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發酵&摺疊
《深夜烘焙坊》 · 大沼紀子 · 3.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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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目裕也是變態。這不是誇張的形容,而是他對自己的評價。
他住在大樓內的套房,家裏有三臺天文望遠鏡,當然都放在三個朝著不同方向的窗前。今年春天時,他還買了一副雙筒望遠鏡,所以視野變得更開闊,生活完全沒有壓力。沒錯,他就是偷窺狂。
但是,他偷窺是有原則的,對於偷窺的內容,也有嚴格的限制。比方說,不論對象是男是女,他都不會看人換衣服,也不看需要穿脫衣服的行爲。他完全不想看這些行爲,他只對他人表面的生活有興趣。
住在東側四百五十公尺外的全身美容按摩師保羅——這是斑目爲他取的名字,因爲他長得很像保羅·麥卡尼——每逢假日,就窩在家裏喝啤酒,看一整天的漫畫;住在西南側三百公尺外公寓內的女大學生波妞——當然也是綽號,當然也是因爲她長得很像某種魚——整天都在煩惱是否該偷看同居男友的手機,以及她男友的劈腿對象是保羅這些事,都是他透過天文望遠鏡看到的。他想偷窺的是這些平淡的生活和人際關係中意外的交集。對靠寫劇本維生的斑目來說,人類觀察算是一種職業病,只是他病得不輕。
他的變態始於純潔的戀愛。開始寫劇本的第三年,還是這一行的菜鳥時,他認識了一名自稱是他作品的大粉絲想要進入演藝圈的女子,他立刻墜入了情網。那是他遲來的初戀。他立刻愛得欲罷不能,隨時想要見到她,想要在她身邊守護她。於是,他乾脆搬到她的住家附近,購買了天文望遠鏡。斑目並不是一開始就做出這種變態行爲,起初只是做一些很簡單的跟蹤行爲,沒想到鬧上了警局,他被下令不得靠近那名女子,所以,他只能遠距離守護她。經過幾年的歲月,斑目成爲有實力的劇本作家,天文望遠鏡的數量也增加了。一切都是爲了愛。因爲他一直想要看到初戀情人。即使天文望遠鏡再昂貴,即使他內心的聲音罵自己是變態,他仍然無法放棄偷窺。
但是,初戀情人已經離開。今年夏天結束時,她搬走了。
斑目當然從望遠鏡中看到了她搬家的過程,她和兩名搬家工人一起把行李搬上卡車,沒有朋友或是男朋友來幫忙。卡車載著她所有的行李奔向目的地,但她沒有坐上卡車,只是站在原地目送著卡車離去。她的表情很難形容,有一點寂寞,有一點難過,但似乎叉鬆了一口氣。然後,她環視四周,似乎想把周圍的景象記在腦海中。
這時,斑目覺得有一剎那和她四目相對。斑目的住家和那裏相距超過五百公尺,她的肉眼無法捕捉到斑目的身影,但是,斑目還是有那樣的感覺,那也成爲斑目和他的初戀情人最後一次相見。
斑目當然調查了她的去向。如果她的新家在東京都內,他恐怕會跟著搬家,但是,她搬回了鹿兒島的老家。因爲她奶奶對她說,趁三十歲之前回來吧。這就是她返鄉的理由,她的家人做好了欣然迎接她的準備。於是,斑目終於領悟到,我不需要再守護她了。話說回來,在此之前,她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守護。
她明年就要邁向而立之年。斑目跟蹤她的行爲已經持續了十年的歲月,也對這麼漫長的時間陷入了難以用言語表達的感慨,他好像傻瓜似的希望她幸福。我會爲你的幸福祈禱,你在東京這個沙漠獨自闖蕩了十幾年,無論在哪裏都會過得很好。
但他也很清楚,自己的行爲真的很噁心。跟蹤了別人十年,還說什麼希望別人幸福。自己是個死變態,自私獨善也該有個限度。
斑目並不認爲自己的戀愛很崇高,相反地,他覺得這是一個沒有女人緣的男人自私的行爲。我的戀愛很自私。自私地愛上她,自私地跟蹤,自私地一直想著她,並不想瞭解真實的她,只是一味蒐集關於她的資訊,在自己的腦海中塑造一個完整的她。在塑造的過程中,當然根據自己的喜好做了取捨選擇,用幻想補充不足的部分,塑造出一個完美的她。
我的戀愛只是幻想,也可以說是病人膏肓的職業病,所以和真實的戀愛不一樣。否則,不可能亟禍追了十年的女人得到幸福。因爲現實更真切,更庸俗,更沉重。
但是,斑目用積極的態度看待自己的戀愛。這樣也很好,我適合幻想,不適合面對嚴酷的現實。我這個人原本就會讓女孩子覺得噁心,那就讓我一輩子活在溫柔的諱言中吧。沒錯,即使很自私獨善,我也希望繼續成爲一個能夠爲她的幸福祝福的人。
而且,還有另一個原因,讓他接受了和她的分手。雖然他是跟蹤狂,但也很容易見異思遷。
比方說,在討論電視劇時,如果一起開會的助理製作人剛好是他喜歡的類型,他就會立刻開始和她交往。當然,是在他的腦內世界交往。娛樂圈的女生個個都很忙,無法常常見到,很快就分手了——這當然還是在他的腦內世界。但是,即使在分手之後,他總是可以很快找到新對象,所以永遠不會缺女朋友。
現在他當然也有對象,就是暮林烘焙坊的活招牌佳乃。即使他們的關係只能說是超越朋友,卻算不上是情人,斑目仍然希望珍惜這段關係。當然,這也是斑目在自己腦內建立的關係,只是這次的佳乃在他的腦內世界很有真實感。因爲佳乃舍不時拉他上衣的衣角,伸手拿掉他嘴角的麪包屑,完美而真實地演出了幻想中的必需事項,完全不需要斑目用想像補充。
我很清楚,這種類型的女人會向每個人放電,一旦男人真的愛上她,就會說什麼:「怎麼會這樣~,我從來沒有這個意思啊~」。說穿了,這種女人很差勁,只會說一些言不由衷的敷衍話,她的言談中不會有半句真心話。但是,只要自己不陷進去,她就可以成爲罕見的人間女神,可以一直玩這種朋友以上、情人未滿的遊戲。
他們之前一起去胡蘿蔔塔看夕陽。她的臉龐被映成了橘色,輕聲感嘆著:「好美喔。」當她偏著頭時,輕輕觸碰到斑目的肩膀。斑目覺得太出色了,她演得太出色了。既然這樣,我也要完美演出上當受騙的角色。
他們也曾經一起去世田谷公園。她說想要坐小火車,於是,斑目就帶著受罰的心情,和一羣吵鬧的小孩子一起在小火車上搖晃了一圈。走下火車時,她輕輕牽著斑目的手,好像是給他的獎勵。這根本是鞭子加糖果的終極策略,太了不起了。斑目忍不住嘀咕。不按牌理出牌這招也用上了,真厲害啊。
「弘基,你會不會覺得佳乃現在又把目標轉移到斑目身上了?」
「來,笑一個~。」
「……還有兩臺呢?」
「機會難得,木靈,你幫我們兩個人照一張吧。」
一問之下,才知道弘基的老家在新年時,從來不會特別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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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希實和弘基討論了這件事。
弘基的回答總是說不出所以然,希實內心失望到了極點。已經過了這麼久,只打聽到這麼一丁點消息是怎麼回事?他真的想要認真調查嗎?於是,希實越來越不信任弘基,對隹乃的懷疑也越來越深。既然弘基靠不住,我只能自立自強。斑目已經昏頭了,我必須好好監視佳乃。所以,當佳乃說要去送年菜時,她也自告奮勇地說要同行。
斑目根本是甘願受騙嘛!希實訝異不已,偷瞄了正在與暖暖和柴田玩耍的木靈和佳乃,偷偷把斑目拉到走廊上,一開口就問:
十二月上旬,木靈突然對拍照產生了興趣,但他的相機是一臺很舊的數位相機。希實問他哪裏來的,他開心地回答,佳乃送我的!只不過相機太舊了,希實甚至覺得是佳乃懶得去丟垃圾桶,所以硬塞給木靈。第一次擁有相機的木靈欣喜若狂,有時候拍暮林揉麪團時的樣子,有時候在弘基換廚師服時偷拍。他整天在店裏打轉,簡直變成了一個小狗仔。
「客人最多隻能忍耐三天不喫麪包,尤其有些人喫完年菜後,會更想喫麪包。年初的時候,店裏會擠滿對面包感到飢渴的野獸。」
說完,她主動挽起站在她身後的斑目的手,另一隻手比出勝利的手勢。被挽著手的斑目整個人都僵住了,張大了嘴巴,但佳乃絲毫不在意斑目的表情,把頭微微倚靠在他的肩上。斑目張大鼻孔,臉脹得通紅。
當斑目提到自己聖誕節期間要閉關工作時,她就買了營養補充劑放在他家門口;斑目說自己新年期間也要繼續趕稿,她微笑著說,那我會做好年菜送到府上。斑目忍不住拍著大腿,太精彩了,騙人居然可以騙到這麼專業,她到底想騙我到什麼程度?而且,說到年菜時,佳乃的臉頰還泛起了紅暈。一般男人絕對早就成爲她的囊中物了。斑目忍不住嘆息。他動員所有的理智,才終於把持住,但真的只差一點就信以爲真,差一點就認真向她表白,差一點就讓佳乃有機會對他說:「哎喲~,我根本沒那個意思啊~」這句話。
前往斑目家的路上,木靈興奮不已。他似乎很高興可以見到斑目的愛貓暖暖,希實看著木靈,靜靜地笑著。其實希實心裏有一個計畫。
「木靈說想要看,可以讓他們一起玩一下嗎?我也想看看柴田長得好不好。」
店內已經完全做好了迎接新年的準備。弘基打量著店內,小聲地嘟噥:
「木靈,拜託你!可不可以請你幫我和佳乃單獨拍一張照?我要求不高,只要拍到我站在她背後的照片就夠了!」
「最多隻有我老爸的酒喝更多而已,我媽也照常去打工,我對新年根本一無所知。」
很好。對我來說,戀愛就是順利被欺騙。
聽到佳乃這麼說,斑目硬擠出一個笑容。木靈爲他們合影後,記憶卡的容量剛好滿了。斑目發現後,立刻興奮地舉起手說,「我來把照片印出來!」但隨即又說:「不,不一定要印出來,我可以幫你燒在光碟上,反正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聽到佳乃的嗲聲嗲氣,斑目的鼻孔當然張得更大了。佳乃當時的態度讓希實覺得事有蹊蹺。呃,她剛纔的舉動應該不是不由自主,而是積極地想要誑騙斑目吧?
