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凌晨1時的巧克力約定

塑形&第二次發酵

《深夜烘焙坊》 · 大沼紀子 · 3.8萬 字

柳弘基不時做夢。

那是他去法國之後經常做的夢。夢境有顏色,也有氣味,十分生動。醒來的時候,手掌上好像仍然殘留著那份感覺,分不清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雖然這個夢已經做過好幾次了,卻始終無法習慣。

夢境中,他在打人。用力握緊拳頭,扭著上半身,手臂向後拉。於是,對方的眼中就會亮起燈火。慌亂、恐懼、憤怒、悲傷、絕望,通常都是這些情感。但是,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把拳頭揮向對方。對不起,但是,我只能這麼做。

如果一拳不夠,就繼續舉起拳頭。要讓對方感受到徹底的疼痛和恐懼。夢中的他深信這纔是重點。

然而,他也同時感到疑惑。我在幹什麼?這種人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到底有沒有盡頭?什麼時候纔會結束?雖然他感到厭煩不已,但還是揮出拳頭。我已經累了,可不可以結束了?真是夠了。怎樣才能擺脫這種生活?然後,他又揮出拳頭。到頭來,除了揮拳以外,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有心頭的怒火不斷累積。他在內心累積揮拳需要的怒氣,然後再度向他人揮拳。

每次夢到這裏就醒了。他在柔軟的牀上喘著粗氣:心臟跳得像在打鼓,他想要嘔吐。有好長一段時間,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一種奇妙的感覺支配著他,他好像被人追趕,又好像在逃避,不知不覺又握緊了拳頭。過了一會兒,他才終於發現,原來只是在做夢。

喔,原來又是那個夢。弘基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這個夢境的意義。那是自己的另一個人生。如果人生中沒有遇見美和子,就會有那樣的未來。弘基曾經以爲,像自己這種人,唯一的生活方式就是奪走幸福的人所擁有的東西。如果沒有遇見美和子,也許至今仍然這麼認爲,至今仍然在欺騙、搶奪、打架,每天過著在死巷內打轉的生活。

但是,弘基遇見了美和子。這是現實,眼前就是遇見美和子後的未來。因爲美和子的關係,他的人生髮生了巨大改變,和原本描繪的未來大不相同。

追隨美和子出國後,弘基不曾再回去從小長大的地方。一方面是他的父母去投靠了母親的孃家。父親工作的工廠倒閉後,沒有固定工作的父母離鄉背井,想要尋找新天地。於是,他們回到了母親的孃家,但對弘基來說,那裏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對從小長大的環境並沒有眷戀。那裏很髒亂。夏天的時候,只要走出車站,就有陣陣異味撲鼻。整個地區沒落之後,曾經有過很多不愉快的回憶。即使如此,那裏仍然是弘基的故鄉。父母居住的鄉村雖然風景宜人,但他還是無法產生親近感。

對父母來說,搬回老家是不錯的選擇。母親回到老家後,明顯變得開朗,父親似乎也很適應鄉村生活,飲酒量大爲減少,把檐廊外的家庭菜園照顧得很好,夏天的時候,收成的蔬菜多到可以拿去賣了。母親說這些事時,總是眉開眼笑。弘基覺得很有父親的風格。父親認真耿直,手很靈巧,如同他幼年時看到父親在工廠工作的樣子,聽母親說,父親正在學種小麥,打算租附近的農田,開始大量種植。

「他聽人說,麪包的味道會因爲小麥而改變,所以,他還沒有開始種,就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一定會種出優質的小麥。」

太好了。弘基忍不住想。當初遇見美和子,深受美和子吸引,纔會追隨著她離開日本,爲了接近她而踏上了麪包師之路。他深信所有這一切,都是命運的正確路標。

三年前,他纔回到從小長大的地方。

「我在雜誌上看到你,知道你回日本了。」

當時,一個以前混在一起的舊友打電話到他工作的地方。自從他出國之後,就和這些舊友失去聯絡。弘基離開日本時,大家說好要保持聯絡,但弘基的手機多次遭竊,遺失了他們的電話號碼,那些舊友也沒有再打電話找他。弘基不時想到他們,但這些牽掛也在忙碌的日子中漸漸消失。而且,他很樂觀地想,總有一天會見面的。

沒想到那位舊友打電話給弘基,是通知他其中一位朋友去世的消息。

「下個月要辦三週年的法事,既然你在日本,可不可以去參加?」

弘基立刻想起死去朋友的臉。弘基去法國時,他曾經拿出一半打工的錢給弘基作爲旅費。當時,他笑著說,「弘基,我覺得你超不像做麪包的。」但還是把皺巴巴的錢塞進弘基手裏。「等你學成之後,記得請我喫麪包。我很喜歡喫可頌麪包。」然而,他死了。他來不及喫弘基的麪包,甚至來不及過完二十歲的生日,所以,他當然不可能知道,弘基最先學會的就是可頌麪包。

弘基覺得簡直是一派胡言,自己的人生怎麼可以寄託在別人身上。我是大家的希望?開什麼玩笑?我纔不打算成爲你們的希望。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怎麼可以覺得自己辦不到,混蛋!拜託你們,不要覺得自己沒希望——。

聽了綾乃的回答,希實「喔」了一聲,忍不住沮喪起來。和雙胞胎劈腿,弘基還真行啊,他的中學生活到底有多糜爛啊,根本還是小毛頭,未免太早熟了吧。但同時也忍不住想起另一個男人。可靠的變態斑目。

「那裏完全不像是騙男人錢的女人住的地方,沒有任何擺設,佳乃也沒什麼行李,只有一張小牀,我甚至懷疑是兒童牀。」

綾乃當然不理會希實內心的焦急,興奮地說著弘基的事。大約三年前她偶然在雜誌上看到弘基穿著廚師服的照片,得知了弘基目前的工作。當時在一家知名烘焙坊工作的弘基,以那家店的年輕天才麪包師的身分,接受了採訪。

「你是誰?」

佳乃衣著樸素,看起來只是個很普通的二十五歲女人,她襯衫最上面的扣子也扣得密密實實,可以察覺她有潔癖,但反而更有大家閨秀的印象。

「那我該怎麼辦?」弘基氣憤地問,所有人都對他說,「別管他就好。」其中有一個朋友說:

「你就好好過你的正常生活,當初大家覺得你可以成功,所以纔會集資給你。因爲我們知道自己辦不到,所以想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

不知道是否爲了遵守自己的決定,暮林開著廂型車一路狂飄。雖然中途陷入塞車的車陣,還送了木靈回家,耽擱了一點時間,但他靈活地在小路上繞來繞去,甚至鑽進希實完全陌生的小巷。最後,暮林順利在八點之前回到了暮林烘焙坊。

說完,她眯起眼睛看著弘基。

所以,斑目愛上的不是弘基的前女友,而是弘基之前劈腿的對象。搞什麼嘛,好複雜喔。希實獨自煩惱起來。斑目知道弘基和這對雙胞胎姊妹的關係嗎?搞不好他知道佳乃以前是弘基的女朋友這件事,但絕對不知道綾乃是弘基的劈腿對象。斑目沒問題吧?希實腦袋裏想著這些事,說話的語氣也變得有點不客氣。

「因爲我以爲如果弘基知道是我,就會把我趕走,畢竟我是當初拆散弘基和我妹妹的第三者,我妹妹恨死我了。我想弘基應該也差不多。」

佳乃當時還是中學生,居然會去準備結婚登記申請表這種東西。關於這一點,弘基至今仍然佩服不已。我當時不該隨便籤名的。事到如今,他才反省了這件事。

「她在這些方面和以前一樣,和五年前完全沒有改變。所以,一開始我很不解,覺得佳乃不可能詐騙,搞不清楚那些男人是怎麼一回事……」

那天從綾乃手上拿到那張結婚登記申請表後,至今仍然留在他手上。每次看到「由井佳乃」這個名字,弘基都會陷入思考。一絲不苟、頑固而且有潔癖的文字令他聯想到當時的佳乃。雖然她是個討厭的大小姐,不過當年大家都是小鬼,每個人都很討厭,自己當初不該那麼傷害她。但是,當時的弘基想方設法糟蹋她,就像穿了一雙滿是泥巴的鞋子,在一片沒有任何足跡的雪地上走來走去。說到底,佳乃這個少女太純潔了,這種純潔讓年輕氣盛的弘基感到很火大。

哪有人笑著道歉的?希實心裏這麼想,嘴上還是說:「沒關係,反正對我來說,你是佳乃或是綾乃都沒什麼差別。」雖然她說得輕描淡寫,但還是忍不住問:「要怎麼說,你和你妹妹真的那麼像嗎?」

他在國二時,曾經和這個女人上過一次牀。她是弘基女朋友的親姊姊。

雖然朋友說他是因病身亡,但弘基並不相信,所以忍不住反問:「啊?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生什麼病?」舊友用沒有溫度的聲音很乾脆地回答:「我也不清楚事實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他爸媽說是生病,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他父母爲他辦了喪事,還打算辦三週年的法事,他算是幸運的。」

弘基當然驚訝不已,但這和性慾是兩回事,兩個人並沒有因此停下來。翌日,佳乃就發現了這件事,義憤填膺地責備弘基,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日子和我姊姊劈腿!弘基立刻提出分手。

弘基下令要抓緊時間,所以麪包接二連三地出爐,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將近十一點的時候,貨架上已經和平時一樣排滿了麪包,店內瀰漫著帶有甜味的香氣。打開看板的燈,溫暖的淡橘色燈光一如往常,柔柔地照在店門上。

希實和綾乃把看板搬出去後回到店內,弘基站在廚房通往店內的門口,雙手抱在胸前,一臉不悅地看著綾乃。

弘基去參加法事時,更加認清了現實。以前的舊友幾乎都離開了老家,之前打電話給他的舊友目前也在大阪。

看到所有人都不發一語,綾乃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但是,我問你,」

綾乃遇到這種明顯的犯罪行爲後,才終於發現事態嚴重。於是,相隔數年,撥通了佳乃的手機。在電話中把情況告訴佳乃,佳乃瞭解狀況後,兩姊妹決定見面詳談。

雖然覺得奇怪,但綾乃並沒有爲這件事聯絡佳乃。她堅信佳乃不可能做這種事,是那個男人誤會了,所以沒有放在心上,沒想到她想得太天真了。綾乃沮喪地繼續說道:

於是,希實把通往廚房的門打開,在接待客人的同時,豎起耳朵聽著背後的動靜。

「她向我道歉,說給我添了麻煩。她說她之前都會慎選對象,最近因爲時間緊迫,不小心騙到了一個不好惹的。」

綾乃說這句話時的表情有點落寞。希實有一種不祥的感覺。綾乃雖然是弘基劈腿的對象,但該不會真的愛上了弘基?難道她現在仍然對弘基無法忘懷?果真如此的話,斑目未免太慘了!

喔,對啊,沒錯,以前,我生活在那樣的世界。

綾乃很開朗,希實點著頭。回程的路上,弘基也在車上說,「你不要以爲你們長得像,但內在完全不一樣。如果你想假冒佳乃,至少要把態度改一下。」所以,綾乃說,她們姊妹只有長得像這件事,應該沒有說謊。於是,希實問了她有點在意的事。

綾乃從男人說話的語氣中,立刻察覺對方誤以爲她是佳乃了,也同時感到震驚。

「弘基從以前就很與衆不同。」

綾乃說,佳乃說話時,臉上帶著微笑。

「你到底幹了什麼?」弘基問。他無力地笑了笑說:「一點小事啦。」「一點小事怎麼可能逃去大阪?」「笨蛋,因爲我膽小啊。」「你膽小?我第一次聽說。」「那你就記住,如果不是我膽小怕事,恐怕早就完蛋了。」弘基和他笑著聊了這些事,儘可能淡淡地笑著。這種事一點都笑不出來。雖然弘基心裏這麼想,但還是隻能笑。當年一起玩的舊友不是在跑路,就是下落不明,或是已經離開人世。

「佛卡夏出爐了,可以幫忙拿出去嗎?魔杖和短棍也快好了,拜託囉。」

纔不是你想的這樣,笨蛋。弘基在心裏想道。小鬼哪會約定這種事?莫名其妙。

弘基低頭看著寫在褐色框線內的名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問我什麼?」

「我們不是有約嗎?如果雙方在二十五歲都還是單身,就要結婚。你看,我們還一起寫了結婚登記申請表呢。」

當初會寫下這份結婚登記申請表,是因爲佳乃不願意和他上牀。她說,在結婚之前,她不想有性行爲。面對佳乃的這些言論,弘基很不以爲然。不能上牀的女人沒意思。這是弘基年輕時的行爲基準。於是,他提出分手。幾天後,佳乃拿出一張紙,紅著臉說,只要填寫那張紙,就願意和他上牀。那張紙就是所謂的結婚登記申請表。

「即使是很困難的事,他也會幫忙解決。」

廚房內,弘基和暮林分別忙著做麪包,綾乃站在通往店面的門旁,靜靜地訴說著妹妹的現況,以及和她的關係。

「差不多三個月前,我在便當店上班,突然有客人上門抓住了我……」

「因爲發生了很多事,所以我逃到大阪。我以爲風波已經平息,最近不時回來,但好像還是有點危險。」

綾乃說到這裏,暮林和弘基都頓了一下,希實也回頭看著廚房,靜靜的不敢出聲。沒想到佳乃竟然坦承自己在詐騙。

「總之,對方氣勢洶洶地說了一大堆話。說什麼他絕對不會原諒我!問我知不知道他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錢!」

「我覺得你如果不說謊,不至於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雖然這麼說有點傷人,但弘基並沒有那麼喜歡你妹妹。」

