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們的幸福時光》 · 築地俊彥 · 1.6萬 字
到了祭典當天。
平時門可羅雀的鴨重神社,只有這天湧來了大批香客。不只是附近居民,甚至還有人千里迢迢地搭電車來。
唯一的神轎從神社裏被擡出來,下山在附近繞了一圈再回到神社,然後將酒與穀物獻給神明。
從鳥居到正殿之間的通道,已經擺設了許多攤販,有棉花糖、章魚燒、撈金魚和打靶的攤位等等。聚集在攤販四周的人潮,在買完東西之後散去,然後又聚集了下一波人潮,這是全國各地的祭典上都能看見的熱鬧畫面。
神轎出巡的時間已過,現在到了傍晚。
祭典的精采之處並非白天,而是在黃昏和夜晚。平時總是規勸孩子不可夜遊的父母今天也解嚴了,所以對孩子們來說,到了晚上纔是重頭戲。
被派來幫忙的拓人,負責的是黃昏時段。
他在工作人員集合時沒有看見果璃繪的蹤影,是學生會副會長來跟大家打招呼,並且說明工作順序。
拓人對身邊的真衣亞詢問:“喂,果璃繪姐呢?”
“我還以爲她早就到了。”
真衣亞依然面向前方,小聲地回答。
“她比我還要早出門,也沒聽說她今天請假啊……”
身爲妹妹的她,也不知道果璃繪去哪。
副會長一聲令下,請大家前往自己的負責區域。
拓人的工作是站在神社入口附近的路邊指揮車輛進出,因爲這是東京近郊的小都市,所以很多人開車前來。除了原有的停車場之外,還另外備有臨時停車場,但是仍然不太足夠,所以要指揮他們把車輛停放在較遠的私人停車場,或是禁止他們進入。
車輛接連不斷出現,這工作還真是忙碌得出人意料。
工作途中可以上廁所或是稍事休息,但是幾乎要全程站着,所以腳很快就酸了,但是即使再累還是要努力指揮車輛。
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就在車輛逐漸減少的時候,“拓人。”在背後叫他的是鈴海。
她沒有穿浴衣,而是一身輕鬆的牛仔褲裝。鈴海的長相比較不像日本古典女性,所以還是這種打扮適合她。
拓人發呆一陣子之後,又伸手按着腦袋,因爲還有些輕微的頭痛。
“唔,獨生女的生日是……舊曆的葉月?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舊曆的葉月是什麼時候啊?”
“舊曆?是古代的歷法吧?”
“我的腳好痛啊,爲什麼日本會有這麼多車呢?”
她別過臉去。
他先粗略瀏覽一次。真不愧是新聞社,資料準備得相當豐富,不光是報導,還有很多雜亂無章的調查資料夾在裏面,但是拓人並不介意。
“就只是這樣?”
“來是來了,但是她好像不太舒服。”
“你拜託我調查的東西啊,關於鴨重神社的資料。”
他胡亂抱怨着,鈴海只能苦笑說:“只有一個晚上嘛,加油吧。”
“喔,不好意思,妳真是幫了一個大忙。”
“那妳怎麼沒陪着她?”
“等一下,爲什麼說我騙人啊?”
“洵子有跟她在一起啦,不過……”
“小拓,你只把真衣亞當作朋友嗎?”
“也不是什麼好看的東西啦……對了,小美,妳知道舊曆嗎?”
雖然鈴海不想帶梨江琉來,梨江琉卻很想來參加祭典。
“騙人就是騙人。”
資料中有一份古老文獻的影印本,似乎是鄉土史學家撰寫的書。拓人正覺得慶幸,還好這不是用舊假名(注8)寫的,但是泛黃斑駁的古書影印本還是很難讀。
“這是什麼?”
“該不會是……因爲被甩了吧?”
“那就今天請吧。”
“你還沒聽說啊?她不是去問校工老爺爺什麼事嗎?”
鈴海猶豫了。
美鶴的表情好像有些不高興,“我剛剛叫你好幾次,可是你都不理我。”
他喃喃說着“怎麼回事啊”。神社的許願、真衣亞的事情、美鶴的態度,都讓他非常在意。
“哪有這種事……”
兩邊都很令人擔心,這種情況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不管用什麼方法都好,一定要早點解決這件事情纔行。
他在路旁稍微做了一些伸展運動,然後爬上石階。川西高中派來的工作人員有專用的休息處,所以他打算去那裏休息。
“你可要好好表示謝意唷,這些準備起來是很辛苦的。”
“工作辛苦啦。”
“那就叫她在家裏休息嘛。”
拓人後來也聽說洵子向月博表白的事了。因爲他太過驚訝,忍不住脫口說:“這是什麼懲罰遊戲嗎?”結果被真衣亞痛罵:“你這遲鈍的大笨蛋!”
“現在是休息時間。什麼東西這麼好看啊?”
“是啊,真衣亞溺水的時候,也是小拓第一個發現的。”
她小跑步離開,留下拓人一個人。
他仔細閱讀內容,其中關於許願成真的規則,跟美鶴之前告訴他的大致相同,但在這份文件上還多記載了一個條件。
“幹嘛……是小美啊。”
“……有嗎?”拓人一點都沒發現。
“我會請客啦。”
這不是比喻的說法,是他的頭真的痛了起來。而且不知爲何,只要他想起這些問題就一定會頭痛。
“騙人。”
“休息時間快結束,我要回去了。”
“小美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還有,這個給你。”
“你真的很在意她,小拓從小時候就一直注意着真衣亞。”
沒錯,的確沒什麼,本來就是沒啥大不了的事。
“因爲那傢伙只要一下注意就會出事嘛。”
他翻起厚厚的文件,開始尋找他要的數據,也就是關於在鴨重神社許願一事的記載。
果璃繪和真衣亞都是九月生的,而且生日就在明天。
“啊,對耶,我都忘了。”
“真衣亞怎麼了嗎?”
