在聽完極星寮成員們的讚歎之後,一臉得意地挺起自己的胸膛說:

但是,換成極星寮住宿生們這種——任何事情都能夠輕鬆拿出來討論的情況,大家就可以互相展現出各自的特色,並且進行很有建設性的討論吧。

「呵呵呵,謝謝誇獎。」

「總之趕快來喫飯吧~我的肚子快餓扁了!」

「哼哼哼,你還早了十年唄。」

「那是因爲我已經自暴自棄啦!」

「真是太可惜了~我也好想與田所同學較量看看喔~」

「我、我也不是自願穿成這樣的啊……」

「我……不行,我還是不想穿!對、對了,幸平又怎樣呢?相信你也會穿上兜襠布吧?」

「呃!阿巧跟阿勇怎麼會穿成這樣!」

「總覺得有點羨慕這種感覺呢,哥哥。」

巧滿臉通紅地反駁勇。光是被三名女生看見自己的這身模樣就已經十分屈辱了,因此巧無論如何都不想再遭人誤解。

兩人在不久之後開始參加比賽,雖然勇擊敗巧可說是家常便飯,但是他轉眼間接連打贏了吉野、幸平以及榊,後來甚至令一色陷入苦戰。由於勇最後還是吞下敗仗,因此終究無法對極星寮桌球女王•田所惠的寶座造成威脅。

「真不愧是勇學弟……那麼,巧學弟意下如何呢?」

實際上他在過去的人生之中,從來沒有體驗過挫敗的滋味。

至少自己目前的立場並不是「實踐」,而是「學習」。

三位少女紛紛吐槽巧跟勇的兜襠布打扮。田所甚至一邊用手遮住自己的臉,一邊以戰國美人•阿國的鄉下腔調說話。

「不過勇同學很厲害呢,技巧好到不像是隻打過兩次喔。」

「你看,極星寮就是個如此令人開心的學生宿舍喔?巧學弟要不要加入我們呢?來吧!」

「……唔!」

「哪裏像意大利國旗啊!這可是兜襠布耶!」

一條紅色的兜襠布隨着微風輕輕搖曳。然而,每當布料前端輕拂過巧的雙腿,只要他稍有鬆懈,就會情不自禁地差點發出「呀!」這類丟臉的驚呼聲。

朝着這陣開朗的聲音看去,田所、吉野與榊這三個女生,正拿着多層餐盒以及鋪巾走了過來。當一色露出笑容回答「啊,我們在這裏」之後,三位少女的表情便立刻僵住了。

「因爲我覺得兜襠布除了十分具有日本特色之外,還很有男子氣概呀。其實我從很早之前就想穿穿看喔~」

被勇這麼一說,巧也十分羨慕這種用餐的感覺。

巧將視線移回餐盒裏,忽然發現有一道很像是在面上淋了紫色醬汁的料理。

巧至今都是與勇兩人單獨磨練技巧。雖然他對此並沒有不滿,甚至認爲與沒有實力的其他人進行交流也只是在浪費時間,不過只有他們互相切磋的話,就只會產生兩人份的創意,這也是事實。而且每天都跟同一個人相處在一起,難免會導致雙方的品味與想法越來越相近。

這樣的環境,果然還是讓巧不免有些羨慕。

在實踐之中未曾失敗過的自己,確實能夠不斷向前邁進,而且其他人也不出所料地認同自己的料理——

巧不禁在心中破口大罵「那、那個叛徒!」。話說勇其實算是個日本文化宅。巧忽然回想起當他們一起去東京觀光時,自己就曾經被勇強拖進一間女僕咖啡廳。

「這打扮完全不適合我,一點都不適合。」

「討厭~好令人害臊唄。」

「這是什麼啊?難喫死了!」

關於這條兜襠布,是要穿呢?還是不穿?

當然巧現在也十分珍惜每一次做菜的機會。

事已至此,就只能一心一意地專注在耕田上,想辦法讓自己忘記眼前的狀況。巧就這樣拼盡全力採收茄子、挖地瓜、搬南瓜、將籃子裏裝滿冬瓜。

「就算你說得那麼冠冕堂皇,但是那些怪料理每次都是以失敗告終吧。而且我感覺你有時是故意那麼做的,對吧?」

勇如此說完之後,便將那件綠色的兜襠布拿在手中,直接朝着位在附近的倉庫走去。

但是,自己從來沒有預料過失敗的情況不是嗎?

