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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破碎的瞬間》 · 竹宮悠由子 · 1.6萬 字

我從來沒有如此期待星期一上學。

早上瞬間醒來,從牀上跳起來後,動作俐落地洗臉刷牙上廁所喫早餐整理儀容"所有動作迅速完成。穿上大衣,拿起東西,電視上顯示的時間比我平常到校還早三十分鐘。天氣晴朗,所有事物都很美好。

「我去上學了!」

正當我準備離開家裏時——

「等一下,清澄!你忘記這個東西了!」

「嘿。」媽媽像投繩一樣,把圍巾套在我脖子上。「謝啦!」我再次作勢要往外飛奔出去的時候,媽媽的笑容異常油頭滑腦。因爲實在油得太噁心,我終於忍不住握住門把轉過頭。

「……怎、怎麼了?」

「咦?沒什麼啊,路上小心!」

彎成勾玉形狀的眼睛也很噁心,只有拔作老師的眼睛會變成那種形狀吧。可是那是漫畫,別輕易跨越次元的隔閡啊。

「……那個眼神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只是——」

「只是什麼?」

「我只是在想,原來你也會等人上學啊?原來你打算在上學前交給對方啊~嘿嘿!」

「……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問題啊?只是覺得『這樣啊?哦?』想想你從小學跟着路隊一起上學後,就沒有和女孩子一起上學過。說不定這是很重大的事呢?啊,要拍照嗎?早上的陽光正好像在背後打光一樣,你現在這個樣子很帥氣呢。相機、相機。」

「吵死了!誰要拍那種照片啊!我去上學了!」

我將媽媽邪惡的思想地平線連同重力一同拋開,接着起飛。在玄關用力一蹬,終於飛向外面的世界。走在冬日鵝黃色朝陽斜照的路上,感覺好不容易鼓起的氣勢稍微削弱了一點。囉嗦死了,簡直太不懂得察言觀色。難道她不知道男人心是很纖細的嗎?她要到什麼時候纔會注意到自己的兒子也有人格啊?我看就是因爲這樣,纔會遲遲沒有人幫她介紹再婚對象。

關於前天發生的事情,乾洗店的婆婆全告訴媽媽了。那時候她幫了很大的忙,我實在不想講她壞話,可是……我心裏也不是沒想過「這個婆婆在搞什麼啊?」

昨天晚上,婆婆差不多在我們用完晚飯的時候來到家裏。她做了牡丹餅,送來我家。正在我想着現在又不是清明節,居然分給我們這麼多個時,她便說道:「明天你帶一點給那個女孩子吧。這些是剛做好的,記得放在陰涼的地方。」

媽媽毫不知情,話題自然而然帶到「什麼女孩子?」的方向。其實我也沒有隱瞞的意思,只是婆婆把我這個當事人晾在一邊,自己一個人講得超級起勁。這麼冷的天裏,她卻直接坐在玄關邊的地板解釋:「星期六那天啊,清澄忽然帶了一個可愛的女孩子來店裏,拜託我幫忙『把那個孩子的制服烘乾』。我以爲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居然是霸凌。我啊,看那個女孩子簡直越看越可憐,在這種季節裏,她身上全溼透了,不管手腳還是背上到處都是瘀青。現在的小孩子下手真是太狠了,害我眼淚都流了出來,想說不知道能爲她做什麼事情。」

「我們很急,衝去。那個洗手間。結果裏面沒有人。可是。那個掉了。」

0;她應該不會覺得我是「不過一起喝碗紅豆湯就開始攀親帶故的花癡男!噁心!」吧?1;

「你的頭髮。」

「……」

改短的裙子搭配俏麗的短髮,乍看之下有些兇悍,不過是個擅長打扮又可愛的女孩子。大大的眼睛靈活轉動,看着玻璃也看着我。

「喔喔,我不會感冒,可是你是從什麼時候就在那裏了?嚇死我了!」

在我們一路閒聊走着時,一個女孩子衝了過去。

「你喜歡牡丹餅嗎?婆婆昨天拿到我家,說要送給你喫,所以我就帶來了。」

「……啊,我忘了。」

「你那麼喜歡牡丹餅嗎?」

同學笑着向我道別,我不由自主目送他的背影。我的行動有那麼容易看穿嗎?

「這個。」

如同她重覆的話,玻璃挺起胸膛,伸直了背。只是這樣的小動作,她頓時變成美少女。長髮亮麗,樣貌也很端正。多虧了乾洗店的婆婆,本來皺巴巴的制服現在相當筆挺,裙子的摺線整齊,褲襪上的毛球也沒了。此時在我眼前的人是個真的很普通的——不對,是比普通更可愛的一年級女高中生。

到上週爲止,那個像是從頭籠罩漆黑暗影的陰沉女孩,不曉得到什麼地方去。今天她的臉頰和額頭閃閃發亮,頭髮也很有光澤且蓬鬆。瀏海在臉周圍描繪出柔和的曲線,整齊地落在胸部下方的位置。不論是併攏的鞋尖、因爲羞澀微微嘟起的脣瓣、修長的睫毛,還是那雙眼睛,全部閃爍着明亮的光芒。玻璃全身散發強光,讓我輕輕倒抽了一口氣。

今天早上玻璃的氣氛格外開朗,在早晨的陽光照耀下,閃亮得刺眼。

剎那間,像是空氣咻咻啉地全被抽光,玻璃的聲音變得極小,雙頰染上粉紅;她雙手捧住臉頰,像是要把整張臉埋進去,接着深深朝我一鞠躬說:

「不錯嘛,加油喔。唉,如果我在國中的時候遇到像你這樣的人,說不定校園生活能過得更多采多姿。先走啦!」

「不會,這個樣子很好,絕對是這樣比較好看!」

慵懶低沉的嗓音,斷斷續續的話語,好像有個人也擁有這種自由的說話方式。

0;每個動作都很沉重,也可說是太謹慎了。如果對方是男生,我肯定能應付自如,就是這樣我纔不受女生歡迎,不對,我不受歡迎是因爲這張臉吧?1;