“葉月就是八月,大概是現代的……九月吧?如果碰上閏月的話就更難計算了,不過今年應該沒有閏月。”
“也只能這樣了。”
“不知道,可是月博對她說了‘討厭’耶。”
“還沒結束嗎?”
“沒有,沒什麼…………”
拓人愕然地問:“說什麼?”
有求必應的傳聞,是源自豪族獨生女許願成真的故事。因此,如果許願者的生日不是跟那位獨生女很接近,就無法實現願望。
“在神社裏。妳可別再抓她胸部了,現在她忙得很,一定會對妳發脾氣的。”
聽到這番話,拓人開始陷入沉思。如果不是九月出生的人,許願成真的可能性就會很低,或者根本無法實現——這就是重點。
“那傢伙幹嘛不告訴我啊?”
“真衣亞。”拓人無意識地說。
“洵子看起來比梨江琉還糟,她嘴脣蒼白,臉色也很難看,我還比較擔心她呢。”
“是啊,你只顧着低頭看東西,完全沒聽見我在叫你。”
鈴海向他告別,走上通往神社的階梯,拓人也回到了工作崗位。
美鶴沉默半晌,才靜靜地說:“小拓,你一直都很在意真衣亞呢。”
“真衣亞已經去問過了。”
注8:舊假名(舊仮名遣ぃ),書寫及發音原則都跟現代日文略有不同,現代的假名使用方式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推行的國語國字改革之中制定的。
美鶴稍微思考一下。
拓人心想或許自己真的讀得太專心了,仔細想想,他就連擴音器播放的祭典音樂都沒聽見。
鈴海四處張望,“真衣亞呢?”
“那就等她忙完再抓吧。對了,真衣亞告訴你了嗎?”
美鶴凝神望着拓人的眼睛。
“差下多快結束了。”
“好啊,梨江琉呢?”
拓人把信封夾在脅下,他現在還得工作,沒空打開來看。
頭又開始痛了。
“做完之後一起去祭典逛逛吧,大家也都來了。”
拓人接過信封,拿起來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然後他又愣住了,爲什麼自己如此介意這些事呢?
鈴海皺起眉頭。
“是她自己說想來的。”
站在一旁的美鶴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拓人一邊走,一邊打開鈴海拿給他的信封,工作的時候他也一直把信封拿在手上。
“……嗯。”
重點?爲什麼這種事情會是重點?話說回來,自己幹嘛這麼在意這種事?爲什麼對在神社許願這件事關心到這種地步?
(生日?)
輪班時間到了,拓人結束指揮車輛的工作,換其它一年級男生來接班,所以他總算可以休息。
那她就沒關係了,有關係的是果璃繪和……
他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不過怎樣?”
鈴海把一個褐色的牛皮紙信封遞給拓人。
美鶴沒有望向拓人。
美鶴突然被他這麼一問有點錯愕,但還是回答:“十二月九日。”
自從發生了學生會辦公室那件事,洵子就完全沒跟月博說過話,也沒有再正眼看過他的臉。她的精神狀況越來越差,連女子田徑社都不去了。
拓人看看時鐘的短針,已經快到解脫的時間了。
“小美,妳的工作呢?”
爲什麼呢?爲什麼我會這麼在意?滿心疑問的拓人不停揉着自己的太陽穴。
月博對此沒有表達任何意見,拓人曾經問過他一次,卻被他狠狠瞪了一眼。所以拓人只知他很在意這件事,除此之外就不知道了。
拓人皺起眉毛,此時突然有人拉了他的手。
他轉頭一看,美鶴就站在他旁邊。她穿着巫女的服裝,大概還在打工。
拓人發出嘖嘖聲。
“是嗎?”
祭典對鴨重神社來說,也是做生意的日子。商品只有護身符和靈籤之類的東西,但是販賣時無須吆暍,光是擺着也賣得很好。
美鶴穿着巫女服裝負責販賣,這就是她打工的內容。因爲她的祖父認爲“一樣要給薪水,讓親人來做還比較划算”,所以在她表示意見之前就這麼決定了。
她早已習慣這種工作,做起來也還算得心應手。只是,不能跟朋友痛快玩耍,讓她覺得很遺憾。
販賣部到了傍晚還沒打烊,繼續在做生意,“只要能賺就儘量賺”這句話不只是商人的專利。
在販賣護身符的時候,美鶴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經過。
“真衣亞!”她大叫。
真衣亞回過頭,然後笑着走過來。
“小美,妳正在工作啊?真是辛苦。”
“真衣亞也辛苦了。”
真衣亞的手臂上掛着工作人員的臂章。
“妳在當服務員嗎?”
“其實是當褓母啦,祭典的日子真的有好多小孩走丟,所以我當的是照顧迷路小孩的大姐姐喔。”
真衣亞自誇地說,美鶴聽得忍不住笑了,心想真衣亞做起照顧小孩的工作一定很有模有樣吧。
美鶴覺得很羨慕,真衣亞的個性非常開朗活潑,不管是誰都會對她產生好感。如果拓人跟她在一起,一定會很幸福吧?或許自己還是放棄比較好。
“小美,妳一直在工作嗎?”
美鶴揮開腦中思緒,回答:“天色都暗了,也差不多要結束啦。”
“那等一下就一起逛吧,我也快要休息了。”
“好啊,我工作結束後就打妳的手機找妳吧。”
真衣亞說“那我先回去工作了”,就往她負責的帳棚走去。
美鶴看看時鐘,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不過現在收攤應該也沒關係,所以就對另一位打工的巫女說“可以開始收拾了”。
“筱河同學的事?”
月博想要說洵子也一定忘了,但他就是說不出來。
洵子持續這個狀態好一段時間。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已經站在後面聽了。她表情僵硬,嘴脣輕微地顫抖。
美鶴正在收拾護身符時,有個人從她的視線一角掠過。
“妳剛剛給我的數據是正確的嗎?”