「你爲什麼要謊稱自己是佳乃呢?」

沒想到當年的不良少年變得這麼優秀。綾乃笑著解釋了來這裏投靠弘基的理由。我覺得他變厲害了,也很努力,忍不住尊敬他,然後覺得這麼厲害的人,或許願意花一點力氣幫助我。

所以,當那時候認識的女人出現在暮林烘焙坊時,弘基忍不住想,這難道也是命運的安排嗎?但是,那個女人不是當年一起混的玩伴,只是以前有過短暫交集,或者說是以前認識的女人而已。

「什麼?弘基怎麼可能值得投靠?況且,他一開始根本不願幫你。」

綾乃按妹妹的指示,前往充滿回憶的教會找她。佳乃果然住在教會,兩姊妹相隔五年終於重逢了。佳乃借住的房間原本是儲藏室,空間很小,她獨自在那裏過著儉樸的生活。

「他想要躲起來,就代表不希望別人找他。身邊的人找他,可能會驚動真正對他有危險的人,反而害了他。」

那兩個男人按住綾乃問,你是由井佳乃吧?可見他們也誤把綾乃當成了佳乃。

「怎樣不同?」

但是,綾乃立刻知道自己錯了。因爲佳乃帶她走進房間後,立刻告訴她實情。

綾乃在此之前,並不知道佳乃住在哪裏。至於原因,綾乃含糊其詞地說:「因爲某些因素啦」,但希實猜到是什麼原因。她記得之前弘基說過的事。他們一家人因爲家庭因素分開了。

「雖然弘基嘴巴很賤,但他應該很喜歡佳乃。」

「我是綾乃,佳乃的雙胞胎姊姊,我們是不是長得很像?」

綾乃在說話時,其他人都忙著各自的工作。雖然所有人都認真聽綾乃說話,手卻沒有停下來。

廚房內,弘基正忙著在法式魔杖麪包上畫刀。綾乃端詳著弘基,突然轉頭凝望遠方。

八點之前要回到店裏。

十年後,綾乃卻假冒佳乃的名字出現在他面前,說自己走投無路,希望弘基能夠收留她,還拿出不知道從哪裏找到的結婚登記申請表作爲武器。

弘基厲聲說道,希實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綾乃。綾乃面不改色,目不轉睛地看著弘基。弘基繼續追問:

佳乃告訴綾乃的地方,是對她們而言,充滿回憶的地方。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因爲我覺得佳乃不可能欺騙男人。該怎麼說,因爲只有我纔會做這種事,我比較不檢點,佳乃總是看在眼裏,她絕對不可能做這種事,所以,我當時覺得很奇怪……」

綾乃用甜美的聲音回答:「對啊~,因爲我們是同卵雙胞胎,我媽媽好不容易纔能夠分辨我們姊妹,但爸爸就分不出來了。我們的朋友、老師,還有歷任男朋友都說從外表無法分辨。不過,只要一開口說話就知道了。」

「——我說,我在詐騙啊。」

雖然弘基事先沒有聯絡,但她立刻讓他進了屋,還興奮地告訴他,爸爸和媽媽說,今天會晚一點回家。弘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時,她溫柔地問,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你看起來好像很痛苦,沒事吧?

翌日,他的手機就打不通了。怎麼回事啊?弘基差點把手機丟出去。你纔是笨蛋,發光發熱個屁啊,什麼只有我爬出去,我救不了你們任何人,算是哪門子的希望!

「差不多一個星期後,我下班回家的路上,差點被兩個男人帶走。」

綾乃搖了搖頭,「纔不是呢。他明明知道我是綾乃,卻沒有揭穿我,可見他有他的想法。」

之後就由弘基一個人大顯身手。距離開店做生意的十一點只剩下短短三個小時,弘基誓言要在三個小時內讓店內的陳列架上放滿面包。忙的時候,我一個人反而比較快,你們不要來打擾我。弘基只同意暮林爲他稱材料的分量,希實和佳乃——其實是綾乃被他趕出了廚房。

騙。聽到佳乃說出這個字,綾乃說不出話。

希實露出狐疑的眼神。啊?有這回事嗎?希實產生了使命感,覺得既然綾乃認爲弘基與衆不同,自己有必要把斑目的與衆不同告訴她。就在這時,廚房內的計時器響了,剝奪了她向綾乃推薦斑目的機會。

「……至少我看起來是這樣。」

綾乃聳了聳肩,吐了吐舌頭後回答:

「我是說真的,你真的是我們的希望。」他也笑了笑,然後眯起眼睛注視著弘基,「雖然我們被這個地方吞噬了,但你爬出去了。所以,一定要發光發熱喔,笨蛋。」

「暫時忙完了,你現在把來龍去脈給我說清楚。」

然而,佳乃在之後的歲月中墮落了。在調查不請自來的綾乃過程中,漸漸明朗的並不是綾乃的行爲,而是佳乃犯下的多起犯罪和被害人的情況。

她們兩姊妹是同卵雙胞胎,雖然性格不同,也讀不同的學校,但長得很像,乍看之下,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弘基不會忘記,那是寒冬的某一天。父親喝醉酒在家裏發酒瘋,剛好在家的弘基動手揍了父親。他揍了父親幾拳,確認父親無力回手後,衝出家門。他心煩意亂,直接衝去當時交往的女朋友家。

她寫的字那麼漂亮,難道也被那個環境吞噬了嗎?

之後,他找遍了認識的舊友和學弟,打聽那位舊友的下落,始終沒有消息。有好幾個朋友對他說,最好不要再找了。

「你在胡說什麼啊。」弘基笑了。

「小時候,我媽媽經常帶我們去教會。雖然我不太適應那裏,但佳乃在那裏很自在,即使媽媽不在,她也會一個人去,所以認識了教會的人。佳乃說,她住在那個教會。」

她探頭看著弘基的臉,弘基把她拉進懷裏。她沒有拒絕,抱住了弘基的背。然後,在他耳邊喋囁,你想要也沒關係。

「對不起,我騙了你~。」

分手時,那位舊友一臉疲憊的笑容,用力拍著弘基的胸口說:

「你要好好加油,因爲你是我們的希望之星。」

「我搞不清楚怎麼回事,急忙問她,佳乃,這是怎麼回事?你在做什麼?她理所當然地回答了我。」

雖然把對方的衣服脫到一半時才問這種問題很奇怪,但弘基還是問了。女人半裸著身體回答:

弘基突然感到很遙遠,但又覺得好熟悉。

希實聽完綾乃的解釋,忍不住大聲反駁。

直到走進她房間時,弘基才發現他上錯了別人的牀。那不是弘基平時出入的房間。這時,弘基才終於回過神。冷靜思考後,他立刻察覺是怎麼回事。弘基的女朋友在做愛這件事上向來很被動,絕對不會主動抱住弘基,或是嬌聲細語:「你想要也沒關係。」

希實聽著綾乃從背後傳來的聲音。弘基指示說,綾乃在談她妹妹的事時,希實要負責收銀臺的工作。

「我差一點被他們押上車子,幸好我按了警報器,才順利逃脫了。那時候,我真的感受到生命的威脅……」

「我做夢也沒想到我妹妹會詐欺,不瞞你說,我們已經有五年沒見面了,也不知道彼此過著怎樣的生活。」

希實和綾乃兩個人坐在收銀臺前等待麪包出爐。這時,綾乃轉頭看著希實,嘿嘿笑了幾聲後說:

「佳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人在哪裏?在幹什麼?」

這是希實從弘基平時的發言中察覺到的。在談論佳乃時,弘基總是沒有好臉色,還經常惡言相向,綾乃卻說:「纔不是這樣呢~。」說著,轉頭看向廚房。

佳乃坦承自己的惡行後,露出平靜的笑容對綾乃說:

「雖說是詐騙,但那是告訴乃論的罪,而且,我掌握了對方的要害,讓他們不敢輕易提告,所以不會有問題的。」

聽到佳乃的辯解,綾乃立刻反駁:「問題不在這裏,你爲什麼要詐騙?」沒想到佳乃一臉錯愕地看著她說:「當然是爲錢啊。」

「她說,要用這些錢找回失去的人生。她還說,那這不光是爲了她自己,也是爲了我……」

綾乃再度嘆著氣,撥著頭髮一再地說,「是不是讓人聽不懂?她以前說話就這樣。」

正如綾乃說的,佳乃似乎有一套歪理——我詐騙也會挑對象,那些男人賺的都是不義之財,所以,即使我用骯髒的手法搶奪也沒問題。那些人即使躺著不做事,也會賺進大把鈔票。他們天生就是這種命,一輩子都不缺錢,他們只要維護自己的地位就好。但是,他們爲了維護自己的地位,踐踏了無數人。所以,他們賺到的都是不義之財。

「她理直氣壯地問我,你不覺得這樣很不公平,很奇怪吧?所以,我做的事根本沒有任何錯,姊姊,你能夠理解吧?」

綾乃聽了妹妹的這番話,還是覺得難以理解。於是,她趁教會的修女找佳乃離開房間時,檢查了佳乃的房間。

「因爲我想找一些線索,瞭解她到底在幹什麼。」

結果,綾乃發現了那個行李袋。

「我打開一看,發現裏面裝滿了錢,我嚇壞了,更感到害怕。如果我不管她,她不知道會用這些錢做什麼……」

於是,綾乃就帶著這些錢逃走了。

弘基簽了名的那張結婚登記申請表,也是在佳乃的房間內找到的。佳乃把這張紙藏在書架的角落。

「我想可能可以派上用場,就不加思索地拿走了,沒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場。我在這方面很機靈。」

除此以外,她拿起佳乃放在桌上的手機,衝出房間。她之所以帶走電話,是希望從電話中可以確認佳乃的交友關係和她的行爲。

「她好像有好幾隻手機。既然要詐騙,這或許是基本配備吧。我逃走後不久,我帶走的電話立刻響了。當然是佳乃打來的,她在電話那頭笑得很開心。」

姊姊,你帶走的手機是我正在騙的一個男人專用的,太好了。那個人很糾纏不清,不願意和我分手,我正在傷腦筋。如果他打電話來,你就陪他聊聊吧。

佳乃一派輕鬆地說道,還提到了那個行李袋。

「之前騙過的一個男人最近在找我,所以,謝謝你帶走那些錢。我原本正擔心萬一他知道我躲在教會會找上門來,可能會把這些錢也搶走。由你幫我保管,我就放心了,那就拜託你了……」

聽到佳乃這麼說,綾乃當然回答說:「我纔不要。」因爲綾乃已經察覺到自己有危險了。「我不是說了嗎?別人誤以爲我是你,所以我差一點被綁架。雖然我沒多想就把錢帶走了,但既然事情這麼複雜,我馬上去還給你!不要把我也捲進去!」

希實看著綾乃,忍不住想起躺在醫院病牀上的斑目。斑目身負重傷,還想著要救綾乃。他已經遍體鱗傷,還哭喪著臉說,我想要救她。

弘基聽了之後,不屑地說:「對我來說可是大麻煩。」綾乃開心地說:「但是,你答應要幫忙啊。」「你少囉嗦,是你要求我幫你的忙。」看到弘基皺起眉頭,綾乃似乎特別高興。

這份名單的感覺真差勁,但對佳乃那種詐騙高手來說,應該很有利用價值,只要從中挑選可以順利欺騙的男人就好。希實這麼想道,看著用藍色螢光筆標示出來的名字。

「弘基,你要幫我們喔?」

「她母親一邊哭,一邊問,現在該怎麼辦?」

希實拿著沉重的紙袋走在街上。這些名冊是和由井佳乃產生交集的僅有線索,即使再重,也不能輕易放手。

聽到斑目的發言,希實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爲佳乃已經再度回到了暮林烘焙坊,而且,她的本名不叫佳乃,而是叫綾乃。昨晚之後,她已經決定要依靠弘基,根本把斑目拋在腦後。希實今天想邀她一起來探視斑目,她卻說什麼「我給斑目先生添了麻煩,沒臉見他」,而選擇繼續留在店裏。希實覺得纔不是什麼沒臉見斑目,只是不想見而已。希實無法把真相告訴斑目,正當她爲此煩惱時,斑目說了意想不到的話。

「……這是名冊嗎?」

「要怎麼用這份名單找到由井佳乃?去找每一個標示出來的人嗎?」

「原來是這樣,」暮林點了點頭,「難怪那天你很晚上門。」綾乃也拍著手說:「對啊。我還以爲那麼晚了,麪包店一定打烊了,沒想到還在營業,我忍不住感動起來!覺得來找弘基是正確的決定。」

「這次就答錯了。這是詐騙高手由井佳乃使用的名冊。」

「……重死了。」

「誰來當肥羊呢?你的朋友中,有合適的對象嗎?」

斑目說著,迅速翻閱著其中一疊紙,上面有好幾個名字用藍色螢光筆特別標示出來。

綾乃覺得對她父母來說,豪宅是成功的象徵,所以無論如何都不願放手。她無法理解父母的這種想法,認爲成功的象徵根本不重要,一家人能夠過平靜的日子就足夠了。但是,即使綾乃提出自己的意見,她的父母也不理會她。

希實看了一眼牀頭櫃,發現上面放滿了照片。每張都是綾乃的照片。「這是幹什麼?」希實問。斑目說:「是、是、是木靈拍、拍、拍的照片!」又慌慌張張地把照片收進了抽屜。「你、你放心,裏面沒有你的照片!」看到斑目的樣子,希實心想,我根本無所謂。她在牀邊的鐵管椅子上坐了下來,把手上那包東西遞給了他。

「公司也都是一流企業,所以算是一份社會菁英的名冊。」

「不知道什麼?」

「綾乃正想對她母親說『太好了』,但她母親說了意想不到的話。」

結果,佳乃就對她說,這不光是爲了她自己,也是爲了綾乃,所以要求她協助。

「你又裝蒜了,不是有一個人嗎?就在你身邊。」

聽到斑目這麼說,希實忍不住「啊?」地反問了一聲。「誤解?誤解什麼?」

「佳乃的手機整天響不停,每次都是同一個男人打來,即使我告訴他,我是佳乃的姊姊,他也不相信,好像聽不懂我說的話……」

綾乃當然不可能因爲妹妹的這番話就答應。她把行李袋藏在住家附近的投幣式置物櫃。綾乃暗自決定,如果真的像佳乃說的,一月三十號就可以結束,在此之前,就繼續過正常日子,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反正不是太長的時間,只要按兵不動,應該可以熬過這段日子。