也不知幸平至今是將相機藏在哪裏,總之他忽然從懷裏拿出一臺單眼相機,瘋狂地替一色跟巧拍照。

一色任由秋風輕輕吹起胯下那條白色的兜襠布,露出十分陽光的笑容,朝着巧伸出了邀請的手。

「這臺相機是跟吉野借來的。雖然我還不太會用,不過丸井說他事後會用電腦修圖。果然人生在世就是不能少了同宿舍的朋友耶~」

「這是幸平做的嗎?難道是意大利麪?」

「總之你趕快嚐嚐看吧,很好喫喔。」

「對啊、對啊,他每次都會露出沾沾自喜的模樣,跑來讓我們試喫一些怪東西。」

「大家工作辛苦了~!」

「因爲獵人協會送給我一些鹿肉,所以我就把那些都做成了油封鹿肉~這道料理很適合搭配蔬菜一起喫。話說這次收到的肉還真是美味呢!」

「……唔唔唔!」

「其實我想成爲一名動作敏捷的胖胖喔~所以若是下次再舉辦桌球比賽時,可以跟我說一聲喔~」

「咦!啊、喂!勇,你在胡說些什麼啊?」

幸平興高采烈地不停按下快門,巧則是露出憤恨的眼神瞪向幸平。

由於巧從小就一直被人稱讚很有料理天分,因此他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不能失敗」纔是好事的錯覺也說不定。

榊跟吉野紛紛露出譴責的眼神看着幸平。

就只是在一旁不斷拍照的幸平,手腳俐落地攤開鋪巾,直接坐了下來,將多層餐盒通通打開來。其他人也聚集到鋪巾上,協助幸平進行餐前準備。巧跟勇則是趁着這段空檔迅速換回原本的衣服,重新與其他人會合。

在清爽舒適的秋空下喫着便當就已是一種享受,但能夠像這樣跟同伴們一起討論自己所製作的料理,是十分寶貴的經驗。儘管在進行食戟或秋季選拔時,不會跟其他人互相商量,然而平日的互動可以爲大家在廚藝上帶來新的刺激,相互切磋學習。每天以此來累積經驗,肯定能夠提升各自的基本技巧吧。