「走?走去哪裏?」

「星期六那天。我們在KTV。然後,大概是七點?藏本被鎖住的消息。傳了過來。」

0;也就是說,這種長相也結得了婚這件事已獲得證明……只是啊,找到的對象也只是媽媽那種人,這麼說雖然很對不起她。1;

「牡丹餅能被你喫下也算是了了一樁心願,可以安心成佛了。」

「……啊,喜、喜歡!超喜歡!」

推到玻璃眼前的,是一個眼鏡盒。

「你還不去學校嗎?在等玄悟嗎?」

0;我想不是吧,我應該沒有長得那麼『抱歉』吧。爸爸以前的照片和我長得很像,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1;

「走吧。」

空氣內混入些微的雜音,耳朵後面感覺有股氣息吹來。我轉過頭——

「……、……」

「……、……、……」

「我依照學長的建議,努力讓頭髮可以更蓬鬆一點……可是我手太拙了,弄得不太好……」

我說出真心話,忍不住指着玻璃大膽地說。

牡丹餅。

「對,澱粉也是有自尊的呢。再說,也不能小看豆類,因爲在營養價值上……」

「啊,聽起來好像很弱。」

「……謝謝、你的讚美……」

「你偶爾,會在上課時戴吧?少了這個會很傷腦筋吧。」

她腳尖併攏站着,像個小動物焦急地偏着頭。

「……、……安、……長……」

她用雙手恭恭敬敬地接下盒子,口中發出「哇啊、哇啊。」的聲音,又開始用雙腳膝蓋微微跳動。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真想讓婆婆也看見她天真興奮的模樣。婆婆,她很高興喔。

「旁邊是閒閒學長。所以果然是藏本……氣氛。好像不太一樣。」

我發現玻璃倒抽了一口氣,全身僵硬,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早。」

0;啊啊,真遜啊我。1;

「……方……冷……不會……感冒嗎……?」

之後,媽媽有多囉嗦就不提了,總之我很感激她的用心。玻璃喜歡牡丹餅嗎?沖泡式紅豆湯裏的麻薯都能讓她興奮成那個樣子,牡丹餅等於紅豆加上懦米等於玻璃最愛的甜食。就算數學程度再不好,我也解得出這樣的方程式。

「好!哇啊,怎麼辦,我真的好高興喔!謝謝!好久沒喫到牡丹餅了!我最喜歡牡丹餅了!」

頻率對上了。

「等我?」

玻璃忽然從近距離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嘴裏唸唸有詞。我急忙豎起耳朵。

0;……居然做出埋伏這種事,這種行爲會不會太惡了啊?1;

「對啊,你講話得大聲一點。」

「我、我早就在這裏跟你講話了……奇怪……難道你沒聽見嗎……」

「不過頂多是糯米吧,和白米等級完全不同。」

「這、這樣啊……」

「啊啊,黏度啊,是澱粉組成的差異吧。」

「……牡丹餅也有死後的靈魂嗎?」

「難得看你這麼早出現,早安!」

「哇啊!」

「我讓屁股縫跟欄杆成直角坐,所以不會痛,像『Cross!』這樣的感覺。」

所以我打算在她上學途中埋伏,趁她進教室前把牡丹餅交出去。唉,事情如同媽媽猜想的那樣,現在的我正是在等藏本玻璃出現。

「當然是學校啊。」

「謝、謝……啊。」

我說不出話,爲什麼他能這麼輕易猜出答案。

我馬上就發現今天玻璃的氣氛和以往不同。我重新打量她,首先看到的變化是——

「咦?藏本?」

「早安。話說回來……」

「應該有吧?不是有八百萬神嗎?」

「啊,我知道了。你在等一年級那個被欺負的女生吧?」

老人家特有的甜食萬能思考迴路。

路上和我同一所學校的學生陸續增加,班上同學也察覺到我坐在這裏,「喲!」揮手向我打招呼。

「所以是糯米、紅豆、蔗糖的靈魂集合體羅。」

「啊,是的……那麼再來一次……早、早安,學長。」

我已經知道玻璃家在哪一帶,也大致猜到她上下學的路線,因此決定在她一定會經過的地點稍等一會兒。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太好了。你在午休的時候喫吧,因爲是婆婆親手做的,記得放在陰涼的地方,別弄壞了。」

她驚訝地轉過頭。

「……對、對了。真是糟糕,我滿腦子只想着牡丹餅,其他事情都忘記了……」

「不是,我有點事。」

「米就是米,況且糯米的黏度更強。」

「……對,看得出來嗎?」

「真的很喜歡……」

「這你就錯了,學長。說不定糯米很強,畢竟是主食呢。」

經過星期六那件事,我和玻璃之間建立起特殊的情誼——這是我擅自認定的,應該不是我自作多情。雖然中間隔了一個星期天,但她不可能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我如此相信。

「……所以我一直在自言自語嗎……?」

「……呃,那個……」

「其實我是在等你。」

0;嗯?1;

之後,到處響起「早安!」、「早!」的招呼聲。每次只要有長頭髮的女孩子從對面走過來,我的心跳就會莫名加速,有幾次甚至差點把手裏裝着牡丹餅的盒子掉在地上。升上高三還不習慣和女生接觸的傢伙,就是這副德性。