佳乃笑著說:「這點廚藝不算什麼啦。」但並沒有多理會眼前兩個男人,俐落地把年菜裝進了多層的漆器便當盒。「爲什麼要裝進便當盒?」希實問她。她理所當然地回答,「因爲要送去給斑目先生啊。」
①日本人新年必備的神聖物品。過年時就會在家門口掛上各式各樣的稻草編織,日本人相信,注連繩具有驅魔避邪的功用。
④用栗子做成的和菜子。
「你們來幹什麼?不是從今天開始放假了嗎?」
新年假期時,暮林烘焙坊也放了新年假。
這種距離,還有這種騙人的招術,這個女人果然有問題。
被佳乃玩弄於股掌的斑目關在家裏努力振作。他坐在電腦前,打開WORD軟體,開始編織幻想。原本在工作時,他都會把愛貓暖暖放在腿上取暖,但這一陣子暖暖和暮林撿到的那隻褐色虎斑貓柴田打得火熱,整天膩在一起相互梳毛,根本不理會斑目。他已經對這種現實習以爲常。暖暖,難道飄然現身的公貓比共同生活多年的男人更重要嗎?暖暖,你倒是說說看啊?況且,柴田還只是小男生而已喔。還是說,你覺得年輕的男人比較好嗎?暖暖,你倒是把話說清楚啊!他的心情曾經爲此起伏了好一陣子。
當希實質疑她是不是想欺騙暮林時,她態度堅決地說,絕對沒有這回事,之後,她對暮林的態度也的確收斂了,但她隨即縮短了和斑目之間的距離。
希實當然也被迫加入,但不是打掃一樓,而是二樓的房間和廁所衛浴。原本以爲不見蹤影的佳乃在房間睡覺,後來才知道她在中午過後出門去採買食材了。傍晚時,她雙手提著裝得滿滿的環保袋回來,說了聲:「我要做年菜。」就走進剛打掃完的廚房開始動手做菜了。
這當然是說謊,但她腦袋裏響起了警報,覺得讓佳乃獨自去斑目家太危險了,等於是把羔羊送到惡狼面前。當然,在希實的認知中,變態斑目是羔羊,活招牌佳乃是惡狼。
不一會兒,佳乃發現了斑目的舉動。這也難怪,因爲店面很狹小,斑目在她背後偷偷摸摸地動來動去,不覺得奇怪纔有問題,斑目差一點就被逮到了。
「……斑目先生,望遠鏡呢?」
「如果只是送麪包,我可以順便一起帶去。」
他的家裏居然有拖鞋,難道他打算邀請別人來家裏作客嗎?希實驚訝不已,但在斑目的催促下走了進去。一走進去,忍不住皺起眉頭。
聽了斑目的解釋,希實想起一件事。那就是佳乃的衣服。不久之前,佳乃還偷穿希實的海軍大衣,最近她都穿一件名牌羽絨衣,不知道去哪裏買的。希實覺得她出手真大方,但又想到她藏了那麼多錢,花一點似乎也是理所當然。該不會……?希實用力抓住斑目的手臂。
⑤用雞蛋和魚漿做成的雞蛋卷。
希實猜想,木靈這麼想要見到貓,當斑目一打開門,他就會立刻衝進斑目家裏,到時候,自己可以假裝去追木靈,順利進入斑目家中。這時候,一定要讓佳乃一起進屋,因爲這個計畫的目的,就是要讓佳乃看到斑目的天文望遠鏡。
聽到這個決定後,希實忍不住想,烘焙坊暫停營業的這幾天,也就是從除夕黎明到三號的傍晚期間,暮林和弘基都不會來店裏。於是,她下定決心,必須在這段期間和佳乃兩個人和睦相處,一起送舊迎新。
希實問,斑目露齒一笑。
沒錯,只要讓她知道斑目是變態就好。希實心裏早就計畫妥當。當佳乃按斑目家的門鈴時,她立刻對木靈咬耳朵說,斑目家有一隻新的小貓。因爲她認爲勾起木靈對貓的慾望就可以達到目的。
佳乃不顧希實在一旁乾著急,露出甜美的笑容,把多層的漆器便當盒交給斑目時說,即使再忙,也要稍微感受一下新年的氣氛。斑目伸手接便當盒時,她當然沒忘了輕輕握住他的手。斑目的鼻孔又一下子張大了。完了,這下慘了。希實雖然很沮喪,但還是鼓起勇氣開了口。
「聽說她爸的公司倒閉,她高中沒讀完就休學了,她好像經歷了不少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啦……」
「太讚了。」
「——斑目先生,柴田的情況怎麼樣?」
其他人的大掃除幾乎已經結束。其實是因爲弘基像女人般細心,店內和平時就隨時保持整潔狀態。這時,希實發現店門前已經放了注連繩①和門松②的新年裝飾,一問之下,才知道是暮林在傍晚時拿出去的。
佳乃立刻微笑著對斑目說,我們的照片要記得列印喔。
但是,因爲木靈的相機事件,讓希實覺得斑目和佳乃之間有點不太對勁。
「……這種日本的傳統節日可以反映每個人的成長環境。」
弘基理所當然地回答:
「我當然不可能做這種事,我賣掉望遠鏡,是爲了買訂婚戒指,不可以和其他東西混爲一談。」
斑目用下巴指了指盥洗室,很乾脆地回答:
「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爲這種事賣掉我心愛的望遠鏡!」
爲了闖進斑目家中,爲了讓佳乃看到他的天文望遠鏡,她喋喋不休地說著話。
出乎意料的是,當斑目打開家門時,木靈並沒有衝進去。即使看到兩隻貓在斑目身後玩耍,也用力握拳,拚命剋制著。木靈似乎已經學會了忍耐。才九歲的他正在一天一天長大,但希實內心反而著急起來。這種時候根本不需要長大啊,木靈,趕快帶頭衝進去,我也就可以跟著進去了。
「我告訴你,我不會丟著酵母菌和天然酵母不管,一天也不行。」
佳乃親切地說道,但希實態度堅決地拒絕了。「不,我也要一起去,因爲我很擔心他的身體,會不會工作得太累了。」然後,她也邀了木靈同行。「好久沒看到斑目先生家的暖暖了,去看看吧?」木靈聽到這句話,立刻興奮地大叫:「我要去!」希實內心鬆了一口氣,很慶幸木靈是個頭腦簡單的小孩。雖然不知道佳乃在打什麼主意,但她不能眼看著斑目被佳乃玩弄。
暮林也笑著說:
希實的猜想完全沒錯,因爲斑目的房間內完全看不到望遠鏡的影子。
「斑目先生從聖誕節開始就在家裏閉關趕稿,所以也沒辦法過新年……,這樣也未免太可憐了,所以我想帶年菜給他喫,已經和他約好了。」
但只有除夕到一月二號的三天放假而已。希實曾經不經意地建議,乾脆休到三號,遭到弘基斷然拒絕。
希實和其他人都露出不信任的眼神看著她,覺得年菜根本不是用她說「我來做晚餐~」的那種輕鬆態度就可以做出來的,但佳乃卻一派輕鬆,俐落地開始準備蔬菜。她似乎是個廚藝高手。
盡情地騙吧。斑目一邊敲著鍵盤,一邊想道。我用幻想欺騙自己多年,你的任何甜蜜陷阱,再多的甜蜜陷阱都衝著我來吧。當他回過神時,發現已經在WORD軟體中編織了滿滿的謊言。
「當然藏好啦。」
②爲了迎接「歲神」(新年之神)之用,亦是「神」的休息地方。爲了讓歲神每年都能先臨自家,帶來幸運及福氣,日人都會用「松」與「竹」來製作。
希實和弘基忍不住看著在廚房內忙碌的佳乃、和把鏡餅③裝飾在店面櫥窗內的暮林出了神。希實問弘基,新年不回老家陪家人嗎?弘基聳了聳肩說,他的父母都去了母親孃家的九州,即使一起去九州,也沒有回家的感覺。他從小就在東京長大,他的父母早就搬離了這裏。
「因爲最近手頭有點緊。」
斑目說,最近他需要用一筆錢,雖然曾經打算把定期存款解約,但眼前經濟不景氣,他不想冒這種風險,最後,用網拍把那兩臺高性能望遠鏡賣掉了。
③日本過年時,用來祭祀神明的年糕。一股來說,鏡餅是大小兩個圓盤狀的餅相疊而成。
有一天,斑目在營業時間內走進店內,看到木靈的相機,就對他說:
於是,他們開始默默打掃店面和廚房,就連不久之後來店裏的木靈也一起加入打掃的行列。
「真是太巧了,斑目先生叫我送麪包給他!說因爲在家閉關,要我送食物過去……」
聽到他的回答,希實有點生氣。他和斑目不是好朋友嗎?爲什麼反應這麼冷淡?當然,她不光是因爲這個原因生氣。佳乃來暮林烘焙坊已經一個多月,但弘基的調查完全沒有進展。
但是,斑目現在已經可以發揮想像力,感受暖暖正在自己的腿上。他的幻想功力已經到了登峯造極的境界。
什麼?蜂蜜薑茶?希實忍不住在心裏咂了一下。我懂了,原來他猜想佳乃送年菜上門時,一定會進屋,所以還特地準備了茶。
「除夕就把注連繩和門松擺出來好像對年神不夠尊敬。」
希實並沒有放棄對佳乃的懷疑。即使如佳乃所說,之前找上門來的男人是跟蹤狂,而且他的話都是謊言,但佳乃仍然沒有解釋她身懷鉅款的原因。所以,她目前並不清白,充其量只是灰色。況且,希實依然對她的行爲看不順眼。或許因爲希實之前曾經抱怨,所以她黏暮林的次數減少了,卻照常厚顏無恥地睡在希實的牀上,提醒她之後,她雖然有改,但之前竟然若無其事地穿著希實的海軍大衣出門去宅配。在希實對她有心結的狀態下,兩個人單獨相處絕對有礙身心健康,很可能稍不留神,就會擦槍走火發生爭吵。
正在店裏擦灰塵的佳乃一開始沒有發現木靈的鏡頭對著她,木靈不停地對著她按下快門。斑目偷偷地站在她背後,不斷做出各種搞笑的姿勢,想要和佳乃合影。
「什麼?」
面對斑目的請求,木靈不加思索地回答:「好啊!」然役把鏡頭對準了佳乃。
說完,她開始脫鞋子。即使斑目阻止,她也打算硬闖進去。沒想到斑目說,「喔,好啊,那你們進來坐一下吧。」轉眼之間,就爲他們準備了室內拖鞋。
一旦看到那些望遠鏡,佳乃一定可以察覺斑目是變態這件事,到時候,她的態度一定會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絕對不想和變態打交道。那就萬事大吉了,斑目就可以避開佳乃這個危機。
希實並不光是因爲那筆鉅款的問題而繼續懷疑佳乃,關鍵在於她的行爲。
「外面很冷吧?我來泡熱茶給你們喝,要不要喝蜂蜜薑茶?」
雖然希實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沒想到除夕中午過後,暮林和弘基都來到店裏,看到他們比平時營業日更早出現,希實有點驚訝。
希實聽了,終於鬆了一口氣。也對,斑目不可能爲這種事賣掉望遠鏡。這時,斑目一臉嚴肅,氣鼓鼓地說:
「賣掉了。」
「即使她想勾引斑目也沒問題啊,男未婚,女未嫁,旁人無可置喙。」
有這回事嗎?希實不禁懷疑,但暮林採納了弘基的意見,最後還是按照原訂計畫休假三天。
佳乃看著斑目和木靈,似乎在思考什麼。斑目也緊張得說不出話,但佳乃立刻露出笑容,對木靈說:
「所以,我有點不太適應日本的新年。」
「佳乃,我之前就覺得你很會做麪包,沒想到你的手這麼巧。」
聽到斑目的回答,希實探頭向盥洗室張望,發現望遠鏡果然藏在裏面,但數量和原本不一樣了。原本他家裏有三臺天文望遠鏡,但盥洗室內只有一臺。
但弘基完全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更何況除夕當然要大掃除啊。」
希實聽了,不加思索地拿起貨架上的麪包,探出身體,露出笑臉說:
斑目用力搖頭,斬釘截鐵地說:
「斑目先生,你該不會爲了幫佳乃買衣服,所以才把望遠鏡……?」
聽到弘基這麼說,希實也脫口回答:「我也是。」她並沒有說謊,在她和母親相依爲命的日子中,從來沒有度過像樣的新年,所以她對新年的習俗也很陌生。
佳乃始終保持著笑容,蹲在木靈面前,用甜美的聲音說:「木靈,那我們一起去吧~。」因爲靠得太近了,木靈顯得有些害羞,但還是興高采烈地笑著回答:「嗯!」最近佳乃似乎連木靈也不放過。希實斜眼看著他們,忍不住想道——
之後,希實就密切注意佳乃的動向。果然不出所料,佳乃不時露出馬腳。相較於她對其他男客人的態度,她經常主動和斑目有肢體接觸,和他聊天的頻率也特別高,還曾經偷偷爲他的咖啡續杯。聖誕節時,還特地送食物去斑目家。
希實灰心地告訴自己,只能忍耐。因爲自己也是寄人籬下,而且是僞造身分,賴在這裏不走的騙子,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嚴格追究佳乃的可疑。所以,只能乖乖繼續監視那個女人的動向,暫時忍下疑問和不悅,熬過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新年假期。
佳乃做的年菜令人食指大動,簡直就像在看年菜型錄。慄金飩④的光澤誘人,伊達卷⑤捲成漂亮的漩渦狀,滷什錦蔬菜中的胡蘿蔔被切成漂亮的花瓣形狀,蝦子漂亮地彎了起來。看到她的手藝,連弘基也忍不住驚歎,暮林更加佩服不已。
斑目也是佳乃的愛慕者,經常賴在店裏不走。即使看到他們兩個人親密聊天,希實也不會太在意,之前他們一起去胡蘿蔔塔,應該只是佳乃剛好有空。她對店裏的每個客人都會放電,她會在下班後,和咖哩麪包男一起去居酒屋喝酒——車站前竟然有幾家居酒屋營業到早上八點,簡直令人難以相信——聽說她會在假日時,和魔杖麪包紳士去喝咖啡。她幾乎對每個客人都賣弄風騷,簡直就是博愛主義的忠實信徒。
斑目挺著胸膛回答,希實也跟著點頭附和說:「也對啦。」但馬上拉著斑目的上衣驚叫起來:
「什麼?訂婚?斑目先生,你在說什麼啊?」
希實用力搖著他,但他害羞地微笑著:
「因爲佳乃說,訂婚戒指想要蒂芬妮的。」
斑目,你趕快醒醒!希實想要對著他大叫,但看到斑目說話時一臉幸福的樣子,忍不住把話吞了下去。
「也因爲這樣,我終於有了賣掉望遠鏡的理由,我真的很感謝她。」
這的確是跨出了革命性的一大步。
「這麼一來,我或許就可以向變態人生說再見了。向變態說再見喔!」
真是太可喜可賀了。
但是,但是,斑目先生。
「婚禮的時候也會邀請你參加。」
斑目先生,這個女人可能是騙子啊!