看見吉野露出笑容並且豎起大拇指稱讚自己之後,巧立刻矢口否認這件事。

兄弟倆配合着一色學長的口令,使用手中的鋤頭將堅硬的土壤翻鬆,勤奮地耕田。勇的綠色、一色的白色以及巧的紅色兜襠布排成一列,任由秋風吹動。

失敗——自己至今或許就是抱持不想面對失敗的心態吧。

巧一邊在心中想着,自己製作的意大利麪絕不會輸給幸平,一邊使用旁邊的塑膠叉子捲起一團面放入嘴裏,結果——

「在此之前,你得先打贏我纔行喔。」

「啊、你問我嗎?我是負責拍照的。」

午餐結束後,巧跟勇進了宿舍內,像個住宿生般度過下午的時光。

幸平不經意的這句話,在巧的腦中迴盪。

相較於擅長打桌球而正在進行對決的田所與一色,巧跟勇則是接受吉野的指導,拿着桌球拍進行揮拍練習。雖然兄弟倆在來到日本之後,只打過一次桌球,勇卻學得很快。

「沒這回事,這畫面真的很厲害喔,你自己過來看看……啊,可是你離開的話,就不像義大利國旗了~」

「外表明明看起來那麼遲鈍。」

「哥哥冷靜點嘛,不用拼命否認也無所謂啊,反正都得到吉野同學的讚美啦~」

面對人生的重大抉擇,巧只能感到無盡的苦悶。

「纔沒有那回事咧~」

甚至——忘了現實是更加殘酷又蠻橫的存在。

不過巧的抵抗終究只是白費力氣,他最後還是被迫穿着一條兜襠布,從事農活。

勇露出十分陽光的笑容說:「那我去那邊換上兜襠布喔~」

「因爲若沒有經歷過失敗,就無法產生出新的東西,不是嗎?」

看着勇被其他人圍在中間,笑臉盈盈地說出此話的模樣,巧不禁暗自感到一陣佩服。

事實上勇從以前開始,無論做什麼都很優秀。

不管是課業或運動,甚至就連玩遊戲時,勇總是比巧更快掌握住訣竅,輕而易舉地上手。雖說巧是「哥哥」,但他們終究是同年齡的雙胞胎。假使以「無所不能」的角度來看,反而是勇更適合成爲兩人之中的哥哥。

然而,勇依然稱巧爲「哥哥」。至於自己不時被勇捉弄的行爲,他也明白那是勇喜歡自己的一種表現方式。

而且,勇是打從心底敬佩作爲料理人的自己。就算巧在其他方面都比較笨拙,不過基於「料理天分比較卓越」的關係,導致巧覺得勇大多時候都讓着自己。

主要就是因爲勇也抱持着相同的志向——成爲一流的料理人。

巧忽然覺得或許自己一直都在依賴勇。

他也認爲假使兄弟倆繼續單獨待在那棟位在郊區的租屋處內,應該就不會察覺出這件事,真要說來根本是渾然不覺。

一行人在走出桌球室之後,分別回到各自的寢室裏。他們似乎直到晚餐之前,都做着自己的事情,比方說溫習功課、看書或是打電玩等等。

由於今天是『極星寮一日體驗』的關係,因此晚餐是由巧跟勇來負責準備。附帶一提,平常好像是由衆人各自準備好自己想喫的東西,或是由富美緒做菜給大家喫,總之並沒有特別指定由誰來製作餐點。

兩人走到廚房內確認完食材。不久後,富美緒露出一臉陶醉的表情靠了過來,一有機會就做出熊抱兄弟倆等騷擾的舉動。最後她被一色給請了出去,於是現場就只剩下幸平一個人。

「……爲何你還待在這啊?」

「因爲我得負責拍照呀~」

幸平一邊說着,一邊爲正在幫小麥粉秤重的勇連拍了好幾張照片。

「那你也應該拍夠了吧?接下來的做法可是商業機密喔!」

巧以強硬的口吻這麼說的同時,將幸平推出廚房。幸平隨着「什麼嘛~小氣鬼」的話,朝着餐廳走去。

巧無奈地說了一句「真是的」,隨後嘆了一口氣。

因爲接下來要讓極星寮的住宿生們來品嚐自己做的料理,所以巧說什麼都不能大意。雖然這應該跟他在Trattoria Aldini做菜給客人享用時並沒有太大分別,不過眼前的情況還是令巧很緊張,他並不想讓幸平察覺出這件事。

「哥哥還是老樣子,很敵視幸平同學呢~」

勇指出這點。

三個女生一邊喫着烤洋蔥,一邊露出幸福的模樣。

巧感覺此分組是蓄意操弄的結果而開口提問,一色不改臉上的笑容回應道:

說穿了就是與勝負完全無關,單純地享受這頓晚餐。

我也一樣——

「這規矩是誰定的啊?喔、丸井,你不喫的話就給我吧。」

面對榊的提問,勇笑臉盈盈地開口回答。

「好啦、好啦~大家也品嚐看看我所做的料理吧,這道是蕪菁番茄披薩。」

「巧所做的意大利麪果然很美味。」

「嗚哇~那道菜感覺也很可口耶!」

住宿生們異口同聲地說完之後,將手伸向眼前的烤洋蔥。他們用餐時的模樣,並不像平常上課或食戟之中那種被稱爲「審覈」的優雅方式,讓人一看就明白大家只是毫不客氣地享受擺放在眼前的美味料理。

「那邊的大盤子……難道是肉醬意大利麪嗎?」

當巧負責接掌自家餐館的廚房時,內心的某處逐漸冷卻。甚至還認爲不會出現比自己更強的料理人,對於人生感到乏味。雖然父親與勇就陪在自己身邊,但是他們已經過於融入自己的日常生活之中。巧順利實現了當初的夢想,並且在佛羅倫斯當地廣獲好評,因而產生出自己已經站上頂點的錯覺。