「她們的父親有買保險,一旦死了,就可以領到一筆保險金。有了這筆錢,就可以還清債務,豪宅也不必脫手。」

「這份名冊是幾所知名大學的成績頂尖者的清單,因爲文科和理科都在一起,所以無法瞭解精確度有多高,但這是二十年份的高材生名單,特別標示出來的是由井佳乃曾經騙過的男人。雖然目前只找到幾個人,但也可以證實她的確使用這份名冊來下手。」

「他一邊大吼大叫,一邊拚命轉動門把,好像隨時會衝進來,我慌了……,就從房間後方的窗戶逃走了。」

希實當然「啊!」地叫了起來。「你、你怎麼會知道?」希實驚訝不已,斑目露齒一笑,「你可別小看我的資訊網。」

「這是暮林先生和弘基要我帶給你的麪包。」

她忍不住自言自語。她覺得既然是他人的個人資料,有一定的分量也是應該的,畢竟每個人的人生都很沉重。也許是因爲剛纔聽斑目說了綾乃和佳乃的過去,所以纔會有這種想法。

希實恍然大悟,但在點頭後,又不解地抱著雙臂。

綾乃無力地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但是,她最後說,這是爲了找回我們的人生。明年的一月三十號就可以見分曉了,在那之前,要再多找一點錢。她說她也很急,所以拜託我一起幫忙……」

現在該怎麼辦?顯然是對丈夫沒有死這件事感到不知所措。

「別人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但人們往往憑著自己看到的一小部分衡量一個人,所以很傷腦筋。綾乃和佳乃應該也受到了很大的誤解。」

希實聽了,也翻起名冊。上面除了男人的姓名以外,還有地址、職業、學系和畢業年度等資料。

「希實,你想想看,她是從這份名冊中挑選對象詐騙。反過來說,只要把和名冊上的人具有相同水準的菁英送到她面前,她一定會上鉤。我們就要用這一招。」

「詐騙高手都會用名冊挑選詐騙的對象,她也不例外,巧妙運用了名冊。」

「希實,原來你真的不知道。」

「既然綾乃已經回來了,接下來就要把真正的佳乃找出來。」

希實眨著眼,斑目露出奸笑。

「害我身負重傷的那個社會記者,因爲向我提供了假消息而感到抱歉,所以給了我很多關於佳乃的消息。啊,我還知道你們昨天都去了蘇菲亞的店。那名記者朋友聽到我要一個月才能好,覺得必須用實際行動向我賠罪。嗯,我好像有點因禍得福。」

斑目得意地說完,又張大鼻孔問道:「啊,綾乃現在回店裏了吧?對了對了,她有沒有提到我?」希實想了一下,在某種程度上據實以告。「我今天邀她一起來看你,她說沒臉見你……。」聽到希實這麼說,斑目滿臉陶醉地看著空中嘀咕起來:「是嗎?原來如此,綾乃果然很內斂。」斑目的反應讓希實啞口無言。他的理解能力簡直就是一個幸福的笨蛋,算了,總比他情緒低落好。

斑目說完,請希實把放在牀下紙袋裏的東西拿出來。紙袋裏有厚厚的好幾疊紙。

斑目低頭看著名冊繼續說道:

「那個社會記者已經找過這些人了,雖然聽到很多痛恨由井佳乃的話,但沒有得到任何有助於尋找她目前下落的消息,所以,我們必須用其他方法,比方說,可以設法成爲她詐騙的對象。」

希實想了一下。我身邊有高學歷的菁英嗎?但她絞盡腦汁,仍然想不到任何人,只看到病牀上的斑目露出無敵的笑容。雖然心想應該不可能,但還是試著問了一下。

但她很快發現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她們的母親爲此而大哭。她一邊哭,一邊問綾乃,現在該怎麼辦?綾乃,媽媽該怎麼……?他爲什麼不去死,如果死了,我們就可以維持目前的生活——。

「……她們所承受的也許比我們所看到的更沉重。」

希實發表了感想,斑目也點著頭。

斑目的身體微微向後仰,輕輕搖著頭說:「怎麼可能嘛!」「原來不是你。」希實抱著手臂繼續思考著。「那是誰呢?」看到希實的反應,斑目露出意外的表情。「希實,你真的不知道嗎?」「我完全沒有頭緒。」「不是有一個人,之前在聯合國工作……。」「什麼?聯合國?爲什麼突然討論世界規模的事?」看到希實訝異的神情,斑目有點驚訝地問:

斑目更用力地彈了一個響指。

「……不用你說,我也會保護你們。」

希實驚叫起來:

那個男人在電話中糾纏不清,說希望重修舊好,一定會好好對她,會更珍惜她,有時候在電話中咆哮威脅,如果不回到他身邊,他會毫不留情地毀了她的人生!

綾乃從雜誌上看到弘基目前從事的工作和工作地點,急忙去了弘基之前工作的麪包店,得知弘基換了一家店,於是,就按照對方告訴她的線索,來到了暮林烘焙坊。

然後,很神氣地說:「這是可以找到佳乃的線索。」

聽斑目說,她們並不是一開始就是有錢人家。兩姊妹讀到小學高年級時,父親的公司剛好大賺了一票,她們也從原本的公寓搬進豪宅。

到了警局後,她們被帶去安置屍體的地方,站在蓋著塑膠布的屍體前。警察掀起塑膠布,請她們確認屍體的臉。但是,那並不是她們的父親。綾乃鬆了一口氣,她的母親似乎也安心了,腿一軟,當場癱坐在地上又哭了。

「綾乃曾經說,金錢可以改變一個家庭。」

「暮林先生的事啊,他以前是在聯合國工作的菁英。」

「接到警方通知後,一家人立刻去了警局。她們的母親仍然哭個不停,佳乃也拚命忍著淚水,只有綾乃覺得目前還不確定就是父親的屍體,根本沒必要哭。」

斑目露出苦笑說:

「成爲她詐騙的對象?有可能嗎?」

希實聽了,低頭看著那疊紙。那好像是一份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地印了人名和地址等資料。

一問之下,才知道斑目今天早上掌握了龐大的資訊量。

斑目看著希實,忍不住笑了起來,深有感慨地說:

希實雙手捧著斑目交給她的名冊離開了醫院。裝在紙袋裏的名冊很重,走了一會兒,手就好像快斷掉一樣。

她們的母親不知所措,但過了一陣子,就恢復了冷靜。賣掉豪宅還錢,但還是無法還清,只能宣告破產。兩年後,她病故身亡了。

希實問。

斑目說,這是專門販賣名冊的業者賣給佳乃的名冊影本。那位社會記者找到了業者。

之後,發生了一件決定性的事,導致她們的父母關係徹底破裂。公司破產了,欠下大筆債務的父親留下一封暗示要走絕路的信後,就失蹤了。母親整天以淚洗面,最後,由這對還在讀高中的雙胞胎姊妹向警方報案。一星期後,接到了警方的聯絡,發現了一具疑似她們父親的屍體。綾乃把當時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斑目。

斑目躺在病牀上說。

綾乃走投無路,不禁思考著,自己該逃去哪裏。

斑目拿著照片,從各個角度審視著。

「啊?真的有這樣的人選嗎?」

希實咕噥道,斑目啪地打了一個響指。

「什麼意想不到的話?」希實問。斑目嘆了一口氣,難以啓齒地開了口。

「……該不會是你?」

希實低頭看著一大堆名冊,不禁皺起了眉頭。雖然有詐騙對象的名冊,但最終還是由詐騙者,也就是佳乃挑選對象。所以,即使掌握了名冊,主動成爲她詐騙對象的方法也有限。斑目不理會一臉詫異的希實,露出無敵的笑容。

「……好像都是超一流大學的畢業生。」

但是,這種生活並沒有持續太久。父親的公司只有最初幾年順利,之後的經營漸漸走下坡。在兩姊妹讀高中時,父母經常爭吵,公寓時代的恩愛夫妻早已不復見。

聽到斑目的說明,希實再度驚叫起來。「什麼!不會吧?」其他病牀的病人紛紛咳嗽起來。但希實仍然無法平靜內心的驚訝,一次又一次小聲地說:「不會吧?不會吧?我完全不知道,怎麼會有這種事?」

「這是什麼?」

「啊,不對,她真正的名字叫綾乃。」

斑目好不容易可以從變態畢業了,這麼一來,恐怕要留級了。

斑目重複了剛纔說的話,「因禍得福啊,也可以說是戰利品。我挺身迎戰很值得。」

「這時,我想起結婚登記申請表上弘基的名字,覺得自己掌握了王牌,弘基或許願意收留我……」

綾乃逃出來時沒有帶任何東西,拿了寄放在投幣式置物櫃裏的行李袋去找佳乃。因爲她覺得自己無力繼續保管那些錢。她去教會後,才發現佳乃已經不住在那裏。聽修女說,佳乃三天前離開,說是要去旅行。

「綾乃發現她父親公司的狀態和家裏的家計陷入了相當危機的狀況,就對她父母說,如果家裏很辛苦,不如把房子賣了,就可以不必繳房貸,也可以有一筆資金讓公司週轉。但是,她的父母不理會她。也許是顧及到面子問題吧。」

他一下子把照片斜放,一下子又左右移動自己的臉,或是把照片舉到頭頂,從下方張望。鼻青臉腫的他躺在用簾子隔著的病牀上,右手的石膏還沒拆,渾身纏滿繃帶,拿著照片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雖然希實早就知道他是變態,但看了仍然覺得有點發毛。斑目該不會試圖偷窺照片中的人的裙下風光吧?

「這裏面該不會有關於佳乃的資料?」

「所以,她就想,這裏的世界就像巴比倫尼亞。」

有一天,那個男人終於找到了綾乃的公寓。他拚命按門鈴,不停地敲門,最後大叫。我終於找到你了!你不是佳乃的姊姊嗎?快出來!把她帶到我面前來!

希實充耳不聞。暮林先生是菁英?之前曾經聽說他被派到海外工作,但那個我行我素的暮林先生是菁英?至今仍然不太會揉麪團的暮林先生是菁英?

斑目用力吸著鼻子,頓時綻開笑容。「是巧克力可頌和橘子麪包吧。」他是一個鼻子很靈光的變態。不,因爲是變態,所以鼻子纔會這麼靈光吧。希實搞不清楚兩者的關係,把手上的麪包交給了他。「有沒有好一點?」希實問了不痛不癢的問題。斑目腫起的臉露出笑容,回答的內容卻很無聊:「我好得不得了,醫生說,我下週就可以出院了。一旦出了院,大丈夫斑目就要去捨命救佳乃。」

弘基聽了,眉頭一皺。「協助?什麼意思?」

「沒錯,你答對了!」

希實從簾子縫隙中看到斑目的變態行爲,決定當作什麼都沒看到,把頭偏到一旁,用力咳嗽了一下,向他打招呼:「斑目先生,我來看你了。」話音剛落,立刻聽到簾子內傳來嘰嘰咯咯病牀晃動的聲音。他可能急著把照片收起來吧。希實早就猜到了,等裏面的聲音平靜下來後,才拉開簾子。躺在病牀上的斑目故意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吹著口哨,「嗨嗨嗨,希、希實,謝謝謝謝你來看我!」他在打招呼時,還是難掩內心的慌亂。

「每個人都有不爲人知的過去。」

從斑目口中聽到的綾乃和佳乃的往事,和之前弘基說的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她們的父親是公司老闆,母親是家庭主婦,住在頂樓的豪宅。兩姊妹在這樣的環境下無憂無慮地長大,但在高二那年冬天,父親的公司倒閉,一家人各奔東西。

「……綾乃笑著對我說,這些話太莫名其妙了。」

「答對了。希實,你真內行。」

「的確,每個人都有過去。」

希實問。斑目微微搖了搖無法動彈的脖子。

她罹患了癌症,發現時已經是末期了,她拒絕接受治療,很快就離開人世。

「表面上說是她母親拒絕接受治療,但其實是沒錢,雖然有治療方法,只是她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母親臨死時,很後悔之前說的那句話,那句希望她們的父親去死的話。

「綾乃說,她母親爲當時的事向她們兩個女兒道歉,但佳乃無法原諒。綾乃說,因爲佳乃很耿直,又有潔癖,所以無法原諒母親說的那句話,也聽不進母親臨終的道歉。」

斑目在訴說綾乃的往事時,茫然地望著窗外說:

「聽她說這些事時,我覺得自己能夠理解爲什麼她覺得這個世界是巴比倫尼亞。」

希實也有同感。因爲希實透過斑目的轉違,也覺得能夠理解她認爲這個世界是巴比倫尼亞的理由。

「所以,我想把她帶離巴比倫尼亞,因爲你不覺得太過分了嗎?當時的她們才十七歲呀——」

希實想起斑目的這番話,提著紙袋的雙手忍不住用力。十七歲的希實覺得十七歲就是大人了。

「……真是重死了。」

但是,紙袋依然重得要命。

回到烘焙坊,發現綾乃在店裏。綾乃看到希實進門,笑著說:「你回來了。」她的笑容一如往常的親切。

當然會笑。希實暗自想道。

無論過去曾經發生任何事,人都會笑。

暮林烘焙坊的所有人看到希實從醫院帶回來的名冊影本,忍不住驚歎起來。

「斑目太厲害了!簡直是史上無敵的諜報員!」

「對啊,他只當劇本作家太大材小用了。」

弘基驚叫著,暮林喃喃自語著,綾乃則是露出驚訝的表情。

「……沒想到斑目這麼厲害。」

希實斜眼看著綾乃,神氣地說:

「難道佳乃在聯誼餐會上主動搭訕那些收到廣告單的人嗎?」

「是喔,」弘基發出了嘆息,「原來如此,根據這份名冊到處寄發廣告單,邀請他們參加。話說回來,收到廣告單就去參加的人,也具備了當肥羊的素質,的確很好鎖定。」

一月三十號就可以見分曉。在此之前,必須多找一些錢。因爲佳乃之前曾經這麼說,所以,弘基胸有成竹地說:

綾乃聽了弘基的解釋,恍然大悟地問: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要找她?」

多賀田聽了,應了一聲:「喔,是喔。」他把頭轉向店裏內東張西望,似乎在打量店內的情況。弘基反過來問他:

希實完完整整地轉述了斑目的話,弘基抱著手臂,露出認同的表情。

「斑目說,佳乃就是把這種廣告單寄給名冊上的男人,他已經張羅到廣告單了。只要拿著廣告單去參加餐會,以暮林先生的經歷,一定可以讓佳乃上鉤。」

「佳乃一旦找到目標,一定會馬上採取行動。因爲現在離一月三十號已經不遠了,她還需要一點時間,下工夫才能接近對方,從對方身上騙錢。我猜想等餐會一結束,她會立刻對阿暮下手。」

「廣告單。他們都收到了廣告單,邀請他們參加。這些新貴有免費參加的優惠,恭候大駕光臨,還說什麼參加的女性中有很多都是模特兒、空服員和主播。」

餐會當天是一個晴朗的冬日,寒風刺骨,但空氣很清澈,天空特別藍。斑目一身名牌西裝走進店裏,還戴了一個很有分量的手錶,一看就知道很昂貴,但他手上的石膏還沒拆,頭上也纏著繃帶。弘基看到他,忍不住說:「你這副德性去餐會,別人會覺得你就算死也要找老婆。」暮林仍然穿著便服,腦後的頭髮還微微翹了起來。綾乃看了,興奮地說,「太好了,這樣可以刺激女人的母性本能。」她對兩個男人說:

多賀田對弘基說,如果知道佳乃的下落,希望可以告訴他。

「早安,昨晚有沒有動靜?」

暮林和斑目離開了。送他們出門後,弘基立刻說:「我們要準備開店了,如果佳乃鎖定阿暮,想要接近阿暮的話,一定會來店裏。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上門,我們要隨時做好萬全的準備。」

「那你爲什麼打電話到佳乃的手機威脅她,又爲什麼想要綁走綾乃,還試圖闖入綾乃的公寓?」

聽完希實的解釋,弘基露出呆然的表情。

於是,暮林烘焙坊全體出動,對由井佳乃設下了天羅地網。

「我喝不慣黑咖啡,請給我牛奶和糖。」

多賀田不悅回答:「當然不是我啊。我不是說了嗎?我不相信她,怎麼可能對她那麼執著?」

「對啊,斑目本來就很厲害,他蒐集情報的能力超強,而且,不只有這些。」

「該不會是佳乃?」希實小聲地問。弘基也小聲地回答:「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搞不好是她,所以最好由你去開門,趕快去吧。」「開門之後,我要說什麼?」「如果是佳乃,你就應付一下留住她,等到阿暮回來。我會打電話叫阿暮快回來……」「等一下!我要怎麼留住她!」「笨蛋!你也是女人,總該知道怎麼聊一些廢話拖延時間吧?」「我、我不知道!」「這還不簡單……!」希實和弘基兩人竊竊私語時,敲門聲仍然沒有停止。咚咚咚咚。

「我隱約察覺到你在說謊,但我真正要找的是佳乃,覺得她姊姊不重要,所以就離開了。沒想到直到今天,都沒有查到佳乃的行蹤,我太著急了,所以只好再次找上門。」

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單身聯誼餐會!」

希實露出得意的笑容,並把廣告單攤在桌上。弘基探著頭,看著上面的文字,漸漸皺起了眉頭。業界第一名、配對率百分之五十七?這是什麼東西啊?弘基訝異地嘀咕著,希實對他說:

「我和你不一樣,無法離開那個環境。即使搬離了那裏,也無法擺脫,我只能靠那個環境的那套理論和手法生存。」

弘基立刻預測了騙子的行動,並要求綾乃暫時不要在店內走動。

「聽說這種餐會會特別安排有助於吸引客人的單身者,如果是男人,通常都是有好工作或是高收入……這種人好像有一個專有名詞?呃,新貴?總之,會用免費或是其他各種方式邀請這些人蔘加。」

弘基說著,又低頭看著桌上聯誼餐會的廣告單說:

「佳乃這個女人,做事還是這麼有心機。」

弘基冷冷地說:「我也想知道她人在哪裏。」然後抱著只臂,把身體向後仰,「我手上唯一的牌,就是佳乃的姊姊,但她姊姊這幾年和佳乃沒有聯絡,所以,不要說佳乃的下落,我們甚至不知道佳乃這幾年在幹什麼。」

這一陣子,希實每天早晨醒來後,都會下樓確認佳乃有沒有來店裏。

「接下來纔是斑目發揮本領的地方。」

多賀田回望著弘基一動也不動,他應該正在思考。過了一會兒,他坐直了身體,雙手交握在桌子上。然後,微微低下頭,從下方看著弘基的臉開了口。

「啊……」

「如果佳乃來這裏找阿暮,一看到你,絕對會逃走。所以,這一陣子暫時都由希實招呼客人。綾乃,你絕對不能走出廚房一步,聽到了嗎?」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轉眼之間,又過了一個多星期。距離時限一月三十號只剩下不到十天。店內的氣氛十分緊張,就在這時,出現了新的發展。

暮林聽了,笑著說:「對啊。」斑目敬了一禮說:「當、當、當然不會!」斑目還沒有去參加餐會,就已經上了壞女人的當。

門外的是之前希實曾經在店門口遇見的那個神經質男人。

暮林一臉錯愕地看著弘基。「啊?去哪裏?」他似乎沒有聽懂弘基的意思,弘基繼續說道:

咚咚咚的敲門聲不絕於耳。敲門聲很平穩,但有點煩人。希實被弘基推到門前,站立約一分鐘,其間敲門聲保持一定的節奏響個不停。

希實靜靜點頭,回答了弘基的問題。

「好!」弘基勾著暮林的肩膀,「阿暮!那就去試試看!」

「去聯誼餐會啊。你的經歷那麼亮眼,只要你去參加餐會,佳乃或許會把你當成下一頭肥羊。而且,你現在也算是老闆,她搞不好會主動接近你,這是最簡單的方法。既然已經知道了她的手法,那就非去不可啊。」

「上次我來這裏時,你不是說,照片上的女人不在這裏嗎?」

「恐怕我還是不行。」

敲門聲已經不是煩人而已,而是不肯罷休了。咚咚,咚。最後,站在門外的人終於開了口。

「就是你看到的,這是單身聯誼餐會的廣告單。」

弘基聽了,冷冷地回答:

希實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道,多賀田笑著說:「沒關係。我不像弘基,看起來是很陽光的帥哥,你會產生警戒也很正常。嗯,我會努力朝這個方向解釋。」他雖然原諒了希實,但心裏似乎還有疙瘩。希實再度低頭道歉。「啊喲,不知道該怎麼說,真的很抱歉。」弘基在一旁看著說:「不必道歉,多賀田一看就不是善類。」弘基的毒舌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不是善類?你說我嗎?」「你自己不知道嗎?那就慘了。」

「一定要利用這個機會逮到由井佳乃。」

聽到低沉的男人聲音,希實忍不住縮起身體。站在門外的不是佳乃,那又是誰?站在一旁的弘基也不再推希實的背,輕輕吸了一口氣。「柳弘基。」門外的男人又叫了一聲,聽起來像是小朋友在叫玩伴。「柳弘基,你在嗎?」

星期六天亮時,希實來到一樓時間,弘基生氣地回答:

「不,和你想的不太一樣,」希實否定了綾乃的推理,「她只是在餐會上搜集詐騙對象的資料,但絕對不會在餐會現場搭訕。因爲佳乃都是在其他地方遇到那些成爲被害人的男子,當然,時間、地點也各不相同……」

暮林和綾乃一起外出宅配麪包,烘焙坊已經打烊。這時,響起了敲門聲。弘基正解開圍裙,接著準備要解開廚師服的扣子時,聽到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希實用力點了點頭,「沒錯,由井佳乃除了名冊以外,還利用這種單身聯誼餐會詐騙。」

「是什麼理由?」

「不必了,斑目已經報名了。」

多賀田馬上輕輕笑了笑。

「……難道不是你乾的?」

「是啊,還知道你對甩了你的女人舊情難忘,一直在找她。」

他對送咖啡的希實說道。「我都一大把年紀了,舌頭卻長不大。」他雖然微笑著說道,但和上次一樣,他的眼睛完全沒有笑,希實畏畏縮縮地對他擠出笑容。「是、是嗎?那我馬上拿來。」然後,立刻跑回放著咖啡機的收銀臺。

希實看到他的反應,忍不住困惑起來。難道他不知道?難道不是他執拗地尋找佳乃嗎?弘基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他盯著多賀田的臉,試探地問:

「……真對不起。」

暮林也有點垂頭喪氣,希實不得不鼓勵他。「沒這回事,只是時機的問題。」暮林有點煩惱自己在餐會上表現的態度是不是不像菁英。「你不必在意這種事。」雖然希實嘴上是這麼安慰他,但心裏卻覺得也許暮林說的有道理,倒是一起去參加餐會的斑目舉止有點反常。

希實說完,把廣告單遞到暮林面前。弘基問:「這是什麼?」希實再度轉游了斑目告訴她的事。

「所以,只要派一個稱頭的菁英去那個餐會,佳乃搞不好就會採取行動囉?」

「弘基,能夠見到你真是太榮幸了。」

兩個人鬥著嘴,希實瞥了他們一眼,快步走回收銀臺。弘基和多賀田淡淡地繼續聊著。「她姊姊人在哪裏?」「去送麪包了。」「現在這種時間去送麪包?」「本店是深夜營業,黎明時打烊,有飯店和咖啡店要買我們剩下的麪包。」「原來有這種事,太好了,那我們店改天也來訂購。」「真的嗎?那我就幫你寫訂單囉。」雖然他們之間有一種緊張氣氛,聊天時卻很放鬆,但這樣反而讓人心裏發毛。因爲對方是弘基口中的黑社會菁英,誰知道他會下什麼毒手。希實提心吊膽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我想要救由井佳乃。」

「太好了!既然已經決定了,希實,下次什麼時候有聯誼餐會?你去查一下,幫阿暮報名參加……」

「謝謝你們爲佳乃做這些事,但希望你們不要上壞女人的當。」

「什麼意思?發生過這種事嗎?」

聽到弘基的回答,希實的身體抖了一下。弘基這麼直截了當,萬一惹惱了對方怎麼辦?希實暗自捏一把冷汗。沒想到多賀田噗哧一聲笑了起來。「死纏爛打?我嗎?這也是老家那些人說的嗎?」他笑著拍了拍手,「我不知道是誰跟你說的,但未免太離譜了。我從頭到尾就沒那麼相信她,不可能對她那麼執著。」

「跟這幾個人瞭解情況後,他們都說當初參加過這個聯誼餐會,也說了爲什麼會去參加。」

「如果硬要說有什麼共通點的話,就是他們都是在和各自興趣有關的場合遇到佳乃。比方說,高爾夫球場、古典音樂會的會場,或是射擊場之類的,還有做義工。」

發現有人上門,希實和弘基互看了一眼。這個時間會來店裏,應該不是客人,那會是誰呢?