「這樣可愛多了!」

陌生的女孩子邁步走了過來,手上拿着白色的東西。難不成是兇器?不曉得她會做出什麼事,連我也提高了警覺。

玻璃依舊全身僵硬,也許是因爲焦躁,女孩把眼鏡盒放在玻璃手中的牡丹餅盒子上面。

「注意你的背,別駝背啊。」

問題在於交給她的方式。如果愣頭愣腦的「閒閒學長」光明正大跑到一年級教室,態度親暱地把牡丹餅交給玻璃,肯定會遭到可疑目光關注。我絕不能讓別人再有藉口欺負她。

「挺直!」

「沒聽見、沒聽見,一個字也沒聽見。」

在通往學校和通往車站這兩條路的十字路口,我舉起手擋住眩目的晨曦,在欄杆上坐了下來。心裏有點不安……不對,是相當不安。

「好啦,把身體挺直。」

這樣的女孩子開心地看着我,這種事簡直是奇蹟。

我嚇了一大跳。只見玻璃就站在我背後。我的背一往上挺,險些從欄杆上面摔下。

我靜不下心,屁股扭動個不停。

「對了,學長,你怎麼在這個地方?坐在這種東西上,屁股不痛嗎?」

玻璃有些難爲情,戴着手套的手摸着和過去不同髮型的瀏海。不過她身上不同的地方不只頭髮。

「……」

玻璃一點反應也沒有,始終沉默不語。

「那些傢伙很差勁。這種事。一點也不好玩。」

從話裏聽來,這個女孩聽說玻璃被關在洗手間,就跑過去救她。真讓人意外,而且玻璃似乎也聽懂了她的話。落在手邊的視線戰戰兢兢地抬起,接着睜大眼看着女孩子,雙脣動個不停。可是她完全沒有發出清楚的聲音,睜大的雙眼像在瞪着對方,開闔的雙脣彷佛吐出惡毒的詛咒或唾罵,舉止看起來充滿敵意。如果不是我知道玻璃的個性,肯定會這麼認爲。

「……唉,算了。沒關係,是我多管閒事吧。」

那個女孩不耐煩地瞥了她一眼,打算先走一步。她恐怕多少受到了傷害,而且徹底誤解了玻璃的反應。

「等一下!」我忍不住朝女孩的背影大喊。

慵懶的女孩轉過頭,眼神像是在說「搞什麼,閒閒學長!吵死了!」

「抱歉,可以稍等一下嗎?玻璃有話想對你說。玻璃,把話說得清楚點!用讓人能清楚聽到的周波數,確實聽得見的音量,把自己內心的想法告訴對方!有時候不是爲了自己,是爲了對方而必須把心裏的話說出來!」

我難掩焦急,無意識拍了下玻璃的背。玻璃像是受到這一下的刺激,「啊!」地尖叫了一聲。音量之大似乎連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她趕緊閉上嘴,低着頭,不過又馬上抬起。她始終將牡丹餅的盒子緊緊抓在胸前,下顎喀喀作響,然後終於……

「……謝……謝謝你……」

……把話大聲說了出來。

女孩愣愣地張大嘴巴看着玻璃。看見玻璃好好把話講清楚,似乎很讓她喫驚。「繼續講、繼續講」我在心裏激勵。表現得很好,她確實感受到你的心意

了。

「幫、幫了我很大的忙!那個,真的……謝謝!謝謝你,尾崎同學!」

「……咦?」

短髮的女孩子雙眼眨個不停,撥起輕盈的秀髮。

「什麼嘛。你也是講得出話來嘛。藏本。」

玻璃頻頻點頭。

「我、我一直……想說……謝謝,還有,對不起……」

「反正都要落榜,一起作伴當重考生也不錯。不對,這樣一點也不好……清澄,你真的不打算報考東京的其他大學,只打算考國立嗎?」

「啊唔唔。」忽然被人指名,我發出像海獸一樣的奇怪聲音。女孩雙手食指彎成兩把手槍的形狀。

驚覺自己都在說些奇怪的事情後,我對自己的厭惡感急速上升,但玻璃始終認真聽着我說的話。像是大豆感覺比紅豆更強,糖精煉過後靈魂會失去一些力量。連我也覺得自己在胡說八道,簡直亂七八糟,蠢到極點,連我都想揍自己的頭,躺在地上打滾哀號亂叫。

「我班上嗎?」

「她說什麼?」

「這麼說來上個星期你一直是『就近監視模式』嘛。」

「嗯?」

「啊啊,說得也是……玻璃那傢伙不要緊吧?」

我左半身向尾崎低頭道歉,右半身踢着田丸。

「沒什麼啊。」

「她是不好意思吧?」

「嘶。她說了。」

「確實很不妙。不管考試結果是悲是喜,之後還有幾天返校的日子,然後我們就畢業了!高中生活結束!可是那個女孩子之後還有整整兩年的時間,必須繼續生活在你不在的學校裏。」

「你兩眼直盯着尾崎小姐,而且……唉呀呀?我看出來了。你自以爲『那是我的女人』,露出了自大的眼神……我說得沒錯吧?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忽然這麼以爲。」

「好,我會記得的。我中午就喫,謝謝你,我會讓組成牡丹餅的靈魂順利成佛。」

「記得牡丹餅要放在陰涼的地方喔,像是置物櫃。」

「嗨,早啊。」

「果然沒錯!原來你是尾崎的妹妹!我就覺得很熟悉……!」

玻璃的室內鞋擺在既定位置,我認爲這是個好預兆。

「我也是,一點信心也沒有。」

「欺負人什麼的。很無聊,很遜。如果我也這麼做,會揍我一頓。」

午休時間,我和田丸兩人在圖書館大樓飲食區的窗邊喫着便當。這裏的日照充足,像溫室一樣暖和,是曬太陽的最佳場所。各家報紙在這裏都能找到,雖然我只看體育報。另外,還有一點最棒的地方,就是可以清楚看見L型校舍樓下的一年級教室,也能看見玻璃一個人坐在窗邊的身影。