幸平以罕見的認真口吻說道。

「我開動了~!」

「這披薩的餅皮喫起來外酥內Q,爲什麼你能做得這麼好喫呢?」

「如果是爲了加深友誼,我個人覺得這樣的組合比較好。」

這句話卻卡在巧的喉頭上,沒辦法順利地說出口。

「……這部分我覺得很難說喔。」

在一色的提議之下,最後決定分成一色與勇、幸平與巧的組合去浴室洗澡。

「既然如此,讓我跟一色學長一起洗也無所謂吧。」

「那我們就趕快趁熱喫吧!」

此時隨着一陣響亮的腳步聲,頭上綁着毛巾的勇與換成一身裸體圍裙打扮的一色走了進來。

巧的廚藝給現場衆人的味蕾帶來十足的震撼力。

在確認所有人都就坐之後,巧開始介紹桌上的料理。

「呼~洗得真舒服呢~」

伊武崎以聽不出來是否感到開心的平淡口吻喃喃自語。

「嗯,這真好喫。正因爲是非常簡單的傳統料理,反而更讓人能夠清楚明白料理人的手藝呢。」

「這蕪菁喫起來真是又甜又嫩呢!」

感覺上就像是讓自己走出兄弟倆的世界,划船航向遼闊的大海。

勇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開始搓揉小麥粉。

「呼~這熱水真舒服耶~太痛快了!感覺上稍微再熱一點的話會更贊喔。」

晚餐結束,一行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着洗澡。

勇不服輸地將剛出爐的披薩端到了桌上。

「茄子好多汁喔,而且因爲吸滿了橄欖油,變得很軟嫩呢。」

極星寮的浴室比巧想象中更加寬敞。

「是的,我們將現採的茄子製成了肉醬。」

幸平起身離開客廳,巧也跟隨在後。對巧來說,重提剛纔被打斷的話題,令他覺得很尷尬。

因爲好久沒聽見別人以如此坦率的方式讚美自己的料理,巧不禁覺得有些開心。

他們同樣以料理人、兄弟的身份走到今日。勇都一直支持着巧。不過巧覺得這樣的關係,從秋季選拔預賽開始,便逐漸出現了轉變。應該是因爲勇也決定要以一名料理人的身份,開始向前邁進了吧。

「喂,你先等一下,幸平,每人只有兩顆。」

「這個嘛~當然是需要熟練的技巧囉~」

巧挺起胸膛回答一色的提問。當一色迅速地從大盤子裏夾起意大利麪時,絞肉與茄子的香濃氣味立刻擴散開來。

「嗯……」

「不過正因爲如此,我也會繼續向前邁進的!」

幸平露出發自內心的坦率笑容看着巧。以上這番話,讓巧感同身受。

所以——在遠月學園裏的各種際遇都是十分寶貴的體驗。在見到許多同世代的料理人之後,也讓自己學到很多。特別是他在這裏認識了幸平。

伊武崎、幸平以及丸井就像孩子般互相爭搶着盤中的烤洋蔥。

看着水溫比體溫更高的浴池,巧先將腳伸了進去,似乎因爲水太熱的關係,尚未習慣水溫的他不禁喊了一聲「好燙!」,立刻把腳給縮了回去。

兩人至今總是像這樣心有靈犀地互相合作。縱使他們沒有事先討論過要製作的菜單,仍然能順利地逐一完成所有料理。

幸平聳了聳肩如此說道。

「其實托斯卡納當地,經常能看見蔬菜沒有經過特別處理,直接製成料理喔~」

「阿爾迪尼兄弟製作的料理嗎……原來如此,看起來真的很美味呢。」

「太好喫了!我要再喫一個!」

巧訝異地扭頭看去,發現勇露出十分壞心眼的笑容。

巧當初很猶豫是否該做一些新奇的料理,不過到頭來就只是他自己想太多罷了。雖然在食戟裏得要製作十分費工或充滿創意的料理才能夠取勝,但是巧藉由這個機會再次體認到一般用餐時,或許單純一點的料理纔是最好的選擇。只要有充分沐浴於陽光下的蔬果,能夠立即享用作物的環境,以及盡情享受料理的人們,就會是一場賓主盡歡的饗宴。