月博正想說“我就說了不麻煩嘛”,但是他突然驚覺,果璃繪的言外之意是指他跟洵子的事。
“拓人應該沒有打贏過吧?”
月博抬頭仰望,天空已被染成美麗的橘紅色,太陽即將下山。
“是的。”
她抬頭一看,那是一位嬌小的女孩,人影很快就消失在樹林裏。
月博覺得心情變得更沉重了,因爲他還是惦記着洵子的事情。
洵子向他告白時,他很快就做出了結論,那是對當時來說最好的選擇——坦白說就等於是逃跑。他本來覺得,就算拖點時間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我也不敢說完全正確啦,或許原本的記載就出錯了,但我可沒有半點捏造喔。”
但是,事態卻往他想象不到的方向轉變。
他們在攤販之間走了一陣子。
月博轉頭一看,洵子就站在他背後。
他知道自己內心混亂的原因,是爲了洵子。
“是嗎……”
連這種小地方都顧慮得這麼周全,真不愧是學生會會長。不過月博一想到被她顧慮的人就是自己,實在開心下起來。
她對月博低頭敬禮,月博問:“妳是說……學生會辦公室裏的那件事吧?”
不過,光是在砂礫上走來走去也想不到好辦法。
果璃繪繼續說。
“我每年都會來啊。”月博輕鬆地回答。
洵子對果璃繪發怒時,他對她說了“討厭”。爲了要阻止洵子,他用很嚴厲的口氣,然而這句話的效果卻比他想象得還要強。
自己到底想怎麼做?到底該怎麼做?到底要怎麼回覆洶於?
“不是啦。”
拓人喃喃抱怨,但還是隻得掏出錢包。
怎麼想都無法決定。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他的口氣與其說是客氣,還不如說是想跟這件事撇清。
她們檢查過販賣的收入和找零用的零錢,鎖起手提式的錢箱,整理着剩餘商品。
看起來沒有要下雨的跡象,沒帶傘的他由衷感到慶幸。因爲去年祭典那天突然下起大雨,害他淋成了落湯雞。
“合好啊……”他自言自語地說。
正當他說到這裏,果璃繪突然臉色大變,驚訝地看着月博後方。
“…………你跟真衣亞吵架了嗎?”
“有很多事啦。”
他像是要安撫自己心情似地大聲說:“不麻煩啦,真的。”
要怎麼跟果璃繪說呢?該把事實告訴她嗎?
這纔是真正的原因。至於要怎麼跟果璃繪說,並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果璃繪爲了他的幫忙而道謝,但是沒有明說他幫了什麼忙,而月博也沒有追問。
她走向最近的攤位,正專心欣賞畫糖人的表演時,有人拍了她的肩膀。
“嗯?”
“怎麼了嗎?”
回頭一看,原來是拓人。
果璃繪站在月博的正前方。
“拓人也要喫嗎?”
“爲什麼要我買?”
“沒有啊。如果我敢跟那傢伙吵架,她一定立刻動手揍我,但我現在又沒有傷痕。”
或許果璃繪已經察覺月博和洵子之間有些什麼了,她爲此感到擔心,所以纔會放下工作,專程跑來跟他說話。
“她好像還在工作。”
果璃繪的臉色不太好,即使此時已是黃昏,還是看得出她臉上有黑眼圈。雖然她有化妝,仍然遮掩不住。
攤販的種類十分豐富,販賣的多半都是平時下會感興趣的商品,但是在祭典上卻顯得很有魅力,很能引發遊客的購買慾。
“洵子,等一下!”
美鶴瞇細眼睛,她發覺那人就是梨江琉,而且左顧右盼,看起來就像在找尋某人的樣子。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跟洵子合好呢?
(怎麼回事……)
“拓人,買那個給我。”
“月博,你來了啊。”果璃繪說。
“我是個樂天派,那些事早就忘光了,那傢伙也一定……”
月博看見一位熟人,就向對方點頭,而那位女性也微笑着對他點頭。
月博下加思索地追了過去。
“那就站在這裏說吧。”
“我已經是自由之身了,真衣亞呢?”
拜此所賜,他跟洵子雖是青梅竹馬,這幾天卻連一句話都無法交談。
他對洵子說了“討厭”,即使那件事都過去了,他還是念念不忘。他花費很多時間思考,但是理由其實非常簡單。
“不過,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呢?”
“你不是說過要請客嗎?”
她問月博要不要到帳棚裏休息。
月博甩甩頭,心想現在不是該站在這裏聊天的時候。
然後她突然轉身跑走,向神社裏側的樹林跑去。
因爲他並不討厭洵子,他會說出那句話也不是真心的,所以他纔會煩惱至今。
他猛然抬頭,看見眼前並列着大大的帳棚,這裏就是祭典的執行指揮中心。
她跟旁人簡短地說了幾句話之後,往月博走來。
“還是保持連敗記錄。”拓人面帶苦笑地回答。
她沒看過梨江琉那種模樣,好像有所目的,又好像很迷惘的樣子。
美鶴對打工的女孩說:“不好意思,我要離開一下。”
“受到你的幫助,我是很高興……”
從鳥居延伸出去的道路兩旁排滿了各式攤販,鈴海一邊眺望,一邊思考等一下要買的東西。
柄?是什麼東西的柄呢?難道是刀子嗎?
“沒什麼啦。”
“要不要一起逛?”
不等對方回答,她就穿着那身巫女服跑走了。
月博在神社境內漫無目的隨意走着,心中紛亂如麻。
鈴海答應之後,兩人就一起走了。
她重複說着同樣意義的臺詞。
“…………喂,鈴海。”
鈴海隨意散步一陣子,然後輕巧地爬上階梯。年紀大的人或許會嫌這段階梯陡峭,但是對高中生來說,這就像是障礙賽跑的跨欄一樣輕鬆,她很快就爬到了頂端。
然後就露出笑容。
“沒有啦。”
“喔,你工作做完啦?”