希實當然沒忘記說出斑目交代她的話。

雖然多賀田這麼說,但弘基沒有輕易放過他。

「柳弘基。」

參加餐會後,斑目整天足不出戶。雖然他說他在調查資料,但昨天希實去他家送麪包時,發現他一臉憔悴,顯然很不尋常。他似乎不眠不休地在調查,看他賣力的樣子,好像在挽救之前的失敗。希實忍不住懷疑餐會上是不是真的發生了什麼事。

弘基的語氣不容別人反駁,希實乖乖點了點頭。

「你連我們交往的事也查到了?」

他姓多賀田。多賀田是弘基中學時代的同學,目前是經營餐廳的年輕實業家。他就是弘基之前提到的那個不尋常的黑社會菁英,也是弘基提到佳乃最不該詐騙的被害人,以前曾經對希實自稱是佳乃未婚夫的人。

暮林聽了,用力點頭,「也對,雖然我搞不太清楚,那就去看看吧。」

「一旦瞭解對方的喜好,就可以順利騙到手。」

希實在說明時,看著斑目交給她的便條紙。

希實瞥了一眼說得口沫橫飛的弘基,從口袋裏拿出廣告單。

弘基聽了,立刻插嘴問:

希實在說明時,指著名冊上標示出來的名字,也就是被佳乃詐騙的男人說:

弘基露出狐疑的眼神看著多賀田。

希實把便條紙上的內容唸了出來,暮林發出佩服的聲音。「佳乃的興趣真廣泛。」希實笑著對暮林說:

隔週的週末,暮林和斑目一起去參加聯誼餐會了。

多賀田立刻收起笑容,露出嚴肅的表情,轉頭看著弘基,探出身體問:

據斑目說,名冊上那些被標示出來的男人有一個共同點。無論年老還是年輕,無論文科還是理科畢業,都是單身。因爲是要被騙婚的對象,當然必須是單身,但這些單身漢還有另一個共同點,就是曾經或數度參加過大型公關公司舉辦的單身聯誼餐會。

「到頭來,我還是無法擺脫那個環境,所以,我發自內心覺得你很厲害。」

希實聽了弘基的感想,點了點頭說:「雖然主辦者的員工名單內沒有找到由井佳乃,但是,也不能排除她用假名字混入的可能性。斑目說,佳乃可能是那裏的工作人員。她若是主辦單位方面的工作人員,就可以順利得到參加者的資料,並在餐會上搜集肥羊的興趣和喜歡的女人類型,然後在其他地方下手詐騙。斑目的那個社會記者朋友說,佳乃特地邀請名冊上的人去參加餐會,就是爲了蒐集相關的資料。」

希實說著,從手上的信封中拿出廣告單。

「很遺憾,沒人來。」

「不是,都不是佳乃的興趣,而是她掌握了對方的興趣,去對方可能出現的地方。在那裏遇到時才接近對方。那些人當然感動不已,因爲終於遇到一個和自己有相同興趣的女人。」

希實送上牛奶和砂糖時,多賀田低頭說了聲「謝謝」,又說:「那我就原諒你上次的無禮。」聽到多賀田這麼說,希實皺起眉頭問:「原諒什麼?」多賀田撇著嘴角說:

「你爲什麼對她死纏爛打?她不是早就和你分手了嗎?」

「那又怎麼樣?」

「斑目也會一起去參加餐會,他說會協助暮林先生在餐會上有完美的演出,一切包在他身上。」

多賀田嘴角露出微笑說道,弘基把馬克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挑起眉毛,露出諷刺的笑容。「謝謝誇獎。」多賀田帶著笑容繼續說,「沒想到你在這麼棒的麪包店當老闆,不,是當面包師,真是做夢都沒想到。」聽到多賀田的誇獎,弘基不耐煩地說「沒什麼啦,我只是麪包師,和你這種事業有成的人無法相提並論。」多賀田輕輕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沒這回事。」他的眼角浮現出淡淡的細紋。

事與願違,時間離一月三十號越來越近,卻沒有發生任何變化。暮林參加聯誼餐會後的兩、三天,所有人在工作時都心神不寧,不知道佳乃什麼時候會出現在店裏,但日子平安無事地過去了。

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她的黑暗並不淺,現在的你救不了她。」

弘基頓時眯起了眼睛,可以感受到憤怒在他的體內竄起,但多賀田絲毫沒有畏懼,和弘基對峙著。希實屏住呼吸,觀察著他們的動靜,本能地發現情況不太妙。這兩個人似乎在等待時機,一把抓住對方的衣領打架。

就在這時,希實的手機響了。輕快的鈴聲完全無視緊張的空氣響了起來,希實慌忙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在這種狀況下,在這種時間,到底誰打電話來?一看螢幕,發現是斑目打來的。斑目平時都用簡訊聯絡,只有緊急的時候纔會打電話。發生什麼事了?希實雖然很慌張,但還是按了手機的通話鍵。

「喂?斑目先生?發生什麼事了?」

弘基和多賀田也看向希實。不要看我啦。希實心想。因爲他們兩個人都瞪著自己,背脊有點發涼。電話中的斑目也很慌張,緊張地大叫著:「我、我我我成功了!我終於成功了!」

「啊?什麼啊?斑目先生,你鎮定一點……」

希實說道。電話的另一頭傳來用力吸氣的聲音,斑目似乎在深呼吸。然後,他在電話中大叫:

「由井佳乃來找我了!」

斑目和佳乃在外苑大道上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店喝咖啡,斑目說了店名和地址。那家店位於地下室,手機收不到訊號,所以,斑目剛纔趁佳乃離席時,急忙跑到店外打了電話。「我會設法留住她,你們趕快過來!」於是,希實他們坐上多賀田的車趕往現場。

黎明時分的二四六國道上沒什麼車輛,路上的小客車和貨車都保持足夠的行車距離,順暢地行駛著。路標上方傳來的不是車子的引擎聲,而是飛舞的烏鴉叫聲。希實他們的車子也靜靜地前進。

「喂,阿暮嗎?斑目說他找到佳乃了,他們好像在一起,所以,我們現在要去找斑目。」

坐在希實旁邊的弘基打電話給暮林,可能訊號不好,弘基不時扯開嗓子大聲說話。希實覺得很吵,想把臉轉到一旁,但多賀田抱著手臂坐在另一側,希實連頭也無法轉動。多賀田默然不語地注視著窗外。他說話的時候就已經夠嚇人了,不說話時更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希實忍不住縮起身體,不知道一個人要怎樣生活,才能夠發出這種氣勢。

雖然車內的空間比普通的車子寬敞,但在後座被兩個男人左右夾攻,還是有一種壓迫感。而且,身旁的暴君弘基從剛纔就不斷失言。

「我的熟人也在,對,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不,不算朋友,也不可能成爲朋友。我們正坐在他那輛好像羊羹的車子上……」

當著別人的面,就姑且說是朋友嘛。而且,這輛車子不是羊羹,而是賓士,還有開車的司機。一旁的多賀田沒有說話。希實冷汗直流,用力握住裙襬。管不了那麼多了,趕快找到斑目吧。希實忍不住祈禱。這恐怕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麼想見斑目。

「——啊!斑目在那裏?」

原本以爲他在地下室,沒想到他站在店門口東張西望,好像在等人。黑色羊羹停在斑目面前,他立刻掉頭準備離開。這也難怪,因爲車窗上貼著黑色隔熱紙,斑目是個規矩人,當然會避之唯恐不及。

「斑目!等一下!」

弘基慌忙跳下車,拉住斑目。斑目被弘基拉著手,看了看車子,又看了看弘基,露出害怕的表情問:「這輛車是怎麼回事?」當斑目看到多賀田也走下車時,用力拉著弘基上衣的衣襬,似乎決定把弘基當成擋箭牌。弘基沒有察覺斑目的緊張,迫不及待地問:「佳乃在哪裏?」多賀田也站在弘基身後厲聲問道:「快說,她在哪裏?」被兩個大男人包圍的斑目就像是遭到勒索的被害人。希實看了於心不忍,拍著弘基的背後:「喂!你嚇到斑目先生了啦!」弘基和多賀田聽了,異口同聲地說:「喔,對不起。」

所以,斑目不眠不休地玩線上遊戲,每天努力吸引佳乃上鉤。昨天,他的努力終於開花結果。在玩遊戲時,佳乃突然對他說,我好想見你。

餐會的第三天,斑目在玩遊戲時,她主動來搭訕。斑目心裏很清楚,佳乃掌握了他在參加聯誼餐會時填寫的興趣愛好、喜歡的女性,才主動接近他。

「是喔?」

「我當然知道啊,因爲覺得我寫的劇本很有意思,或是閱讀品味和我相似的女人,不可能有這麼漂亮可愛的女生!人格太矛盾了!」

希實回答說:

「麪包烤好了,是我烤的,和弘基的無法相比,但我想你們應該餓了,來喫早餐吧。」

斑目冷靜地聽著佳乃聊天,來到這家咖啡店時,佳乃終於提到了核心話題。

「學校?什麼學校?」

「很難想像她就這樣考進醫科大學,只能說,她編得太動聽了。即使真的考取了,醫科大學的學費貴得嚇死人,她根本不可能靠自己的能力付學費。要先進大學,才能被開除,很難想像她是醫科大學的學生……。所以,醫科大學八成是她爲了騙錢而想到的藉口。」

也就是說,別以爲斑目是變態,他的條件也很優秀。

斑目用力點了點頭。

暮林擔心地問,希實點了點頭,「嗯」了一聲,「我沒問題。」

弘基的話說到一半,就被多賀田打斷了。

「但接下來就是滿口胡言了……」

暮林問,希實輕輕點頭。綾乃探著頭問:

斑目和佳乃見面後,一起喫了晚餐,又去了酒吧,最後來到這家咖啡店。所有店都是佳乃挑選的,每家店都收不到訊號。

「……不,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好啊,什麼時候都可以,我想早一點見到你。」

「自從你母親過世後,你就沒見過她,所以,也不知道佳乃通過了高中同等學力鑑定考試,以及她考取了醫科大學嗎?」

「她說打工的時間到了,所以就離開了。可能我上來打電話給你們時,她察覺到苗頭不對。」

斑目緊張地接起電話,其他人都屏息地看著他。斑目在衆人的視線下很緊張,平時總是彎腰駝背的他挺直了身體。

多賀田把鋼筆放回胸前的口袋,偏著頭問:「你在問什麼?」弘基探出身體,兇巴巴地說:

斑目說到一半,多賀田立刻打斷了他:「等一下,線上遊戲是什麼?她來搭訕你又是怎麼回事?」斑目聽了,身體微微向後退,小聲地回答:「就是在網路上玩的遊戲,因爲可以用網路連結,即使不認識的人也可以一起玩遊戲。如果合得來,也會在真實生活中見面……」聽了斑目的解釋,多賀田向弘基咬耳朵問:「你聽得懂是什麼意思嗎?」弘基不耐煩地回答:「聽不懂,不要問我電腦的事!」但他們決定不管這些細節,催促斑目趕快說下去。

佳乃在斑目和她見面時,故意設計了一個和外界失聯的狀態。弘基他們露出了佩服的表情,不停地說:「她想得真周到。」希實也不得不表示同意。佳乃的確心思縝密,在和斑目接觸這件事上也很謹慎。

聽完希實的說明,綾乃不解地偏著頭。「怎麼會?她……不是恨我母親嗎?即使母親死了之後,她還在說,絕對不會原諒母親。她曾經這麼說啊……」

「接下來?」

「而且,她喜歡的劇本作家中也有斑目裕也!如果她不是我的真命天女,又是什麼……?」

聽到一如預期的發展,所有人都「喔」地點著頭。弘基喝了一口水,一派輕鬆地問:「她向你借多少?」斑目雙手比出勝利手勢說:

「我可以感受到她不讓我和外界聯絡的強烈意志。」

但是,站在希實身旁的斑目垂頭喪氣。即使綾乃叫著他:「斑目先生?」他也只是無力地笑了笑。暮林察覺到斑目的樣子,用比平時開朗的聲音說:

「……斑目,她通過高中同等學力鑑定這件事是真的……」

「她說那裏的座位比較好,我想應該是特地挑選收不到訊號的座位。」

「你母親去世後,她似乎爲你母親無法接受治療感到很懊惱。所以,她希望當醫生,幫助像你母親一樣的人。」

「你剛纔要說什麼?」

「對。她提到了剛纔的學校,說母親死了之後,她下定決心要當醫生,要在醫療第一線改變治療的架構,不再讓任何人像她母親一樣,因爲無法接受治療而死亡。她雖然因爲家庭因素從高中輟學,但她發憤苦讀,通過了高中同等學力鑑定考試,又刻苦用功,終於考上了醫科大學。」

這時,多賀田噗哧一聲笑了起來。他微微低著頭,用手捂著嘴,肩膀微微顫抖著。多賀田的態度讓希實和斑目忍不住互看了一眼。我們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嗎?弘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抓了抓頭。

希實覺得這個故事很熟悉,隨即點了點頭,「對,綾乃也說過。」斑目聽了,也對她點點頭。

聽到斑目這麼說,弘基和多賀田互看了一眼,多賀田立刻從西裝胸前口袋裏拿出鋼筆,弘基把桌上的餐巾紙交給他。多賀田在餐巾紙上寫了起來。斑目也馬上把多賀田寫的字唸了出來。

弘基用袖子擦了擦噴出來的水,拍著斑目的肩膀說:「幹得好!斑目,你真有兩下子!見面的當天就被她當成肥羊,馬上就向你要錢,你做事太有效率了!」

「喂、喂,你好!我是斑目!」

聽到斑目的回答,弘基把嘴裏的水噴了出來。一旁的希實也瞪大眼睛問:「四、四、四百萬?」只有多賀田冷靜地接受這個金額。「喔,四百萬喔。」

「她的數字真精準,我甚至懷疑她知道我寫一集劇本的酬勞。」

重點不在這裏吧?希實忍不住驚訝不已,斑目得意地露出笑容。

於是,騙子由井佳乃落入了圈套。斑目掛上電話後,一臉疲憊地靠在沙發上喘著粗氣。希實把小毛巾放在他臉上說:「辛苦了。」弘基轉頭看著多賀田問:

「也對,仔細想一想,的確不太真實……」

「啊?喔,我也很開心!對!我纔要謝謝你!」

「我和她是玩線上遊戲認識的,我這陣子又開始玩之前很迷的遊戲,她主動和我搭訕。」

斑目靜靜地開口向綾乃解釋說:

希實回到暮林烘焙坊時,暮林和綾乃在店裏焦急地等他們回來。

希實佩服地說道,斑目輕輕笑了笑,聳了聳肩。

「什麼?下次見面的時間嗎?」

「醫科大學的事也是真的,她真的考取了。你們猜得對,她並沒有入學。醫科大學的學費太驚人了,但這也是事實。她在說謊時,會結合真相,否則,不可能騙到對方。」

「我們馬上約了時間,約定昨天晚上和由井佳乃見面。但在實際見到她之前,我擔心萬一不是她,所以打算等見面之後再和你們聯絡。」

「但現實更殘酷,並不是能夠博取他人同情的動聽故事。弘基,我猜想你也不知道……」

「我和佳乃在遊戲中負責一起找龍的鬍鬚,她很乖巧,表情符號也很可愛,我對她的印象很好。久而久之,我們也開始聊天……。我們很談得來,除了喜歡相同的書籍和電影以外,連她第一次約會去的地方,她爲男朋友下廚做的菜都完全符合我的喜好!我忍不住覺得她是我的真命天女。」

「這是我設下的陷阱,沒想到她就這樣上鉤了。」

斑目也同意弘基的意見。

於是,他們坐在店內的內用區,開始喫暮林烤的神祕圓麪包。暮林說,他在法國圓麪包中加入培根一起烤。把熱騰騰的麪包切成兩半時,發現裏面是切成丁狀的培根。油花飽滿,培根香噴噴的味道撲鼻而來。