巧露出質疑的眼神看向幸平,立刻換來對方「被你看穿啦」的表情。

「……該不會連洗澡時也要拍照吧?」

「幸平,那個……」

「…………」

現場的人就像是嗷嗷待哺的小鳥一樣,朝着番茄肉醬意大利麪羣聚。

「啊……你做什麼啦!我想留着慢慢品嚐啦!」

「爲何採取這樣的配對啊?」

「我們趕快端到餐桌上吧。」

巧覺得自己在見到幸平之後,點燃了心中的鬥志。

「意大利香醋的酸味更突顯了洋蔥的甜味呢。」

兩人聊到了這次的——也就是所有學生都要以實習生的身份,實際前往餐廳或飯店的廚房研習。

「開玩笑的啦,我現在還沒有追上哥哥。我也知道哥哥的目光看得比我更遠喔。」

巧拉不下臉坦率地說出這些心底話,但他又認爲自己應該表示些什麼。在這種想法的驅使下,巧張開了自己的嘴巴。

當勇開始搓揉披薩的麪糰時,巧着手拍打意大利麪的麪糰。

「哇~好香喔!」

在巧處理蔬菜的時候,勇開始搗碎豬肉。

「啊,真的不能拍照嗎?即使只拍上半身?」

「當然不行啊!」

「抱歉喔,巧學弟。很遺憾的,我一直很想找個機會跟勇學弟坐下來仔細聊聊。至於主題就是針對桌球的未來發展。」

「好喫到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呢~」

「原來蕪菁加在披薩里也很好喫耶~」

被香氣吸引而來的吉野、榊以及田所,輪流將做好的料理端至餐廳。

「你當自己是※江戶人啊!如果再熱一些,就不能泡啦。」(編注:江戶人洗澡時,喜歡極熱的水,水溫高達攝氏45~47度。)

「我當然是支持哥哥的!你一定要奪回Mezzaluna喔……雖然由我拿回也可以啦~」

「本次的前菜是意大利香醋風味烤洋蔥。這是我將放在廚房裏的『秋季洋蔥』,以簡單的烘烤方式所製成。原因在於秋季所收穫的洋蔥喫起來會特別甘甜。」

「但在遇到葉山、黑木場、剃切……當然也包含你、田所等許許多多的人之後,我開始覺得自己至今就只是一直身處在十分狹窄的世界裏。假如沒有來到這裏,我根本不會明白這個道理吧。」

