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佛羅倫斯的半月

勇覺得近來的天氣還真是容易起霧。

佛羅倫斯在冬季經常會出現大霧。

勇此時忽然想起自己曾聽人說過，在橫貫此處的阿諾河水溫比空氣溫度更高時就會如此。

當他放學回家，開始替餐廳進行開店準備時，不經意地看向了窗戶外面，這才發現室外不知何時已經起了大霧，讓人幾乎無法看清窗外的景色。舊宮聳立的領主廣場、老橋、Dgmo（主教座堂）等訴說着古歷史的建築皆覆蓋上一層白紗，讓鋪着石板地的街道充滿着一種奇幻氛圍。

這種日子，光臨雙親所經營的Trattoria Aldini用餐的顧客就會大幅銳減。

假如都沒人來用餐，店內的食材便只能白白浪費掉。儘管身爲意大利人的母親站在大廳內一臉愁容，但正值八歲的勇感受到母親那有別於平時的態度，心中卻產生一股不合時宜的雀躍。

他有種像是要發生什麼大事的預感，這給他帶來了一種即將從日常踏入非日常生活的感覺。

假使真的發生什麼事情會令人很傷腦筋，不過單純從家中凝視着戶外倒也無不妥。只是此時的勇還太過年幼，沒辦法在腦中具體想象出那些會給人帶來困擾的「事情」是什麼。

另一方面，巧似乎十分期待這種起霧的日子。但勇直到最近才注意到，巧是基於與自己截然不同的理由，抱持着這種心情。

「那麼，差不多該開始囉。」

在聽見父親以溫和的語氣如此說完後，勇與巧走進廚房。由於外頭起霧的關係，即使開店也不會有客人上門，所以父親這陣子都會傳授兩人一些新的Ricetta（食譜）。巧好像比勇更期待這段時光的來臨。

之前兩人曾聽母親提過，身爲日本人的父親在年輕時，爲了成爲Cuoco（料理人），跨海來到意大利。父親在許多餐廳修行過，直到遇見母親，才下定決心在這裏落地生根。他們夫妻倆後來便開始經營餐館，雖然很辛苦卻也十分開心，並且成功打造出一間深受當地人喜愛的餐廳。

巧與勇從五歲開始走進廚房。兩人會這麼做並不是受父母指使，這對他們來說是非常理所當然的舉動。巧與勇開始做菜，就好像上學、唸書，或打電玩般自然。父親對於兩人學習製作料理一事，既沒有特別阻止，也沒有強迫（反倒是母親非常開心）。

他們兩人也覺得這份尚未熟悉的工作十分有趣。

他們跟那些剛來店裏工作、一接觸較爲單調的作業時便立刻厭倦而辭職的學徒們不一樣。對於巧跟勇來說，無論是將番茄切碎、把羅勒製作成青醬、替意大利餃包入內餡等動作，就像是在玩遊戲一樣。而且，他們對於父母從事這份——當料理完成時令人感到讚歎不已，喫下口時則讓人展露笑顏的工作，感到十分自豪。

雖然父親是個寡言的人，但是他的背影卻教導了兩人許多事情。其中又以父親那宛如跳舞般優雅地在廚房內工作的身影，最讓他們嚮往不已。特別是當父親手持名爲Mezzaluna的半月型菜刀時，看起來最爲帥氣。無論是父親以俐落的刀工將蔬菜切碎，或是彷彿一刀兩斷般地切開肉塊時，這對雙胞胎兄弟總是目不轉睛地看着父親做菜，此身影對他們兩人而言就像是英雄一樣。

父親如今也開始教導他們製作各種Ricetta。

這也是現年八歲，能夠輕鬆做出各式簡單料理的兩人所要進入的下個階段。

由於教學僅在起霧的日子進行，因此兩人目前學過的Ricetta並不多。不過當父親教導他們新的料理時，可以得知更爲詳細的製作程序，無須像平常一樣，一邊偷看父親下廚，一邊在腦中浮現出「這道料理是怎麼製作出來的呢」這種疑問。因此這種時間對勇和巧來說非常重要。

無論是怎樣的料理與製作方法，兩人都會將其吸收成自己的知識。

「唉唷，你是怎麼了？難不成是因爲料理的事情跟巧吵架了？」

反觀勇沒辦法這麼做。若是自己也太過專注於某件事情上面的話，有誰能夠從旁協助這個生性天然呆又異想天開的哥哥呢？雖然沒有任何人委託勇這麼做，但是對他而言，他覺得陪伴在巧的身邊就是自己的某種命。

勇爲了得到哥哥的同意，又重複了一次。巧卻依然沒有回頭，只是隨口應了一句「嗯」。勇對於巧這樣的態度感到疑惑而走了過去。他先是看見桌上隨手放着好幾支色鉛筆，接着又看見筆記上畫有『拿坡里燉章魚』的圖。

言語無法訴說的部分，就由味覺來代爲表達。

無論是巧拿給自己看的Ricetta筆記，還是明明至今都是自己表現得比較出色，但是唯獨廚藝被巧超前的焦慮感，他都說了出口。

父親以一如往常的穩重口吻，對着兩人如此說道。

「是在煩惱Ricetta的事嗎？」

「我是從去年開始慢慢這麼做的。在接受爸爸的指導時，我只要有空就會把學到的東西畫下來。」

勇的這句話確實有一半是發自內心，不過另一半卻是爲了掩飾在內心翻騰的某種情感。

太狡猾了。哥哥真的太狡猾了。

就讀同班的琵安卡跟巧和勇是青梅竹馬，她是一位活潑的少女，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就是她的蓬鬆黑髮。不過琵安卡那雙彷彿能夠直接看穿事物本質的黑色眼睛，配上那英挺的劍眉，有時會流露出一股凜然的氣質。勇偶爾會被她那種宛如能洞悉一切的態度，嚇到說不出話來。

