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星期一遇見藏本玻璃之後，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日子一天天過去。

今天是隻需要上半天課的星期六。幾乎所有學生要不是早就離開學校，就是參加社團活動，或是因爲要做委員的工作而在喫午餐。返家的人潮走光了，鞋櫃附近只剩下我們。

「結果你能做的只有當個送鞋的嗎……來顆口香糖嗎？」

田丸說道，把撕下包裝紙的口香糖拋進自己嘴裏。

「纔不是那樣。我也要一顆。」

「好啊。再說，如果你真的是負責送鞋的，那樣的工作表現根本不合格。」「因爲我根本沒有管理好鞋子嘛。」

「你要努力精進啊，清澄同學，給你。」

猶如馴獸師拋飼料給動物表示嘉獎，田丸丟了一顆口香糖給我。我用手接住，感激地收下。

在那個星期一後，回家時像這樣在一年級的鞋櫃附近徘徊，找尋藏本玻璃散落的室內鞋成了我的日常工作。

不過，今天散落的位置是近來難度最高的。一隻鞋在垃圾桶裏，我發現後收了起來，只是另一隻怎麼都找不到。明明是難得可以早點放學回家的星期六，我卻花了足足二十分鐘以上的時間讓田丸陪我一起找鞋子。

本來我們討論着好久沒到車站的商場喫漢堡，考生偶爾也需要放鬆一下心情。只是我們遲遲無法離開學校，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這種地方，我越來越覺得對不起田丸。

必須趕緊找到纔行，心裏正暗自焦急時——

「啊！會不會是那個？」

田丸喊道。循着他指的方向望過去，我看見那隻室內鞋就在遠處擺放訪客用拖鞋的櫃子上。啊啊，那樣的距離讓我不禁嘆息。

「居然跑到那麼遠的地方……」

我過去拿下來，終於收回那隻鞋子。這下兩隻鞋子都收了回來，我往早已清楚記得的藏本玻璃的鞋櫃，直接把鞋放到最裏面。

「這樣就行了。抱歉，讓你等那麼久。」

「無所謂啦，我肚子餓扁了。話說回來，清澄，你每天都在做這種事嗎？最近我們沒有一起回家，我都不知道。」

「其實也沒有人拜託我，只是我一直放不下心。」

「可是每天啊……」

單方面以自己的想法擅自干涉他人，這麼做豈不是重蹈一年級時的覆轍？

只是我「無法阻止自己這麼做」。

……聽說就是這樣。

當然有許多一年級生看到我的舉動，結果讓他們產生「那個學長好閒……」的誤解，「不然就簡稱閒閒學長吧……」變成這個樣子。

「那是什麼！太過分了吧？雖然很好笑，但那種外號太讓人生氣了！」

夜空多雲，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我沒有說出聲音，藏本玻璃也不在這裏。

如果是這樣，爲什麼會立起打掃中的牌子。事有蹊蹺。

「我們可是應屆考生呢。」

0;不管再冷再寂寞，明天就是星期天了。不需要擔心被欺負，對你來說是得救的假日。希望你可以過得開心，有好事發生。1;

0;……人多到需要把三年級的學姊趕走嗎……？〕

0;今天可是星期六喔，藏本Needle。1;

我講起被一年級學生取了閒閒學長外號的事，結果女同學們的反應格外熱烈。

藏本玻璃就是這樣的人，從那個星期一到現在始終沒有改變。

我下定決心踏進女廁，希望裏面真的沒有人，希望這一切只是愚蠢的我亂幻想，希望有人被關在裏面因爲死了或是昏倒，導致無法回應只是我想太多，也希望那個人千萬不要是我認識的人——如同來到這裏之前的胡思亂想。希望這只是我愚蠢的妄想，拜託千萬不要成真。我祈求着站到工具間前。

「有人在裏面嗎！」

因爲使用的人不多，我們學校的學生代代將那裏當成自己專用的洗手間，尤其女生們會長時間待在裏面，調整裙子長度、整理髮型、化妝，或帶便服更換然後直接出去玩耍。那裏不在老師的注意範圍內，她們也就習慣利用那個地方。

「就是說啊，真想叫他們把那股精力拿去做其他有用的事。話說回來，他們肯定也想對我說同樣的話吧。」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會這麼做！」女同學們異口同聲說。「抱歉，可以請你們安靜一點嗎……」結果遭到店員提醒，我們也就順勢結束這場聚會。原本打算小憩片刻，看來我們一不小心聊得太過起勁。