一色說完這個打馬虎眼的理由之後,聳了聳肩。由於繼續針對分組一事追問下去也挺奇怪的,因此巧便接受了這個提議。

「裏面的碎肉明明入口即化,卻又讓嘴裏充滿肉香呢。」

巧隨着勇一起就座之後,一邊與其他人圍着餐桌用餐,一邊將自己所做的肉醬意大利麪喫入嘴裏。

「夾好之後請傳過來這邊!」

丸井先是用中指推了推掛在鼻頭上的鏡框,然後以不失本色的語氣說。

「…………」

「真可惜,因爲一色學長說過這麼做肯定能吸引女孩子們上鉤,所以我可是抱着一定要拍到沐浴照的決心喔~」

巧覺得假如大家不介意,這大小甚至足以容納十個人。

阿爾迪尼兄弟以一如往常的俐落手法,接二連三完成了各式料理。

興趣相投的兩人從廚房冰箱內各自取出一罐瓶裝牛奶,以一手扠腰的姿勢,一口氣將整瓶牛奶喝個精光。

「事實上我當初在來到這所學校之前,曾經有過『如今纔來學校學習做菜能幹嘛』的想法。」

「那麼,我們也去洗澡吧。」

勇若無其事地在一旁補充。

巧扭頭看了一下旁邊,發現幸平早已一臉淡然地泡在浴池裏。

「……喔~今天喫意式料理啊。」

「嗯~這就是正宗意大利麪的彈牙口感!」

在把料理端上桌之後,原先窩在房間裏的伊武崎、丸井以及其他住宿生們紛紛湧進餐廳。

「關於此事……因爲你我都有實戰經驗,所以早已明白相關要領了吧?」

「我也一樣喔,一色學長的過去真是出乎意料到太有趣了~」

「哎呀~能夠聽見那麼多關於意大利的趣聞,真是太令我開心了。」

「嗯~這洋蔥喫起來入口即化,還很甜呢!」

「是啊。」

一色與勇先進浴室洗澡的期間,巧跟幸平聊着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幸平在聽完巧的不滿之後,一邊說着「什麼嘛,真拿你沒轍耶」,一邊扭開水龍頭。冷水開始注入浴池之中,等巧再次把腳伸進水裏時,水溫已變得冷熱適中,他這才把全身都泡進浴池裏。

幸平將毛巾放在頭上,像是非常享受地呼了一口氣。巧也模仿幸平慢慢地呼出氣來,並且覺得這恰到好處的水溫,讓自己那緊張到全身繃緊的心情都逐漸緩和下來。

其實巧在來到這裏之前,腦中不斷想着許多事情。

比方說在『秋季選拔』正式比賽中落敗、Mezzaluna、於意大利的自己、在遠月學園的自己以及現在的自己——因爲思考太多事情,所以腦中一片混亂。不過巧也覺得情況會變成這樣是理所當然。

反觀打進正式比賽的幸平,在對抗葉山或黑木場時都有十分精采的表現。雖然幸平終究輸了比賽,目前卻領先巧一步至兩步的距離。

巧覺得自己明明當初還誇下豪語說「要打敗你的人是我」,卻輸給美作,甚至被遠拋在後。自己若想從這裏繼續向前邁進——

許多想法於巧的腦中浮現,又隨之消失。

不過巧依然有一件事想說給幸平聽,唯獨這件事他無論如何都非說不可。

「那把Mezzaluna……事實上是我父親的。」

幸平在聽見巧開口說話之後,就只是將視線移到巧的身上,又立刻讓身體稍稍沉入水中,並且輕輕呼了一口氣。巧對此沒有特別放在心上,繼續把話說下去。

「我跟勇是從五歲起一起進入廚房學做菜,過了三年之後,才由我跟勇共用那把Mezzaluna。預賽時是我們兩人輪流使用,但在正式比賽時,勇就把刀讓給了我。」

(插圖)

幸平在不知不覺中仰望着天花板,還把毛巾蓋在自己的臉上。雖然那模樣看起來也不知道是否有在仔細聽人說話,不過巧反而很感謝他。

「但是……」

巧將「我卻輸了」這四個字當成嘆息般地輕聲說出,爲的就是讓自己聽不清楚,同時也不想讓其他人聽清楚。

幸平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就只是動也不動地繼續讓毛巾蓋在自己的臉上。

「Mezzaluna對我們兄弟倆來說是個十分特別的存在,也是我們互爲兄弟的一種證明。」

「…………」

「所以……當你幫我們搶回那把刀時……」

我是真的很開心——

「哥哥又在那邊耍酷了,明明無論是耕田或打桌球時,你都表現得那麼樂在其中呀。」

「……Gra……zie(謝……謝)……」

「……既然如此,這把刀就得以你也能接受的方式還回去纔行囉。」

「不過無論是巧或勇,早已經像是這裏的住宿生了。」

「嗯,所以那把刀就再麻煩你保管一陣子囉。」

當兩人洗完澡之後,巧完全放下戒心,因此被幸平拍了好幾張出浴照。即使巧隨即想奪回來,相機卻被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裏的富美緒給搶走了。

「不會,我們並沒有做什麼……」

一色對着兄弟倆露出平日那張讓人搞不清楚是否由衷感到開心的笑容。

巧的抗議聲響徹了這片爽朗的秋空。

他此刻的心情十分複雜,雖然幸平幫忙取回香料刀一事,確實令他非常開心。不過若是坦率認同此事,又讓他覺得好像否定了身爲料理人的自己,因此內心纔會有些牴觸。

「番茄在歐洲確實被視爲一種十分重要的食材嘛。」

巧在被人稱讚之後,態度立刻軟化,無法繼續抗議,只能鄭重地拜託富美緒「請不要把照片刊登在簡介上」。不過這樣的抗議似乎只是白費力氣,看樣子這些照片應該會出現在明年的宿舍簡介上吧。