在校成績也是勇比巧優秀。無論是兩人一起在家玩撲克牌，或是一起玩暢銷全世界的日製掌上型遊戲機時，每次都是勇拿下勝利。就連運動神經也是勇比巧更出色。

琵安卡饒有興致地聽勇解釋着來龍去脈，不時點頭回應。她在瞭解事情的始末後先是輕輕嘆了一口氣，接着在嘴裏咕噥着「這也莫可奈何呀」。

「誰叫巧在製作料理時的態度稍微比較特別嘛。」

雙胞胎兄弟露出燦爛的笑容回應。父親像是感到安心地點點頭說了一句「麻煩你們顧一下火」，之後就直接回到母親所在的前廳。

勇歪着頭回「是嗎～」。對勇來說，他反倒覺得經由燉煮豬肉與蔬菜熬出Brodo（高湯）還比較困難。畢竟那得一邊不斷注意火侯，一邊持續撈掉雜質，根本既費神又麻煩。至於製作Brodo的方法，他們應該得等到其他起霧的日子時纔有機會接觸吧。

「這個嘛……是沒錯啦。」

「哥哥也一起來玩吧。」

「咦？爲什麼？」

「什麼嘛，根本比想象中容易多了～」

只有巧一個人跟勇以及琵安卡就讀不同的班級。琵安卡在聽完這句話之後，立刻喫驚地瞪大雙眼。

「嗯～真好喫！」

「特別……？」

「那麼做會讓章魚的肉質變軟嗎？」

當兄弟兩人學習同一件事情時，勇只會稍做筆記而已。因爲他基本上覺得確實地記在腦海裏更重要，所以一直以來都認爲自己的哥哥應該也是這麼想。

此時勇正身處教室角落的煤油暖爐前，像只貓縮着身體一邊取暖，一邊自言自語。一旁似乎是受老師委託將圖畫貼於牆上的琵安卡，在發覺勇無精打采之後說道：

「你們要好好記住這個味道喔。」

儘管無法確定這是日本人的天性，還是父親本身的性情，但是這樣的父親對於勇而言，就是來自武士與忍者之國的英雄。

「我聽人說過，越單純的料理就越不容易製作。」

「呼～今天的拿坡里燉章魚也好美味！我最喜歡了～」

不想承認此事的預感，宛如一陣濃霧般靜靜地開始覆蓋於勇的內心。

「事實上……我們也沒有吵架啦……哥哥他現在怎麼樣？」

爲什麼父親有辦法做出如此美味的料理呢？

「他是從何時開始繪製那些Ricetta的呢……我完全沒注意到。」

取而代之的是，他留在學校的圖書館裏拼命回想自己至今跟父親學來的各式Ricetta，並且紀錄在自己的筆記本里。因爲他覺得自己目前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想辦法追上哥哥的腳步。

「哥哥好厲害～」

「你騙人，明明至今爲止從來沒有發生過，不是嗎？」

事實上勇的學習能力比較強，也懂得抓住要領。

兩人回到店裏二樓的臥室之後，勇不禁露出一臉幸福的表情。坐在書桌前寫着筆記的巧似乎沒聽到勇在說些什麼。

番茄、大蒜與意大利香芹的香味在口中融合，輕輕地充滿鼻腔。番茄的清甜隱約流出。在咬下彈牙的章魚之後，吸附於肉裏的湯汁便隨之宣泄而出。這種充滿適度嚼勁且柔嫩的口感，帶有令人自然而然就想一口接一口不斷喫下去的威力。燉煮到酒精早已全數揮發的白酒酸味，讓整體的味道完美地結合在一起。

「Ho capito！（聽懂了！）」

他們就是像這樣子，透過料理順便學習日文。

「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們兄弟之間產生嫌隙喔。」

「今天的料理很好喫吧？哥哥。」

「今天要來學習如何製作Polpo affogato，你們知道這道菜的日文叫什麼嗎？」

「那麼，你們就先看我如何製作。假如有不懂的地方，等結束之後再發問。」

每當父親慢慢擦拭完發出銀色光芒的調理臺，對着兩人露出笑容時，就是宣佈傳授兩人新Ricetta的課程即將開始的時刻。

在被人點出這件事之後，勇不禁感到訝異。確實，他們兄弟倆至今從來沒有吵過架。真要說的話，是因爲勇有着既憨厚又悠然自得的個性，所以即使巧對他發脾氣，他也總是一笑置之。更何況這件事與其說是吵架，倒不如說，只是勇的內心出現一種既煩悶又難以透過言語來解釋的感受罷了。

兩人一邊討論，一邊看着父親處理章魚。

面對琵安卡的大嗓門，勇的眼神露出些微譴責之色。琵安卡驚覺自己的失態之後，便輕聲地繼續說道：

異口同聲說出此話的兩人，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這種情況還真是罕見，因爲你從來不曾像這樣躲着巧！」

勇不小心以有些心虛的口吻回答。即使明知如此一來，反而會勾起琵安卡的好奇心，但他依然難以擺脫這種根深蒂固的相處方式與習慣。

「嗯，但在動手去做時，我是不會看筆記的。」

在他們還很小的時候，曾經與雙親一家四口拜訪住在蘇連多的祖父母。當他們來到港口時，是由祖父牽着勇的手走向岸邊，陪他玩耍。

「哥哥是從何時開始繪製這些的？真的好厲害～！」

巧在聽見勇的這句話之後，以很快的速度跑了過來。不過港口爲了讓船停靠，因此在構造上設計成岸邊立即連接至有一定深度的船隻停泊處，所以當巧一腳跨出岸邊時，他整個人便立刻沉入海中。雖然雙親與祖父母隨即慌張地抓住巧的手，將他從水裏拉了出來，但是渾身溼透的巧卻只說了一句「啊～嚇死我了」，看起來他對於自己差點溺斃一事並沒有感到太大的恐懼。