木靈信誓旦旦地說要聽除夕的鐘聲,但十一點多就睡著了。他以前是個夜貓子,即使半夜,也經常在外走動,這陣子可能生活比較規律,很少熬夜超過半夜十二點。
「木靈的母親差不多快下班回家了,我們先送他回家,然後順便去神社新年參拜。」
暮林把木靈背在身上時提議,弘基正在內用區喫佳乃做的年菜,聽到之後,也站起來說:「好主意,我真的很久沒有去新年參拜了。」
同樣在喫年菜的佳乃也跟著弘基站了起來。「我也要去~。」希實遲疑了一下,也微微舉起手。「……那我也去好了。」
於是,暮林烘焙坊的所有人把木靈送回家後,走去附近的神杜。沿途比平時更冷清。新年期間,東京就像一座空城,這一帶也不例外,路上的車輛變少了,平時街道上不絕於耳的嘈雜聲也安靜下來了,只有路燈和霓虹燈大放光芒,照亮了夜晚寧靜的街道。希實他們走在街上。
弘基走在路上時,不停地叫著:「好冷,好冷」,但希實一點都不覺得冷。雖然嘴裏吐出的氣都是白色的,但她並不在意。因爲她一直在思考更重要的事。
斑目絕對受騙上當了。她好幾次差一點脫口說出這句話,但因爲佳乃也在場,所以無法輕易說出口。畢竟欺騙斑目的不是別人,正是佳乃。
希實始終在找機會,只要佳乃一離開,她打算馬上告訴弘基。斑目已經站在懸崖邊了,必須趕快勒住馬!佳乃打算把斑目推下懸崖!而且沒想到佳乃這麼快就出手了。來到世田谷大道時,佳乃挽著暮林的手,興高采烈地聊得不亦樂乎。
「……你們、和那個小由是什麼關係?」
在弘基的提議下,暮林烘焙坊的內用區排滿了罐裝啤酒。因爲是元旦,商店街內沒有任何一家店營業,最後,暮林和弘基兩個人去附近的便利商店張羅了這些啤酒回來。
弘基用下巴指了指前方說:
她打開壁櫥的門張望,當然沒有看到佳乃,仔細觀察室內,發現斑目買給她的衣服和上衣都不見了,連那個裝了錢的行李袋也不見了。
他們想幹麼?看到站在店門口的這幾個男人,希實有點不知所措,她幾乎不加思索地想把門關上。元旦的黎明時分,幾個陌生的大男人突然找上門,絕對沒好事。
躺在牀上時,指尖和屁股還冰冰的。她這才發現身體都凍僵了,趕緊又抓了一條毛毯,把身體縮了起來。腳趾頭也凍僵了,碰到小腿時,她差一點叫起來。她忍不住笑了,這就是深夜去新年參拜的後遺症。
說完之後,弘基有點害臊地說出了這樣的感想。希實也有同感,但沒有說出口,因爲她覺得這樣也不錯,這樣纔像新年,有一種心癢癢的感覺。
暮林也察覺到希實和弘基在模仿自己,所以,確認他們都完成後,才緩緩合掌,閉起眼睛。喔,原來現在要祈禱。希實心裏這麼想著,立刻合起手掌,閉上了眼睛,但她不知道要祈禱多久,忍不住把眼睛張開一條縫偷瞄著暮林。
因爲要把事實告訴斑目,弘基認爲斑目腦袋清醒的話會很痛苦,暮林也同意他的想法。他們已經訂婚了,一定會很痛苦。
「我們三個人都是她的男朋友。」
一點都不鎮定嘛。希實在一旁爲他捏一把冷汗,弘基挑了挑單側的眉毛說,那你先坐下。他請斑目坐下後,獨自拿起手邊的啤酒,打開拉環後,一派輕鬆地說:「我不知道你不會喝酒,早知道該準備甜點。」
「……在嗎!……在嗎!」
她打開了二樓盡頭的浴室門,佳乃也不在裏面。浴室和之前唯一的不同,就是窗戶敞開著。希實立刻衝到窗前探頭張望。
希實見狀,立刻拉住弘基的手,把斑目送禮物給佳乃,還有賣了望遠鏡,以及訂婚戒指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弘基不耐煩地抓了抓頭說:
「我老家的學弟說,由井佳乃是很厲害的愛情騙子,還騙了很不好惹的人,所以最好不要和她有什麼牽扯。」
接到弘基的電話,斑目火速趕到暮林烘焙坊。他身穿一套運動衣,腳上趿著拖鞋,一副輕鬆的打扮,而且臉上冒著胡碴,可能沒換衣服就直接衝了過來。昨天才見過他,怎麼一下子變成這副德性?希實實在難以相信。斑目喘著粗氣衝進店裏,一走到弘基面前,立刻尖聲地問:
皮夾克男聽了,也點著頭說:
「你嘰哩呱啦的吵死了,現在還不知道結果吧。」
「佳乃!你不在嗎?佳乃!」
但弘基仍然維持剛纔的態度,看到希實氣鼓鼓的樣子,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窗外是暮林烘焙坊一樓的屋頂,上面掉了一隻女人的鞋子。那是一隻深咖啡的芭蕾舞鞋,佳乃平時都穿這雙鞋——。
「對啊對啊,這是法國的習慣,新年過後,就要喫國王派,很好喫喔。不喫國王派,就沒有新的一年開始的感覺。我來烤國王派,大家一起來店裏喫,怎麼樣?」
幾乎不曾有過新年參拜經驗的希實站在暮林身旁,模仿他的動作參拜。暮林和佳乃很熟練地投了香油錢,鞠躬兩次後,啪啪地拍著手。希實看在眼裏,也動作生硬地跟著投了零錢,拍了拍手。身旁的弘基動作更加笨拙,但希實努力不去注意他,把頭轉向暮林的方向。因爲原本就不太習慣這種事,如果這種時候受到弘基的影響就完蛋了。
弘基聽到斑目說他的話不重要,失望地聳了聳肩,咕嚕咕嚕地喝著啤酒,一口氣就喝完了一罐,用力吐了一口氣。
聽到他們事不關己的對話,希實大叫著:
希實說的是真心話,她已經知道,即使佳乃再怎麼挽暮林的手,即使暮林對她露出微笑,他的心也不會動搖。
他又老調重彈,說要向老家的朋友打聽,請他們幫忙詳細調查一下,再三叮嚀希實,叫她稍安勿躁。
「幸好她自己逃走了,從此和我們沒有任何瓜葛了。」
「……嗯,很好啊,姑且不說結婚的事,至少向望遠鏡說再見這件事可喜可賀。」
什麼?三個人都是男朋友?希實眨著眼睛,雙排扣上班族一臉看透了希實心思的表情,點了點頭說:
「啊……」
但是,這三個人看起來很溫和,和上次來的那個人很不一樣,說的內容也有天壤之別,他們從頭到尾只說很擔心佳乃。
希實叫著她的名字,也回自己的房間確認,當然沒找到佳乃。無奈之下,只好去走廊前端的廁所和盥洗室找人。
這種時候要喝酒。
她拍著紙拉門叫著,但沒有人回答。她睡得太熟了嗎?希實打了一聲招呼說:「我要進去囉。」然後把門拉開了。
「你你你、你說佳乃逃走了,怎怎怎、怎、怎麼一回事?」
弘基借酒壯膽,一口氣說完這句話。他一下子吞吞吐吐,一下子直言不諱,但他似乎覺得自有分寸,然後,又丟了一個直球給斑目。
抓住弘基衣領的斑目似乎也被弘基的態度嚇到了,快快地鬆開了弘基,呻吟著說:
弘基說的話太出乎他的意料,他說話的語氣也恢復了正常。弘基喝著啤酒,開心地點頭說:
然後,他猛然拍了一下手說:
希實原本以爲暮林聽到斑目和佳乃訂婚的消息會很驚訝,沒想到他一下子就接受了這個事實。暮林說,我原本就發現他們很要好,即使他們訂婚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希實聽了他這番話,反而有點驚訝。不知道這是寬容還是鎮定,大人對男女之間的事太淡然了。
聽到弘基的話,暮林打量著佳乃留下的芭蕾舞鞋,感慨地咕噥說:
「啊?怎麼回事?」
對了,佳乃好像是姓由井。所以,眼前這幾個人果然是來找那個女人的。這時,希實已經完全清醒了,立刻發現大事不妙。難道眼前這幾個人也像上次的男人一樣,覺得佳乃騙婚,所以找上門來?
身體這麼冷,根本睡不著啊。雖然希實這麼以爲,但她很快就睡著了,只是直到天色矇矇亮的時候才發現這件事。她蜷縮著身體躺在牀上,聽到外面有動靜。被驚醒後,才發現自己睡著了。
「只留下一隻鞋,到底是灰姑娘還是佳乃呢?」
新年參拜後,大家回到暮林烘焙坊前解散,希實和佳乃直接走進店內。這時,暮林對大家說,新年快樂,其他人慌忙微微欠身,互道新年快樂。佳乃說,希望今年也多關照。大家聽了,又紛紛跟著說,希望今年也多關照。
被希實的一通電話找來店裏的暮林和弘基從浴室的窗戶鑽了出去,站在屋頂上,撿起那隻鞋子分析起來。
「佳乃!你快起來!有人來找你,說想要見你!」
走出房間,沿著昏暗的樓梯下了樓,發現聲音越來越大。有人在嗎?有誰在裏面嗎?外面的聲音不停地喊著,當然,也沒有停止拍打店門。整棟房子好像發出了哀號聲,希實大聲地回答,來了來了,馬上就來了!