「現在着急未免太遲了。啊啊,我撐不下去了,絕對會落榜。」

「就這樣。」

「因爲我介入一年級的霸凌問題,獲得了帥氣的認定,這是尾畸的妹妹告訴我的。」

「誰叫你做出那種意味不明的舉動,根本搞不懂你葫蘆裏在賣什麼藥,超奇怪的嘛。」

田丸的這些話我當然也懂,每一天的時間表都無情地持續前進。不過像這樣

「嘶。對了。姊姊。」

「還有,濱田清澄不閒。他做的事很帥。星期六那件事,覺得太過火的人。很多。那種事情。我們不會再讓它發生。」

「騙人的吧!」

「……尾崎姊妹簡直一模一樣……!」

「這樣啊……原來她也有在留意這件事。」

「那真是太好了……等一下!帥?尾崎說的嗎!她說我帥?關於這方面的情形,請你描述得詳細一點!她、她用什麼語氣講的!帶着憧憬嗎!還是夢幻的語氣?難不成是不甘心嗎!」

「加油喔。」

我們只有今天能像這樣一起上學嗎?我一直問不出這句話,兀自走向自己的教室。

女孩看着玻璃的眼神稍微溫柔了一點,這我也看得出來。

「應該是在忙吧?期末就要到了。」

「其實藏本玻璃也很可愛。」

「那個眼神是怎麼回事,好惡心。」

說出口後,這個事實似乎一口氣讓身體變得沉重。

閃閃發亮的雙眼仰望我,悄聲說着,像要揭曉什麼重大的祕密。

裙襬飛揚,尾崎的妹妹轉身跑走了。途中她一度轉過頭,對玻璃說:「藏本!待會兒見!」

——只要不是在教室裏,什麼話我都說得出口,因爲對方是田丸。

「被你講得好像是變態偷窺狂……」

「不開玩笑了,你總不能老是在旁邊幫她。再過不久是期末,接着我們在高中的課業結束,之後是寒假,再來就要面臨大考。」

「……那個『嘶』是YES之類的簡化嗎?」

「嘶。不久前。」

她聽着我的話點了個頭。

「……我……我有發現眼鏡不見了……而且,沒想到尾崎同學你們會去找、找我……」

「那傢伙誇讚我超帥的!」

「……學長。」

「沒事,真的什麼事情也沒有,對不起尾崎同學,拜託你忘記這件事……田丸!」

「很高興吧。」

「……學長髮現我被關在裏面,把我救出來……」

她的一切是那麼耀眼,甚至讓我看不清楚她的臉龐,但其實我想再多看一會兒她柔美的表情,還有像麻薯一樣的臉頰,只可惜我看不到。

「飛碟在空中,一定還有很多飛碟在上面,而且我今天一樣會遭到欺負。不過我心裏會這麼想——等着瞧,從那片天空等着瞧吧,我會改變的,你們就擦亮眼睛等着瞧吧。」

我和田丸在大片玻璃窗前面對面坐着,我們背對窗框,透過玻璃看向一年級的教室,打在臉和手臂的陽光熾烈,簡直到讓人發熱的程度。田丸一手拿着飯糰,另一手靈巧地翻着單字本,刺眼的陽光讓他蹙起眉。

尾崎轉過頭,露出像鬼一樣兇惡的表情。

「……導師怎麼還沒到教室巡視,平常這個時間她一定會來巡一次啊。」

「咻~!真的嗎?不、不過尾崎的妹妹是個什麼樣的人?」

「嘶。」

我喃喃說着,忍不住感慨良多。她家的父母說不定也是那個樣子呢?我、是爸爸;我、是媽媽;我、是姊姊;我、是妹妹;我們、是一家人;這裏、是地球——就像這樣。這種單純的感覺真不錯。

「啊?」

「……因、因爲是星期六,我以爲不會有人在裏面……」

今天我沒有到教室,打算像這樣在遠處觀望。早上,尾崎的妹妹對玻璃釋出好意,所以我想也許我不在場,她們會比較容易找對方聊天,說不定事情反而會因此好轉。這世界或許沒有那麼單純,不過也許還是有些單純的事情存在。

一走進教室,田丸急忙脫下外套,兩眼直盯着我的臉。

「嘶。」

我忽然覺得難爲情,好不容易點了下頭。那些蠢話也聊不太起來,只好尷尬地繼續討論關於米、紅豆和蔗糖的靈性,兩人走在通往學校的路上。

「那麼擔心的話,你可以稍微過去看一下啊。」

「……那個,學長?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很可愛,好像有男人。」

「我的。你認識。」

「用不着在意啦。」

「我確認一下……這是稱讚的意思吧?」

「啊啊……我想也是,我大概懂。」

玻璃散發的光芒過於強烈,她確實是個閃亮的女孩子。眨着的雙眼透明,充滿水氣,珍貴得讓人連碰也不敢碰一下,彷佛只要讓視線轉向我這種人都會遭到污染。自從第一次相遇到現在,玻璃始終是相當特別的存在。