勇平常都會十分專注地觀察父親的工作，相信巧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

當勇不解地提問：「你爲什麼要直接衝進海里呢？」

勇燦笑着對着巧喊了一聲「哥哥」，巧也回以笑容。接着兩人同時喊出「預備——」之後，便異口同聲且有朝氣地笑着說道：

他還以爲自己跟哥哥會一直十分要好地肩並肩一起前行。

「真不愧是哥哥，下次要製作同一個Ricetta時，只要看一下這些筆記就能立刻知道該怎麼做耶～」

拿坡里燉章魚製作完成之後，父親、母親、巧跟勇便開始試喫。母親也表示「今天的霧還真濃呢」，同意大家一起在店裏用餐。

看着露出靦腆笑容說出這句話的巧，勇忽然覺得自己的內心深處湧現了一種十分熾熱的感覺。

㊥

勇看着逐漸沸騰的鍋子，悠哉地如此說道。但是巧聽見這句話之後，卻十分慎重地回了一句「不對」。

「拿坡里燉章魚！」

想必做菜這件事對巧來說也是一樣吧。

父親將章魚敲軟之後丟入鍋中，接着加入整顆番茄、意大利香芹、胡椒、大蒜、辣椒、白酒與少許的橄欖油跟砂糖，之後啓動瓦斯爐。

「你居然還問他現在怎麼樣？難道你們不是一起來上學的嗎？」

勇試探般地問完之後，琵安卡立刻露出十分傻眼的表情。

明明這對兄弟平時總是維持着這樣的關係，但偏偏在料理方面並非如此。琵安卡十分敏銳地點出這個事實。

勇在聽完琵安卡的這句話之後，也回想起一些事情。

巧卻像是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地笑着回答：「因爲我很想趕快跳進海里呀。」

「先用大火烹煮，等沸騰之後再以小火燉煮四十分鐘，Mi sono spiegato？（聽懂了嗎？）」

原來巧是在自行繪製Ricetta。

勇露出敬佩的眼神看着父親。

『拿坡里燉章魚』是店內衆多菜色之中，十分受顧客們歡迎的一道料理。客人們經常會在享用意大利麪等主餐之前，點這道料理來當作下酒菜。

勇以他那既天真又幼稚的思考方式，反射性地冒出了這種想法。

「咦，那個，沒什麼啦。」

聽見自己的心事被直覺敏銳的琵安卡一語道破，勇不禁有些錯愕。由於勇到頭來還是無法順利瞞混過去，因此他不得不把自己昨天的那種感受全都坦白說出來。

「應該吧，我想就是得要那麼敲打……才能夠敲斷肉裏的筋吧。」

裏面除了畫有他們所學的料理的製作步驟，甚至就連裝盛方式與一些小技巧都如實地記載在上面。由於色鉛筆在同個地方塗上不同顏色，就能夠使圖樣產生全新的色調，因此就連細緻的食材都能鮮明地畫出。巧或許算不上是很有繪畫天分，不過描繪方式卻十分仔細又簡單易懂，感覺上光看一眼，即能馬上明白該料理的本質。

在日常生活之中，勇根本沒有任何比不上巧的地方，他比哥哥優秀的地方反倒更多（此時的勇還很瘦，他還要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才擁有夏天變瘦，冬天變胖的特殊體質）。

咚！咚！咚！一陣帶有節奏的敲打聲傳遍整間廚房，勇此時在巧的耳邊小聲說：

父親先將料理分裝於盤內，接着擺在巧跟勇的面前。他們兩人隨即喫了一口後，看着彼此。

㊥

事實上，勇自己也很困惑，因爲這是他第一次不想面對巧。

父親說完之後，便拿出擀麪棍開始敲打章魚。

他並沒有思考太多，只是情不自禁地全神貫注在做菜這件事上面，而沒有注意周圍情況。造成的結果就是，巧將其他的事情草草敷衍過去。

接下來的幾天，勇沒有積極地去找巧聊天。

琵安卡板起臉看着勇。

真要說來，我覺得自己走在哥哥的前頭。

雖然他並沒有不理睬前來跟自己說話的巧，但是每當自己準備主動開口時，就會變得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勇甚至不知該如何形容心中這種煩悶的情緒，最後只能這樣默默地度過漫長的一日，遲遲無法與巧好好交談。

「……我剛纔在走廊上有遇到巧，不過他看起來跟以往沒兩樣。話說他有提到伯父指導你們學習新Ricetta……啊，難道就是因爲這件事嗎？」

「我只是爲了將內容謹記在心，纔會做筆記。到時要動手做菜的話，我即使不看筆記也早就已經全都記住了……」

「就算你這麼說，我們有時還是會吵架啊。」

勇在學習製作料理時，還是要仰賴筆記。爲此，他會不斷地翻閱筆記來讓自己能把內容記在心裏。這種做法真要說起來，比較接近在課堂上學習算數，或是背誦意大利文的單字。

「巧在專注做一件事情的時候，就完全不顧周圍的其他事情對吧？」

這件事給勇帶來一股小小的衝擊。

覺得自己落人於後的勇說起話來，聲音不禁有些偏高，但是他又不想讓自己的哥哥發現這件事，所以連忙開口繼續說道：

而且這還是我最想「成爲」的一件事——

「我今天先出門了。而且來到學校之後也還沒跟哥哥說過話。」

縱使如此，或許唯獨有一件事，我完全無法勝過哥哥。

下一個起大霧的晚上再次來臨。

父親那天教導他們的內容並不是新Ricetta，而是製作套餐的方法。雖然一般的意大利料理的套餐依序是Antipasto（前菜）、primo piatto（意大利麪類）、Sedo piatto（海鮮或肉類料理）、torno（沙拉）、起司、Dolce（甜點）、咖啡，但在Trattoria Aldini裏卻採取Antipasto之後從海鮮、肉類或意大利麪之中三選一來當作第二道餐點，最後則是以Dolce收尾的簡單套餐。雖然餐點選擇並沒有像Ristorante（高級餐廳）那樣氣派，不過當地居民在特別的日子裏，