斑目問:

希實順從地用奶油刀把大量蜂蜜塗在冒著熱氣的培根上,說了聲:「我開動了」,就大口咬了起來。斑目和綾乃也在培根上沾了蜂蜜後喫了起來。大家開始喫麪包時,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弘基和多賀田聽了,輕輕點著頭。斑目看著他們,又開了口。

「可不可以說給我聽?自從母親死了之後,我就和她分開了,所以也不瞭解她。雖然之前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但既然發生了現在這些事,就會忍不住在意。」

「你說關於佳乃,我也不知道的事。聽起來很有意思,你趕快說來聽聽。」

希實認同斑目的意見,斑目也挑著眉毛說:

「對,她也向我提到這件事。她說,如果不在一月三十號之前湊到錢,就會被學校開除。」

「——四百萬。」

斑目的視線飄匆起來,多賀田又在餐巾紙上寫了字。

「希實,你回來了,好像發生了很多事,沒問題吧?」

「什麼?」

重點不在這裏啊!弘基無視希實訝異的臉,繼續說道:

「她說她母親因爲罹患癌症去世。她母親的癌症只能用高科技醫學才能救活,但當時她們已經失去了家,身無分文,所以,她母親無法接受治療,只能眼睜睜地等死。她是這麼告訴我的……」

弘基都告訴他們了嗎?希實和低著頭的斑目互看了一眼,同時點頭說:「對。那個人好像和佳乃交往了一段時間。」「對啊,沒錯。」「他好像是佳乃中學的同學。」聽到他們結結巴巴的回答,綾乃露出笑容說:

太不可思議了。希實忍不住想。即使再難過,仍然會覺得肚子餓:即使心裏還有很多疙瘩,但只要喫到好喫的麪包,就可以感受到美味。

「她的演出太精彩了,於是,我很確定,她就是由井佳乃。」

「即使是同卵雙胞胎,活了二十五年後,外表可能會有點不同,但她們兩姊妹真的是一模一樣,簡直就像是上帝按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和綾乃一樣漂亮。」

這時,斑目的手機響了。是佳乃打來的。弘基和多賀田都催他趕快接電話。

希實問。斑目把眉毛垂成八字形開了口。

綾乃瞪大眼睛,「什麼?醫科大學?佳乃怎麼會考進醫科大學?」

佳乃似乎是爲見面的事道謝,可以斷斷續續聽到佳乃從電話中傳來的聲音。真的……再度……有機會……太開心了……。斑目的身體越挺越直了。

「對吧?……雖然是謊言,但乍聽之下,真的像是有那麼一回事。她說話的時候並沒有特別誇張,而是淡淡地,有時候還忍不住眼眶泛紅,我也差一點中計了。她真的是高手。」

希實聽了,忍不住發出「喔」的聲音,「太厲害了,在這種狀態下還能夠考進醫科大學……。她應該超用功的。」

「沾了蜂蜜後,又甜又鹹的味道也很棒。」

「喔,喔喔,是不是四百萬?這個嘛,呃……」

「不光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她也很著急。」

「她向我借錢。」

來到約定的地點時,斑目張大了眼睛。因爲有一個和綾乃一模一樣的女人在等他。

「也對,要在說在一月三十號做一個了斷,因爲她在那之前需要錢,所以纔會不擇手段。」

斑目和暮林去參加單身聯誼餐會時,在興趣欄中填寫了線上遊戲,而且還寫下了遊戲的名字和自己的代號。

斑目說話時張大了鼻孔,然後把杯子裏的水一飲而盡。把杯子放回桌上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剛纔弘基打電話來,他現在回家了嗎?」

斑目說到這裏,多賀田突然插嘴問:「佳乃身體好嗎?」希實從他的聲音中感受到溫柔,也不由地發現他似乎真心愛著佳乃。

「什麼悲傷的故事?佳乃說了什麼?」

「你們聽說了很多關於佳乃的事?」

最令斑目驚訝的是,她對連續劇很有研究。

斑目驚訝地叫了起來,多賀田踢了他一腳。弘基立刻打了多賀田的頭,希實拉住弘基的手。在這一連串的動作中,只聽到斑目說:

斑目咕噥道,但對另外兩個男人說,手機收不到訊號可以完全沉浸在兩人世界中,這一招很有效。

斑目回到和佳乃約會的店內,開始向希實他們說明情況,但他們換了座位。因爲斑目和佳乃剛纔坐的位子位在店內最深處,手機收不到訊號。

多賀田看著弘基笑著說:

聽到多賀田的問題,斑目點了點頭。「和綾乃相比,她看起來有點疲憊,神經也繃得很緊,但還不至於憔悴或是氣色不好。」

「好,我、我知道了,那三天後再見。」

暮林說完,綾乃也補充說:「我也有幫忙,應該很好喫。」

「……綾乃,你誤會了。」

「是一個很悲傷的故事。聽了她的故事,會覺得無論如何都要湊錢給她。我知道她在騙我,所以還能夠保持平靜,但搞不好有人會直接衝去提款機。」

「四百萬,這筆錢由我出——。什麼?」

聽了斑目的見解,希實再度發出「喔」的聲音。

「佳乃說她無法原諒你母親,並不是因爲你母親那樣說你的父親,而是在臨終前缺乏求生意志,所以,她是爲這件事無法原諒你母親。」

綾乃滿臉驚訝,盯著斑目的臉。

「你母親怕花錢,怕拖累你們,所以拒絕接受治療,但佳乃希望你母親活下去,即使拖累你們,也要活下去……」

綾乃雙眼看到的也許並不是斑目,她隨即緩緩眨著眼睛,靜靜地低下頭,好像在囈語般地低喃:「所以,難道?難道是、我誤會了、佳乃……」

多賀田說,佳乃有時候不會把話說清楚,所以容易造成誤會。遇到雙胞胎的姊姊,她更覺得姊姊應該瞭解她說話的意思。但是,即使是雙胞胎的姊妹,也是不同的生命、不同的個體。每個人不都一樣嗎?

希實想起多賀田剛纔說的話,靜靜地看著綾乃。綾乃露出淡淡的苦笑,吐出了舌頭。

「我真蠢,說什麼這個世界是巴比倫尼亞,還說別人無法瞭解我……」

說著,她皺著眉頭,聳了聳肩。

「搞了半天,我自己也不瞭解別人……」

斑目勸她說:「你不要這麼想,你纔不蠢,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這種情況很常見。」

綾乃轉頭看著斑目問:

「還有其他的嗎?我不在她身旁時,她是怎麼過的?」

斑目的眼神飄匆不定,似乎不知道該不該說。綾乃看了,再度笑著說:「沒關係,我已經習慣沉重了。」

希實和斑目又互看了一眼,輕輕嘆了一口氣。因爲之後的事真的不知道該不該告訴綾乃。一旦綾乃得知,就會因此受傷。希實和斑目一起陷入沉默,但綾乃堅稱無論聽到什麼,她都不會有問題的。最後,斑目吞吞吐吐地說了起來。

「……她很努力,至少一開始曾經很努力。」

斑目的說明並沒有虛假。正如多賀田說的,正如弘基也承認的,佳乃在母親死後刻苦用功,通過了高中同等學力鑑定考試,也順利考上了醫科大學。當時,她交了一個男朋友。有人愛上了沒有向殘酷的現實屈服,在逆境中努力進取的佳乃。

「對方是某家族企業公司的次子,當時還在讀大學,是一個很優秀的年輕人,一直默默支持佳乃。雖然雙方都很年輕,但認真交往,也考慮日後要結婚。可是,在她考上大學時,發生了一件事。」

希實聽斑目說這些時,心情也越來越沮喪。

佳乃在男朋友的支持下,如願考上醫科大學,但她沒有錢。她母親留下了少許存款,但付了註冊費之後就見底了,還必須另外籌措學費。即使靠申請獎學金、打工等各種方式張羅,她還是籌不到足夠的錢。

「這時,她的父親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向她道歉,而且得知她正在爲學費的事發愁後,說有一個很好的投資機會。她就相信了,把錢交給了父親,結果,父親就失蹤了。」

多賀田在告訴他們這件事時,輕輕地笑著說,這代表她男友很正派。

但是,她的男友無法原諒她這句話。

「我知道我該有所行動,但不知道該做什麼。」

「她男友說,我並不計較你是罪犯的女兒,但你希望你親生父親去死這一點太可怕了。你太卑劣,我無法和你繼續相處。他們就這樣分手了。」

「我們原本以爲是多賀田先生在追佳乃和綾乃,但多賀田先生說他並沒有跟蹤。我覺得他看起來也的確沒有做那種事,這代表在追她們兩姊妹的不是多賀田……」

「你們這些人到底在搞什麼啊?」

看到弘基大動肝火,希實想起了綾乃之前說的話。弘基應該很喜歡佳乃。

暮林坐在斑目旁邊那張桌子,悠閒地喝著茶。斑目無法承受獨自帶著鉅款等待騙子的壓力,所以懇求暮林坐在他旁邊。當斑目說:「有朋友在旁邊時,我應該可以保持冷靜」時,多賀田立刻提出他去坐在他旁邊的位子,但斑目堅決不答應。「我想保持冷靜,絕對不能讓我更緊張。」雖然斑目很怕多賀田,但還是努力表達自己的主張。

聽到多賀田的回答,希實忍不住追問。

「對想和男友結婚的她來說,父親的缺席讓她感到自卑,如果父親死了,反而比較不丟臉,比有一個正在逃亡的通緝犯父親體面多了……」

雖然等待佳乃的時間並不長,但希實覺得等了很久。爲了保持冷靜,希實和多賀田聊了起來。

「我有點嚇到了,幸好錢沒有被偷走。」

「我並不是佳乃鎖定的那些菁英,她可能不屑騙我的錢。」

「什麼問題?」

希實找到一個用藍色螢光筆標示出來的名字,小聲地說:「果然是他。」同時,從收銀臺的抽屜裏拿出一張名片。

「她喫了不少苦。」

「什麼……?」

「——呃?暮林先生?」

「那張名片是元旦那天,來追綾乃的三個男人中的一個留下的。他今天跟蹤佳乃,而且,這本名冊上又有他的名字,所以……」

綾乃聽到這裏,完全說不出話。因爲佳乃的父親也是綾乃的父親,她對父親的惡劣行徑感到愕然。

多賀田的話音剛落,佳乃現身了。自動門打開,一個女人走進店內。多賀田立刻發現了她,希實也察覺到她走進了店裏。

「不認識的男人,但佳乃一走進店裏,他也跟著進來了,而且一直盯著佳乃,好像在跟蹤。我覺得他很可疑,一直觀察他,他也看到我,立刻嚇了一跳,拔腿逃跑。我就跑去追他,但他逃得很快,被他逃走了。」

「你父親是詐騙集團的成員,遭到了通緝,所以,投資的事也是詐騙。」

「後來,警察來找佳乃。」

「——是這個人嗎?」

「逮到佳乃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就在這時,佳乃又接到了警方的電話,說有一具屍體很像她的父親,希望她去警局確認,和幾年前的情況十分相似。於是,佳乃在男友的陪同下,急忙趕到安置屍體的地方。

但是,那是希實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動怒。

希實也有同感。佳乃十七歲後的人生太辛苦了。

弘基很受不了,氣鼓鼓地說:

希實聽了,想起綾乃曾經告訴她,佳乃在騙男人的錢時,都會挑選對象。

斑目更加結巴了。希實完全能夠理解。希實雖然沒有父親,但知道世間的父親和這對雙胞胎姊妹的父親相去甚遠。

弘基立刻拿起名片,咬牙切齒地說:

弘基坐在內用區,抱著雙臂,身體向後微仰著問道。暮林露出慣有的笑容說:

希實覺得自己的問題很普通,但多賀田手上的菸差點掉了,他慌忙抓好,卻不小心被燙到了,忍不住叫著:「好燙,好燙!」雖然他壓低了聲音,以免被其他人聽到,但希實被多賀田意想不到的反應嚇到了,緊張得不知所措。「啊,呃,對、對不起……!我、沒有惡意……!」多賀田把菸捺熄後,擠出笑容說:「沒事,沒關係。我會努力相信你沒有惡意。」他心裏的疙瘩似乎還沒有消除。

「她說她不要我的錢。」

多賀田從觀葉植物的縫隙中悄悄觀察著斑目。

這時,暮林緩緩站了起來,希實忍不住輕輕叫了一聲。

希實聽了弘基的計畫,也舉起了手。「我也要去。如果她逃走了,有些地方可能只有女人可以進入!」

「之前她一直想要籌措醫學院的學費,但現在既然說是一月三十號,應該不是學費的問題。我完全猜不透,也不知道她打算做什麼。」

「她約我晚上九點見面,和上次一樣,我們直接約在店裏見面。」

弘基聽斑目和佳乃約會的時間後說:「我要工作,如果我不在,店就無法營業。阿暮,你去吧。我也會聯絡多賀田,叫他也一起去。你們兩個大男人逮一個女人應該沒問題吧。」

於是,一行人出發前往咖啡店埋伏由井佳乃。

「……阿暮,你追的那個人是誰?」

多賀田搖了搖頭:

佳乃穿了一件白色大衣,脖子上系著藍色圍巾,她環視店內,看到斑目後,笑著向他揮手走了過去。希實看著她出了神。因爲她真的和綾乃長得一模一樣。一對杏眼、高挺的鼻樑、兩片薄脣的櫻桃小嘴,如同陶瓷般的白皙肌膚。當她邁步時,周圍的空氣都亮了起來,店裏的客人忍不住抬頭看著她。她身上散發出這種吸引他人的光環,宛如可以淨化空氣,可以讓整個環境亮起來。

斑目欲言又止,希實代替他告訴綾乃。

「嗯,八成是。」希實點著頭,弘基想了一下,向斑目伸出手。斑目驚訝地把自己的手放在弘基的手上。弘基立刻甩開他的手,「你在想什麼?我要借你的手機。」明明是他向別人藉手機,說話的語氣卻好像在怪斑目搞不清楚狀況。斑目乖乖地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弘基。

「暮林先生去追那個男人時,我一直盯著佳乃。佳乃應該在躲那個男人,一看到他,就慌忙起身逃走了。我心想不能讓佳乃逃走,立刻去追她。她似乎知道那家店的動線,從逃生門逃出店外,一下子就不見人影了。」

「逮到她之後的事,我也不清楚。」

她走向斑目後,在他對面坐了下來,解開圍巾,笑著對斑目說話。希實覺得她的笑容惹人憐愛。怎麼會有人帶著這種笑容騙人呢?她不惜做這種事,到底想要得到什麼?