鈴海買的是像人頭一樣大的巨大棉花糖,她對這種零食一向無法抗拒,喜孜孜地撕下一小塊放進嘴裏。
他連“糟糕”都還來不及想,跟洵子之間就已產生裂痕,這令他不得不詛咒起自己這高中生的簡單頭腦。
“上次真是謝謝你了。”
他似乎還是無法釋懷。
“妳一個人啊?鈴海。”
月博沒有去逛祭典上的攤位,而是懷着滿腹煩惱,陰沉地獨自徘徊。
而且梨江琉還拿着某樣東西,美鶴隱約看到了木柄。
“果璃繪姐,不好意思,我差下多該……”
“那麼,是真衣亞的事?”
如果他主動找洵子說話,該跟以前一樣把洵子當作朋友嗎?還是乾脆答應跟她交往比較好呢?
這擺明是謊話嘛!洵子明明還在低潮中,表情一直很沒精神,奸像整個人都失去了活力似的。
不是這個問題——突然間,某個念頭鑽進月博的腦中。
“沒關係,不用了,我又不是工作人員。”
“纔不要。”拓人顯得很心不在焉。
“不是啦!”
鈴海發出竊笑。
“對了,拓人在神社許願過嗎?”
“沒有,幹嘛這樣問?”
“我曾經許願‘希望讓真衣亞屬於我’,但是沒有實現,我還在想是不是被拓人從中阻撓呢。”
“說什麼傻話,妳也知道時間不對願望就無法實現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我還是會想,或許拓人比我還想佔有真衣亞吧。”
“妳少胡說了。”拓人不以爲然地搖頭。
“唉,真衣亞會很傷心的……啊!”
鈴海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會長也在神社許過願耶。”
“剛纔嗎?”
“不是啦,是去年,而且她祈禱得好專注呢。我從白天就在神社晃來晃去,所以纔看到的。”
說完之後,鈴海突然凝視前方。
她看到熟人的身影,就揮手大喊:“喂!洵子!”
洵子沒有回頭,而且繼續跑入樹林。
“好冷淡啊。”
緊接着,一位男性也跟着追進樹林。
“月博?”
他正在追洵子。月博也沒有注意到他們,只是一個勁地跑着。
甲祖的話語刺進她的心底。
洵子斷言說道。
“因爲你對果璃繪……”
月博很清楚洵子想說什麼。
“……跟去看看吧。”
再往下走就會到達馬路,距離那個地點非常近。電燈全都對着攤販,所以照不到此處。這點令她感到慶幸,因爲連她自己也不想看見即將發生的事。
月博愣愣地說:“真的假的:。:”
非得去見他不可,非得遵從他的話不可。
“……姐姐!”
“就算……就算月博討厭我也沒關係,我會放棄的。但是,如果月博喜歡果璃繪的話……我絕下能接受……”
鈴海在拓人的背上拍了一下。
洵子的肩膀不停顫抖,月博安撫似地壓低語調說:
雖然她這麼回答,看起來卻不像沒事。而且她不像是因爲被撞到而失神,真衣亞直覺應該有其它原因。
她停下腳步,甲祖果然在這裏。雖然身處黑暗中,她依然能清楚看到,他帶着笑容歡迎自己的到來。
“指揮中心準備了藥品,我去拿來吧?”
果璃繪繼續向前走,經過一小段石階,往下走進樹林。
“是啊……可是還有其它原因……我真的很恨果璃繪,因爲……”
“沒事……”
“妳真的來了。”甲祖說:“真不傀是學生會會長,果然很守信用。”
月博沒有問她向誰報告,因爲梨江琉每當碰上快樂的事就會報告的對象,只有一個人而已。
她的眼眶溼潤。
果璃繪轉過身,自言自語說“非走不可”,然後就跑走了。
“這是因爲……”
她沒有回答。
“不用了,我沒事……”
月博怕她跌倒,趕緊伸乎扶着她。
正如他所說,一年前的今天,正是扭轉她命運的日子。是值得紀念,也是最悲慘的一天。
但是,至少她還能逃開。
鴨重神社是開闢山地建造的,因此四周還保留原生樹林。
“嗯。”
“是啊,我以前的確尊敬過她。但是那傢伙……對梨江琉……”
“他們在幹嘛?”
果璃繪雖然沒被她撞倒,卻顯得搖搖晃晃。
“姐姐,等一下!”
“所以……妳纔會這麼討厭果璃繪姐……”
果璃繪撇開目光,轉身背對梨江琉,往另一個方向跑走,跑向那個人身邊。
“怎麼了?害羞嗎?在那之後已經過一年,今天是值得紀念的日子,妳可別忘了。”
“梨江琉打電話通知之後,那人說要坐車來神社,她就在路邊等着……後來竟然發生那種事……”
“我去找梨江琉的時候,發現她倒在路邊。她把事情經過告訴我……然後就失去意識,等她再度醒來時,她已經因爲驚嚇過度而無法再開口說話……”
“…………但是警察調查之後,認爲發生事故的原因跟果璃繪姐無關啊。”
月博冷不防抓住洵子的肩膀。
洵子都知道了,而且現在連月博也知道。再這樣下去,拓人和她最心愛的妹妹遲早會知道。
甲祖應該就在這裏,她無須確認就知道,他一定在這裏。至今一直都是如此,只要她覺得他在,他就會出現。
果璃繪別開了臉。
她費盡心血防範這點,卻依然防下勝防。因爲麻煩就像鐵器逐漸生鏽一般,從她自己身上蔓延開來。
“是果璃繪姐又怎麼了?”
想要忘記那隻手指以及那一天發生的事,就跟想要逃離自己的良心一樣。
那隻食指道盡一切,它述說着:“學生會會長,妳做過什麼事?在一年前的祭典那天做過什麼事?妳要逃避到何時?”