比方說生日或結婚紀念日時，就經常會點來享用。

至於「本日推薦套餐」則是被母親正式命名爲「阿爾迪尼隨興套餐」，差別在於料理中使用了偶爾纔會進貨的食材。

「前菜要看起來很鮮豔，所以今天做加入紅色、黃色甜椒與橄欖的Frittata（意式烘蛋）。至於主餐是Cotoletta alla milanese（米蘭式炸小牛排）、威尼斯風激墨魚湯、Salsiccia（熱狗）佐芝麻菜意大利麪，Dolce則是檸檬雪藏蛋糕。看仔細了。」

父親開始動手製作料理時，勇目不轉睛地在旁邊看。當他偷偷瞄向身旁時，發現巧也認真地看着父親的動作。

接着在父親的催促之下，兩人同時開始製作前菜。

相較於勇忠實重現父親所做的Frittata，巧則稍微加入了一些自己的創意。他在Frittata的旁邊多加了一道由意大利香芹與番茄所組成的簡易沙拉。

「爲什麼你會加上這道菜呢？」

當母親也坐在店裏的座位上一起試喫時，父親開口詢問巧。而勇則專注地觀察着父親對於這項改變會如何反應。

「因爲我覺得這樣比較漂亮……看起來更美味。」

巧在回答時，臉上沒有露出一絲怯意。

「這樣啊……確實看起來更漂亮了呢。」

「真的嗎？」

「媽媽我也比較喜歡多加這道沙拉喔。」

「太好了。」

巧在得到雙親的讚美之後，露出一臉滿足的笑容，品嚐自己所製作的Frittata。

勇也試喫了一口。

因爲加上了這道番茄沙拉，讓Frittata的味道產生出一些變化——真的十分美味。

早知道會這樣的話，我也在料理中加入一些創意了。

「如果是勇不對，就要由你主動去向巧道歉喔。還是他對你做了什麼很過分的事情嗎？」

下個階段——

「難道是在廚房時的那件事嗎？」

「……我纔沒有躲着你呢。」

話雖如此，但實際上走進廚房一事依然令勇感到開心。

「就跟你說我沒事啊。」

「那麼，問題是出在誰身上呢？」

勇不禁覺得現在的自己簡直遜斃了。

勇這次像在譴責般瞪着巧——老實說，他的這個舉止完全是在遷怒。

「……我不管你了。」

「…………」

㊥

無論是去除魚鱗、燉煮番茄醬、進行Trippa（意式燉牛肚）的事前準備等事情，每當他在腦海中想象料理完成的瞬間，內心就會產生一陣喜悅。至於思考能否改良製作程序，或是找出更快的製作方法之類的事，也讓勇覺得就像在玩遊戲一樣十分有趣。

儘管對於巧而言，做菜更像是一種遊戲，但此事在勇的眼中也一樣。

一陣濃霧逐漸覆蓋住勇的內心。

勇不想回應巧。

當勇走進廚房時，巧已經穿好廚師服完成準備。雖然巧看了勇一眼，但他立刻將臉撇開。勇在感到尷尬的同時，也立刻換上廚師服。

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父親走了進來，他今天給人的感覺莫名正經。父親緩緩地看了他們兩人一眼，靜靜地開口說道：

「你是我哥哥吧？爲什麼會不知道？」

當天的工作結束之後，勇躺在自己的牀上不斷煩惱着此事時，剛洗完澡的巧恰好走了進來。

「什麼嘛！虧我還那麼擔心你。既然如此，你們就一輩子別和好算了！反正我不管了！」

「好痛！」

不過，對於勇來說——相信對於巧而言亦是如此——僅僅是開心地站在廚房裏幫忙工作的階段，即將宣告結束。

「嗯，當然！」

「那是因爲……我比較擅長把料理裝到盤子上吧。畢竟爸爸還記得我們前陣子製作Frittata的事情。」

勇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一口氣把兩顆栗子放進自己的嘴中。一股乾澀的口感令他難以咀嚼，他花了好一番功夫才終於把栗子吞下肚。

看見巧露出略爲不安的表情時，勇在短短一瞬間感到十分內疚。因爲巧並沒有任何錯。但是勇實在不知該如何發泄這股複雜的心情。

「明明就有！你肯定有躲着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勇。」

「…………」

「……就說我們沒有吵架啊。」

「…………」

「雖然我至今爲止都沒說什麼……不過你這陣子是怎麼了？你最近老是躲着我，對吧？」

「…………」

「我希望你們能完成一套料理。至於菜色就是能當成前菜與主餐的樣式，至於主餐——則是從肉類、海鮮與意大利麪之中挑選一樣來製作。」

「…………」

「是在廚房裏發生了什麼事嗎？」

然而現場卻只靜靜地傳來一道低沉刺耳的關門聲。

勇因爲巧持續追問而陷入沉默。我很羨慕哥哥比較受到爸爸的重視——勇死都說不出這種丟臉的理由。

明明平常碰到這種狀況時，勇都會立刻開口道歉，不過他現在只是默默地看着掩住鼻子的巧。對此，巧臭着一張臉瞪着勇說道：

爲什麼只有哥哥被選上呢？

接着又過了兩天左右，兄弟倆正在廚房裏準備製作番茄醬，父親來到他們身邊。

「……哥哥並沒有做錯什麼。」

巧看着陷入沉默的勇，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每次都能夠做出一些我完全沒有想到的事情。

「咦……」

哥哥好厲害。

「纔沒有呢。」

「爸爸，那我也要去！」

勇一想到如果自己又看見父親拜託哥哥負責新工作，他的內心就感到一陣苦悶。

「啊……」

琵安卡一把從勇的手中搶走裝有烤栗子的袋子，直接穿過領主廣場，朝着自家的方向回去。獨自留在寒風之中的勇嘆了口氣，而他所呼出的白色吐息隨即消失無蹤。就在此時，他想到起霧天又即將到來，原本那在自己眼中是個特殊日子，現在反而讓他感到異常憂鬱。

