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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紅獵殺》 · 在原竹廣 · 6.8萬 字
第一章馬頭琴
1
草木沉睡的夜晚——
月下有一對人影。
一個是看起來是隻有十一、二歲的孩子,另一個則是圓圓胖胖的男人。
他們面對面,彼此對峙着。
兩人之間的空氣中一粒友善的分子也沒有。
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孩子提起原本壓低的帽緣,斜眼瞄了瞄對方。
「最近就是你一直跟着我吧,你這鬼鬼祟祟的傢伙。」
她低沉沙啞的聲音,與外貌相去甚遠。
「請你說我是慎重行事。」
相較之下,胖男人的聲音顯得高亢許多。
兩人身處道路的正中央。路旁有許多行道樹,白天應該有很多人到這裏來散步,不過現在陪伴着他們倆的,只剩下閃爍的路燈照映路樹的淒涼景象。
胖胖的身影張開了雙手。
若此時旁邊有人經過見狀,必會大喫一驚。
男人四周的樹木開始染上櫻花的顏色,樹梢接連開出花朵。
在這個夏末的夜晚——竟盛開着櫻花。
「你在變魔術啊?還是想賞花?」
「這叫附庸風雅。」
女孩的肌膚變得如夜色般暗沉。這個景象一定也會把白天的路人嚇得半死。
「只是摸頭髮不要緊吧?」
——最後一件事就是,他今天來到的這個地方,並不是他遁跡潛行的成果,而是被刻意誘導而來的……也就是說……他早已掉入少女所佈下的天羅地網。
看樣子兩人都沒有察覺到葉彌思的存在。
葉彌思將刀子流暢地轉了一轉,就換成另一手持刀,接着以毫無矯飾的俐落動作將刀子貫穿棉被,此時距他降落在這個房間時只經過短短數秒罷了。
光影交錯,落英繽紛,一陣令人眼花撩亂的亂舞。
他將視線轉向房間的正中央。
「……我再說一次,我年紀比你大耶。」
「誰知道啊。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而距離較近的棉被則是歪斜扭曲,中央鼓起圓圓一塊,好像躲了什麼東西。只見棉被規律地上下起伏着,因此看得出裏頭應該是真人,而不是故意放了其他東西當作障眼法。
就在他這麼想時,棉被以他刀刺下的位置爲中心,開始大幅度動了起來。
當男人放下手,飛舞的花瓣便像龍捲風一般高速回旋,直衝向黑暗中女孩小小的身影。
愛姬巧妙地應付了格的抗議,開始整理起格的衣服。
「頭髮上是沒什麼毒,可是……不是那個意思啦。我只是不想要你雞婆,覺得很煩才叫你不要這樣啦。」
…………
「要好好愛惜物品纔行哪。」
其中一邊沉浸在深邃的紫色幽闇,另一邊則是棲身在鮮豔的櫻花雨中,兩人又再度朝着對方衝了出去。
「看來還有別人呢。」
光看內部裝潢就知道這不是多高級的住宿環境。房內所使用的塌塌米相當老舊,棉被則有修補過的痕跡,而且整體空間很小。
擁有操控蟲只能力的前『惡戮司』成員,現在則是在逃亡中。
此時葉彌思感受到背後有人,並試着轉身。然而,他卻做不到。當他的注意力被那羣昆蟲擾亂的同時,四肢已被細線般的東西捆住,動彈不得。
「是是是,你說得對。」
「是怎樣啊,這個忍者?」
富士?葉彌思這才發現那是一大羣昆蟲。剛纔棉被裏躲的是數量極爲龐大的昆蟲軍團,有蜈蚣、蟑螂、螞蟻、蝗蟲、鼉馬、蝴蝶、蛾、蜜蜂、金龜子……