工具間的門外上了個小南京鎖，恐怕是文具行買來的廉價品。男廁裏面也有工具間，可是沒有上那種鎖。萬一馬桶堵塞，可以到工具間拿馬桶吸把出來自行解決問題。我不知道女生這邊怎麼樣，但至少在男廁是不成文的規定，工具間從來不曾上鎖。

洗完手走到外面後，我猶豫着是不是該關燈。說起來洗手間裏原本沒有開燈，我伸出手，最後不經意地再確認一次女生廁所。這麼做沒有帶着猥褻的意思，只是來都來了……這種說法聽起來也很猥褻。不對，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想最後再確認一次，在燈全部關掉之前。

這時候我才覺得事情不太對勁。

不管別人對她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她都忍耐下來，唯獨對想要保護她的我充滿敵意。你搞錯對象了吧……我不只一次有過這樣的想法。

「我？」

然而，事情發展到這個階段，我發現認真思考「爲什麼」或「怎麼老是針對我」這些問題也無濟於事。如同我只能用這種方式生存，或許那也是藏本玻璃的生存方式，她大概也「沒辦法阻止自己這麼做」。

「還是岌岌可危的考生。」

「明天見丨不對，是星期一見！」

「不過今天還真冷，本來我想喝奶昔，可是喝了肯定會冷死。」

「因爲你都被人取了『閒閒學長』的外號啦。」

「啊啊，你妹妹的情報嗎？」

哈啊、哈啊，我痛苦地喘氣，冰冷的空氣刺痛喉嚨。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很難受，胸口和耳朵發疼。

「那些傢伙還真不厭煩，都升上高中了，還有很多比亂丟女生鞋子有趣的事情吧。」

最裏面有一扇緊閉的門。我赫然心驚，不過馬上記了起來，男生廁所裏也有一間個室，只是用來置放打掃用具的工具間。

「抱歉！我要進去了！」

學校的人常使用那間洗手間，不只是因爲地點方便，也是因爲裏面的空間寬敞，可以多人一起整理儀容。雖然沒進去過女生廁所，但至少男生廁所的空間相當寬敞。除非有什麼狀況，否則不可能擠滿人。

不過——

0;……是誰擅自從外面鎖的嗎？1;

也許是我注意着別貿然接觸對方，她纔沒有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對我發狂。不過只要一注意到我的存在，她總是用兇狠的眼神瞪我。黑色視線的針刺向我，宛如打算注入毒液。

這幾天有導師關注，又有閒着沒事做的學長——也就是我監視班上的情形。照理說，那些欺負她的傢伙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對她做出那些惡劣行徑，就算怒氣越來越高漲也不奇怪。

我穿着皮鞋橫跨運動場外圍的樹林，抵達室外洗手間。四下無人，也沒看見我們學校的學生。

剛纔窺探的時候也許是因爲心急，沒什麼特別的感覺，而且我也緊張於偷窺女廁這種終結人生的行爲。不過現在我冷靜下來一瞧，地板半溼不幹的狀態很奇怪。只有最裏面溼答答的，甚至出現水窪。如果是打掃，應該整片地板都會是溼的。況且——

「情報。」

將含有劇毒的視線釘在我身上後，她駝着背停止動作，似乎在說什麼。因爲聲音很小聽不清楚，但聽見的話內容肯定非常不妙。如果是抱怨或是唾罵還不打緊，如果是詛咒之類的就很可怕了。再說藏本玻璃這個人是不是能用日文溝通的對象，至今我依然無法確定。

我和搭電車回家的田丸在車站前道別，看了下時鐘。五點過後，寒冬裏的天色陰暗。媽媽這天值晚班，應該已經離開家裏了。

0;說得也是。1;

想像中的那些過分舉動——比方說幾個一年級學妹在掩人耳目的洗手間圍毆藏本玻璃——沒有發生，玻璃般的頭蓋骨沒有碎裂。話說回來，在冷得要命的夜裏，也不可能有人會想在這種地方逗留，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而且每天午休時，我都會去一年級的教室觀察狀況0;這讓我知道了兩件事。導師每天午休都會去巡視班上情形，以及藏本玻璃午休時什麼東西也沒喫1;。