「下一次。我們在的時候再去。不過太好了。你逃了出來。」

那傢伙誇讚我超帥的——就算對方是田丸,我也不可能在吵吵鬧鬧的教室裏說出這種話。

「不,今天我打算採取『遠處守護模式』。」

「可是剛纔尾崎看你的眼神就像看垃圾一樣啊!」

「誰、誰的?」

對面校舍裏,玻璃照樣沒有和其他人講話,只是不停望向門口。她伸長了脖子東張西望,或許是在找我。我覺得胸口很難受,不過我今天希望她可以照這個樣子繼續努力。

我帶着「怎麼還沒到學校?」的想法,卻也同樣強烈期盼着拜託別那麼快到學校,希望這條路走不到盡頭。當然不管我怎麼期盼,到學校的距離都不會改變。

「超厚臉皮的傢伙……!再說怎麼會聊到這件事!」

「嗯……可愛嗎?這我就不知道了。」

她一次朝我開了兩槍。闔上一隻眼睛做出射擊的動作,搞不懂是什麼意思,簡直莫名其妙。

「我能這麼想,是因爲有學長陪在我身邊。」

「這也許是我第一次覺得這條路沒那麼可怕。」

「什麼事,濱田!」

我和玻璃兩人被留在路上。

「姊姊嗎?她對你說嗎?」

「早……清澄你怎麼了?」

「喔喔,聽起來很不妙。」

「……總覺得有很多事變急了。」

出門前我和母親的對話如今立場調換,在教室再次重演。

「真要說起來。明知自己被欺負,還跑去大家聚集的地方。你是笨蛋嗎?」

「爲什麼呢?」

彷佛露出和煦的微笑,玻璃的雙頰輕柔放鬆了下來。

「啊?真的嗎!閒閒學長!」

「少裝了。你的眼睛……發出嗶嗶嗶的光線喔。清澄先生,你看着的人是尾崎小姐對吧?爲什麼?」

「呵呵……隨便你愛怎麼猜都行,反正我無可奉告。」

我想像着這些蠢事時,玻璃在我身旁不發一語,桃色的雙頰閃耀出光芒,門牙將上脣往嘴裏吸,形成奇怪的嘴型。她凝視着通往學校的那條路。

「糟糕!」

「喂,尾崎!清澄這傢伙對你有非分之想!」

我們在鞋櫃前道別。

「我是這麼計劃的。」

「可是啊,留在這裏也找不到工作,既然都要到東京就職,大學也不需要堅持留在這裏讀吧?選項會一下子增加很多喔。」

「我考慮了很多因素,最後還是決定貫徹初衷,況且家裏只有我和媽媽兩個人。」

「你媽媽既然是資深護士,收入說不定比一般上班族還高,應該不愁錢的問題吧?」

「因爲長年的操勞,她的身體早就出現一堆狀況,再說手頭其實也沒那麼寬裕。」

「這樣啊……不過就算進入不同所學校,我們也不會變吧,總覺得一輩子都能像這樣和你悠哉地喫飯。」

「我也有這種感覺。不管在什麼地方,到頭來我們都會以相同的速度變成大叔死黨。」

「一羣大叔混在一起的未來也不壞。來!大叔。」

「來!」

田丸忽然把飯糰遞過來,我也把花椰菜遞了出去。這是什麼乾杯的儀式嗎?我們這兩個岌岌可危的考生在這裏胡鬧什麼啊。我們有好一會兒只是曬着太陽,悠閒地笑着。

「……奇怪?那些傢伙在做什麼。」

一年級教室裏的情形映入眼中,我不自覺貼緊了玻璃窗。

幾個人團團圍住坐在位子上的玻璃,從這麼遠的距離也看得出來,現場絕不是「牡丹餅耶,看起來好好喫喔,也分我一點吧」這種和樂的氣氛。俯視玻璃的那些人臉上,明顯帶着一大羣人聯手欺負弱小、像禽獸一樣討人厭的笑容。

「那邊看起來好像出事了?」

田丸轉過身看着那裏,就在他想再對我說些什麼話時,玻璃的桌子遭人踹了一腳,整個掀了起來。玻璃站起來,結果椅子也被人踢倒在地。

「!」

頭腦還來不及思考,我已經彈也似地飛奔出去。這衝,令喫了一半的便當盒從膝蓋掉到地上,還沒喫完的飯菜全散落在地毯上。我正覺得焦急時——

「沒關係,快去!」

田丸指向一年級的教室,語氣堅定地說:

「這裏由我來收拾,你快點過去!快去救她,清澄!」

「早就停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玻璃無力地蹲在教室角落,牡丹餅散落腳邊。她嬌小的背蜷縮,低着頭,想撿起已經沒辦法喫的牡丹餅,此時的她和那次星期一的朝會後呈現一模一樣的姿勢。

我耍帥想裝得像個英雄,只可惜紅豆泥讓我什麼也看不見。爲了保護玻璃,我衝了出去,剩下三個牡丹餅偏偏全部砸在臉上。本來我打算以華麗的姿勢用手擊落,或是接住後砸回去,實在太遺憾了。

愚蠢的小鬼。和我只差兩歲,幼稚到可怕的小鬼頭們。那些傢伙什麼都不懂,於是把無知當成盾牌,一味地開心笑鬧。

那人擺出嬉鬧的動作和表情,作勢要把牡丹餅丟向杵在原地的尾崎妹妹。

保健室的病牀實在太舒服。牀單幹爽,棉被鬆軟,除了有消毒水的味道這點之外,真是我這輩子躺過最舒服的牀。今天比平常早起,可以逃掉無聊的國文課待在這裏,或許也算一大樂事。發呆時眼睛自然而然闔了起來,我差點睡着。保健老師將我的休養單送到教職員辦公室,現在還沒有回來。

「對我這麼做,我可以忍耐!可是!」

在保健室把臉洗乾淨,把鼻子塞住後,我在病牀上休息了一會兒。

閒閒學長流血儀式!忽然有人開心地鬧了起來,於是我按捺不住瞪了過去,結果那個人不知道爲什麼朝我一鞠躬。再說現在不是嘻笑的時候——

這些話當然是亂掰的。天底下哪來這種家常便飯,我又沒得罪和果子,臉被牡丹餅砸中,也是我生平第一次的衝擊體驗。原來被牡丹餅砸中這麼痛啊,而且正好命中鼻樑正中間最上面的地方,造成硬邦邦又沉甸甸的衝擊。組成牡丹餅的八百萬靈魂一點也不弱。

「嘶!」

我用手肘頂着一年級學生的背,努力往前擠,終於能夠大喊一聲「玻璃!」只是聲音被教室裏的騷動聲蓋過,沒有人聽見我的叫喊。

我的大腦有一半陷入昏睡狀態,另一半則在胡思亂想。

「學、學長……糟、糟糕了……!」

「我是故意的,因爲臉部意外可以舒緩衝擊力道。」

「你、你沒事嗎!聲音聽起來很痛!一點也不像被牡丹餅砸中的聲音!而且爲什麼全部集中在臉上!」

「把手指打斷……」

他們開着玩笑,朝彼此竊竊私語,以讓人害怕的速度點着頭。

「不過這只是小意思,因爲這種程度的事情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

我連忙拔出隨便插在鼻孔裏那個遜斃的東西,把它藏在手裏。

同一時間——

「不然這張面紙是從哪裏來的啊!」

「那個……鼻血停了嗎?」

等着瞧,玻璃說。朝盤旋在她空中的飛碟。

「咦?因爲有心?」

「牡丹餅是會讓人流血的東西嗎?」

「……學長。」

「這纔是大問題喔!是欺負班上同學的問題!我們現在全部遭到尾崎欺負!我們覺得很傷心!覺得很害怕!你這個恐怖的獨裁者!」

玻璃迅速說着什麼,站了起來。漆黑的雙眼猛然睜大,露出宛如詛咒世上萬物的可怕目光,接着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往自己的頭上高高舉起。