這是那個人在學校裏吩咐她的,祭典當天晚上,一定要找機會溜出來。
“這是千真萬確的,梨江琉的聲音真的變得清澈又響亮。因爲她一直只有獨自練習發聲,所以應該是那個緣故……梨江琉高興得不得了,所以特地去報告這個好消息。”
一位瘦小的少女站在她面前,那位少女銳利的目光直視着果璃繪。
月博又問了好幾次,她才說:“因爲……月博好像跟那個人聊得很愉快……”
果璃繪感到全身失去了力量。
月博猛然回頭,那裏站着一位臉色蒼白的女性。
真衣亞正在帳棚中,陪迷路的小孩說話或是陪他們玩。
真衣亞茫然看着姐姐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樹林裏,真衣亞纔回過神來。
她原本的工作應該是問出迷路孩子的父母姓名或是地址,然後儘快跟家長取得聯繫,但她不知爲何卻變成了陪小孩玩耍的褓母。真衣亞原本就喜歡小孩,所以不僅沒有以此爲苦,反而樂在其中。
那是指控,是梨江琉對果璃繪罪狀的指控,她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妳到底是怎麼了?”
“當時,梨江琉看見果璃繪在現場。果璃繪對車子招手,然後車子就打滑衝下山崖,結果那傢伙竟然逃離現場。梨江琉全都親眼目睹了。”
她跑了一段路,不小心踢到樹根而被絆了一下,所幸沒有跌倒,只是踉蹌幾步,所以月博總算追上她。
“果璃繪姐!”月博大叫。
“什麼爲什麼……這還用問嗎?對方可是果璃繪耶!”
不,這裏有人。
“可是……”
“調查結果是這樣沒錯,但是梨江琉並下這樣想。梨江琉清楚說出,是因爲果璃繪招手才造成事故的。因爲她這樣說,所以我也這樣相信……”
洵子躊躇着不知該不該說下去。
她知道,自己無法反駁也無法辯解。
“‘那個人乙是指果璃繪嗎?爲什麼……”
聲稱果璃繪造成事故的只有梨江琉一個人,她雖然無法說話,還是可以用紙筆告訴警察,事實上她可能也真的這麼做了。但是,警察的調查結果認定這只是單純的交通事故,所以沒有采信梨江琉的口供。
後面突然傳來“喀啦”一聲,像是踩斷小樹枝的聲音。
月博終於理解了,難怪洵子那麼討厭果璃繪。因爲她跟梨江琉是那麼親密的朋友,與其說她像梨江琉的姐姐,還不如說她像母親一樣。既然讓梨江琉不再說話的原因就源自果璃繪,洵子當然會憎恨她。
洵子跑進了這片樹林,她沒有目的地,只是毫無目標地奔跑,彷佛連她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
他抓着洵子的肩膀,強迫她面對自己。
那人就是甲祖佑司,能夠令她言聽計從的只有這個男人。
但即使是愉快的工作,長時間持續下來也很辛苦,所以她安撫完吵着要繼續玩的孩子們後,走出帳棚喘口氣。
“呀……對不起!”
“等一下,這關梨江琉什麼事?”
果璃繪神情恍惚地走着,她背對祭典的喧鬧聲,朝着陰暗的方向前進。
她一邊擦汗一邊仰望星空,結果不小心撞到路人。
“洵子,爲什麼妳這麼討厭果璃繪姐?妳以前不也很尊敬她嗎?”
她就是松原梨江琉,無法發聲的少女,也是那個人的血親。
真衣亞反射性地道歉,然後纔看見她撞到的人。
“對下起,妳沒事吧?”
梨江琉默默舉起手臂,伸出食指指着果璃繪。
“我告訴過你,梨江琉在神社許願希望擁有美麗悅耳的聲音對吧。她的聲音……真的變好聽了。”
走到這裏,已經完全不見人煙。
幾乎在此同時,果璃繪也轉身跑走了。
洵子話說到這裏就停了,然後對着昂首仰望的月博說:
經過月博再三逼問,她終於說:“一年前……那個事件你還記得吧?”
不知下覺間,她已走到樹林深處。四處都看不見人影,她只聽得見自己踏過泥上的腳步聲。
這樣真的好嗎?
果璃繪的臉色都發白了。
“我不是說過我討厭她嘛!”
“…………”
而且她還必須遵從某人命令,只要那個人呼喚,她就一定得去。
“我真的沒事。”
天色已經黑了。剛纔天邊還蓋滿耀眼的晚霞,不時聽見烏鴉的叫聲,而現在已是一片星空。
即使如此,梨江琉還是認定果璃繪是造成事故的元兇。身爲梨江琉好友的洵子,也完全相信她說的話。
“妳一定要聽從我的命令纔行,不只是今天,而是永遠。這就是妳的命運,也是妳自己的期望。”
她丟下工作,往樹林跑去。
月博整個人都呆住了,他被眼前這名女孩的強烈意志力所懾服,全身變得僵直。
一口氣說完這些話的洵子重重地喘氣,腳步還有些搖晃。
洵子直視月博的眼睛。
“不,我不能逃。”果璃繪如此告誡自己。“我不能逃,我必須彌補罪過,所以我要去見那個人,向他獻上我的身體。”這一年來她一直是這樣做的。
沒錯,正因果璃繪如此期望,所以她纔沒逃走。
甲祖說的話完全正確,就像是惡魔的宣言。
“來吧,今晚就在這裏。”
“……拜託……”
“什麼?”
“拜託你,至少換個地方。”
甲祖扭曲着嘴角。
“別開玩笑了,就是這裏纔好啊!離那個轉角也很近,那可是妳命運的場所喔。”
“說不定……真衣亞會出現……”
他笑了,那是惡魔的笑聲。
“有什麼關係?就讓妹妹看嘛,讓她看看姐姐的真面目。”
他伸出手臂,果璃繪的肩膀猛然一抖,反射性地縮起身體。
“……不要!”
甲祖的眼神變了。
“開什麼玩笑!妳有義務聽從我的命令吧!”
此時,旁邊傳來踏到枯枝的聲音。
“姐姐!”