無論發生任何事,無論和誰在一起,暮林先生的心中只有美和子。希實吐出白色的熱氣,不由地這麼想道。走在前面的暮林即使對著佳乃展露微笑,他眼中也只有美和子。
最後,希實決定讓三個男人在店門前等,自己去問佳乃該怎麼辦。於是,她走去佳乃正在睡覺的房間。
弘基笑著說:
「什麼意思?我聽不懂!你要解釋清楚,讓我聽得懂啊!」
「——男朋友!」
「問題不在這裏吧!她真的是騙子!她騙了找上門的那幾個男人,也騙了斑目!」
「對了,如果你喜歡喫甜的,六號那天我要做國王派,斑目,你也來吧。」
「呃,這個……」
暮林的嘴裏也吐著熱氣,笑的時候,眼尾擠出了魚尾紋。他腦後的頭髮翹了起來,可能睡相不好,起牀後又沒有整理。微微駝起的背看起來有點像大叔,他走路的步伐很慢,似乎在配合身旁的佳乃。希實忍不住想,他以前和美和子走路時也是這樣嗎?他有沒有帶著美和子一起去新年參拜?
弘基說得眉飛色舞,但斑目嚴詞打斷了他。
「沒錯沒錯,因爲她突然消失不見,我們都很擔心……。如果小由在這裏,至少可以確認她平安……」
「你亂說亂動,搞不好會打草驚蛇,我也想繼續觀察一下事態的發展。你聽我的準沒錯,先別插手管這件事。」
暮林祈禱時很有架式。他應該經常祈禱。不知道爲什麼,希實很自然地這麼想著。
「啊?你說什麼!?斑目可能被騙了,你居然說這種話!」
斑目皺著眉頭,重複著弘基的話反問他:
雙排扣的上班族察覺到希實想要幹什麼,慌忙大叫著:
「——請問是哪位?」
但是,斑目無法輕易接受他的話。
「好,那我就直截了當地告訴你,你趕快忘了佳乃。」
「等一下!我們不是壞人!只是來這裏找人……」
「有幾個男人說,想知道你是不是平安……」
「你你、你別敷衍我!我我、我很鎮定!也也、也不會喝酒!趕趕、趕快說正事!」
「我們上門並不是想要責怪小由!只想知道她是否平安,如果她願意,希望她告訴我們,爲什麼突然失蹤,她是怎麼看我們的……」
希實聽了弘基的話,忍不住張大眼睛,用顫抖的聲音問:
聽到弘基心不在焉的回答,希實火冒三丈,忍不住小聲地罵了起來,以免被走在前面的佳乃他們聽到。
弘基冷靜地對斑目說,你先鎮定一下,先喝點啤酒,再來慢慢聊……。斑目的嘴脣發抖,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大叫:
「感覺好像老人。」
雖然希實知道弘基在轉移話題,但也知道繼續說下去,只會讓弘基覺得厭煩,所以順著他下巴指的方向看去。
「嗯?佳乃?」
「好了!這件事不重要!我不想聽這些,你趕快告訴我佳乃的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希實一邊說著,一邊走進房間,但立刻閉上嘴。因爲房間內空無一人。
但是,不久之後出現的另一個大人的表情就一點都不像是大人。
說完,弘基把佳乃掉落的鞋子高舉空中。
三個男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暮林和佳乃走在前面。雖然暮林被佳乃挽著手,但並沒有不悅的表情,正在回答佳乃的話。希實看了,輕輕點了點頭。
「喔,原來你是說這個……這個已經沒事了,因爲暮林先生沒問題。」
斑目大叫著,一把抓住弘基的衣領,弘基面不改色,面無表情地望著斑目。只是弘基的面無表情有點冷漠,又有點殘酷,總之,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狠勁。不知道是因爲他長相俊俏的關係,還是他原本就讓人有這種感覺,希實搞不清楚,只能繼續看著他們。
除夕鐘聲響起時,他們剛好走到神社,神社內已經萬頭攬動,奇怪的是,並沒有喧鬧的感覺。有的攜家帶眷,有的是情侶,還有的是幾個朋友同行,每個人都很莊重。希實心想,應該是因爲在神明面前的關係,也許人在神明面前就會變得安靜。
「既然已經瞞不住了,那就沒辦法了。」
「你不擔心他了嗎?」
「佳乃?」
希實在問話的同時打開店門,發現三個男人站在那裏。其中一個看起來像上班族的年輕人穿了一件雙排扣大衣,另一個身材壯碩的中年男人穿了一件黑色羽絨衣,中間那個高大的男人穿了一件皮夾克。
「小由!我們得知她在這家麪包店,所以就一起上門了!」
「……國王派?」
弘基也點點頭。
快到神社時,街上的行人變多了。大家都走向相同的方向,應該是去相同的神社。
因爲從夢中被叫醒的關係,希實一開始不知道他們在說誰,但聽他們說著說著,漸漸察覺到他們可能在說佳乃。希實慢慢清醒,雙排扣男雙手合掌拜託她:
「應該是從屋頂上逃走的。」
「她是愛情騙子,你被騙了,你該慶幸戒指還留在你手上。趕快去把戒指變賣,再去買一個望遠鏡。我的話說完了。」
她聽到聲音的同時,覺得整棟房子在微微震動,也許是因爲發出聲音的人,正在用力拍門的關係。希實只好揉著惺忪的睡眼下了牀。
看到這幾個因爲不安而眼眶溼潤的男人,希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們佳乃在這裏。於是,她決定先打聽他們的身分。
「她還真靈活啊。」
「你前一陣子不是整天在嘀嘀咕咕,說她在勾引阿暮嗎?」
其他兩個人聽了,紛紛點著頭,他們的表情好像迷路的小孩般無助。應該不是壞人……吧?希實打量著眼前幾個人:心裏改變了主意,把門打開一條縫問:「找誰?」壯碩的羽絨衣男向前走了一步說:
至少該慶幸不是三個未婚夫嗎?
「我無法接受這種分手的方式……」
弘基又拿了一罐啤酒。他其實是自己想喝吧?希實訝異地注視著弘基的動作,一旁的暮林嘴角帶著微笑,也不發一語地看著他們。弘基又咕嚕咕嚕地喝起啤酒,斑目一臉緊張的表情站在弘基面前。
「……弘基,請你趕快告訴我。」
聽到斑目的哀求,弘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抓了抓頭,終於低聲說了起來。
「……你要有心理準備喔。」
「我當然知道。」斑目回答,弘基撇著嘴笑了笑,然後,開始娓娓說起佳乃這個女人的事。
和弘基讀同一所中學的由井佳乃容貌出衆,當年曾經是校花,而且她功課好,家境富裕,簡直是男生心目中高不可攀的女神。
「不過,她骨子裏是個目中無人的傲慢鬼。」
雖然這麼批評以前交往過的女人很不上道,但這似乎是弘基的真實感想。佳乃進了教會的貴族學校後不久,她父親的公司倒閉,所以她在高二那一年就休學了。希實之前就聽弘基說過這些事。
「之後的情況就不太清楚了,總之,他們一家人被拆散,她好像從此自暴自棄,開始四處詐騙,專門欺騙男人的感情,這是老家的學弟告訴我的,應該不會錯,受騙上當的人數還不少。」
斑目也是其中之一。希責難過地瞄了斑目一眼。斑目眯著眼,認真地聽弘基說話,但臉頰微微顫抖著。
「而且,聽說她的手法很齷齪,基本上都挑高學歷的知識分子下手,她很會挑那些有一些社會地位,會因爲醜聞毀了一輩子的男人,騙了他們的錢之後,就消失不見了。而且,她分手時還用了賤招,讓對方無法告她。」
斑目聽了弘基的解釋,不解地偏著頭。賤招?弘基皺著眉頭說:
「她通常都會跟對方說,我無法適應你的性癖好,以此作爲分手的理由,而且還把牀上的照片作爲證據……」
暮林立刻捂住希實的耳朵,嘴裏大叫著:「啊—啊—啊。」也許他認爲未成年的希實不宜聽這些內容。希實眨著眼睛,斜眼看著暮林。暮林一臉認真的表情,繼續發出「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才鬆開手說:「現在沒問題了。」
「怎、怎麼了?」希實問,暮林一本正經地說:
「總之,就是佳乃安排了那些男人無法告她的狀況後才逃走。」
弘基也點頭說,「對啦,就是這樣。」然後,他又繼續喝著啤酒,眉頭緊鎖地繼續說了下去:
「她的手法很高明,那些男人都只能忍氣吞聲。尤其是那些腦袋聰明的知識分子,當然不好意思說自己被來路不明的女人騙了。況且,也沒有騙走他們所有的財產,所以,大部分人都選擇隱忍不說。」
聽了弘基的說明,希實感到不解。即使佳乃詐騙了那麼多人,只要對方不告上法庭,她就無罪嗎?希實問了這個問題,弘基立刻對她大吼:「當然不是啊。」說完,他又開始喝啤酒,似乎想要平息內心的怒氣。
弘基有得天獨厚的天賦,可以做出像藝術品般的麪包,沒想到居然會說這種話。希實把喝醉的弘基帶到了佳乃的房間。
「對不起,蘇菲亞說店裏來了新面孔,叫我一定要去捧場。她是我們店的老主顧,也整天都在爲佳乃擔心。今天是元旦,難得去痛快一下吧。」
「……當地的黑道老大。」
三個人交換意見了半天,都沒有得出任何結論,最後,雙排扣的上班族留了一張名片給希實,希望她接到小由的聯絡後,可以私下通知他。那三個人一臉認真地說,絕對不會給小由添任何麻煩,如果小由再也不想見到他們,他們也願意接受,只是想知道她是否平安。看到他們這麼真誠的表情,希實忍不住答應了。
「……嗯,該怎麼說呢,我只是覺得佳乃對斑目先生的感覺,可能和斑目先生想的有點落差……」
但是,斑目拍著桌子,打斷了弘基的話。他語氣堅定地說:
「對方是爲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你不能用自己的標準去衡量對方,你們生活的世界不同,一旦有任何牽扯,你絕對會喫虧,所以,佳乃的事……」
「對方也可能因爲佳乃是熟人,所以放鬆了警惕,但背叛這種人要付出極大的代價。光是偷錢問題還不大,問題是連心都偷走了,那種人不可能忍氣吞聲,即使佳乃逃到天涯海角,他也一定會追到底。」
雖然暮林嘴上這麼說,但他急急忙忙地離開時,露出一臉興奮的表情。他的腳步有點不穩,似乎有點醉了。
希實的母親喝醉時,她都用這一招,沒想到弘基也在毛毯中回答:「好。」然後就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希實稍微鬆了一口氣。
「今天下午三點,我要烤國王派,你絕對要來參加。」
他把身體探出桌子,一口氣說道:
他們三個人委託了徵信社,合資付了調查費,最後找到了暮林烘焙坊。
「不管有沒有被人發現,犯罪就是犯罪,即使沒有留下前科,累積的怨氣也會越來越多,心靈也會越來越扭曲。這就是傷害別人的後果,而且,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
暮林露出爲難的表情,希實也搞不清楚事情的狀況,只好豎起耳朵偷聽到底是誰打來的電話。
希實的不安完全猜中了,而且比她想像的更糟。
希實聽了,拚命眨著眼睛,暮林也推了推眼鏡,弘基目瞪口呆,斑目用力撐大鼻孔哼了一聲。
說完,弘基把喝空的啤酒罐捏扁了。
身材壯碩的羽絨衣男告訴希實,這就是他們三個人相識的過程。一開始當然很生氣,覺得怎麼會有這種事,但最後覺得確認小由的安全更重要,於是,三個人齊心協力開始尋找小由的下落。
「沒錯,就是這樣。」
暮林聽了希實的話,不停地輕輕搖頭,不時附和著:「是啊」「原來是這樣」。他的嘴角仍然帶著笑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認真回答,但希實心想,反正他就是這種人,所以就繼續說了下去。
聽到弘基的說明,希實又說了不該說的話。
弘基聽了暮林的話,連連點頭。
他輕咳了一下,又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就在這時,店裏的電話響了。希實和暮林立刻互看了一眼。可能是佳乃打來的。暮林應該也想到同一件事,他立刻站了起來,走去收銀臺。
「到了這個地步,通常就會一直墮落下去,但他和別人不一樣,重新爬了起來,在當地還成爲成功的典範,他手下的詐騙集團撈了不少錢,他用這些錢成立了一家正當的公司,現在是好幾家餐廳的老闆。」
「因爲她從來沒有失手過,所以有點得意忘形,結果騙了一個不好惹的人。」
電話是蘇菲亞打來招徠生意的。她工作的酒店從元旦開始營業,請暮林一定要去坐坐。希實沒有說話,不時聽到電話中傳來的聲音。我等你喲~,阿暮,你非來不可,如果你不來,我就去喫掉你~。根本搞不清楚她在邀約還是恐嚇。
從剛纔就悶不吭氣的斑目輕嘆了一聲,靜靜地開了口。
「睡一覺就會舒服點,快睡吧。」
「三個人都說,佳乃從來沒有明確說過和他們交往,所以搞不好是自己誤會了,所以,我覺得佳乃應該也有問題……」
「……我也是。」
兩個月前,她突然失去了聯絡,音訊全無。他們擔心地去便當店找人,便當店的人告訴他們,由井小姐辭職了。於是,他們又慌張地去她的公寓找人,發現還有兩個陌生的男人也和自己一樣,正在找佳乃。
「真的嗎?」希實忍不住問。暮林雙手合掌說:
「我覺得弘基說的話有點問題,我當然不是像斑目一樣,想要袒護佳乃,但總覺得來這裏找佳乃的幾個男人,和弘基說的話之間有微妙的落差……」
像暴風雨般的元旦終於結束,翌日卻是平靜的一天。希實在中午之後起牀,發現弘基已經不在佳乃的房間,但走進廚房,發現弘基爲她準備了法式蔬菜牛肉濃湯,旁邊的字條上寫著「給你喫!」,這應該是弘基式的道歉方式。希實喫了蔬菜牛肉濃湯後,又回房間睡覺了。
「是喔。」聽完弘基的說明,希實用帶著睡意的聲音說,「喔,是喔。」心裏卻忍不住嘆氣。他一大清早來吵我,到底想說什麼啊。弘基並不在意希實的反應,繼續自顧自地說話,然後輕咳了一下,「對了,還有那個……嗯,把斑目也找來吧。」
「既然斑目不來,那四等分就夠了。」
喫到有小瓷偶的那一塊,那個人就是國王。這個國王在接下來的一年都可以得到幸福。」
他似乎真的要烤元旦那天提到的派。
希實納悶地目送暮林離開。雖然是蘇菲亞的店,但發現暮林一聽到有新面孔,就興奮地去喝酒,心裏很不是滋味。他不是很愛他太太嗎?爲什麼還喜歡去酒店?