「不!沒有!」

牡丹餅隨着低賤的笑聲丟了出去,和之前那隻室內鞋一樣默默地飛在空中,眼見就要砸中尾崎妹妹的頭。不過玻璃趕緊衝了出去,擋在她身體前面。

「……、……」

我知道這動作是什麼意思。

「是這樣的嗎!」

「家常便飯?」

「抱、抱歉!」

「少、少囉嗦,快來人帶我去保健室!紅豆味變成鐵鏽味,超噁心的!」

「呃,一點也不好笑……」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那不是很軟嗎?」

好像聽見了玻璃的聲音。我赫然一驚,猛然清醒了過來。

「這、這這、這種事情……!我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等着瞧,我會改變的——』

「再多給幾張吧!如果有一整包面紙,全部給我!」

0;……玻璃不知道怎麼樣了……1;

牡丹餅那場騷動後,玻璃班上的導師終於趕到教室,她疑似因爲開會才較晚進入教室。田丸在她進教室時帶着我到保健室,所以我不知道班上後來的情形如何。

「再說現在這個時候,最糟糕的是尾崎你啊。不過是個小玩笑,你居然氣成那樣,鬧得這麼大。你的頭腦沒問題嗎?真是超可怕的。」

「啊~真的好恐怖喔~!拜託別欺負我~別過來這裏啊~」

「不……不爲自己……而戰……」

他的聲音在背後推着我,我從圖書館大樓衝了出去,在走廊上全力奔跑。我一次衝下兩階樓梯,一路衝到玻璃的教室門口。

「閒閒學長!糟糕!」尾崎的妹妹踏着輕盈的腳步,遞給我一張面紙。我臉上黏着一層厚厚的紅豆泥殘骸,又流着鼻血,一張面紙怎麼擦得乾淨?還是一團揉得皺巴巴的面紙。

不過那聲音終於帶着意義,迴響在教室裏面。

「啊啊!不會吧!」

她擋在保護自己的人前面,髒兮兮地站在那裏,有幾秒鐘宛如一隻將死的蟬。

是尾崎的妹妹。

「唔……!」

玻璃挺直身體面向前方,語尾有些嘶啞,但還是拉大了嗓門。

「等一下,牡丹餅是從哪裏冒出來的?閒閒學長又是什麼?」導師說道,看來完全沒聽懂那些解釋。

「血……」

「啊啊,清澄你真是的,怎麼把臉上搞得全是紅豆泥,沒想到你有這麼野性的一面……呃!鼻血?你怎麼興奮成這個樣子!變態……!」

就算她一臉神氣地拍着自己的胸部我還是搞不懂,最近的孩子太難懂了。

「負責搞笑的我們,只是和班上最受歡迎的藏本,一起爲班上提供小小的樂趣而已羅。」

啪!的一聲,牡丹餅正中玻璃的肩膀。玻璃因爲衝擊力道眨了下眼睛,不過她馬上面向前方。甜膩的黑色物體黏上難得洗得乾乾淨淨的制服,緩緩向下滑落。

「什麼?」

不過,大喊的人不是我,現場響起的是女孩的聲音。

「口袋!」

「大、大福?」

「哇啊~好恐怖喔~拜託別欺負我們~尾崎同學~」

「——抱歉,我來遲了。」

牡丹餅引起的鼻血並不嚴重,洗臉的時候就已經不再流血,實際上沒必要用東西塞住。現在用手碰着鼻樑也不覺得痛,說不定其實是鼻腔的黏膜因爲寒冬乾燥的空氣受到損傷,所以那種程度的衝擊也能輕易引起鼻血。

我轉過頭。

這時,田丸不知道爲什麼帶了我們班上的導師進入教室,透過紅豆泥我看到了這一幕。導師看見我的樣子像是嚇了一跳,眉尾猛然揚了起來。這也是我透過紅豆泥看見的景象。

從這麼遠的地方也可以看見,尾崎的妹妹臉上頓時失了血色。

「別說那麼多廢話了,趕快去!」

「大家都知道是鬧着玩,笑得很開心啊。倒是尾崎你們以前不是也會跟着一塊兒起鬨嗎?」

「咦,濱田?你這個樣子很好笑……」

背後傳來玻璃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她哀號似地喚着:「學長。」

「我們這班,太糟了!根本,沒救了!開什麼玩笑!星期六那件事也是!到底在搞什麼!」

我忽然覺得悲慘得想哭。

午休時間早就結束了,校舍相當安靜。從面對操場的窗戶,隱約可以聽見體育課的叫喊聲。

「難不成是用過的!」

「希望你引以爲傲的姊姊不會受到這件事波及~她不是推甄上很有名的女子大學嗎~?結果她的妹妹居然是欺負人的傢伙,霸凌問題的中心人物?家裏出了個這種問題人物,推甄沒問題嗎~?」

田丸也跑了過來,看着我的臉大呼小叫。

「不過……沒想到會這麼痛!牡丹餅太硬了吧……!」

「啊啊啊,裏面有嚼過的口香糖……你怎麼會想把這種東西給我!」

尾崎的妹妹和疑似她朋友的女孩子們率先圍住我們班導,七嘴八舌向他解釋:「那些傢伙丟牡丹餅!」「藏本的牡丹餅!」「牡丹餅丟向尾崎!」「牡丹餅砸到藏本!」「牡丹餅擊中閒閒學長!」「牡丹餅砸出鼻血!」「鼻血從牡丹餅流出來!」

「什麼?大家只是在玩而已啊?有必要當真嗎?真恐怖~」

然而,剩下的牡丹餅毫不留情地接二連三砸向她們。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這些就是全部了。我知道盒子裏面有四個牡丹餅。

哇啊,藏本說話了,她在講日語耶——有人這麼低聲說。

我心頭一驚,摸着自己的鼻子底下,指尖確實沾到了紅色的液體。

「去吧,愛國者飛彈!發射!」

其中一個傢伙帶着獰笑,撿起一顆掉在地上的牡丹餅。

「對啊,我家幾乎每天都在上演類似的情形,像是被羊羹砸中頭頂,被求肥絞住脖子,遭大福……」0;編注:日式傳統甜點的材料之一。爲一種加糖的柔軟麻薯。1;