「…………」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啊，這隻能由你自己去發現吧？」

勇在自己的腦海中不斷摸索着突破口。不過由於兩人至今從來沒有吵過架，因此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方法能修復兩人的關係。而且假使未能消除自己心中的這股煩悶感，終究還是會重蹈覆轍。這次吵架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勇也十分清楚光是「道歉」根本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那你說，我的優點是什麼啊？」

「巧、勇，我現在有個提議。」

這股不知該如何發泄纔好的情緒，逐漸滲入勇的心中。

「在此之前，我想讓你們進行一場測驗，應該沒問題吧？」

父親以一如往常的沉穩語氣說。然而父親的表情十分嚴肅，散發出有別於至今那種「開心學做菜」的氣息。

但是——我也不會輸的。

「我纔沒有遷怒！」

不過就算他知道這件事，仍無法剋制自己的嘴巴。

「喂，勇？難道你睡着了嗎？」

「什麼嘛！每次哥哥出了什麼事情時，我總是會在一旁幫忙！所以你也偶爾聽聽我的苦水不就好了？」

「可是巧也開始躲着勇不是嗎？假如這不是吵架，又算什麼？」

「勇，讓你久等了。」

這也是勇的心中，首次對於哥哥抱持着除了尊敬與親情以外的強烈情感。

面對這個問題，兩人靜靜地點頭。

「不必了，勇就繼續製作番茄醬，拜託你囉。」

「啊啊～就跟你說不必了！琵安卡真雞婆！」

「需要我幫你跟巧說些什麼，讓你們能夠重修舊好嗎？」

勇的心跳加速。甚至不禁冒出「能夠進入下個階段的只有巧一個」的消極想法。

只要能夠找到談話的契機，兩人或許就可以重修舊好。

「你們從五歲就進廚房學做菜，到現在已過了三年，對吧？」

勇的主張遭到駁回。反觀巧則是在父親的催促下，站到廚房的正中央。那模樣簡直就像是唯獨承蒙上天選中之人，才能夠立於舞臺中央般耀眼奪目。

心事被人一語道破之後，勇的心跳開始逐漸加快。這是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心情。若巧不是當事人，勇其實很想找巧商量這份心情。

巧露出有些不悅的表情看向勇。

「巧，你來這邊幫我把料理裝到盤子上。」

巧重重地嘆了口氣後便走出房間。勇也明白只要現在趕快挽留巧，並且開口道歉的話，還來得及讓雙方立刻重修舊好。

「是巧的不對嗎？」

勇的腦海中忽然冒出一股想法，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走進廚房呢？

下個瞬間，巧對着父親露出宛如太陽般的燦爛笑容，那是在得到他人認同時纔會出現的會心一笑。這讓勇的內心感受到一陣微微的刺痛。

「……因爲爸爸只拜託哥哥幫忙裝盛料理。」

「你們兩人這次是真的鬧翻了呀。」

「你辦得到吧？」

巧此時爲了看清楚勇的表情而探頭過來。勇反射性地想將巧的臉推開，手卻不小心揮在巧的鼻樑上。

「那你到底是怎麼了？」

「就是因爲發生了什麼事，才害你們吵架，對吧？」

巧驚訝地看着父親。

「我至今請你們幫忙許多事情，不過我認爲你們來幫忙打雜的工作應該可以告一段落，進入下個階段了。」

「測驗？」

一對烏黑明亮的眼睛直視着勇的雙眼。

勇吼出這句話的音量大到連他自己都很驚訝。但是道歉的話語偏偏一直卡在喉嚨深處，令他難以順利說出口。

巧搶先勇一步問出這個問題。

下個起霧的晚上來臨時，自己又該如何是好？難道只能眼睜睜地在一旁看着嗎？

「那種事我哪知道啊！你自己想啦！」

勇反射性地避開了這個眼神，反觀琵安卡則露出一副心領神會的表情說道：

「我又沒有拜託你那麼做！那都只是勇擅自搶在我之前動手的吧？總之你不要遷怒到我身上！」

自從兩人吵架過了五天之後，起霧的日子又來臨了。

當勇終於把這件事說出口後，他的內心莫名湧起一陣憤怒，不高興地鼓起雙頰。

「更何況勇應該也擁有與我不一樣的優點啊……」

兩人目前肩並肩地坐在領主廣場的臺階上，先前從路邊攤買來的烤栗子不斷散發出香甜的氣味。勇默默地交互剝着自己與琵安卡的栗子。

由於被人一連串問了太多問題，勇感到十分不耐煩地說出這句重話。反觀琵安卡的表情，則是逐漸佈滿怒意。

琵安卡十分傻眼似地看着勇。

「Dolce呢？」

「嗯，這次就不必了。畢竟我還沒有正式指導過你們該如何製作Dolce，等下次有機會再進行相關測驗。至於此次的測驗就訂在一週後。」

「我知道了。」

有別於點頭回應父親的巧，站在一旁的勇則將父親的話寫進筆記內。因爲緊張，連文字都歪歪斜斜的。

「雖然沒有限定要製作哪些料理，但我希望你們能夠思考出，可以用來招待Trattoria Aldini顧客的菜色。切記要讓自己更有創意，製作出來的料理要能夠讓顧客滿意，以及……」

父親此時先是深呼吸一次，在來回看了看兩人之後——

「以及最重要的就是……要有自己的特色，聽懂了嗎？」

父親說完這句話，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要有自己的特色。

父親的這句話就這樣忽然阻擋在勇的面前。勇躺在臥室的牀上反覆思索，還是想不通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即使想深入琢磨此話中的含意，但他仍摸不着頭緒，內心彷彿覆蓋上一層濃霧。