我並非明確地感覺到危險，也不確定是不是真有這種事發生，只是一旦想起那樣的可能性，心裏就忍不住在意。如果抱着這樣的不安回到家裏，我恐怕會胡思亂想，晚上也讀不下書，那可就傷腦筋了。所以這麼做不是爲了藏本玻璃，是爲了我自己，爲了儘快抹去無謂的不安。

我把頭縮回來，說服了自己。

重重吐了口氣後，我打定主意轉身改變前進方向。離開回家的路，轉彎走向不在計劃之中的那條路。

雙腳絕不踏入界線內側，我從外面窺探女廁。這根本是變態的行爲，萬一被看見這樣的場面，我的人生也毀了。拜託不要有人來，拜託不要有人看見我這個樣子，我全力祈禱，迅速觀察內部。裏面當然沒有小便斗，在幾間廁所的對面是一整排洗手檯。

「真是的，開什麼玩笑。什麼閒閒學長嘛，別擅自幫別人縮短外號，再說我一點也不閒。」

順帶一提，這位尾崎同學的成績比我優秀，早就透過推甄錄取東京某間有名的女子大學。總是自顧自說話的傢伙，人生藍圖也把別人拋在後頭嗎？太讓人羨慕了。

說「快喫肉！」嗎？——不就是侵犯她生存方式的領域嗎？我心裏也這麼想過。

這麼說來，藏本玻璃的室內鞋今天藏得格外隱密。

「我說啊……之前我也說過了，可以拜託你一次把話說完嗎？」

在窗邊的位置坐下來閒聊時，「這不是玄悟和清澄嗎？」「喲！你們在做什麼？」五位班上的同學吵吵鬧鬧地走了進來。

走向家裏的腳步無法再往前，內心騷動不安，不祥的想像如烏雲在腦海湧現。不可能做出那麼過分的事情吧。打消這個念頭後我繼續往前走，只是雙腳依然一動也不動。這個念頭怎麼樣也無法打消，無法完全否認這個可能性。

寒冷的女廁裏，我的聲音格外響亮，卻沒有回應，裏面果然沒人在嗎？不對，也有可能是無法回應，或是故意不回應。

現在還是白天，天空卻烏雲密佈。雖然穿着大衣，但寒風依然吹得我們縮緊了身體。咻咻肆虐的寒風每次吹亂頭髮，我們就發出「唔」或是「啊」這類悽慘的叫聲，而且由於天氣寒冷，嘴裏的口香糖也變得硬邦邦的。

「是啊，每天，她每天都遇到這種事情。」

善意也好正義也罷，這些都是美化過的「言語面具」。或許我只是用一副帥氣的面具，遮掩內心隱約傳出0;這麼做不會太傲慢嗎？1;的警告。說不定爲了與對方來往時被拒絕也不會遭到傷害，或是不讓人看見自己受傷的模樣，我便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古今中外的英雄需要面具，也許就是出自這個理由。以自己的想法干涉他人的人生，爲了理直氣壯地跨越這條界線，藏起自己脆弱的真面目。哈——田丸往合掌的掌心吐出乳白色氣息，繼續說：

不曉得是剛纔一大羣人鬧哄哄的，還是因爲刺骨的寒意，原本就不怎麼熱鬧的路，感覺比平常還要寂靜。

不過這絕對是誤會，事實完全不是這樣。我這樣的行爲不是因爲閒着沒事做，其實我很忙，不能放過一分一秒用功的時間。

藏本玻璃本人依然毫無感謝的意思。雖然我壓根兒沒有期待這種事情發生，可是她真的完全、徹底、簡直、根本、到讓人發毛或發笑的程度！連一丁點也沒有感謝的意思。

我踏進黑暗裏，打開燈。亮白的螢光燈發出啪嚓啪嚓的微弱聲響，女生洗手間門口豎起「打掃中」的牌子。

女同學口中的『我們洗手間』指的是位於車站與學校中間、市立體育場的室外洗手間，離這裏也不遠。

今天的氣溫低，風勢也很強勁。乾冷的氣候讓下巴打顫，我獨自走在幽暗的回家路上，準備回到無人的家裏。

和田丸一起離開放學後的校舍，我們自然而然加快了腳步走在通往校門口的路上。

之前，星期二時，我幫她重新寫了一張名條，也沒人拜託就擅自幫她貼在鞋櫃上0;這讓我想起某一天校長說的『破窗效應』，好像是城裏的景色和治安有關的理論，難得那個校長會講出發人省思的話題1;。