玻璃有清楚解釋發生了什麼事情嗎?那些狡猾又幼稚的蠢蛋有沒有說出什麼對她不利的話?尾崎的妹妹還有其他許多目擊者在場,我想不需要擔心,不過那時候我果然應該留在教室裏吧,以臉上戴着沾滿紅豆泥和鼻血的面具——那副過於衝擊性的模樣。

我睜開眼睛,半拉開的白色隔簾對面,玻璃真的在那裏看着我。

「別當真了啦!」

「你們別太過分了!」

看着我的玻璃忽然用雙手捂住嘴巴,身體往後仰。

「吵死人了,誰管你啊。」

喧鬧的教室中,尾崎的妹妹氣得滿臉通紅,與數名同學對峙。幾位力挺她的女同學盤起手臂站在她背後,目光相當兇狠。

「咿……」

「當然糟糕!現在可是有三個牡丹餅在我的臉上!不過你那套制服也沒好到哪裏去,啊啊,纔剛洗乾淨的耶。」

「……不……不……不……不不不……」

門口附近,騷動的同學們形成一堵人牆。沒有人察覺我的存在。我想硬擠進去,但門口那些人濟得水泄不通。就在我焦急地伸長脖子的時候——

「我的制服不要緊……學長,雖然很難開口,不過你的鼻子……」

手指揩去臉上黏答答的紅豆泥,我看還是先把眼瞼上面的紅豆泥弄掉,讓眼睛能夠張開。「學長!學長!」我好不容易看見看着我的臉、用泫然欲泣的嗓音喚着我的玻璃,接着用鐵爪般的手勢一把將臉上的紅豆泥揮開。

「這樣啊,那就好……」

「倒是你的制服不要緊嗎?上面沾了很多紅豆泥吧?」

「老師一起幫我擦乾淨,已經沒事了。」

嘴裏說着沒事,但她的表情——

「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玻璃低着頭,蹙起眉。

「……牡丹餅……我一顆都沒喫到……」她說得傷心欲絕,栩栩如生地表現出「沉痛的表情」。因爲她的神色過於陰鬱,我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用不着那麼難過吧?」

她猛地抬起頭,從筆挺的上衣袖子裏伸出的雙手握緊拳頭,在胸前小幅度地上下揮動。

「因爲那是學長特地做的啊!」

「不對不對,不是我做的。」

「啊!對、對喔……是乾洗店婆婆特地做的!」

「確實很遺憾。我有看見盒子被人打翻,如果當時我也在場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對不起。」

「……這不是學長的錯。」

「是啊。」

我躺在病牀上,食指指向天花板。

「是飛碟的錯。」

玻璃看着我的動作,緩慢地眨了眨眼睛,接着放鬆全身的力氣,輕輕點頭,「我本來很期待呢。」她嘀咕的語氣像個耍脾氣的小孩子,似乎真的覺得很可惜,臉頰稍微鼓了起來。

「婆婆還會再做牡丹餅,我也會再拿來給你。話說回來——」

最讓我在意的不是牡丹餅,說得更清楚一些,是和飛碟有關的大小事,其中也包括玻璃的家庭問題。

不過,那東西真的存在。

「老師想找我爸爸談,不過我告訴她我不想把事情鬧大,想再努力一下。學長也願意幫我,以後說不定尾崎同學她們也會站在我這一邊,狀況已經逐漸好轉——而老師也接受我的說法。」

「紅豆麪包?」

——乾洗店婆婆昨天對母親這麼說。她可能是在玻璃換衣服時看見的。我當然沒有打算充耳不聞,那些人有多過分、多無法饒恕、我必須保護玻璃——這些想法在我心中越加堅定。

「她是做了沒錯。」

玻璃忽然停止動作,順勢說道:「就是這樣,我先走了!我、我還要回去上課!」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是讓時間一分一秒溜走,一分一秒消逝。

她旋即轉身離開保健室,腳步聲密集得彷佛衝刺,在走廊逐漸遠去。

「你是紅豆派嗎?」

「……那你星期六被關起來的事情是?」

「你的導師認爲不說沒關係嗎?」

「那你一定喜歡大福羅。」

剎那間,我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奇怪?我的腦中浮現問號。

難得有機會,我打算在病牀上躺到第五節課結束。但過沒多久,一位因爲貧血昏倒的女孩子由兩個人攙扶着進入保健室。保健室裏雖然有兩張病牀,不過身體看起來真的很不舒服的女孩子痛苦地說「好想吐」。我在一旁實在靜不下心,向老師報告一聲:「我回教室了。」最後還是離開了保健室。

走廊只聽得見上課的聲音,我儘可能放慢腳步。國文課還沒結束。

0;如果那不是霸凌造成的傷痕,會是誰對玻璃——1;

0;……是飛碟。1;

細面?不甜。西京燒?不甜。喜、喜……喜鵲,不只不甜還不能喫。

「什麼事?」

這麼說來,玻璃完全沒問過我家裏的情形,說不定她身上也安裝着可以區分同類的天線,隱約察覺我家也是單親家庭。

話語逐漸填補我和玻璃之間的透明,像拼圖碎片一塊塊拼湊起來。在碎片就要隨時間消失時,我們硬是捉了下來,兩個人就這樣一起將碎片塞入某個形狀的空格里。

我終於找到剛纔覺得不對勁的理由。

「那件事確實讓我覺得困擾,不過應該不會再發生第二次,我也會提高警覺。大家一直把我當成細菌,所以沒有真的直接對我行使過暴力。他們好像覺得碰到我會弄髒自己,在洗手間時也是用書包推我。」

「雖然我確實覺得狀況好轉了一點啦……」

『不管手腳還是背上,到處都是瘀青。現在的小孩子下手真是太狠了。』

「喜歡!」

「啊!」

「對!素甘!我喜歡!我很喜歡素甘!我超喜歡素甘!」

玻璃卻說他們沒有對她暴力相向,因爲大家都把她當成細菌。

玻璃澄澈的目光妨礙了我的思考,她眼裏搖曳着不安的光芒。望着那雙眼睛,我腦中全是眼前的玻璃。她在看什麼、在想什麼,我成了只想知道這些事情的生物。在那雙大大的眼睛裏,此時差點溢出的是什麼樣的情感呢?