她急起反擊,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揮舞着一雙紫色的小手。
「都什麼時代了還當忍者……?」
突起物先是膨脹成兩倍大,接着從棉被四個角落噴出大量的黑色物體。物體一半擴散到地板上,一半則飛向天花板。
「不要這樣啦。」
此時,兩人都還以爲跟蹤者只有一個人,因此對方纔遲遲沒有下手。
她一邊說,一邊望向窗外,目送那些正返回自己歸處的蟲只。
「有什麼好害羞的呢。」
不久之後,如洪水襲來的昆蟲軍團都集中到房間的角落。葉彌思吐出剛纔跑進口中的蛾,才終於冷靜了下來。
於是他再也起不來了。
一道黑影從天花板裏跳進房間,一聲不響地降落在塌塌米上。
雖然外表怎麼看都是愛姬比較年長,但實際年齡卻是格比愛姬大一歲。
畢竟是兩個女人家,明知道自己被追殺還能睡得這麼熟。
有人從背後冷冷地俯瞰着葉彌思,她就是原本應該熟睡的少女。
當他將忍者刀刺穿棉被的那一剎那,忽然發現刀下並非人肉的觸感。不但沒有重量感也毫無密度可言,好像在刺空氣一般,手感完全不對。他還不知道自己刺下的是什麼東西。
而他的服裝,完全就像古裝劇中典型的忍者扮相。柿子色的衣服,外面套着一件天蠶寶甲,穿着腳套,背上還揹着方形刀柄的忍者刀。
格用手撥了撥自己的頭髮,有東西翩然落下。
他並不是在玩角色扮演。這個男人名叫富士?葉彌思,是『惡戮司』的成員。
想把刀子拔出來時,卻像被什麼人押着刀鋒般有一股抵抗力。
雖然不知道棉被裏的是什麼東西,但無論如何得先把刀拔出來纔行。幸好另一名少女看起來並沒有醒過來的徵兆。
「真是的,先把身子弄乾淨再進來嘛。」
他拔出背上的忍者刀。刀在出鞘時竟一點聲響也沒發出來。
只要心如止水,動作也就會跟着不急不徐;動作不急不徐,自然也就能無聲無息。一旦能做到行動無聲無息的境界,就不會讓人有感覺,沒有感覺,就不會被發現了。
「解決了。」
「超多蟲的耶,好像海浪喔。」
「跟蹤我們的不是被我幹掉的那個肥豬嗎?」
於是兩人投宿旅社,接着讓榕獨自悄悄離開,外出搜查跟蹤者的下落。而愛姬則留在旅社佈下陷阱,嚴陣以待。
第二,另一個棉被裏熟睡的少女也不見了。
「這樣就可以了。」
然而從當初感覺到的視線看來,對方似乎有兩個人,但兩人並沒有聯手,而是各自行動,因此當時以爲甩掉對方之後,纔會立刻又感受到背後有別人在注視着。
格將視線轉移到房間中央,她的目光停留在倒地不起的男人身上。
在蟲只擾亂葉彌思的注意力時,女孩趁亂將忍者刀從棉被上拔起,一面繞到他的背後,一面利用特殊方式培育的蜘蛛絲束縛他,最後再一刀解決他。
——先各個擊破。
聽到這句話,榴才又和愛姬保持距離。
「你的帽子呢?」
他發現事有蹊蹺。
『惡戮司』的成員中,許多人都是自立自強、我行我素的。不過只要是工作方面,多少都還會彼此交換情報互相協助,但這兩個人似乎沒有這麼做。
胖胖的身影舉起雙臂,引起女孩四周的樹木一陣騷動。而因震動的緣故,枝丫上的花朵都飛舞了下來。
兩人同時着地,又同時往地面一踏。
「品味沒有,毒倒是不少。」
她由上而下將榴的衣服拍打平整。
說是旅館便有點可笑,其實不過是一棟狹窄矮小的平房。從地理位置看來,這裏採光很差,感覺是家門可羅雀的旅社。