富美緒露出陶醉的表情看着巧。

直到下次展開食戟之前,自己一定會繼續鑽研料理,努力磨練廚藝——然後從幸平手中取回Mezzaluna。爲此,自己還有許多非得完成的事。

「不愧是一色學長,真是博學多聞呢~」

就在巧伸手直指着幸平的瞬間——

「……嗯,是可以這麼說啦。」

然而,巧無法坦率地將自己的心情表達出來,因爲幸平與自己之間的關係就是如此微妙。

「如果你們需要任何幫助,不必客氣盡管跟我們說喔。」

也不知自己這句話是否有讓幸平聽清楚,總之他的音量近似蚊蚋。可是巧目前並沒有勇氣正式向幸平開口道謝。

但是……

雖然到時有可能還是無法戰勝幸平創真。

「喂,你們幾個專心聽我說話啦!」

當巧與勇一起來到餐廳時,富美緒已經爲他們準備好早餐。菜色分別是有細心熬煮過的海帶芽味噌湯、白米中混入糙米的米飯、烤魚乾與微甜的煎蛋卷,雖然都是一些家常菜,卻讓巧聯想到『日本的母親』(當然,巧的母親是意大利人,所以『日本的母親』終究只是他的想象罷了)。

當兄弟倆準備離去時,富美緒、一色與幸平站在玄關目送他們。

「假如你們不嫌棄,只要有空都可以再來這裏,我們隨時都很歡迎喔。」

「喔~番茄在意大利語是叫做pomodoro啊~」

不過巧並非用日文,而是改用意大利語傳達。

幸平則是露出一如往常的燦爛笑容。

清爽的秋風輕撫巧的劉海。

「真是開心呢~哥哥。」

「你聽好啊,幸平,我一定會克服實地研習(stagiaire)的所有課題,努力超越現在的自己!我奉勸你也務必好好加油啊!」

接下來就要參加實地研習(stagiaire)了。巧暗自在心中發誓——自己一定會更加成長。

看着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天花板,巧不禁覺得上面的木紋就像是一頭羊。這讓他想起了自己在意大利時數羊的回憶。外加上白天所累積的疲勞,令巧在不知不覺中進入夢鄉,等他重新醒來時,已經是隔天早上七點了。

「對啊對啊,只是幫大家準備一頓晚餐罷了。而且這裏的澡堂洗起來還真舒服呢~」

當天晚上,巧向富美緒借了一間空房間,與勇一起在裏面過夜。

幸平隨即開口說:

「直翻成日文就是黃金蘋果的意思喔~」

巧聽見這句話之後,真的很開心。

他將蓋在臉上的毛巾拿了起來,露出十分認真的表情看着巧。

唯獨這句話無論如何都非得說出口不可。

「!就說了,我沒有樂在其中啊!」

「喔~我完全不知道耶。」

跟着勇走向租屋處的同時,巧臉上的表情十分不悅。

這句話的意思,想必就是——

巧對着幸平露出微笑,至於幸平也同樣以笑容來當作回應。

無論是兄弟之間的關係、極星寮的住宿生們以及名爲幸平創真的勁敵。

「多虧有你們的幫忙,我們應該能夠完成十分出色的宿舍簡介,謝謝你們喔。」

一滴水從水龍頭口落入浴池中,消失無蹤。

巧有種預感——自己必須有所改變。

——不對,沒這回事。

不過一如勇所說,感覺上多虧在極星寮度過一天的關係,出乎意料地讓自己明白了許多事情。

「剛出浴的阿爾迪尼兄弟果然很迷人呢~真是讓人大飽眼福啊。」

儘管巧很想這麼說,但是嘴巴不聽使喚。

巧這才發現幸平正在與勇以及一色聊天,根本沒在聽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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