「你覺得呢？哥哥。」

就算勇想開口發問，巧也不在他的身邊。自從兩人吵架之後，巧就把客房當成了自己的房間，只有在拿取替換衣物時纔會走進這裏。

明明近在身邊，卻覺得十分遙遠。

現在回想起來，勇這才發現自己總是跟巧在一起。

雖然他們不可能擁有當時的記憶，不過兩人早在母親的肚子裏時，就一直在一起。即使在誕生之後，他們也幾乎沒有分開過。無論是嬰兒時期或就讀幼稚園的照片裏，兩人總是穿着相同的衣服站在一起。縱然兩人的外表不一樣，但至今他們所看過、聽過以及體驗過的一切，幾乎都一模一樣纔對。

兩人在看着相同的月亮時都覺得「很漂亮」，玩着相同的遊戲時都覺得「很開心」，喫着相同的食物時都覺得「很美味」。

然而今後無法再繼續「相同」下去，原因就在於勇跟巧確實是不同的個體。

想要證明此事，就只能憑着自己的想法去製作料理纔行。

儘管勇完全不懂要有自己的特色是什麼意思，但是就像父親所說的，他得將勇•阿爾迪尼的風格表現出來給父親跟哥哥看纔行。

一想到這件事，一股壓力讓勇覺得心情沉重。假如自己做不到這點，或許就再也不能走進廚房。他說什麼都不想面臨這樣的結果。

父母只喫了一口巧的沙拉，就露出笑容。勇不禁覺得即使沒有親自品嚐，光是看見父母的表情，就能夠想象出這道沙拉有多麼美味了。

真好喫，這真的是太美味了。

「喔，勇真了不起，你在幫忙店裏的工作嗎？」

「觀點？」

「要是十分美味的話，我會加進Trattoria Aldini的菜單裏。」

看見勇不解地歪着頭後，父親像是表示鼓勵似地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

巧做的料理是「panzaglla」，這是托斯卡納當地最具代表性的一道沙拉，作法是在苦菜、芝麻菜、洋蔥、番茄等蔬菜上再添加麪包。

㊥

一週之後——起霧的夜晚再度來臨。

勇一邊進行作業，一邊逐漸陷入這種怨天尤人的心情之中。

雖然這是一道前人爲了將變硬的麪包能夠重新拿來利用的省錢料理，不過在巧的製作之下，這道基本料理又被賦予了全新的生命。比方說他將已經乾燥的麪包放入平底鍋拌炒時，添加了能夠提振香氣的頂級初榨橄欖油E。至於蔬菜，則切成能夠讓人搭配麪包一口吃進嘴裏的大小。另外醬料是以白酒醋爲基底，再添加橄欖油、鹽巴與胡椒，以很單純的方式來進行調味。

他只是故意裝作沒看見——

父母開心地聊着天。他們應該是單純對於兩位兒子爲了自家經營的餐廳，構思新菜色一事感到十分欣喜吧。

「我的主餐是……佛羅倫斯牛肚，Lampredotto。」

「…………」

雖然勇想趁機打聽巧想製作什麼料理，但是琵安卡冷漠地回了一句「我不知道，你自己去問他吧？」。

「Buon appetito！（請享用！）」

「太美味了，巧何時變得這麼會做菜呢？」

兩人在聽見父親的這番話之後，都露出認真的表情點頭。接着他們立刻轉過身，以背對背的方式開始製作料理。

「你就像以往的自己那樣，放鬆心情去做就好啦？」

「說得也是……我也認爲勇要製作符合自身風格的料理會比較好。即使不執着於panzanella也無所謂喔。」

不過勇越思考，就越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似乎是煩惱浮現在臉上的關係，當勇在客廳寫回家作業、不知不覺心不在焉地陷入沉思時，父親忽然開口說道：

巧意氣風發地將料理端了上來。

琵安卡先是訝異地睜大雙眼，隨後又像是想通事情似地說了句「啊～原來是這樣啊」。

常客這句沒有惡意的話，讓勇的內心感到陣陣刺痛。但他現在沒有餘力去煩惱那種事情。總之得趕緊找到如何製作出符合自身風格的料理纔行。

兩人將前菜端到就坐的父母面前。

「不一樣的事情……？」

「沒錯，比方說……嘗試與平常不一樣的事情。」

「……話說哥哥有對你說什麼嗎？」

經過一陣沉思之後，從隔天早上起，即使開店了勇也沒有走進廚房，反而跑來幫忙在前廳負責招待客人的母親。

將至今在廚房裏所學到的一切事物。

「我開動了。」

勇像在撒嬌般地以一隻手撐着自己的臉頰回答。父親說了一句「原來如此」之後，露出溫和的表情看着勇。

以及自己的心意全都投注在料理上。

或許我真的比不上哥哥。

勇每天都與常客聊天，他逐漸看清楚「Trattoria Aldini」的各個部分。比方說相較於其他餐廳，這裏的氣氛更讓人能夠輕鬆用餐。還有父母十分重視當地的風俗民情。以及顧客來到這裏能暫時忘掉平日生活中的鬱悶，進而加深人與人之間的羈絆。

接下來輪到勇了。他膽戰心驚地將前菜端了上去。是跟巧一樣的「panzanella」。

事實上勇從很早之前就已經察覺到，哥哥擁有十分優秀的才華。

「雖然你這樣確實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但是你不必思考套餐的菜色嗎？勇。」

「沒有～我是在思考爸爸前陣子說到『要有自己的特色』這件事情。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是嗎？靈巧有什麼不好呢？哪像我就很笨拙，老實說我可是很羨慕你喔。如果我能夠變得跟勇一樣，說不定就可以拓展自己的世界呢。」

「你這句話也太狠了吧～」

巧十分開心地露出微笑，散發出一種無可動搖的自信。

正當勇準備將前菜端出去時，母親擔心地如此詢問，不過他回了一句「不要緊」，立刻把料理端到顧客的面前。就在此時，坐於店內角落圍成一桌喝酒用餐的某位男性常客，忽然以開朗的嗓音叫住了勇。