叫喚的人就是真衣亞。
果璃繪轉頭望去。拓人看見她了,就連美鶴、洵子、月博、鈴海,甚至梨江琉都來了。
那位美麗的學生會會長頓時變得面如死灰。
拓人用盡力量才叫出這句話。
“不是這樣的,姐姐!”
洵子邁起短跑訓練出來的健步,想要把果璃繪拉回來。
“……洵子!”月博大喊。
“不要過來!”
梨江琉站起,拔出的刀子被鮮血染成暗紅色。
果璃繪後悔不已,甚至因此見到了幻影。這是她對自己的懲罰,所以她才利用心底的幻象,讓自己受到屈辱的對待。
拓人和美鶴回頭望去——是梨江琉,應該不會說話的梨江琉喃喃說着。
真衣亞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事故就是發生在他回來的途中。警察在甲祖的遺物中,發現了剛買的商品。
果璃繪大叫。
——那是買給果璃繪的生日禮物。
乘客甲祖佑司是附近大學的學生,果璃繪當時正跟甲祖交往。
“梨江琉……妳……”
警察在現場蒐證的結果顯示,這件事完全是意外事故。
她突然衝過來,撲在果璃繪身上。
只有一個人衝出馬路。
在一年前的祭典那天,發生一件交通事故。一輛往神社開去的出租車從馬路翻下山崖,司機雖然獲救,後座乘客卻下幸身亡。
美鶴震驚得說不出話。
果璃繪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抓住樹幹。
在祭典當天,甲祖突然去S市的市中心,在果璃繪常去的商店裏買了東西,再搭出租車回來。
“那裏根本沒有人啊!”
“最初是在我去跟圖書委員打招呼的時候,松原同學一直盯着我,然後伸出食指指着我……我一下子就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果璃繪顧慮到她跟妹妹相依爲命的情況,原本不太敢考慮交男朋友的事,但是後來還是忍不住表白了。甲祖也接受她的心意,兩人就這麼開始交往。
之後,甲祖家舉行了莊嚴肅穆的葬禮,果璃繪也有出席。
“妳要去哪……”
梨江琉的刀子割開了自己的喉嚨,血花頓時四濺。
“還有心跳……”
果璃繪眼神空洞地看着腳下,她沒有響應妹妹的話,只是呆滯地坐着。過了很久才喃喃說:“是我……”
“所以,果璃繪姐這段日於……一直看見甲祖先生的幻影嗎……”
她這一年間絕對沒有一天忘得了這件事,就算現在也是如此。
“姐姐……”
“甲祖先生……不是一年前就死了嗎……”
她纖細的身體癱坐在地。
拓人他們發出無聲的驚呼,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大家都來不及移動腳步。
“不可原諒!”
“不要!”
“不管用什麼方法……都無法再見到佑司了。爲什麼……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如果……如果我跟真衣亞商量就好了……妳明明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卻不肯相信妳……真的很對下起……”
“妳不需要道歉啊!這又不是姐姐的錯!錯的人是我啊!”
拓人的聲音哽住了。那裏是馬路,跟人行道之間只隔了一條白線,而且十分狹窄。
“我不知道松原同學都看見了……”
洵子和果璃繪倒在柏油路邊,一動也下動。
刀子刺進果璃繪的左胸。
她舉起刀子,往自己白嫩的咽喉抹去。
“洵子,振作點啊!”
果璃繪流下淚水。
“她還活着,但是身體變得好冷,要快點送醫纔行。”
美鶴把耳朵貼在她的胸前。
這句話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但是……佑司已經不在了。”
拓人急忙抓起她的手腕。
甲祖很溫柔體貼,果璃繪因此過着幸福的日子。即使學生會會長的工作和家事繁重辛苦,但只要有甲祖在,她就覺得心滿意足。
月博嗚咽說着,然後緊緊抱住她的身體。
發出這聲叫喊的是鈴海。
“妳不可以過來!如果被佑司發現,妳就逃不掉了!我一個人犧牲就夠了……”
果璃繪轉過頭去,後面果真不見人影,只有無盡深淵般的黑暗。
真衣亞一臉茫然。
拓人拚命保持思慮清晰,走向倒在旁邊的果璃繪。
一開始是果璃繪主動提出交往。甲祖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他言行低調,很少表露自己的意思,但果璃繪喜歡的就是他這種性格。
真衣亞發出怒吼。
“是我把佑司害死的……”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就在洵子抓住果璃繪的瞬間,轎車的保險桿把兩人的身體撞飛。
“我在神社許了願……”
洵子依然不動,她雙眼緊閉、嘴脣慘白,額頭流下鮮血。
“姐姐跟甲祖先生交往的事……我也知道啊。甲祖先生很溫柔,是很好的人,所以我也爲姐姐感到高興。但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以不穩的腳步走上馬路,奸像打算做什麼。
梨江琉也聽着果璃繪的自白,但是她完全沒有反應。
“果璃繪姐她……”
但是,果璃繪只對一件事感到不滿,那就是甲祖有時非常健忘。雖然還不至於違背約定,但是他經常會忘記重要的日子,尤其是別人的生日。
果璃繪走到馬路中央。一道光芒朝她接近,那是轎車的兩個車頭燈。車子鳴起喇叭,但她不爲所動。
“危險啊!”
那裏非常陰暗,視野很差,畢竟是發生過事故的地點。
她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果璃繪斷斷續續地開始說起。
嬌小少女的手上,拿着一把大得跟她很不相襯的刀子。
“妳說的佑司……是甲祖先生?”
真衣亞的姐姐怒吼着:“我叫妳別過來!”
果璃繪眼神渙散地繼續說。
終於回過神的月博衝了過去,拓人、美鶴、鈴海以及梨江琉也跟着跑去。
果璃繪反覆說着這些臺詞,真衣亞卻舉步向前,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都是……都是因爲我的願望,都是我害的。要是我沒有許下那種願望的話……要是我沒有招手的話……我……我一直期望,如果佑司還活着就好了……”
沒有脈搏了,不管他怎麼試,就是感覺不到顯示心臟還在跳動的脈搏。
“姐姐……妳到底在說什麼?”