暮林掛上電話後,露出了思考的表情,他似乎很煩惱,最後,他開口說:
「……今晚一整晚,不醉不歸?」
希實忍不住咕噥道,暮林和弘基也異口同聲地說:
「我不信!我纔不相信……」
「我無法拒絕,那就去坐一下,不醉不歸。」
「佳乃就是這種女人,我勸你還是趁早放棄。如果你也遭受池魚之殃,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你不是對目前的生活和工作都很滿意嗎?那就好好珍惜,趕快忘了佳乃吧。」
「可是,我還是不覺得她是弘基口中說的那種行徑惡劣的人……。雖然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表面上笑得很親切,背地裏卻做一些傷天害理的事。」
聽到希實的問題,暮林把垃圾袋中的空罐弄得卡啦卡啦響,偏著頭「嗯?」了一聲。於是,希實說出了剛纔內心產生的疑問。
他說話的聲音不時顫抖,眼眶也有點溼潤,好像快哭出來了,但弘基仍然保持強勢的態度。
希實聽弘基說這些話時,隱約想起了之前來找佳乃的那個男人。那個男人穿著做工考究的西裝,身上散發出沉重的空氣,無法判斷他到底是年輕人,還是歷盡滄桑的中年人,他該不會就是弘基口中的那個人?
「暮林先生,你覺得呢?」
他說的話卻令人費解。
希實把手機拿給弘基看,出示曾經聯絡斑目的證據,弘基氣鼓鼓地大叫:「那個王八蛋,他是國小一年級的女生嗎?人家辛辛苦苦調奶油,忙一大堆事,他卻不領情!」於是,只有希實、木靈、暮林和弘基四個人喫國王派。
躺在地上的弘基抱著頭,嘰嘰咕咕說不停。他似乎醉得不輕,不知道他說的那些話是醉言醉語還是在說夢話。希實把毛毯蓋在他身上,隔著毛毯拍了拍他的頭。
「你好,這裏是暮林烘焙坊。」
「啊?那是什麼?」
「……我也是啊。」
「雖然聽起來很不錯,但那傢伙是個狠角色,如果真是力爭上游的人,早就被人毀掉了。黑社會是一個註定無法成功的環境,他能夠熬出頭,代表他不是普通人。他不相信別人,在緊要關頭時,可以犧牲任何人,根本不把人當人看。佳乃居然連他也敢騙,只能說她有眼無珠。」
「……那是什麼?新的國王遊戲嗎?」
「你們竟然這麼說佳乃,我要和你們絕交!我自己去找她,你們別管我!也不要打電話給我!宅配也不必送了!我以後再也不來這裏買麪包了!」
「不好惹的人?」
說完,弘基又看向斑目。
聽到他的問話,弘基哼了一聲。
希實還沒睡醒,忍不住反問。於是,弘基就向她解釋國王派的由來。
得到希實的同意後,弘基露出自信滿滿的表情,「你看吧!」斑目狠狠瞪著希實,好像把她當成了殺父仇人。
「她把別人玩弄於股掌,哪來的純真善良!明眼人都知道你被騙了!希實,你說對不對?」
那天只有木靈到店裏來。雖然希實也傳了簡訊給斑目,但只收到他回覆「絕交!」這兩個字,他並沒有在店裏現身。
「總之,今天就是國王派的日子,記得要叫木靈來,因爲按照慣例,也要分給小孩子喫。」
「……啊呀,我對戀愛沒什麼經驗,所以也不清楚啦……」
暮林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叫希實坐下後問她:「你說有微妙的落差是怎樣的落差?」希實仔細回想著,把早上來這裏的三個男人的事告訴了暮林。
日子就這樣一天又一天平靜地過去。一月六號黎明時分,希實在房間睡覺,弘基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打破了這段日子的平靜。不,希實早有預感,這份平靜已經搖搖欲墜。
「小學畢業之後,我就沒再聽過絕交這個字了。」
暮林說話時的表情越來越嚴肅。
「……所以,她遇到鬼了嗎?」
烘焙坊從二號開始正常營業,元旦發生的一切也漸漸遠離。而且,正如弘基說的,新年過後,客人一下子湧進店裏,再加上佳乃離開了,希實必須忙碌地在店內幫忙,完全無暇想東想西,元旦所發生的一切也失去了真實的味道,覺得似乎是一場夢。沒有人提到斑目,也沒有談起佳乃。希實有點擔心斑目,所以每天都傳簡訊給他。但她的簡訊傳出去不到三十秒,就收到了斑目只寫了兩個字的回覆。「絕交!」可見他至少還有體力傳簡訊。
弘基很有耐心地勸著他,好像在對小孩子說話。斑目也的確像小孩子一樣抿著嘴,看著半空,但弘基沒有罷休,用比平時更嚴厲的語氣繼續說:
「他是佳乃的國中同學,所以也是我的同學。我老家那裏很亂,所以,很多同學都是混混,基本上他都和高年級的學長玩在一起,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希實一點都沒有誇張。那三個男人得知佳乃又逃走後,一臉認真地討論起來。「我們這樣找小由,她可能真的覺得很困擾。」「我看最好的方式,就是默默守護她。」「但如果棄她不顧,萬一她真的走投無路,要找誰幫忙?」
聽到她的聯想,弘基忍不住大罵:「王八蛋!不要把日本的低俗遊戲和國王派混爲一談!」
「來這裏的男人雖然自稱是佳乃的男朋友,但他們並沒有恨佳乃,或是對她咬牙切齒,只是單純地爲佳乃目前的情況感到擔心。」
希實悵然地坐在椅子上,突然覺得身體很疲憊。今天一整天發生太多事了,可能真的累壞了。這樣的新年也未免太刺激了。希實深深地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未來真讓人擔心啊。
希實安靜地聽著,電話中傳來粗聲粗氣的撒嬌聲。暮林應該覺得太大聲了,把耳邊的電話稍微移開,淡淡地和電話中的人繼續聊著。對啊,今天是元旦。是,烘焙坊今天休假。喔,新年跳樓大拍賣?有新面孔?可以打包回家?喔,真是太有趣了。
「爲什麼會這樣?王八蛋……王八蛋,好想吐。」
「那一陣子我也很忙,根本沒發現他沒來學校了。最近才聽說,當時他爲學長頂罪,去了少年感化院,年紀很小的時候就走上了黑道菁英之路。」
弘基說著,又拿了一罐啤酒。難道他只能靠喝酒平靜心情嗎?他不顧提心吊膽地看著他的希實,慢慢地喝了起來。
把內用區的桌子並在一起後,弘基把特製的國王派放在桌上。希實第一次看到國王派,烤成金黃色的表面有一片很大的葉子圖案,連葉脈都畫得很仔細。因爲是糕餅,所以比麪包的味道更香。
「她硬是撬開了原本不相信任何人的心,讓對方相信她,最後又背叛了對方,事情當然沒那麼簡單。」
「……是……,是,喔?」
弘基簡單介紹了那個黑道老大的背景。
聽那三個男人說,小由——佳乃以前是行動便當店的店員,他們分別在便當店認識了她,被她開朗活潑的魔力所吸引,分別開始和她交往。每個人都理所當然地以爲自己是她唯一的男朋友,持續交往了一段時間。
希實突然被問到,身體忍不住抖了一下。雖然她一再強調斑目受騙上當了,但沒想到弘基會在這種時候徵求她的意見。她忍不住懷疑弘基到底在想什麼,只能含糊其詞,但又不願意說謊。
「——我們絕交!」
「國王派可以測試一年的運氣。國王派裏面會放一個小瓷偶,把派切開後,如果有人
希實屏住呼吸,看著正在接電話的暮林。暮林把電話放在耳邊,一臉誠懇地應對著。
「什麼意思?」希實問,但回答她的是暮林。
說完,他轉身離去,但臨出門時,又回頭看著所有人說:「再見!」既像是在道別,又像是在撂狠話,然後憤然離開了。
「嗯,對啊。」暮林仰頭看著半空,抱著雙臂,臉上露出慣有的笑容,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小聲說:
雖然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只是順便找斑目一起來,但這句話纔是他真正想說的。
「佳乃不可能騙婚!她不是那種會欺騙別人的人!雖然她會說一些言不由衷的奉承話,對每個人都很親切,她就是這種人啊!她還說要蒂芬妮的戒指,簡直是十足的戀愛小偷,但不會踐踏人心,絕對不會做那種卑鄙的事!她的心地很純真、很善良!」
最後,暮林和弘基花了好幾個小時,消耗了事先準備的大量啤酒。暮林嘴裏說著:「沒想到元旦就喝這麼多」,卻面不改色地一罐接著一罐喝,弘基趴在桌子上,不停地罵著:「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什麼事都不順……!他媽的……。」
「有時候女人會有意想不到的一面。」
那個同學在三年級中途就沒有再來學校。
希實立刻搪塞道,斑目又「啪」的一聲拍著桌子,態度堅定地說,,
安頓好弘基後,希實問正在店內收拾空罐的暮林:
雖然弘基發出這樣的指示,但暮林還是把國王派切成了八塊。
「因爲木靈說要帶回去給他媽媽喫。」
聽到暮林的辯解,弘基抱怨說,那切成六等分就夠了啊。暮林笑了笑說,「六等分太難了,我不會切。即使八等分也很難切得平均。」他切的派果然如他預告的,八塊切得大小不一。「阿暮,你連派也不會切。」暮林也回答:「對啊,我好像也沒有這方面的才華。」「既然你意識到這件事,就趕快練習啊。」暮林和弘基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拌嘴,桌子下傳來木靈的聲音。
「好了嗎?」
木靈似乎以爲是在玩躲貓貓,照弘基說的慣例,在切國王派時,小孩子要躲在桌子底下才行。
「喔,好了啊。」
弘基回答,木靈開心地從桌下探出頭,看到切成不同大小的派,雙眼發亮地指著每一塊說,這塊是阿暮叔叔的!這塊是弘基的!這塊是希實的!還有、還有……。他因爲太興奮了,忍不住嗆到了。他爲母親和自己挑選好後,又說:
「還有、還有,這是蘇菲亞的,這是斑目的……。這是佳乃的!」
聽到他的發言,所有人都僵住了。原來小孩子會毫無顧忌地說出大人努力不提的名字。希實忍不住這麼想道,木靈又問了讓人無法招架的問題。
「佳乃爲什麼不在呢?」
面對木靈天真無邪的問題,希實苦笑著吞吞吐吐了起來。「呃,佳乃……」
「真希望佳乃早一點喫到!我幫她選了最大的那一塊!」
希實他們聽了,低頭看著派。木靈的確在八塊派中爲佳乃選了最大的一塊。「爲什麼挑最大的給佳乃?」希實問。木靈理所當然地說:
「因爲喫到小瓷偶,不是可以得到幸福嗎?所以,我選了最大的給她!希望佳乃可以幸福!」
「什麼意思?」希實忍不住追問。木靈害羞地笑著,忸怩起來。看到木靈的樣子,其他人忍不住面面相覷。佳乃該不會……?希實的內心浮現這個念頭。她該不會連小孩子都……?木靈的回答果然沒有背叛她的想法。
「因爲佳乃說,等我長大了,她要和我結婚。」
什麼!眼前居然還有一個被害人!希實說不出話,弘基抓著木靈的肩膀大叫著:「木靈!你不愛你媽媽了嗎?而且,你看女人太沒有眼光了!女人應該要選更那個的,對了,你應該記得之前在這裏看過的那個姊姊吧?要選那種女人……」
弘基激動地說道,但木靈把頭轉到一旁說:「纔不是呢!佳乃很可愛啊!我要和佳乃結婚!」
「你這麼固執,以後會喫苦喔!」
「沒關係!只要和佳乃在一起,喫苦也沒關係!」
「結果你最重要的生財工具都被打成這樣,不是白忙一場嗎?」
斑目再度用石膏敲著胸口說:
聽到希實的話,原本正在吵鬧的其他人頓時安靜下來,弘基也立刻臉色大變。他的表情僵硬,似乎很緊張,對希實說了聲:「讓我來。」粗暴地搶過電話。「喂,電話換人聽了,我是斑目的朋友。是,是,喔,原來是這樣,是這麼一回事。嗯。」
「我知道她在騙我。」
斑目聽了,眨了眨完好的右眼,不知所措地回答:「我知道啦。」然後,難以啓齒地把事情說了出來。
看到希實他們出現,斑目口齒不清地向他們道歉:
斑目住的是六人大病房,他躺在靠窗的病牀上。弘基口中被打得渾身是傷的斑目,頭部和手臂都包了厚實的繃帶,右手還上了石膏。他的左眼周圍腫了起來,有一大塊瘀青,左側的嘴角滲著血。希實看了,忍不住皺起眉頭。看到熟人受傷,自己身上也會覺得痛。
「他有沒有提到打他的人是誰?」
「所以,我不斷地想要告訴她,語言是可以溝通的,別人一定可以瞭解你。至少我聽得懂她說的話,如果她想騙我,就儘管騙我吧。我可以編織幻想,我可以順利地被她的謊言欺騙。」
弘基也生氣地反駁:
斑目驚訝地問,弘基皺著眉頭說:
希實看著皺起眉頭說話的斑目,搖了搖頭說:「你不必在意這種事,我從來就沒想過和你絕交。」聽到這句話,斑目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鼻子輕輕吸了一下,用石膏擦了擦臉頰,再度小聲地說:「對不起。」
「但即使這樣,我們仍然有一個共同點。你們知道巴別塔的故事嗎?」
聽到木靈這句話,暮林小聲嘀咕說:「木靈,你真瞭解結婚的深奧意義。」
斑目凝望著遠方繼續說道:
「斑目先生,那你想喫派嗎?」
「對方也說願意和我見面……」
「我是因爲斑目裕也先生的事聯絡你。」
希實聽了,覺得內心被揪緊了。她也承認斑目和佳乃並不配,但聽到斑目說自己是「我這種人」,身爲朋友,不由地感到生氣。斑目當然沒有察覺到希實內心的想法,繼續說道:
她狐疑地接起電話,一個女人的聲音問,請問是不是筱崎希實小姐的電話。希實回答:「是。」對方說她是某醫院的護理師後,說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是一座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塔,舊約聖經的創世紀中提到這座塔,是巴比倫尼亞王國的故事吧?之後語言就不相通了。」
雖然這句話很不適合作爲對味道的感想,但以斑目目前的狀態,恐怕不能奢求他能說出什麼恰當的話。他不停地叫著痛,慢慢咀嚼著派。在叫痛之餘,還不忘說好喫。好痛,雖然好痛,但很好喫……,有香草的風味……,不愧是斑目,真內行啊。於是,弘基又用叉子叉起一塊,送到斑目的嘴邊。
前往醫院的車上,弘基說明了斑目的狀態。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他心情無法平靜,一上車,就一直在抖腳。駕駛座上的暮林一如往常的泰然自若,聽了弘基的說明,也只是靜靜地點頭附和幾句「喔」「是喔」。
斑目口齒不清地說,其他人都互看著。木靈尖聲叫著跳了起來:
「什麼意思?」希實問,斑目輕輕笑了笑。
「出事了,」
希實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立刻焦急地問:
他的嘴角奇妙地扭曲著。
希實抱著頭,說不出話。怎麼偏偏是木靈上了佳乃的當?
「既然不能用手,就去買一套可以用聲音輸入的軟體。這種小傷算不了什麼!」
希實、弘基和木靈聽了斑目的問題,都紛紛搖頭。「是某個觀光景點嗎?」希實問,暮林插嘴說:
斑目被罵得狗血淋頭,皺著鼻青眼腫的臉。
「我也活了三十七年,所以心裏很清楚,那麼漂亮的女人不可能和我這種人在一起。」
「因爲我不希望她覺得無法用語言和別人溝通,也不希望她覺得別人都不瞭解她。像我這種人有這種想法就夠了,讓變態覺得別人無法理解自己就夠了,不是嗎?」
「……其實我心裏很清楚。」
「喔,對啊。」聽到木靈的發言,暮林也接著說:「我們剛好在店裏要喫派,就接到醫院的電話,因爲機會難得,我們把你的那份國王派也帶來了。那是弘基從昨天就開始張羅的派,烤得很好喫,你要不要喫喫看?」
然後,把藏在手上的紙製皇冠舉得高高的。
然後,他像大臣般向斑目行了一禮,繼續說道:
「……好痛。」
「希實剛纔不是說了嗎?我們可沒有和你絕交。」
難得看到這麼爽朗的變態,但弘基聽完之後,用力搖著頭說:「我無法理解,我聽不懂。」斑目點了點頭說:「這樣就好。以我的心境來說,也不希望你這種帥哥可以理解我這個變態的領域。你們和我的作戰方式不同。」說到這裏,他有點喜孜孜地補充了最後一句:「沒錯,我正面迎戰了,在現實中迎戰了。」
「——但是,這件事讓我感到很難過。」
說到這裏,他眯起眼睛低聲說:
「說什麼和她以前玩在一起的朋友,這擺明了是胡說八道。這是那些人慣用的手法。你不是劇本作家嗎?歪則沒寫過這種情節嗎?還是說,你已經昏了頭,連這種事都搞不清楚了?」
「對不起……我之前說要和你們絕交,你們遺來看我,真的很對不起。」
木靈不解地問:「她對你笑,你覺得很難過嗎?」斑目聽到木靈天真無邪的問題,露出了苦笑,「對,對啊。照理說,她和我有相同的想法,爲此感到高興,我也應該感到高興,但是,我這裏卻很痛。」斑目用石膏輕輕敲著胸口。
「斑目沒有說,但一定是因爲佳乃的關係纔會捱揍。」
「沒錯,沒錯,」斑目忍著痛,笑著點頭,「巴比倫尼亞人過度相信自己的能力,覺得自己變成了神,所以建了一座高達天空的塔,觸怒了上帝,於是,上帝就讓人類的語言不相通了。無法用語言溝通的人類亂成一團,捨棄了巴比倫尼亞,四散到各地。目前世界各地的語言不通,就是因爲受到了上帝的懲罰。」
最後,斑目打破了沉默。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弘基,突然移開視線,自言自語地說:
「你以爲哭就能解決問題嗎?又不是小學三年級的小女生!」
他英俊的臉龐因爲憤怒而顫抖著。
這時,其他病牀的病人同時咳嗽起來。弘基和斑目才冷靜下來,互瞪著對方,很不甘願地住了嘴。希實他們也無法化解眼前的尷尬氣氛,只能默默地看著這兩個人。
「……但是,沒想到佳乃能夠理解我。」
斑目一臉錯愕,繼續咀嚼著國王派問:「嗯?到底是是怎麼回事?」弘基露出無敵的笑容說:
但是,斑目用力回瞪弘基,稍稍提高嗓門說:
「簡單地說,就是和別人談話沒有交集,無法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別人,或是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別人也無法理解自己。」
斑目聽了,又吸著鼻子。弘基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用叉子把盒子裏的派切成三等分。
「……我知道有可能是騙我的。」他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但我又找不出其他方法……」
「——要休養一個月。」
就在這時,斑目咀嚼著派的嘴巴突然停了下來,發出了「嗯啊?」的奇妙聲音。
弘基聽了斑目的話,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
「斑目先生怎麼了?」
暮林問,弘基瞪著半空回答:
「……誰啊?」
「……好啦,快喫吧。」
「……你猜對了……,我在尋找佳乃的下落,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他一屁股坐在病牀旁,一把抓住斑目的衣領說:
木靈興奮地把小皇冠戴在斑目纏著繃帶的頭上。因爲皇冠是根據希實的頭圍大小做的,似乎沒辦法戴在斑目的頭上。暮林笑著對斑目說:「國王,你戴起來真好看。」木靈也鸚鵡學舌般地說:「國王,你戴起來真好看。」向他行了一禮。
「是小瓷偶!」
斑目窺視著弘基的表情,先說了這句開場白。弘基一臉不悅地追問:「所以呢?」斑目一臉窘迫地再度說了起來。
聽到斑目的嘀咕,木靈偏著頭問:
「……我和你們絕交,你們還特地爲我準備嗎?」
弘基毫不留情地說道,斑目無言以對,默默地垂下眼睛。但弘基生氣地繼續說道:
斑目說完後,又挺起胸膛補充了一句:「在語言不通的問題上,我現在可算是病危狀態。不過,我是變態,別人當然不可能理解我,否則這個世界就太奇怪了。」
就在這時,希實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她很好奇誰會在這種時候打電話來,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了照開頭的陌生電話。
暮林說完,木靈立刻「嗯!」了一聲,把一個小盒子遞到斑目面前,但斑目無法使用雙手,弘基接了過來,一臉不樂意地打開盒蓋。