「勇的特色？」

「我想作爲料理的參考啦～因爲爸爸要我們製作出不失自我風格的餐點。我說什麼都不想輸給哥哥。」

除了要有自己的特色以外，也要有創意。

「我也覺得能夠成爲Trattoria Aldini招牌沙拉的，就只有這道～」

「咦？」

事實上勇根本不知道巧也要做Panzanella，不過依照「Trattoria Aldini」的風格來看，也許本來就很容易聯想到這道沙拉。若兩人都製作同一道料理——勇早就知道自己根本比不上哥哥的才華。

「你在算數上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嗎？勇。」

雖然母親想幫忙緩頰，這句話卻讓勇感到揪心。

「嗯，這個水準已經足以當成Trattoria Aldini的其中一道沙拉提供給顧客享用了喔。」

「等你們完成料理之後，就來通知爸爸跟媽媽一聲，懂了嗎？」

「呼～這道菜很適合配紅酒呢。」

只要以這個事實來當作切入口，或許就能夠製作出符合自身特色的料理。

父母一邊說，一邊像是停不下刀叉似地繼續品嚐Lampredotto。勇見狀之後，也逐漸壓抑不住自己的食慾。

勇隨即從牀上起身來到書桌前，彷彿想將自己寫下的筆記與Ricetta喫進肚裏般緊盯不放。自己究竟該製作什麼樣料理的線索應該就在這裏面。

太厲害了，哥哥果然很厲害。

「我也想喫一口～！」

隔天，勇立刻詢問琵安卡名爲「勇•阿爾迪尼」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換來的是一個十分訝異的表情。

巧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俐落地切菜、裝盤、淋上醬料。即使是如此簡單的程序，由巧來進行時就宛如在演奏一首協奏曲。替食材賦予生命，統合之後昇華成一篇美妙的樂章。完全可說是與生倶來的才華。

勇跟巧都換上了純白色的廚師服，肩並肩地站在一起。

「那些事情全都不要放在心上，懂了嗎？不必在意其他人是怎麼想啦！」

勇一邊像在唸咒似地於心中默唸這句話，一邊進行烹飪的準備。但是他依然很在意巧想出的菜色，因此他不時會回頭看往巧所在的位置。

從Trattoria Aldini的常客們那裏學來的事物。

琵安卡說完之後，在臉上露出宛如橄欖花般的燦爛笑容。勇見狀，也跟着露出微笑。

「爲什麼突然問這個啊？難道是因爲跟巧吵架過頭，失去理智了嗎？」

巧笑着將這道菜端到勇的面前。勇再也抵抗不了這股濃郁的香氣，立刻將Lampredotto送入嘴裏。

「勇的優點是十分穩重，不會因爲一些小事動搖吧，不禁讓人覺得你無所不能呀。」

「嗯……很美味喔，我也喜歡這道沙拉。」

母親與父親這麼說之後，靜靜地將沙拉送進嘴裏。但他們的臉上沒有品嚐巧的料理時出現的那種感動。

由於這道料理太過可口，令勇情不自禁地拿起放在旁邊的麪包，沾着醬汁喫下肚。

在巧說出此話的同時，父母露出期待許久的模樣開始享用Lampredato。兩人嚐了一口，露出十分幸福的表情。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那樣子……就只是很靈巧而已吧。」

「嗯，雖然我之前主要是在處理廚房內的工作，不過我想說也稍微幫幫前廳的工作。」

「既然如此，你試着稍微換個觀點如何？」

「因爲我沒想到勇居然會問出這種類似哲學的問題呀。」

不過他意識到現在不是思考這種事的時候，便立刻打斷這樣的思緒。

「嗯～這道沙拉真好喫呢。」

「接下來就是主餐了。」

「我想想喔……既然如此，現在的你一點都不像勇喔。」

「喔～真厲害。」

目前就先專心思考自己能夠做到的事情吧。

「我非得以料理來證明自己，藉此讓爸爸、媽媽跟哥哥……對我刮目相看！」

勇在聽到琵安卡的叮嚀後，便開始自我反省。

與平常不一樣的事情。

「……這麼說也對。」

勇能夠感受到自己說出這句話時的語氣莫名堅定。

入口即化的牛肚中帶有大蒜、香芹等淡淡的香氣，與添加在一旁的Salsa verde（意大利香芹醬）一起享用時，更強調出雙方的味道，大大提升了這道料理的香氣。

其實我最喜歡哥哥了，我真的很喜歡能夠做出如此美味料理的哥哥。

「謝謝誇獎。」

爲什麼料理之神只對雙胞胎的其中一人露出微笑呢？

我希望從今以後都能夠跟哥哥在一起，我想跟哥哥一起製作料理。

假如拘泥於想贏過巧的想法，勢必會面臨這樣的結果。可是勇所得到的結論並非如此。依照他接下來要端出的主餐來考量，前菜選擇「snzanella」確實比較妥當。

要有自己的特色……要有自己的特色……

勇忽然感到一陣心痛，不過巧所製作的料理確實優秀到無話可說。勇安慰自己別受影響，爲了撐住幾乎快崩潰的內心，他下意識地站直了雙腳。

當勇看見巧完全沒把自己放在心上，全神貫注地在製作料理之後，心中尊敬與嫉妒的感覺混雜在一起。

這道料理是將皺胃（牛的第四個胃室）先用香料與蔬菜快炒後的soffritto（快炒料理），再與白酒一起燉煮所製成。在佛羅倫斯當地可說是一道與Trippa（使用牛的第二個胃室）齊名，十分具有代表性的當地小喫。由於此料理中採用了腥臭味較強的牛內臟，因此十分講究廚師如何仔細去除腥味的技術。

「也是，畢竟巧似乎更有做菜的天分嘛。」

「Trattoria Aldini」整體上十分符合大衆餐館之名，是一間非常出色的餐廳。

勇聚精會神。

「……也是，不過你在使用橄欖油時要更小心一點，畢竟它與白酒醋之間的平衡很不容易拿捏。」

現在並不是跟巧站上同個摔跤場一較高下，而是要發揮出自身實力，製作出屬於自己的料理。

但是我——

勇喫完麪包且喝了一口水，便直接走進廚房。把自己使出渾身解數所製作的成品端到父母面前的餐桌上。至於這道菜II就是意大利最具代表性的料理•伐木工人披薩（鮪魚蘑菇披薩）。