多賀田靜靜地抽著菸,看著稍微低一點的樓下,淡淡地說道。「我無法清楚回答你的問題應該就是我的答案吧。雖然我希望她不要再詐騙了,但如果問我有沒有自信說服她收手,我卻沒有把握。」說到這裏,他回過神,轉頭看著希實,「不過,這些話你不要告訴弘基。因爲我之前很虛榮地說,我要救佳乃。」

佳乃的男友很正派,纔會覺得她希望父親去死的這種念頭很可怕,覺得有這種想法很卑劣。

多賀田也笑了笑,抓了抓額頭,有點害臊地說:「就是虛榮啊,想要拯救他人就是虛榮。」

佳乃的男朋友得知了這件事。男方的父母原本就反對他們交往,因此要求兒子和她分手,還派人去找佳乃,希望她和他們的兒子分手。但是,佳乃的男友對她不離不棄,覺得無論她父親是怎樣的人,她就是她。

沒錯,她說了和她母親同樣的話。

「她當年是男生心目中的女神。」

「又回到原點了嗎?」

所有人都輪流看著名片和名冊,上面的確寫著「萩尾修司」這個名字。

「呃,我發現了一件事。」

暮林並沒有看鄰桌的斑目或是佳乃,他大步走向前,和服務生擦身而過,超越了走向收銀臺的客人,急急忙忙走向入口。他在幹什麼?那個人——。希實驚訝不已,目光追隨著暮林的身影。

「你們看,是不是同名同姓?」

暮林解釋道,多賀田也接著說:

「她並沒有騙我多少錢,分手的時候,她把剛交往時被她騙走的錢如數還給我了。」

由井佳乃也是多賀田學生時代的偶像。

佳乃指定了一家很熱鬧的咖啡店,作爲和斑目第二次見面的地點。斑目確認地點後告訴大家,這次的地點手機應該可以通。

多賀田立即站了起來,大叫著:「佳乃!別走!」衝向樓下的禁菸區。希實立刻轉頭看向斑目那一桌,佳乃已經不見蹤影,跑往廚房的方向。

最後,斑目只補充了一句話:

「弘基,你傳簡訊給佳乃幹什麼?」希實問。

店內有很多上班族、粉領族和看起來像學生的年輕人,總共約有五十個座位,分成吸菸區和禁菸區,從禁菸區往上走三個階梯,就是吸菸區。希實和多賀田坐在吸菸區的角落,觀察著比較低的樓下區域。吸菸區內沒什麼客人,多賀田忍不住嘀咕,「真糟糕,這樣我都沒辦法自在地抽菸了。」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其他人詫異地看著希實的行動。「怎麼回事?」他們全都走到收銀臺旁,希實把名冊和名片放在衆人面前,指著名冊上標示的名字說:

聽到這句話,所有人都看著她。「什麼事?」「怎麼了?」「怎樣?」「你發現了什麼?」幾個男人紛紛問道,希實快步走向收銀臺,拿出放在架子上的那本名冊翻了起來。

聽到希實的話,綾乃靜靜地吐著氣。

瞭解嗎?

希實也順便問了多賀田,是否知道佳乃打算在一月三十號做什麼事,多賀田皺著眉頭搖了搖頭。

各就各位的一行人靜靜地等待佳乃的出現,但九點過後,佳乃仍然不見蹤影。斑目接到了簡訊,說她會晚一點到,斑目把那封簡訊轉寄到希實的手機。

希實手指著多賀田說:

但是,她正打算欺騙眼前的男人。

「是嗎?」

多賀田沉默片刻後,又點了一支菸說:

弘基不耐煩地嘆著氣,希實悄悄舉起手。

坐在入口附近桌子旁的客人突然站了起來。他的西裝外穿了一件雙排扣大衣,可能剛走進店裏,圍巾還沒有拿下來,但隨即轉身衝出店外,似乎想要躲避暮林。暮林也馬上追了上去。

斑目首先走進了指定的咖啡店,在客人比較少的區域挑了一張桌子坐下來。不一會兒,暮林也走進店內。暮林挑選了斑目旁邊的桌子坐了下來,除了等待佳乃,還準備隨時協助斑目處理突發狀況。多賀田和希實比斑目和暮林提早十分鐘走進店內,坐在被觀葉植物隔開的桌子旁,以便掌控全局。

希實來暮林烘焙坊已經半年多了,在這段日子裏,曾經多次看到弘基發火。因爲他脾氣暴躁,像鞭炮一樣,一下子就劈哩啪啦地爆炸。

你們能夠瞭解嗎?能夠瞭解這種感覺的落差嗎?

樓下的斑目坐在桌旁,把肩上的揹包抱在胸前,顯得心神不寧,表情也很僵硬,害怕地東張西望。希實很希望他能夠鎮定一點,但他的揹包裏放了四百萬鉅款,這種警戒的態度也在情理之中。這些錢都是多賀田準備的,對他來說,拿出這筆錢並不是太大的問題。當初他在餐巾紙上寫「這筆錢由我出」並不是開玩笑。他笑著說,不忍心看到中學時心高氣傲的她繼續墮落。

「她脫口說出,如果爸爸死了,我就不再是通緝犯的女兒了。」

「塑膠布下的屍體並不是她的父親,佳乃當然癱倒在地,忍不住問爲什麼……」

「暮林先生追的那個像上班族的人……」

「分手之後,佳乃就開始詐騙。」

希實向多賀田報告,但他點點頭說:「我就知道。」由於他回答得太理所當然,希實忍不住問他:「佳乃很不守時嗎?」多賀田搖了搖頭,「佳乃很守時,但騙子通常都會晚到。因爲他們會確認自身的安全後纔出現。」「所以,她現在正在確認嗎?」「嗯,應該吧。」多賀田輕描淡寫地說道,希實也跟著冷靜下來。雖然在等騙子:心情卻格外平靜。緊張很容易感染,也許冷靜也很容易感染。雖然暮林神色自若地在斑目旁邊喝咖啡也很了不起,但多賀田的冷靜和暮林不同,他保持了平常心,卻可以感受到他的緊張。

「就是他……」

「於是,他們繼續交往,男方的父母也繼續反對。在她男友大學畢業,找到工作後,仍然沒有向佳乃求婚。佳乃也有點急了……」

多賀田也跑向廚房。

在多賀田說完佳乃的事之後,弘基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對著他大吼說:「怎麼會這樣?爲什麼佳乃會遇到這種事?開什麼玩笑嘛!什麼意思?太卑劣?那個男人是誰!他有種的話,我去找他談!你是不是認識那個男人?說啊,我現在馬上就去找他!」

「所以,她連註冊費都沒了,那年只好放棄入學。但事情並沒有結束……」

希實聽了,輕輕笑了起來,「虛榮……」

希實說完,暮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於是,那天圍捕佳乃的作戰宣告失敗。佳乃逃走後,一羣人回到剛開始營業的暮林烘焙坊,向弘基報告了來龍去脈。

佳乃逃走後,斑目打了好幾次電話給她,但都轉到語音信箱,始終無法和她取得聯絡。斑目傳了簡訊,也沒有任何迴音。

弘基接過手機操作起來。「你在幹什麼?」斑目問。弘基沒好氣地回答:「傳簡訊給佳乃啊。」

「她說會晚一點到。」

「佳乃!等一下!」

「你打算拿回被她騙的錢嗎?」

弘基又不耐煩地回答:

「你少囉嗦。照這樣下去,她不會再和斑目接觸了,既然這樣,不如把一切攤開和她談判。綾乃在我們這裏,那個行李袋也在我們手上,還有斑目這頭肥羊。我要用這些作爲談判籌碼,問她願不願意見面。因爲一月三十號快到了,她應該走投無路了,跟蹤她的那個奇怪男人也快逮到她了。」

「萬一失敗的話怎麼辦?」希實問,但弘基不理會她,把簡訊發送出去。

「萬一失敗,到時候再想對策。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無論結果如何,盡最大的努力最重要。」

他的努力得到了回報。

隔天,佳乃回覆了簡訊。

我同意見面,到時候記得把寄放在綾乃那裏的錢帶來,再加上我昨天原本可以拿到的四百萬,都一起帶來。

最後,她還寫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弘基,我也一直很想見你。很期待和你見面。

多賀田經營的餐廳離暮林烘焙坊很近,只要往市中心大約開二十分鐘的車子就到了。暮林說,早上的時候沿途沒什麼車,十五分鐘就可以到。

從大馬路轉入小巷後,他的餐廳就位在轉角大樓的四樓和五樓,過一陣子,他將在地下一樓開另一家餐廳。

「最近很多人都把店收起來了,所以可以用便宜的價格買下來,但有閒錢玩樂的人減少了,所以做生意也不輕鬆。」

多賀田說著,帶著希實他們走進大樓。今天是麪包試喫會。弘基之前就和他約好了。

「多賀田要開一家新的葡萄酒酒吧,葡萄酒當然要配麪包,所以,我建議他用我們店的麪包。」

昨天晚上,弘基得意地告訴大家。他試做了好幾款適合搭配葡萄酒的麪包。希實從來不知道葡萄酒要配麪包這件事,但心想那可能是大人世界的常識,並沒有太在意。沒想到她今天放學回到店裏,弘基就指示她:

「等一下要去多賀田那裏辦麪包試喫會,你也要幫忙搬東西。」

只不過是搬麪包,爲什麼要我一起去?希實感到不解,但很快就知道了原因。因爲弘基除了麪包以外,另外還帶了塗在麪包上的果醬、肉醬派,還有起司、蜂蜜,甚至也準備了葡萄酒。

多賀田帶希實他們來到地下室的店。

「整家店像水族箱的構想很有意思吧,你們是不是納悶爲什麼葡萄酒酒吧要養熱帶魚?」

店內深處的整面牆都是水族箱,有著大大魚鰭的熱帶魚在水裏飄然游來游去,希實呆呆地看著水族箱。這家店真奇怪,又不是水族館。弘基和暮林也在一旁竊竊私語。「這種魚應該不能喫吧?」「嗯,即使能喫,味道恐怕也不怎麼樣。」「爲什麼喝酒的時候要看魚?」「這些該不會是下酒魚吧?」「你又說冷笑話了。」

弘基的話太出人意料,希實嘴裏的麪包差點卡在喉嚨。她想喝口水,但桌上都是葡萄酒,她都不能喝。暮林看到她噎到了,撫摸著她的背。「希實,你沒事吧?」怎麼可能沒事?弘基和多賀田的對話太奇怪了。暮林應該也察覺到了,在撫摸希實後背的同時,不時瞥向弘基他們。

弘基又一派輕鬆地說:

弘基有些傲慢地靠在副駕駛座上,氣鼓鼓地說:「當然沒有啊!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所以想推給多賀田!他之前不是說我救不了佳乃,佳乃的黑暗很深嗎?他說了這些意味深長的話,讓我開始對他抱有期待,結果卻變成這樣,真是個沒用的廢物。」

「那我明天會逮住她,之後,由你把她交給警察。」

希實聽了,靜靜地倒吸了一口氣。她想起由井佳乃一對杏眼、高挺的鼻樑、兩片薄脣的櫻桃小嘴,如同陶瓷般的白皙肌膚。當她邁步時,周圍的空氣都亮了起來,周圍的客人忍不住抬頭看著她。

「但是,她把房子買回來有什麼好處呢?」

「你真是老江湖,當初是誰說想要救她的?」

「什麼意思嘛,你要我去救她嗎?」

希實驚叫起來:「你有病嗎?你沒有任何想法,卻說得那麼大聲?」

多賀田的態度讓弘基忍不住皺起眉頭。「多賀田,沒想到你這麼不合羣。」多賀田聽了,聳了聳肩,「我不是說了嗎?我不是那塊料。」

「每個人都說,你不一樣,你可以做到,把什麼事都推到我身上……,開什麼玩笑嘛!」

弘基問。

「你纔是笨蛋!」

弘基大步走到多賀田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說:

「但是,佳乃持續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

聽到弘基的提議,多賀田輕輕點頭說:「原來如此。的確,這也是拯救她的方法。」多賀田終於寫完了,把鋼筆放回胸前的口袋,露出笑容。

離開多賀田的餐廳後,希實在車上問弘基:「弘基,你說要拯救,要怎麼做呢?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

希實和暮林點著頭,弘基說:「搶錢也搶得太兇了。」斑目很滿意他們的反應,繼續說道:

魔鬼?希實聽不懂,偏著頭納悶。

多賀田可能聽到了他們的對話,苦笑著說:

「——她的黑暗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深。」

「啊!」希實指著紙上的日期叫了起來。

試喫完肉醬派和起司,多賀田拿出進貨單時,弘基向他提了那件事。

暮林和希實在弘基的指示下,俐落地打開了葡萄酒的軟木塞,把肉醬派切開。弘基在做準備工作的同時,開始向多賀田介紹,肉醬派和起司這些原本搭配葡萄酒食用的食材,也可以放在麪包上一起食用,但其實麪包本來就是搭配葡萄酒的食物,兩者的味道很合,當然,搭配的學問很重要。根據產地來挑選,就很容易搭配了。在麪包中加橄欖時,就要挑選和橄欖相同產地,或是附近產地的葡萄酒。然後,他把加了黑橄欖的白麪包,和倒了紅葡萄酒的葡萄酒杯遞到多賀田面前說:「來,你試試。」那是朗格多克的紅葡萄酒。

她說話時面帶笑容。她在欺騙對方時,仍然帶著笑容。她的笑容很迷人,沒有任何猶豫,沒有絲毫的懷疑,也感受不到些許的骯髒,她——。原來是因爲魔鬼的存在,導致她周圍的空氣發生了變化嗎?纔會讓她這麼吸引人嗎?