坐在後車座的木靈聽到他們的對話,小聲地說:「斑目先生沒問題吧?」希實也有相同的心情。因爲聽說他的傷要一個月才能痊癒。雖然目前還不瞭解具體的狀況,但情況似乎很嚴重,讓人坐立難安。
「……好,那我們馬上過去。」
斑目輕輕地笑了笑,對木靈說:
「裏、裏面好像有什麼很硬的東西。」
「清楚什麼?」
不知道是否說話時太用力了,斑目的肚子突然發出咕的聲音。一問之下,才知道斑目因爲情緒太緊張,從早上到現在什麼都沒喫。木靈大聲問他:
「她很興奮地告訴我,她也在中學時期看了聖經,產生了和我同樣的想法,覺得這個世界是由巴比倫尼亞演變而來的。她對我露出笑容,說很高興遇到和她有相同想法的人……」
聽到弘基這麼說,斑目看著自己右手的石膏。他的慣用手是右手,而且他的工作都是電腦作業,右手受傷的確是致命傷。希實也忍不住擔心起來。
「……斑目怎麼了?」
希實問,弘基小聲地說:
「這是國王派啊,你喫到了小瓷偶,可以當一整天的國王。」
「至於他受的傷,聽說是被人打的。斑目說是因爲私人恩怨,所以不必報警。明明被打得渾身是傷,哪裏是什麼打架?」
「因爲小時候,我曾經相信語言是萬能的,所以,當我用語言和他人溝通,卻發現別人無法瞭解我時,我開始感到困惑,覺得這個世界是巴比倫尼亞。因爲是巴比倫尼亞王國,所以語言不通也沒關係。」
弘基淡淡地回應著,希實屏住呼吸,擔心地看著他。木靈似乎也察覺到出了事,用力拉著希實上衣的衣襬。暮林把桌上的國王派裝到小盤子裏,靜靜地觀察著事情的發展。
他深呼吸後,環視了所有人,慢慢說了起來。
「既然你覺得抱歉,就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放下開店的準備工作特地趕來這裏,你既然給我們添了麻煩,就要展現相對的誠意。」
那個男人說他目前和佳乃仍然有聯絡,斑目立刻要求和他見面,希望從他口中問出佳乃目前的下落。
弘基說著,用叉子把一片國王派遞到斑目的嘴邊,斑目大口咬下國王派喫了起來。
希實聽了,忍不住想像斑目小時候,還無法用言語和別人溝通的樣子,想像著小時候的他在大人面前閉口不語的樣子。
聽弘基說,受傷的斑目倒在路上,被路過的大學生髮現,立刻叫了救護車。他的手機被摔壞了,身上也找不到皮夾,醫院方面不知道該聯絡誰。當斑目清醒後,才報上了自己的姓名和希實的手機號碼。於是,護理師立刻打電話聯絡希實。
「雖然他答應見面,但要你付錢,才願意把佳乃的聯絡方式告訴你。你帶了錢,去他指定的地點,結果就被揍了嗎?」
聽完斑目的說明,弘基訝異地皺著眉頭。「那又怎麼樣?」斑目不爲所動,淡淡地繼續說道:
「斑目先生,你是國王!」
希實他們把面紙遞給斑目,紛紛說著:「你不必道歉啦。」「痛痛趕快走!」鼓勵他。因爲斑目身受重傷,看到全身包了這麼多繃帶的人,任何人都會有惻隱之心。希實心裏這麼想道,但她的想法立刻遭到了否定。站在她身旁的弘基用冷酷的語氣對斑目說:
然後,他小聲地補充說,他去約定地點之前,把信用卡從皮夾裏拿了出來,也把手機裏的資料另外備份,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但弘基還是嘲笑他這種消極的自我防衛手段。
「我小時候看了這個故事,馬上完全理解,原來是因爲這個原因,別人才聽不懂我說的話。」
弘基說完這句話,才終於掛上電話。然後,用力吐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更嚴肅了。
「我認識專門採訪黑道的社會記者,透過他的關係,找到了以前和佳乃一起玩的男性朋友。」
「喔,是啊,你手上還有蒂芬妮啊!剛好,把戒指拿去當鋪,趕快去買軟體吧!」
「接下來要改變一下游戲規則,我們可以爲國王達成一個願望。」
上次他還對國王遊戲嗤之以鼻,此刻似乎終於接受了低俗的日本文化。
「國王,廢話少說,趕快下達命令吧。」
弘基逼問著,完全缺乏對國王應有的禮儀。斑目露出爲難的表情,隨即從嘴裏拿出一個圓圓扁扁的銀色小東西。
「但是……」
原來那就是小瓷偶。希實目不轉睛地看著斑目手上的銀色東西。原來小瓷偶看起來像銀幣。她正在想這些時,暮林和木靈異口同聲地對斑目說:「國王,趕快下命令!」
「對啊對啊,我說啊,」弘基又盛氣凌人地說:「國王,你要懂得察言觀色。」聽到三個男人的要求,斑目的右眼再度溼潤,拚命吸著鼻子,帶著哭腔說:「你們……對不起,但是,謝謝你們。」
他微微欠了欠身說:
「那請允許我下達一個命令。」
這個國王似乎很謙遜。
「——我想救她,請你們幫助她。」
「真是拿你沒辦法。」弘基聽了,立刻站了起來,催促其他人說:「那我們走吧。」
一行人走出病房,來到醫院門口時,天色已經黑了,但木靈的興奮情緒並沒有平靜,纏著弘基問:「我們要去找佳乃吧!」弘基回答說:「對啊。」木靈聽了,立刻跳了起來,「我也要幫忙!」他似乎迫切想要趕快見到心愛的佳乃。
「好,那我們就趕快來找人。」
弘基坐上停在停車場的廂型車說道。
「只要我去問一下學弟,搞不好可以打聽到她的下落。」
暮林看了一眼手錶說:
「是啊,但現在已經六點了,要做開店的準備工作了。」
這句話立刻把衆人拉回了現實。今天是正常營業日,晚上十一點要像平時一樣開店營業。而且,今天爲了探視斑目,準備工作還沒有完成。前一刻還意氣飛揚的弘基面對現實,也只能吞吐起來。
「喔,對喔,那今天就先回店裏……」
「裏面、好像有什麼東西……」
因爲只有兩百萬畫素,照片中的佳乃看起來有點粗糙,而且因爲都是木靈拍的,有些照片有點模糊,取景角度也不理想。如果我是攝影師,一定可以把佳乃拍得更完美無瑕。斑目看著照片,忍不住輕輕咂著嘴。好不容易拿到佳乃的照片,真希望這些照片可以拍得更像樣點。
希實他們離開後,他急忙把原本收在抽屜裏的照片統統拿了出來。這點任性應該不礙事吧。住院生活很不自由,讓心愛的人的照片陪伴自己,是目前的我有資格得到的尊嚴。
綾乃?你發現了嗎?那還用說嗎?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希實搞不清楚狀況,輪流看著他們兩人。暮林和蘇菲亞默然不語地靜觀事態的發展,木靈呆若木雞,露出不解的表情。在衆人的矚目下,弘基用冷漠的表情催促著她:
那個人對他說:
希實雖然猜到她一定在說那天不醉不歸的事,但身旁的弘基忍不住驚叫:「什麼?」張大眼睛凝視著蘇菲亞和暮林,從他臉上的驚訝,知道他完全誤會了,但暮林無意澄清,微笑著對蘇菲亞點點頭說:「我也很開心。」又笑著說:
蘇菲亞一走過來,就摸著木靈的頭,一轉身,用手勾住暮林的脖子,露出了微笑。
蘇菲亞的店在開始營業之前的景象太精彩了。店裏的大哥們,不,應該說是小姐們都在化妝,或是換衣服,大聲叫嚷的聲音此起彼落。有沒有看到我的禮服?該不會被誰拿走了!開什麼玩笑!你的衣服那麼大,誰會穿啊!什麼嘛什麼嘛!拿來當地毯還差不多!討厭啦。
「請你救救佳乃。」
「原來被你發現了。」
希實制止道:
「好,大家動作快。」
雖然弘基說話的聲音突然低了八度,但暮林扳著手指思考著,似乎在計算什麼。
「我們可以遵從國王的一個命令。這是命運的安排,什麼事都可以,趕快把願望說出來吧。」
「……真的、可以爲我實現嗎?」
「因爲本店的某個笨蛋也切了你的份,所以特地帶來,你廢話少說,趕快喫吧。」
「我決定相信命運。」
這時,佳乃突然靜止不動。然後,捂著嘴,納悶地眨著眼睛。
暮林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勢說:
「什麼?你的派裏也有小瓷偶?」
「對啊,沒有加毒藥,你就放心喫吧。」
蘇菲亞立刻嘟起嘴。「阿暮,真討厭,你已經有我了,還點其他小姐的臺,我會喫醋啦。」「不是啦,是弘基要點蝴蝶的臺。」「喔,是嗎?那我就原諒你。」他們聊得很開心,好像在玩什麼遊戲。希實忍不住繼續偷瞄店內的情況。她希望在那羣小姐中找到熟悉的身影。
正在被人罵是小偷的絕對就是佳乃。在一羣高大的小姐中,戴著粉紅色假髮的佳乃並不會顯得格格不入,她正一個勁地和對方爭執著。蘇菲亞似乎也發現了佳乃,在希實身後輕輕笑了起來。
佳乃聽了,點點頭說:「嗯,是啊。」又偏著頭問:「但是爲什麼給我喫?」弘基很不耐煩地說:
「你連有夫之婦都不放過,有什麼資格說我?」
「我們還有兩個小時的空檔,這裏剛好離蘇菲亞的店很近,反正我們已經帶了蘇菲亞和佳乃的國王派,乾脆直接送過去。」
等了五分鐘,一身亮片禮服的蘇菲亞從昏暗的店內走了出來,揮著手說:「讓你們久等了。」
「現在是六點,開店時可以減少幾款品項……。晚一點再補充……。嗯,最晚要八點開始準備,否則可能來不及。」
然後,他直視著佳乃說:
佳乃輕聲說道,希實發出驚叫:
「……你們好,我是蝴蝶。」
「這是國王派,你以前是幹金小姐,應該知道來歷吧。」
「綾乃,你就趕快說吧。」
佳乃低聲自我介紹,弘基冷冷地說:
「你的願望是什麼?還是該問你出現在我面前有什麼目的?」
經過對方的提醒,斑目纔想起眼前這個人是他初戀情人住處的管理員。對方之所以認識他,是因爲斑目曾經謊稱是初戀情人的哥哥闖進她的房間。
「怎麼可能不發現?剛纔那個假瓷偶是用來壓派皮的重石,別忘了,小瓷偶是我挑選的,派也是我做的。」
弘基面不改色,冷冷地說:「那還用說嗎?」
護理師送晚餐時拉開病牀周圍的簾子,立刻瞪大了眼睛。斑目覺得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爲他在牀頭櫃上放滿了佳乃的照片。
雖然這麼想,但他並沒有太在意。因爲即使不需要照片,他的腦海中也儲存了大量關於佳乃的記憶。只要閉上眼睛,一千萬畫素的佳乃就會對他露出微笑。他第一次有這麼鮮明的資料。斑目很慶幸佳乃比其他任何女生更主動接近自己。不知道佳乃是否視力有問題,出現在斑目身旁時,和他之間的實際距離總是很近。而且,斑目相信,不光是現實的距離,她還刻意縮短彼此的心理距離。
「對啊,因爲國王的命令不得違抗。」
「是啊,就是這麼一回事。」