除了美鶴之外,每個人的腦中都回溯起一年前的事。
“別死,別死啊!什麼嘛……爲什麼會這樣……洵子,我對妳……”
拓人忍不住說。
“我要幫佑司哥哥……還有洵子……報仇……”
路上響起慘叫聲的迴音。
“不是的!”
“在那之後……佑司就出現了,而且一直控制着我……”
“妳這笨蛋,給我睜開眼睛,不要再睡了!”
美鶴小聲說着。
甲祖應該早就死了。
“我希望佑司可以不再健忘,希望他能記得我的生日。願望真的實現了……佑司爲了我……”
梨江琉不發一語,她的眼神炯炯發亮,呼吸急促,全身顫抖。
月博抱起她的身體。
“佑司……就在那裏……”
“是的,佑司是個惡魔,絕對不能與他爲敵,妳快逃吧!只要我……只要我犧牲就好了……”
“!”
她嬌小的身體仰天倒下,倒在果璃繪身上。
“我去問過校工老爺爺了,他說看過姐姐在半夜去學校,什麼都沒做,只是靜靜地發呆就回家了,所以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但是,姐姐現在卻說甲祖先生還活着……”
“謝謝妳……但是,姐姐一定要彌補自己的罪過……”
這些話似乎沒有傳進果璃繪的耳朵,真衣亞的姐姐只是腳步蹣珊地走向山下。
甲祖老是忘記情人的生日,讓果璃繪很不高興,所以她在祭典那天做了一件事,或許可說是帶點惡作劇的心情吧。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拓人簡直不敢相信,果璃繪、洵子、梨江琉,三位川西高中的學生竟然都死了。
這真的是現實嗎?
他的頭又開始劇痛。
“鈴海……”
他顫抖地叫喊。
“鈴海!”
“什、什麼?”
鈴海也被眼前慘狀嚇呆了,只能慌張地回應。
“快叫救護車,報警也好,快點!”
“好、好的!”
“不,等等,等一下。”
拓人阻止了正要撥打手機的鈴海。
“妳跟我說過,去年祭典時有看到果璃繪在神社許願吧?”
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問這個問題?拓人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但是他的嘴就是自己動了起來。
“我是看到了,不過現在還說這個幹嘛!”
弋妳別多問,快告訴我!當時是幾點?”
鈴海畏於拓人的氣勢,連忙回答:“那個……應該是傍晚。”
“真的嗎?”
“嗯,我當時看了手錶,時間還不到七點鐘。”
拓人的腦袋自行運轉起來。晚上七點之前,但是天色還沒暗,所以應該是傍晚。那就沒關係了,沒關係。
“妳仔細聽好。如果回到了原本的時間,妳一定要阻止果璃繪姐許下不當的心願。她還有機會重新許願,如果真的非許願不可……”
拓人依然坐在地上,瞪着真衣亞。
他好想就此沉沉睡着,好想忘卻一切,好想讓這些無可奈何、無法挽回的事情煙消雲散。可惡!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傳說中的那個豪族也應該要滅亡,就跟拓人的情況一樣。
只有一個可能,就是跟那件事沒有關係。
即使是現在,他也想持續下去,想要一直跟真衣亞在一起。但是,這卻違背了命運,所以說不定又會有誰死去或是遭遇不幸。他開始想着,最近頻繁的頭痛或許也是因爲想起了那些事。
真衣亞淚眼蒙朧地說。
——喜歡妳。
看到神社的正殿了,此處人煙稀少,因爲大家都被祭典的攤販所吸引。
車子突然打滑,撞壞了護欄,衝下山崖,乘客被夾在車內。
那麼,有關係的人又是誰?
當場死在那裏的人是——
真衣亞慢慢轉過頭來。
不管是誰都一樣怕死,但是除了讓這個扭曲的世界恢復原狀之外,也別無他法了。
她的臉色蒼白,還覆蓋着陰霾。這並非光影作用,而是因爲她心中的低落情緒反應在臉上。
因爲真衣亞喜歡拓人,所以才那麼關心他。但是,拓人也同樣喜歡真衣亞。
這不是原本應該發生的事,所以命運的魔掌開始肆虐。
拓人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叫着:“真衣亞。”
拓人步伐顛簸地走向正殿。
她全神貫注地祈禱,希望時間能回到過去,希望讓一切恢復原狀,希望拓人再度活過來。
雨中的馬路,陰暗的轉彎路段,出租車的內部。
她點點頭。
他回想起所有事情了。
“如果我不這麼做,就會發生事故……”
“拓人……”她小聲說。
“因爲我喜歡拓人……我不希望你死掉,所以我纔會許願啊!”
他稍微笑了笑。
她緊緊抱住拓人。
“是我……”
車禍的通報者就是她。
“是我嗎……”
到底跟什麼沒關係呢?
他的眼前只有一位少女。
真衣亞沉默了,拓人緩緩走近她。
因爲這並非真正的歷史。
他從喉嚨裏硬擠出聲音。
拓人直視正殿說着。
許願時間是祭典當晚的八點過後、真衣亞的生日接近,這些條件全都符合,所以她的願望成真了。
“我刻意把這件事忘了,只把它當做一件意外,是純粹的偶然。但是姐姐的樣子變得越來越奇怪,小琉也不再說話。雖然我想要忘記,也努力忘記了,但是……”
“結果卻害死了甲祖先生!”
然後癱坐在地。
即使如此,拓人還是決定要做些什麼。
他想跟她在一起並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希望兩人能讀同一間高中,希望這段關係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真衣亞。”
他視野的一角瞥見了正殿,腦袋又開始自行運轉。
“甲祖先生因此死掉了啊!”