他們似乎和我們一樣，考試前累積了不少壓力。大家把隔壁的桌子搬過來湊成一桌，一聊就停不下來。像是某人和某人疑似分手"那首歌賣了多少張、現在流行的心理遊戲、下一個變成脫星的偶像是誰，諸如此類的無聊話題接二連三。雖然是每天聚集在教室裏的同一羣人，但在學校外碰面的感覺還是很新鮮，歡樂的時光過得飛快。

儘管心裏這麼開導自己，但實際上我做的事情，不就有點像是向飢餓的斑馬

她們表示，一年級學妹佔據那個地方害得她們沒辦法使用。

這麼做是爲了把某人關在裏面——腦中出現可怕的想像，「對不起！」我反射性地大喊。

——這樣的夜裏，那個渾身是針的女孩子不曉得在做什麼？

「什麼？」

我親暱地叫着她的外號，和她說話也不怕她尖叫拒絕。

0;……雖然不認爲會有那種情形發生，但還是姑且去確認一下吧。1;

溼掉的是最裏面、工具間附近的地板，水從門下流出向外蔓延，對面的洗手檯底下有個水桶。

「妹妹。」

「你要用自己的做法堅持自己的生存方式……我想是吧。」

有時候，她的嘴巴也會動個不停。

一個人獨處時，我總會想着她的事情，儼然成了一種習慣。起毛球的褲襪、纖細的小腿肚，嬌小的背影和低下頭時圓滑的後腦勺。我將她的身影栩栩如生地描繪在空中，心裏湧起許多想對她說的話。

因爲狂奔到這裏，胸口還很難受。真是太蠢了，我搔了搔頭。因爲不想讓體力的消耗和身體的寒意白費，我決定順便到男廁上個廁所，當初的目的這下就達成了。

確實，每天藏本玻璃回家後，我都在幫她找回被亂丟的鞋子。

裏面讓我有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感受。

0;該不會根本沒人打掃過吧？1;

「是嗎？那我要點巧克力奶昔。」

「就是說啊！剛纔霸佔我們洗手間的也是一年級！現在洗手間人很多？你們可以去別間嗎～？居然敢對我們這麼說！」

「你的。」

「再見羅，清澄！」

哈哈哈！田丸開心大笑。

簡單來說，我和藏本玻璃的生存方式不合。不過這也無可奈何，就像生存在同一個草原上不同種類的野生動物，我們只能以各自的做法向彼此表現自己的生存方式。「喫草不如喫肉！」向斑馬說這種事情也沒有意義，身爲獅子的我即使認爲肉是王道，斑馬也只會喫草，即使沒有草而面臨餓死的困境，斑馬也不會喫肉。

沒錯，我好像被人取了綽號。剛纔在教室準備回家時，輕盈搖晃着一頭美麗秀髮的尾崎跑來告訴我們這件事情。

「一年級裏。」

「……我還是點玉米濃湯好了。」

裏面沒有人的氣息，飄散芳香劑香氣的空間冷冽且靜謐。在我來之前，關了燈的洗手間裏一片漆黑，根本不可能有人在裏面。

雖然是女生做起來很可愛的舉動，但男生這樣實在非常噁心。我刻意神情凝重地蹙起眉間，對他說：

「今年的一年級生態度超？惡劣！到底是怎麼搞的！」

「在我們這一代，根本不可能發生不讓學姊使用這種事情！」

手腳不聽使喚的寒冷中，我有點想上洗手間。雖然忍到家裏應該不成問題，但正面迎來的寒風逐漸削弱我的自信。怎麼辦？該找個地方上廁所嗎？如果要去……正當我猶豫時，忽然想起剛纔那些女同學聊得起勁的話題，內容好像是態度惡劣的一年級佔據了『我們洗手間』。