我接着又舉了幾個玻璃應該會喜歡的食物,想盡可能舉出這世上的各種甜食,想兩個人這樣聊下去,什麼話題都好,想和她一起,想一直和她待在一起,想和她在這裏,永遠在這裏。因爲這樣的理由,我在腦中尋找玻璃可能喜歡的甜食名稱。玻璃的答案始終是喜歡。把碎片拼上,一塊一塊拼上。紅豆湯、蜜豆冰、紅豆蜜豆冰,再來是鯛魚燒、銅鑼燒,還有……

我們不想讓家人擔心的心情是一樣的,不過我的情況是「不必要的擔心」,而玻璃的是「必要的擔心」。

「我都喜歡!」

「對,我喜歡紅豆,也喜歡麻薯。」

「喜歡!無條件喜歡!」

而且和你一樣,我也不想帶給她無謂的擔心——這句話我沒說出口。

「……在所有甜食中,你最喜歡牡丹餅嗎?」

不過,另一方面,對方確實巧妙避開了會在身體留下傷勢的直接攻擊。雖然我被牡丹餅砸到流鼻血,但那是因爲我爲了保護玻璃,往前飛奔,衝進了肯定超出對方意料的極近距離。如果牡丹餅砸在尾崎妹妹和玻璃身上,說不定只會弄髒頭髮或是制服。不在身體留下證據也許是他們的原則,那種狡猾的手段固然讓人作惡,但現在最重要的問題不在這裏。

我輕易忘了原本要說的話,明明我們的時間有限,明明讓沉默填補時間既可惜又浪費。

「……嗯……我也不知道。問我是不是最喜歡,其實很難判斷,因爲所有甜食我新喜歡。」

我說着,又覺得不對,讓我覺得不對勁的不是這個——到底是什麼?

腳邊任黑暗吞噬。

背影。

「玻璃,那個……」

「イ?」

黑影往頭頂逼近。

玻璃用力地搖着頭,像在說「沒這回事」。

玻璃深信我是真正的英雄。

「講出來會更嚴重,絕對會。」

「倒是你的膝蓋,這樣會受傷喔。」

冷空氣灌進肺裏。

「對,我喜歡日式點心。」

「話說回來,濱田同學,你打算在這裏待多久?你鼻血已經停了,看起來也很有精神。」

玻璃輕聲重覆「真的出事」這幾個字,像在確認第一次聽見的外文發音。然後,她用虛弱的嗓音,悄聲繼續說:

「這次的事情會通知你的家長嗎?」

「……你還是得把事情說清楚吧。」

無所謂,我希望這份透明可以有些意義。

玻璃剛纔應該也是沿着這條走廊回到教室,我下意識想像起她的身影。搖曳的髮絲、裙子的下襬、褲襪與室內鞋,還有玻璃纖瘦的背影。

「這種程度根本不叫受傷,連導師也說『被牡丹餅砸到流鼻血?』笑得超開心,要是告訴我媽,她肯定會捧腹大笑。」

玻璃猛點頭,像是用下顎發射機關槍。

「……那個……」

「……她做了下蹲動作吧。」

「當然是被欺負的事啊。我知道你不想讓爸爸擔心,可是等到真的出事就太遲了,最好能讓家人和學校互相交流情報。」

我感受到的氣息無比巨大,一股不知名的恐懼湧上心頭。霎時,我的雙腳動彈不得,脖子變得僵硬、渾身發抖。

「啊,我喜歡大福,很喜歡。」

「啊,我想再待一下……」

「……」

無形的飛碟現在仍在玻璃的天空中,只有影子前來確認我的存在。我答應過她要擊落飛碟,在不知道那東西有多龐大,也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和極限,什麼都不知道的狀況下,說要成爲英雄。

我認爲玻璃遭受的就是暴力行爲,被扔擲上面寫着去死的紙團,被潑水、反鎖在洗手間、課桌椅被人踢倒,剛纔丟牡丹餅也是,這些全部都是暴力行爲。

爲了賦予我們逐漸變得透明的瞬間意義,我硬是組織了言語。不管聊什麼都

玻璃相信我這種人說的話。

「是。」

「他們沒有揍我,我也沒有真的受傷。如果事情可以就此結束,再好不過。」

「綠豆沙也可以接受嗎?不是有一種綠綠的,叫鶯餡的東西嗎?那種也喜歡嗎?」

爲了親眼確認這股可怕的壓迫感,我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當然,我只看見熟悉的學校天花板,走廊上以等距設置的日光燈,以及綠色的緊急逃生燈號。

我接下來打算做的那件事,稍微露出全貌,又接着消失。

「那個,學長,那個……我イ……」

「學長不用聯絡家裏的人嗎?你都受傷了。」

開門聲響起,老師回到保健室。

「你喜歡日式點心勝過西式點心嗎?」

不過,這樣的寂寞可以成爲與玻璃之間的羈絆,我覺得很幸運。我像個笨蛋般樂觀地心想。可是我再一次思考了起來。

「喜歡……」

玻璃忽然發出奇異的聲音,當場激烈地進行下蹲運動,連我都嚇了一跳。「怎、怎麼了?」老師也驚訝地看着玻璃。玻璃滿臉通紅,那個樣子不管怎麼看都很奇怪,不過我忽然靈光一閃。

「……」

正因爲懂玻璃的心情,我纔想儘可能地努力幫她。如果她全身溼答答地沒辦法回家,我就幫她把身上的衣服弄乾。不過,總不能一直讓這種狀況持續下去,玻璃的家人也有擔心她的權利——真要說起來是義務。有時候也需要搬出大人,以調解孩子世界的糾紛。

「我知道了,是『素甘』嗎?」

「紅豆大福和鹹大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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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破碎的瞬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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