拓人推開真衣亞的手,轉身看着她。
真衣亞撲往拓人背上,抱着他哀求。
“我纔不喜歡妳咧……每天都來叫我起牀、拉我一起上學、還說要幫我做便當的女生,我最討厭了。下雨天會撐傘來接我,一起準備考試可是卻一起考差,然後笑着一起回家,我纔不想做這種事。我從很久以前……從很久以前就一直……”
“你早上明明還活蹦亂跳的,我們還一起去參加祭典。你告訴我‘妳等着大喫一驚吧’,突然自己跑掉……結果竟然出了車禍……所以我纔會去許願。”
“……拓人,你想幹嘛……”
真衣亞就像她姐姐一樣,目光渙散地說話,只有嘴脣艱辛地動着。
“如果傳說是真的,那我也同樣符合條件。我要再次讓時間逆流,恢復原本的命運!”
到底是誰的錯?是不希望事故發生而讓時間回到過去的真衣亞?是想要改正甲祖先生缺點的果璃繪?還是告發她罪狀的梨江琉?
拓人抬頭看看四周。
“然後妳又說‘錯的人是我”,這是爲什麼?”
沒有,看下到她的身影。
“爲……爲什麼!”
拓人忘我地抓住真衣亞的肩膀,他沒有節制力道,抓得非常用力。
“因爲拓人如果不快點回家,就一定會死……結果,搭出租車的人就變成了甲祖先生。”
“因爲我在神社許願……所以纔會發生那種事……”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但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會死的……不這樣做就會死的……”
他站了起來,往正殿走去。
真衣亞什麼都沒回答,只是一直顫抖。
拓人怒吼,聲音響遍整間神社。
爬下山崖的警察,在出租車後座發現像高中生的青年已經死亡。警察找到他的學生證,看見上面印着千波拓人的名字,他的隨身物品中,還有一條包裝精美的項鍊。
“這麼做的話你會死喔!因爲搭出租車的人是你啊!好不容易活過來了,爲什麼還要故意尋死呢!”
“我在天黑的時候許願……希望時間能回到過去……結果卻發生了另外一起事故……搭乘出租車的甲祖先生就……”、
沒錯,都是因爲他,大家都是代替拓人而死的。
他說不出任何感嘆的話了。
“不只是甲祖先生,就連洵子、梨江琉,還有果璃繪姐都……竟然死了那麼多人……都是因爲我……”
真衣亞顫抖地說着。
“爲什麼……妳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拓人眼中滿是淚水。他長期壓抑的感情,對真衣亞的感情,全部迸發出來了。
他突然拔腿狂奔,衝上石階。
跑上石階,經過攤販,穿越人羣,他筆直地往正殿跑去。
“發生事故的人,就是我嗎……”
但是他做不到,命運就是這麼虛無飄渺、難以捉摸的東西。
他沒有回答美鶴的問題。不知爲何,此時的他很清楚自己該去哪裏。
拓人的手放開真衣亞。
“我要去許願。”
拓人的腳步絲毫沒有放慢,他恨不得能早一秒到達目的地。
少女並非雙手合十地膜拜,只是呆呆望着莊嚴的正殿。
他語調尖銳地說。
“我不相信你已經死了……”
如果不是這樣,他們根本不會讀同一所高中。先決定志願的是真衣亞,拓人知道後纔跟着決定自己的志願。
他想要咒罵命運,好想盡情痛罵甚至拳打腳踢,把它打擊到再也無法站起。
拓人喃喃說着:“對了……所以妳後來纔會吵着要回家看電視,硬是把我拉走……”
當真衣亞知道,那是要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時,痛哭得不能自己。
符合條件的有果璃繪和真衣亞——不,還有,還有一個人……
“我不要你死!我都還沒跟你約會過呢!也還沒有接吻過!我一直很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歡你了!全世界我最喜歡的就是拓人!所以我絕對不要你死!”
“果璃繪姐……已經死了。”拓人說:“洵子和梨江琉也……她們根本不該死的,卻死了那麼多人……”
拓人的腦海裏突然浮現一個景象。
“拓人!”
想要願望成真,就必須在祭典當日晚上八點前後許願,而且生日要和豪族獨生女在同一個月份。
“喂,真衣亞……”拓人繼續說:“我問妳,妳在果璃繪姐面前說‘這又不是姐姐的錯’,對吧?”
“小拓,你要去哪啊?”
原本拓人命中註定會死,只因時間的指針逆行,才讓他又多活了一些時日。但是隨着時間流逝,命運的偏差越來越大,結果害死了更多人。
“就請她祈禱自己過得幸福吧,因爲她已經受盡折磨了。”
“果璃繪姐說,她爲了讓甲祖先生改掉健忘的壞習慣,所以纔去許願。但是這跟事故是無關的,因爲她是在傍晚許願,時間跟條件不符,所以事故只是偶然的意外。但是妳卻說‘錯的人是我’,爲什麼呢?難道……”
“所以妳這一年就這樣保持沉默,一直隱瞞這件事嗎?”
“妳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
“我問妳爲什麼啊!”
“我……我最討厭妳了。”
“拓人……拓人!”
真衣亞依然揪着他不放。
“我不能接受!我不希望你死掉!”
“我自己也不想死啊!可是不這麼做,就沒辦法恢復原狀啊!如果能讓果璃繪姐活過來……還有洵子和梨江琉……”
他再度轉身面對真衣亞,這次他靜靜地、安撫似地捧起她的臉頰。
“這一年來我過得很快樂。雖然我早就應該死了,但是真的很快樂、很幸福。只是,如果我能對妳再溫柔點就好了,對不起。”
他由衷地低頭道歉。
真衣亞哽咽地說:“什麼嘛……幹嘛到了現在才說這種話……”
拓人面對正殿站好,此時是晚上八點十五分,遠處傳來祭典的音樂。
他沉靜地呼吸,感覺到正殿包圍着自己,體內深處逐漸變熱。
他說起願望。
——希望一切恢復原狀。
真衣亞似乎在叫喊着什麼。
他的身體慢慢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