然而，疾行的腳步受因揮之不去的不安而加速的心跳聲驅使，自然成了卯足全力的奔跑。

「他們。幫你。取了閒閒學長的綽號。閒着沒事做的學長，簡稱閒閒學長。妹妹給我的情報。超好笑。講完了。拜拜～」

我們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解散，這才發現我們這一大羣人在裏面佔了很久的位子。

「……？」

「我絕對要點玉米濃湯。現在是考試前的重要時期，況且我不想太操自己的消化器官和免疫系統。在此向你的腸胃致敬！實在是非常偉大的犧牲！」

「有人在嗎？在的話出個聲讓我知道！」

我握緊拳頭敲打門。果然沒有回應。

然而，有個理由讓我遲遲無法下定決心離開。我知道有個傢伙不管怎麼被欺負也不會吭聲，只是默默忍耐。那傢伙絕對不會尋求我的幫助，她的事情在腦中揮之不去，從星期一就盤踞在腦海裏面。我怎麼成了這種生物？

我用蠻力拉扯南京鎖，不過門板只是搖晃着，完全打不開。鎖小歸小，卻沒辦法輕易打開，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進入隔壁的隔間，把書包掛在掛勾上，以險些打滑的皮鞋用力踹沖水把手跳起。我抓住與工具間之間的牆，用腳和膝蓋蹬着牆面，拼死把懸在半空中的身體拉上去。在與低矮天花板的縫隙間，我扭動上半身。然後——

「……」

我們兩個似乎差點同時大叫出聲。

有如照着鏡子，我們在同個時間點張大嘴巴，發不出聲音，只是吸着氣，在喉嚨深處響起笛子般的咻咻聲。

拜託別發生這種事情——我的心願沒有成真。

是藏本玻璃。

藏本玻璃把身體緊貼在狹窄的工具間角落站着，默默仰望我，望着以偷窺狂姿勢讓身體夾在隔板上的我。

她還活着，也有意識。可是——

「爲……」

這是我發出的聲音。藏本玻璃渾身溼透。

寒冬的工具間裏，戴着手套的雙手抱緊溼透的身體，她發不出聲音，只有身體劇烈抖動。臉色蒼白得嚇人，一束束溼透的髮絲緊貼臉頰，顫抖得太厲害導致下顎合不起來，失去血色的雙脣間只有嬌小的皓齒閃爍光芒。

「……爲什麼……」

這也是我的聲音。藏本玻璃仰望着我，乳白色的呼吸靜謐又激動，像煙霧從脣邊不停吐出。我彷佛能看見她的身體逐漸失去體溫，下顎、肩膀、指尖，總之全身都在發抖——四目相對的眼睛不曉得是誰睜得比較大。

搖着頭的人也是我。我一再搖頭，用力喘氣，才終於理解眼前是真實發生的景象。

藏本玻璃。

在這冷死人的星期六夜晚，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從頭到腳全身溼答答的，在關了燈的黑暗裏，到底待了幾個小時？讓你變成那個樣子的兇手是誰？爲什麼你不呼救？爲什麼你不回應？爲什麼爲什麼？

視線輕微動搖，藏本玻璃又點了個頭。「可是奶奶還在。」她急忙補充，「只是……」之後又說得支支吾吾。

學長。

手指擺出「兩頁」的手勢，順道比了個YA。

「我來幫你！」

「……我、我不能回家……」

「這名字很美，是個好名字。」

硬擠出來的嗓音難聽嘶啞，戰慄得像在哭泣。儘管難爲情，但發出的聲音也收不回來。

大大的雙眼睜得很開，彷佛是用雙眼呼吸，此時她用力眨着眼睛，眼裏閃耀光芒。

玻璃將這支鑰匙連同「信任」一起交給了我，她選擇相信這個無能的我。不過——

「垃……垃圾……垃圾的……」

嘗試。像是爲了激勵差點想打退堂鼓的自己，我大喊：

「玻璃。」

真希望她是個怪人。

「琉璃和玻璃只要照耀都會發光by俗語辭典，幸好這是我的廁所讀物。」

在藏本玻璃的「呢喃」裏，我突然能辨識出完整的句子。她壓低嗓音說的話在這時忽然帶有完整的意思，傳進我耳中。我們之間開啓了新的頻道。

「什麼？」

我耳中確實聽見她的話，那些話全部傳進我的耳朵。

「知道了。」頭腦還來不及思考，「我來想辦法。」嘴巴擅自說出這些話。藏本玻璃聽着我的話像是嚇了一跳。

搖曳透明的渾圓黑色瞳孔，長睫毛邊緣堆滿冰珠般的水滴，彷佛只要輕輕眨眼就會滑落臉頰。所以她總是奮力地在雙眼使力，逼自己睜大眼睛？這麼做是爲了不流露軟弱的心情，遲鈍的我終於理解。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父母不是兩個都在，不想讓他們爲了自己的事情擔心。我也一樣，我非常理解她的心情。