「下不爲例。」

「是嗎?那真是太遺憾了。」弘基把葡萄酒一飲而盡,「我們店明天公休,所以我和佳乃約了明天白天見面,原本想找你一起去。」

「你不是喜歡她嗎?」

「但是,很抱歉,我做不到。你倒是想一想,我怎麼可能去警局?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斑目用力點頭說:「對,聽房屋仲介說,這個金額應該可以標到。」然後,他又低頭看著那張紙說:

「笨蛋!」

聽到多賀田這麼說,弘基挺起胸膛說:「包在我身上。」然後,把帶來的東西全部放在桌上。

也許不光是因爲她的美麗。

「我發現她們以前住過的那棟豪宅的某一間要拍賣,剛好就是她們住過的那一間,我也忍不住有點驚訝……」

「什麼?」

「男人的價值就在於能說多少大話!」

「別人不能代替你們去做該做的事!你們要自己去做啊!這是你們的人生!不要把人生託付給別人!」

「她不是向我要四百萬嗎?總共是六千萬。我原本以爲她是根據我的財力提出這個金額,但正常人不會一見面就向人要四百萬吧?」

「像愛情這種無形的東西,要儘可能清楚地表達出來。喜歡就是喜歡,想幫忙就幫忙,隨心所欲地去做最輕鬆。」

沒想到斑目也說了和多賀田相同的話。

弘基偏著頭,看著暮林問:「我搞不懂,阿暮,這是兩回事嗎?」暮林聽了,露出輕鬆的笑容,理所當然地說:「不,是同一件事,當作是同一件事比較輕鬆。」

即使多賀田瞪著他,他仍然露出柔和的笑容繼續說道:

多賀田苦笑著,用手指抓著額頭說:

所有人都探頭看著斑目拿出的那張紙。

「就說你也不知道啊,說實話就好了嘛!」

斑目說,不想讓綾乃聽到,所以就坐上廂型車說了起來。

多賀田聽從了弘基的建議,喝完葡萄酒後,又喫了一口麪包,然後一臉讚許的表情說:「嗯,真的很合。原來你說的是這麼一回事。」「沒錯,就是這麼一回事。這種法式鹹派和勃艮第葡萄酒比較合。這種白葡萄酒和可頌麪包濃郁的奶油味相得益彰。」弘基不斷在杯裏倒葡萄酒,多賀田的嘴巴和手始終沒有停過,不停地稱讚:「嗯,真的很合。」一口接著一口試喫。

「我認爲,當一個人沒有求救時,別人無法抓住她的手……」

斑目笑著說:「沒錯,就是這樣。我去調查了拍定金額……」

弘基說完,又對著希實和暮林大吼一聲:「我們走!」

斑目說他計算了行李袋裏的所有錢,總共有五千六百萬圓。他把這件事作爲推理的出發點。

「你是大笨蛋!」

「反正不急,等你忙完了再來也沒關係。」

「俗話說,謊言中也有實話,搞不好船到橋頭自然直。」

「對了,多賀田,你明天白天有空嗎?」

「是啊,我不適合參加小型同學會。」

「從來沒有人拯救我,我靠自己走到今天這一步,所以,不知道救別人的方法。弘基,我和你不一樣,不知道該怎麼救人。」

「嗯,」斑目沒有明確回答,露出更嚴肅的表情說:「即使買了房子,也沒有任何好處,也不是對任何人有幫助,最多隻是內心感到舒坦而已,覺得終於拿回了被奪走的房子,但只有這樣而已。」

斑目想了一下,先聲明說:「我可不是這樣喔,」然後才說:「如果心裏飼養了一個魔鬼的話也可以。」

斑目似乎察覺了希實的疑問,繼續說道:

「於是,我換了一個角度思考。她說,一月三十號就可以見分曉,而且還說,要在那個期限之前再籌一筆錢。這四百萬應該就是她必須再籌的那筆錢,再加上行李袋裏的那些錢,總共是六千萬,我猜想她可能打算在一月三十號用這六千萬買什麼東西。」

其他人都靜靜等待他發表見解。

「拍賣日期是一月三十號!」

「一個大男人怎麼可能說這種話!」

多賀田語氣堅定,弘基皺著眉頭。

「喜歡啊,但這是兩回事。」

斑目豎起手指說:

「六千萬一定能夠得標?」

「由井佳乃真的需要別人救她嗎?」

多賀田輕輕聳了聳肩問:「我可以說實話嗎?」

弘基的怒氣並沒有平息,反而越說越憤怒。

「對,但是,如果想要向前進,另一個要素也可以發揮作用。這只是我個人的見解……」

「只要有某種意義,不管是正面或是負面的意義,都可以在某種程度上預測下一步的行動,鬥志也比較容易持續,更可以得到他人的共鳴。但是,沒有意義的事很容易遇到困難,也無法得到他人的認同,鬥志無法持續。因爲正常人都會懷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在前進的路上,如果缺乏共鳴、理解,以及相應的報酬或利益,很容易半途而廢。」

「是喔,原來你要工作,那就不能來了。」

「你打算把佳乃交給警察嗎?」

當他們回到店裏時,發現斑目正等在店門口。他確認綾乃不在,立刻抓著弘基說:「我知道佳乃想要做什麼了。」

弘基心浮氣躁地問,多賀田露出了苦笑說:

「只要心裏養一個魔鬼,就可以勇往直前。即使是沒有意義的事,也可以不斷向前走。」

「首先,我很在意行李袋裏的那些錢。」

「總比說謊好啊!」

「我會讓你看看什麼是拯救,你看一次就要記住!就這樣!」

希實聽著斑目的解釋,覺得也有道理。即使買回以前住過的房子,也沒有太大的意義,爲什麼要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

暮林喃喃地說:「六千萬喔,通常不是買股票,就是不動產。」

「真傷腦筋。反正我上次已經告訴了希實,是叫希實沒錯吧?我已經告訴她了,所以,也不必隱瞞了。我根本救不了佳乃,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可以拯救她,不知道交給警察這種方法是否正確,更不知道償還是否真的能夠救她,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天生心口不一。」

說完,弘基又喝了一大口葡萄酒。多賀田仍然在寫東西,似乎對弘基的發言充耳不聞一樣。

弘基回答說:「反正即使我說不行,你也會照樣做,有話就快說吧。」

聽到弘基這麼說,多賀田的動作停頓下來,但隨即把葡萄酒和麪包送進嘴裏,又低頭開始寫筆記。

咦?他的邀約也未免太輕鬆了。躲在暮林身後偷喫鵝肝醬的希實有點驚訝地看著弘基和多賀田,和希實一樣,正在嘗豬肉醬的暮林也露出狐疑的表情看著弘基他們。

聽了斑目的分析,希實小聲地說:

多賀田問,弘基點點頭。

弘基聽了,踢開椅子說:「開什麼玩笑!」希實爲了閃避飛過來的椅子,差一點跌倒,幸虧暮林及時扶住她,才化險爲夷。真是個粗暴的傢伙。希實板起臉瞪著弘基。

斑目一臉誠懇地點著頭說:

多賀田頭也不抬地說:「當然沒空啊,我要工作。」

斑目說到這裏,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

多賀田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弘基也笑著說:

「我知道可能因爲太拘泥於水族箱的設計而變得本末倒置,所以就接受了弘基的提議,覺得葡萄酒搭配麪包也不壞。」

正在開車的暮林哈哈笑著說:

「對,我想了很久,最後覺得這是最好的方法。即使她有苦衷,但詐騙畢竟是詐騙,只要有被害人提告,罪名就會成立。償還也算是一種救贖,所以我覺得這樣最好。」

「這是東京都在拍賣的房屋清單。」

聽到斑目這句話,所有人都抬起頭。斑目難得露出愁眉不展的表情,似乎在思考什麼。希實問:「什麼意思?沒有好處又怎麼樣呢?」

弘基聽了斑目的話,雙眼直視前方。

「對啊,你和我不一樣,你一定可以……」

「答對了。於是,我去調查了和佳乃有過交集的福利設施和其他地方,希望找出以六千萬價格出售的房子。教會的房子最有可能,但地價暴跌,根本不需要六千萬。於是,我想到了她前男友公司的股票,六千萬的數目又太小了。最後,我想到該不會想買回她們以前住的豪宅。」

聽到希實的指責,弘基也大聲反駁:「我有什麼辦法?我還能說什麼?」

弘基聽了,不耐煩地咂了一下嘴。

「我怎麼知道她的想法!」

他打開車門,沒好氣地說:

「只是我想救她,光是這個理由就綽綽有餘了。」

沒想到綾乃站在車門前。也許她在偷聽車內的談話,當弘基突然打開車門下車時,她露出驚訝的表情眨了眨眼。

一對杏眼、高挺的鼻樑、兩片薄脣的櫻桃小嘴,如同陶瓷般的白皙肌膚。和由井佳乃長得一模一樣的綾乃沉默片刻後,突然露出美麗的笑容。

「我就猜到弘基會這麼說。」

弘基冷笑著回答:

「笨蛋,你給我少囉嗦。」

弘基不時做夢。

那是他經常做的夢。夢境太真實,當他醒來時,常常分不清哪一個是現實。每次醒來時,他都忍不住想,這裏是哪裏?我怎麼會在這麼明亮的地方?

環視的房間內井然有序,可以感受到正常的生活。柔軟的牀、清潔的牀單,掛著窗簾的窗戶,玻璃窗上沒有裂痕,伸出的雙手也沒有髒污。雖然有不少燙傷的痕跡,但感覺還不賴。他覺得那雙手是勤勞工作的象徵。

這是誰的手?我的手嗎?怎麼可能——。

即使發現前一刻看到的景象是噩夢,他的身體仍然緊張不已,心跳加速,很擔心一旦閉上眼睛,就會在那個世界醒來。

不要,我不想回去。

我想留在這裏。

弘基知道,夢中的自己不時懷抱夢想,他天真卻又迫切地祈願,如果有人向自己伸出援手,也許可以擺脫眼前的生活,這雙手不再偷竊,不再揮拳,也許只爲了創造,只爲了擁抱他人而存在。任何人都可以,只要拉我一把就好——。

他的願望實現了。美和子救了他。

他曾經把多年來重複做的夢境告訴美和子,雖然聽別人的夢是一件無趣的事,但美和子默默地聽他說完,然後用手摸著他的臉頰說:

「阿弘,原來你做了這麼長的夢。」

當時,美和子的丈夫暮林在國外,無法立刻趕回來,所以,非親非故的弘基認領了她的屍體。

他聞到了血腥味,美和子的身體已經沒有溫度。他第一次知道,美和子的頭髮很柔軟,也發現她的身體比他想像中纖瘦。這麼嬌小的人拯救了我,這麼嬌小的身體向我伸出了援手。

「你可能會被嚇到。」

在此之前,他總是帶著隱約的不安,擔心這一切是夢境。他帶著這份擔心,在美和子身邊打轉。這麼正派的人生不可能是我的,我身邊不可能有這麼溫柔體貼的人,但是,美和子的話語、美和子的溫暖,終於讓他相信這一切是真實。這一切是現實,那些纔是夢。

今天,弘基要和由井佳乃見面。那是他們相隔十年後第一次見面。以前,在遇見美和子之前,弘基曾經深深地傷害她。

爲了拯救她。

「……差不多該出門了。」

佳乃也許試圖拯救弘基。雖然當時她年紀很小,卻感受到弘基發出了求救的訊號,但她那雙手太無力,無法保護弘基。弘基也不把她放在眼裏。別自以爲了不起,你根本救不了我。弘基知道自己當年很傲慢,想要獲得他人拯救的人往往都很傲慢,和想要拯救他人的人一樣。

美和子的手很溫暖,他知道這一切是現實。聽到美和子這麼說時,弘基深有同感。沒錯,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美和子、美和子——

弘基終於擺脫了看不到未來的生活,他學會了做麪包的技術,成爲優秀的麪包師。他每天用雙手做麪包,也得到了可觀的報酬。雖然美和子活著的時候,他無法擁抱她,但當她變得冰冷後,最後一個抱她的不是別人,正是弘基。

美和子,我會活下去。

無論如何,弘基今天要和佳乃見面。

我會好好珍惜你改變的人生。

雖然警官這麼對他說,但弘基一動也不動地等待塑膠布掀起。他發現躺在那裏的正是美和子,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她的遺體。警官制止了他,他完全不在意。

這天,弘基也做了夢,又是打人的夢。當他醒來時,還是感到慌亂。他在牀上靜靜等待,終於認清了現實。啊,太好了,眼前的一切不是夢。

也許是因爲看到了她的屍體,弘基暗自對她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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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深夜烘焙坊 1 凌晨零時的暖心配方

  1. 01Open
  2. 02混合材料
  3. 03揉麪&第一次發酵
  4. 04分割&中間發酵
  5. 05塑形&第二次發酵
  6. 06畫刀
  7. 07烘焙

第二卷深夜烘焙坊 2 凌晨1時的巧克力約定

  1. 01Open
  2. 02混合材料&揉麪
  3. 03第一次發酵&摺疊
  4. 04塑形&第二次發酵正在閱讀
  5. 05烘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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