佳乃戴那頂粉紅色假髮很好看,但可能戴了假睫毛的關係,感覺比以前妖豔,而且她一臉不悅,和平時的佳乃判若兩人。
「上次謝謝你陪我到天亮,太開心了。」
弘基語氣堅定地說,佳乃的視線在半空中飄匆不定,似乎在思考要怎麼開口。她有點不安,又很猶豫。弘基看了,靜靜地對她說:
站在希實他們身後的暮林和弘基不時看著手錶,似乎很在意時間。現在幾點?六點四十分。從這裏開回店裏要多久?走小路的話,二十分鐘就可以到了。
弘基冷笑著說:
「……只要喫就好了嗎?」
「——啊。」
希實聽了他們的對話,仍然搞不清楚狀況,忍不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不要自己聊得開心,不顧別人完全聽不懂,到底在說什麼啊?蝴蝶是什麼?」
開玩笑吧?斑目忍不住想。
「所以,我這次也交給命運,由命運決定我該不該插手這件事——」
聊了一陣子,話題轉移到斑目身上。管理員說,大哥,聽說你是劇本作家?你妹妹在搬家前不久告訴我的。聽到這句話,斑目差一點把嘴裏的咖啡噴出來,好不容易纔忍住了。管理員滔滔不絕,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發現了嗎?」
「命運有指標,只要按著指標行動,就不會出錯。至今爲止,我一直信奉這句話,以後也會繼續這麼做。」
暮林笑了起來,一如往常的泰然自若。
「我是你妹妹公寓的管理員,你不記得了嗎?」
「元旦那天,我不是接到蘇菲亞的電話,說店裏來了一個新面孔嗎?那個新面孔就是蝴蝶,她無處可去,蘇菲亞收留了她。」
一開始,斑目只是喜歡佳乃的外表。他原本打算像往常一樣,在腦內向她表白,在腦內交往,在腦內迎接倦怠期,也在腦內分手。但是,這一次卻朝向不同的方向發展。
和希實四目相接時,佳乃頓時整個人都愣住了,臉上的笑容也跟著消失。蘇菲亞立刻叫她:
暮林一口氣說完,其他人聽不懂他的意思,都露出詫異的表情,但暮林毫不在意,俐落地坐進駕駛座。
當希實從觀葉植物裂葉觀音蓮的縫隙,隱約看到店內的景象時,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眼前的景象充滿了旺盛的生命力,木靈也在希實身旁張大眼睛,小聲嘀咕說:「太猛了。」
「暮林先生,你在算什麼?」
所有的照片都是木靈拍的。斑目把那臺舊型數位相機裏的所有照片統統列印出來,偷偷放在口袋裏。
「我和她很合得來。」
這時,希實看到兩個女人正在爭執。其中一個女人的粉紅色頭髮都甩亂了,另一個露出了肌肉結實的後背,兩個人相互抓著、打著,抓起身邊的東西丟對方。你是不是偷了我的假睫毛!我纔沒有偷呢!我只是借用而已!不告而取謂之偷!你這個小偷!什麼嘛,你纔是小氣鬼!
初戀情人在家裏服藥自殺。持續偷窺她的斑目察覺到不對勁,立刻趕去她的公寓。雖然確有其事,沒想到管理員卻記住了他的長相——斑目慌了手腳,但管理員很親切地和他聊天。你妹妹回鹿兒島的老家了嗎?最近好嗎?管理員很熱情地和他聊天,斑目只能拚命假裝是一個好哥哥。上次真的太感謝你了,她從小就很嬌縱,但是其實很乖啦。回老家後,現在過著飯來張嘴,衣來伸手的舒服日子。斑目努力配合管理員的話題,背後卻不停的冒冷汗。
蘇菲亞倏地皺起眉頭說,蝴蝶的名字是我取的,真的很土嗎?暮林立刻安慰蘇菲亞。「不,我覺得這個名字取得很好。」這些人到底在玩什麼遊戲?希實不耐煩地想道,弘基仍然不放過佳乃。
蘇菲亞說得沒錯,佳乃看起來適應良好。
佳乃聽了,勉爲其難地緩緩把派拿到嘴邊。弘基看著佳乃,說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話。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蝴蝶,也就是佳乃聽到叫聲後,站在原地片刻,最後似乎下定了決心,緩緩走向裂葉觀音蓮的方向。
弘基點頭說:
暮林獨自咕噥著,希實不解地問:
「……請你救救我們,」
「我是蘇菲亞,謝謝你們點我的臺。」
這時,弘基突然「喔!」了一聲,點著頭,嘆著氣說:「原來是這樣喔!阿暮,你是不是知道她的下落?」
聽到這句話,所有人都愣住了。希實當然也不例外。這也難怪,因爲弘基突然說出一個陌生的名字。他到底在說什麼啊?希實被他搞糊塗了,佳乃也露出驚訝的表情。
佳乃在暮林烘焙坊工作差不多一星期左右的某一天,斑目爲了看她,坐在店內的內用區,沒想到遇見了意想不到的人。那個人一看到斑目,立刻叫他:「大哥!」
由於太突然了,不光是佳乃,連希實也訝異地看著弘基,但弘基並不在意兩個女人的視線,淡淡地說了起來。
弘基說完,打開手上的盒子遞給佳乃。
佳乃聽了弘基的話,眼神閃爍起來。
「算了,不說這些,你先喫派吧。」
在弘基的注視下,她輕輕深呼吸,然後直視著弘基,終於下定決心開了口。
「你還真會扮豬喫老虎!」
「你妹妹很以你爲榮,她說你寫的劇本很有趣。」
喔,原來是這麼回事。蘇菲亞又撿貓回家了。
「所以說,所以說,佳乃的纔是真正的小瓷偶嗎?佳乃纔是真正的國王嗎?」
※
「暮林先生,等一下!你說乾脆直接送去蘇菲亞的店,到底是怎麼回事?」
弘基,你在說什麼啊?希實不解地偏著頭,但弘基始終注視著佳乃。他注視著佳乃,緩緩地說:
「佳乃……」
「一點都不好笑。」弘基悄聲說道,但蘇菲亞完全不以爲意。「反正呢,只要喫在一起,住在一起,全人類都是兄弟。」蘇菲亞心滿意足地看著店內。沒想到暮林同意蘇菲亞的意見。「嗯,這種兄弟也不錯。」他不理會弘基冷漠的視線,深有感慨地點著頭。「原來蘇菲亞的博愛精神來自這種想法。」「啊喲,但我真心愛的只有阿暮你一個人喔,。」他們到底在玩什麼遊戲啊?希實很受不了地轉頭看向店內時,那個粉紅色頭髮的人也同時發現了希實他們。
我真噁心啊。斑目看著佳乃的照片,情不自禁笑了起來。護理師一定嚇壞了。沒關係,愛情原本就有排他性,即使嚇壞護理師也無妨。
聽到弘基的說明,木靈興奮起來。
聽了這番說明,希實也終於「喔」了一聲。
「蝴蝶,有客人點你的臺喔。」
「不是佳乃的派裏也有,斑目的派裏面放的那個是假的,我猜想是阿暮動了手腳。」
「那次你妹妹真是太危險,如果不是你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
「我還要點蝴蝶的臺。」
「跑來這裏當花蝴蝶嗎?好土的名字。」
暮林笑臉以對。
「她在店裏的名字叫蝴蝶。」
「因爲,她說沒地方可去,我就答應她留下來。只要喫住在一起,你我都是好兄弟。」
佳乃拿著弘基塞到她手上的盒子,仍然一臉愕然。的確,一見面就叫她喫派很奇怪,但佳乃還是在弘基的催促下,戰戰兢兢地把盒子裏的派拿在手上。
「她一直告訴我,雖然你的劇本有點極端,但這纔是最大的優點。」
斑目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想要當藝人的她一味稱讚我寫的劇本。斑目先生,我覺得你的劇本很有趣。斑目忍不住想,這個女孩長得這麼漂亮,卻拚命稱讚我,真是爲了上電視,不惜睜眼說瞎話,所以,根本沒有在意她說的話。他在業界見多了這種女生。
她當然沒有察覺斑目的想法,繼續大肆稱讚。雖然你的劇本有點極端,但我反而覺得那是優點……。所以,我真的很喜歡你寫的劇本!
對啊,她那時候就對我說過這些話。經過了十年的歲月,斑目終於發現了這件事。雖然爲時已晚,但他終於瞭解,她並不是沒有接受他。
我一開始就失敗了。我從來沒有試圖瞭解她,也不願相信她說的話。雖然她一直努力想要告訴我。
斑目終於發現了這個事實,不禁呆然,管理員又給了他致命一擊。
「所以,你妹妹叫我支持你的劇本。」
「呃……」
「能夠在這裏遇見你真是太好了,我們來交換電子郵件信箱,等你創作的電視劇播出日期決定後,務必要通知我。」
斑目做夢都沒有想到,也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中,會有這種人際關係的交集。
管理員離開後,斑目仍然獨自坐在那裏。他太震撼了,無法站起來。催稿的手機響個不停,但他一通也沒接,茫然地坐在那裏。
這時,佳乃遞給他一塊手帕。
「請用。」
斑目無法理解佳乃的行爲,忍不住問她:「爲什麼?」佳乃笑著回答說:
「你的眼睛流汗了。」
不可能。我絕對沒有流淚。至少沒有真的流下眼淚。如果我有哭,只是在心裏哭,所以,她看穿了我的心思。
被她識破了。難道是我幻想過度,纔會以爲她懂我的感覺嗎?但是,我覺得有人可以理解我的這種感覺。
這個世界並不是巴比倫尼亞王國的下場。
斑目看著牀頭櫃上的照片,再度這麼想道。並不是所有的事都無法傳達給別人,一百件事中,也許有一件可以傳達給別人,就好像你瞭解我的心意。
斑目看著照片,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張上。
但是,那臺相機是佳乃送給木靈的,爲什麼年幼的希實會出現在那臺相機內?
這時,放在枕邊的手機開始震動。希實傳來簡訊。發生什麼事了?斑目不由地緊張起來。當然,他的手被石膏和繃帶固定,無法輕易拿到手機。
真有意思。斑目忍不住想。他就是想偷窺他人的日常生活,和人際關係的意外交集。
「……這應該是希實吧。」
木靈的數位相機中,有幾張這種照片。完全不知道是誰在什麼時候拍的,他有點在意這張少女的照片,所以特別印了出來。
那是一個小女孩,和看起來像她母親的女人一起拍的照片。可能是在小學的入學式時拍的。小女孩背著一個全新的書包,母親很不自在地穿著套裝,站在小學門口。
他忍著疼痛,很笨拙地伸手拿手機。
好像要伸手觸摸某個真相。
「啊……,這張也夾在裏面。」
斑目費力轉動了難以動彈的身體,把少女的照片拿在手上,拿到自己面前,仔細打量著她的臉。
斑目看著照片中的小女孩嘀咕道。照片上的小女孩的確很像希實。小女孩板著臉,盯著鏡頭。如果希實再小十歲,應該就是照片中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