「……對不起……」

「……所以，那個……」

我的說話方式不自覺變得有些像尾崎，在藏本玻璃頭上晃動伸長的手臂。拿到那支鑰匙，從外面打開門是唯一救她出來的方法。

「別說了。」

「……鑰匙，給我！快點！」

「……我真的很，那個，對……」

「你在廁所讀這種東西嗎……」

「你在搞什麼！掉在那裏的是打開這道門的鑰匙吧！快給我！」

「……這種事……」

藏本玻璃全身顫抖仰望着我，努力發出聲音，這也是我第一次清楚看見她沒有被瀏海遮住的表情。

「……因爲有人把水潑在我身上。」

「幹不了吧，現在是寒冬，不可能自然風乾。」

我自己也很驚訝，「什麼？」也想這麼回問自己。我到底打算怎麼做？……我打算儘可能幫助她。做得到嗎？……只能硬着頭皮上了。我會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因爲我想這麼做。不曉得能不能做到，不過我就是想嘗試，無論如何都想

顫抖的話語奮力朝我發出。斷斷續續的呼吸不時像是打嗝抖動，冰冷的身體感覺上已經到達極限，不是能悠哉說要繼續等下去的時候。

藏本Needle！

顫抖的嗓音喚着這個外號，我差點沒把鑰匙掉在地上。

接下那支鑰匙後，我下定決心。我一定會解決這個問題，右手用力握住鑰匙。

她的雙親一定是將女兒當成寶物，才爲她取了這個名字。這世間美麗的寶物，金、銀、琉璃、玻璃……美麗的寶物，藏本玻璃。

雖然想笑得灑脫，展現學長的風範，可惜不怎麼成功。我真是個笨蛋，只懂得大吼大叫，早該仔細傾聽那微弱的嗓音想說什麼，早該調整配合她說話的頻率，早該更巧妙地接近她，小心別嚇着她。如果我能做到這些事，從星期一開始的這周說不定會是完全不同的局面，而且是徹底不同。

「我會幫你，我會想個讓你能回家又不讓爸爸擔心的好方法。總之，你先把那支鑰匙撿起來。沒問題，你相信我。再不回家的話，明天可是寶貴的星期天喔，是歡樂的得救星期天。趕緊回家睡一覺，等待明天的到來！明天一定會有好事發生……」

我心裏只對「同類」有反應的天線，檢測出混在空氣中的不安成分。

藏本玻璃全身溼透，發着抖張大眼睛看我。

「……圾……起……」

如果「藏本玻璃」是個無法溝通、莫名其妙的詭異傢伙，我心裏會更輕鬆一點。根本搞不懂朝自己擲來的惡意，詛咒我的不明生物，說不定把她當成這種人時，我心裏也沒這麼難受。

我正想發飆時——

但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槍林彈雨一旦擊中她，她同樣會痛得流血流淚。

居然想叫我色狼，這個混帳。

看見這樣的手勢後，她——玻璃的神情不再僵硬，露出微笑。我赫然心驚，雙眼一時無法移開。

再者，她嘴裏吐出的並不是陰鬱的詛咒，而是用微弱的嗓音拼命向我道歉。在慘叫着救我前，她似乎想先對我說「對不起」。即使身處在這樣的狀況下，依然把這件事擺在第一順位。

「……、……」

「不對……我一點也不閒！」

「可是不幹的話我沒辦法回家……我不想讓家人知道……」

「總之，先離開這裏，你想回家了吧？」

我和藏本玻璃一樣劇烈發抖，用高難度的姿勢奮力伸出一隻手。手會抖得這麼厲害不是因爲寒冷，而是害怕。讓人害怕的是一年級學生的惡意，還有不顧後果的愚蠢，以及遇上這種事情也不願意求救的藏本玻璃。