雖然Trattoria Aldini有提供意大利麪，卻沒有販賣披薩。一般來說，披薩大多都被當成小喫或宵夜，而且大家基本上都會去Pizzeria（披薩專賣店），因此一般餐廳很少會推出披薩。

「喔～披薩啊，爲何你會選擇這道料理呢？」

父親以一如往常的溫和語氣出聲詢問。由於自己選擇了店裏所沒有提供的餐點，勇原本很擔心會惹父母生氣。他先是鬆了一口氣，接着回答：

「前陣子……客人們曾經跟我說，雖然下酒菜很不錯，不過有時還是感到有些餓，讓人想稍微喫些東西。因此我想說此時如果有一道能夠讓大家開心分食，還能順便品嚐到各種食材的餐點，將會給人一種幸福感。所以才決定把常見的panzanella當作前菜，至於主餐則是提供菜單上所沒有的披薩。」

勇拼命透過自己的話語，將這股心意傳達給父母。首先是藉由「panzanella」來向總是十分注重當地民情的父母致敬，再以「伐木工人披薩」提議打造出全新的Trattoria Aldini。

「這是個很棒的觀點呢。」

「或許客人們也不好意思對我們做出這樣的提議呢……謝謝你，勇。」

勇因爲得到了讚美感到十分開心，似乎很不好意思地小聲回了一句「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啦」。

「那我們就趕快來嚐嚐看吧，巧也要喫一片嗎？」

「嗯，勇也會一起喫吧？」

巧凝視着勇，以一如往常的語氣說。

雖然勇在心裏想說我們還沒有和好，卻依然跟着一起坐到位子上。一家四口在同時喊出

「Buon appetito！（開動吧！）」之後，便各拿起一片披薩開始享用。

真好喫，味道比自己想象中的美味多了。

「嗯，真好喫呢。」

「這真是最適合讓多人一起分享的餐點呢，加進阿爾迪尼的菜單裏也很不錯喔。」

勇還是很慶幸自己的料理能夠讓父母開心，但是——他更在意巧的反應。

「我做不出這麼美味的披薩……這真的很好喫喔，勇。」

其實勇很訝異——自己原來這麼想跟巧一起攜手製作料理。

在一種彷彿皇上親賜尚方寶劍般的莊嚴氣氛之中，巧先是從父親的手中接下了那把Mezzalga，然後催促着勇握住另一邊的刀柄。

巧跟勇紛紛停下正在挖霜淇淋的手，瞪大雙眼。父親笑着對兩人點點頭說：

巧說完這句話之後，伸手摸向盤子裏剩下的最後一片披薩。鬆了一口氣的勇，把手中的披薩放入嘴裏。

父親的這番話，讓勇的內心充滿一股暖意。

我只能「堅持住自己的特色」，繼續努力向前邁進。

他們在回到臥室之後，立刻開始討論明天的菜色。

勇坦率地開口道歉之後，巧回了一句「沒關係啦，反正我們又沒有真的吵架」，臉上露出很有哥哥風範的溫柔笑容。

現在回想起來，前菜部分是哥哥做得比較好，至於主餐若以「正統派」的角度來說，哥哥的實力自己根本望塵莫及。

「從明天起，套餐的菜色就全都交由你們來負責……我當然還是會進行最終審覈。」

父親露出溫和的笑容繼續說：

雙方的料理都品嚐結束之後，母親便端出意式霜淇淋與咖啡來當作甜點。這些似乎是從附近新開的店家買來的。當勇喫着開心果口味，巧則是喫着草莓口味的意式霜淇淋時，喝完咖啡的父親端正好坐姿說：

爸爸或許是爲了讓我們重修舊好，纔會舉辦這場測驗——

不過勇還需要再經過一段時間，才能體會到這件事情。

雖然乍看之下似乎只有哥哥特別受到寵愛，不過這只是勇在胡思亂想，事實上父母對他們兩人都一樣關心。

「……真的很對不起，哥哥。」

「嗯！」

父親起身離開座位，從廚房內拿出一件用布巾包住的東西重新走了回來。

然而，他現在只想欣然地接受這次的挫敗。

「咦！」

「我希望能夠透過這場測驗，讓你們瞭解到彼此的優點，並且願意互相合作。畢竟你們可是無人能夠取代的雙胞胎兄弟啊。」

Mezsluna的外觀一如其名，刀刃宛如半月般發出了白色的光芒，像是一面鏡子照映出兩人的臉龐。

「測驗結果是你們都合格了……不對，事實上我早就知道你們都會合格。」

但我總有一天一定能夠迎頭趕上哥哥，並且超越他。我相信自己絕對能夠完成這個目標。或許料理的資質與才華都是哥哥比較優秀，不過我依然無法放棄這條路。

我果然比不上哥哥。

「你們可要好好珍惜這把刀喔。」

或許自己沒辦法立刻追上哥哥。

（插圖）

「雖然前菜可以照舊，不過主餐就稍微修改一下吧。勇的披薩當然也要加進菜單裏……」勇不禁覺得像這樣一邊看着筆記內的Ricetta，一邊躺在牀上思考關於料理的各種事情，真的令他感到十分開心。一旦扭頭看向一旁，就能見到巧那張耀眼奪目的笑容。

「咦，我們真的能收下嗎？」

兄弟倆用力地點頭。

「那當然囉，因爲接下來將由你們站在廚房裏，所以這很正常吧？」

當然，勇依然不想輸給哥哥。

「我想把這個東西交給你們。」

那就是——父親於廚房內從未離身的Mezzaluna。

在不知不覺之中，窗外的濃霧已經散去，掛在夜空中的半月散發出皎潔的光輝。

正常來說，應該會感到十分不甘心纔對，不過比起那種事，勇反而對於自己能夠跟哥哥一起製作料理更感到開心。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