疑問接二連三湧現，我說不出話，很想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正想抓狂的人是我。

這就是藏本玻璃這個女孩子的個性，藏本玻璃就是這樣的女孩子。

藏本玻璃點頭。

藏本玻璃一直這麼叫我，接着她說：「你誤會了。」

——學長，你誤會了。關於朝會那時垃圾的事，我之前就想要向你道歉。那時候我心裏焦急，腦中一片空白。學長找我講話，可是我根本不明白你的意圖、會怎麼欺負我……你忽然碰我的身體，我因爲害怕所以……

「……我相信學長……」

她發着抖，踮起腳尖伸長手臂，把鑰匙遞到我手中。

「看得出來。」

發抖的藏本玻璃腳邊有把小鑰匙，恐怕就是門上那個南京鎖的鑰匙。她不可能把自己反鎖在裏面，也就是說，有人把她關在這裏，從外面上鎖再把鑰匙丟進工具間，再從上面潑了桶水。那些人在門口放了清掃中的牌子，甚至周到地關了燈，在寒冬裏把她一個人丟下。那些人真的考慮過這麼做會導致什麼後果嗎？她們不可能思考這種事。如果有想過就不可能裝出無辜的樣子，做出這種過分的事倩。

不曉得是廁所的迴音響亮，還是我的耳朵習慣了安靜，也說不定是我們兩個人的頻率忽然對上。

「學長。」

那麼做只是爲了努力不讓淚水流下來。

「……你沒有媽媽嗎？」

「我相信你。」

「我、我以爲等久就會幹了……」

「你聽到我說的話沒？你很冷吧？難道你真的想死嗎？你不想回家嗎？還是……」

「你是說讓父母知道自己被欺負的事嗎？」

「……可、是……」

她蹲下從溼淋淋的地板撿起小鑰匙。

「……你真的那麼討厭我嗎？」

玻璃仰望着我說。

如果沒有集中精神聆聽，微弱的嗓音彷佛隨時可能斷訊，不過這些話依舊一字一句傳進我耳中。

「可是衣服完全沒有幹……」

「每天早上讀兩頁。」

「……垃圾那件事……」

總之，現在我能做的只有打開這扇門，讓玻璃回家。有什麼方法可以做到？我在腦中拼命思考。把溼答答的制服弄乾，讓玻璃可以瞞過父親回家……

「難不成你媽媽的名字是『琉璃』嗎？」

「鞋櫃的名條也是……學長……對吧？」

我好不容易點了下頭。

「不、不管你討厭我還是看我不順眼都沒關係！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閒閒學長……」

不過藏本玻璃只是仰望着我發抖，一動也不動，沒有撿起鑰匙的意思。我難掩焦躁，伸長的手臂也開始發麻。

藏本玻璃並不是睜大帶着敵意的眼睛瞪我。

聽見我這麼說，她依然一動也不動。

這時，我看出藏本玻璃看着我左右搖頭——試圖搖頭。顫抖的下顎讓頭部上下抖動，使她的頭部動得像只搖搖晃晃的紅牛工藝品，不過本人確實想往左右搖動。另外，我也看出她似乎使不上力，戴着手套的雙手緊握在下巴附近，努力想抑制全身的顫抖。消瘦的雙肩劇烈地上下襬動。

怎麼辦？好難受。不能用輕浮的態度隨便回應，比以往更沉重的重力壓在身上，彷佛要把背脊攔腰折斷。

「……是的。咦？你怎麼知道，好厲害……」

「這種事用不着放在心上，我一點也不在意。」

「……真的不用再說了，我都明白。」

藏本玻璃又像個紅牛發抖搖頭，沒有撿起腳邊鑰匙的意思。蒼白的雙脣痙攣，我現在俯視她的姿勢也很難受，不過還是隻能繼續等，等待她發出微弱的嗓音。

「爸爸很擔心……我絕對不想讓他擔心……」

因爲差點叫出這個外號，我急忙打斷自己的話。不對，這個女孩子身上沒有針。相反的，她過於脆弱、透明得彷佛隨時可能毀壞，她是珍貴的——

她動着嘴巴呢喃。哇啊，是詛咒嗎？在這種狀況下你還想繼續往我注入毒液嗎？

「爲什麼？」

儘管身體冷得快凍僵，淡淡的笑容輕柔得像是隨時可能融化。只可惜那抹輕笑如同花瓣散落，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說不定失去母親在玻璃心裏烙下陰影，也可能是她具體想像起我跑來上廁所的模樣。

「……謝、謝謝……我注意到、名條的時候……真的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