在這裏有一間旅社。
至今追殺過她們倆的人,都是因爲愚昧地採用正面直擊而失敗。若是像葉彌思這般遁跡潛行,就能在她們毫無防備的狀態下出手,也就是所謂暗殺。這種襲擊方式並不需要特殊的戰鬥能力,重要的是選擇對的時間和場所,在不被人發現的情況下揮個幾刀,就足以殺死人了。這便是富士?葉彌思的美學。
愛姬向格確認進度道:
最後——
她是手冢愛姬。
愛姬打開房內的電燈,這才發現檣身上沾滿了花瓣。外表看來沒有明顯的外傷,但衣服處處都有裂痕。
富士葉彌思緩緩地往前傾。原本想轉過頭,卻脖子一斜,還來不及回頭就砰一聲倒在棉被上,殘留在棉被裏的蟲子此時才飛了出來。
她是野野村穡,和愛姬一起逃離惡戮司的女孩。
「真是沒有品味的顏色呢。」
銳利的刀鋒從他胸口冒了出來。
第一,刺進棉被的忍者刀不見了。
女孩以矯健的身手躲避攻擊,一口氣跳起撲向對手。
得放聽話的蟲蟲們回去休息了。愛姬打開窗戶,各式各樣數量龐大的蟲子一口氣湧出窗外。
葉彌思一動也不動地趴在棉被上,而刺在他背上的忍者刀,彷彿替他自己立了一塊墓碑。
房間正中央鋪着兩個牀鋪。距離葉彌思較遠的是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女,她正規規矩矩地仰躺着,反覆着規律的呼吸熟睡,睡相極好。
愛姬看着倒地不起的葉彌思,皺了皺眉說道:
「他恐怕就是一直以來跟蹤我們的人了。」
黑影的主人是一名四肢修長,五官輪廓很深的男子,然而在暗夜中很難看出他的形體。
而圓胖的身影仍一面舞着落在腳邊的花瓣,一面避開女孩的奇襲。
愛姬拍去搖頭髮上的花瓣,而格則是一臉厭惡地躲開。.
接着是其中的一間客房。
爲了抵抗女孩的攻擊,男人就着櫻之舞順勢來個飛踢。而孩子則用手腕阻擋這波攻勢,衝擊之下,兩人都浮在半空中,緊接着立刻往後方彈了出去。
愛姬面帶微笑,一面像是在撫摸穡的頭一般地撥去花瓣。檣雖然一臉不耐煩,但也沒有多做抵抗,只是順着愛姬。
接着,他注意到三件事情。
「你那邊進行得如何?」
當然,普通的少女是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
房間面積大約四坪,保險箱上擺着一臺投幣式的小電視,收着的小茶几立起來差不多到大腿的高度。
若是在陽光下應是一支變化多端豐富繽紛的隊伍,但在黑暗中只是黑黑的一片,就連習慣黑暗的葉彌思,此時也完全被這一團黑色物體遮蔽了視線。
所謂遁跡潛行就是指忍者悄悄接近的意思。
伴隨着女孩忽左忽右的進攻,月光和街燈下佈滿了櫻花翩然落下的影子,而胖男人也如光線忽明忽滅似的,一會兒還在女孩視線內,一會兒又立刻消失在黑暗中。
、就像和蟲子們換班似的,有個人身手俐落地從窗戶溜了進來。
這一陣子,總是覺得有目光從背後掃射過來,似乎有人在跟蹤她們,雖然幾度試圖甩掉對方,然而不久後,被跟蹤的感覺又油然而生,因此纔在這裏設下圈套。
這個女孩有着類似小學生的體格,看起來只有十歲出頭,皮膚相當白皙,然而她口中發出的卻是沙啞的低沉嗓音,說話語調也毫無稚氣。
這裏是條通往市區的道路。距離不夜城的都會區有一段距離,是個淳樸小鎮,所以街上的燈光幾乎全都熄滅了,只有幾隻野貓踏着輕盈的步伐閒晃。
他試圖揮動雙手拍去纏着他的蟲子,但不管他怎麼揮怎麼拍,各式各樣的蟲只還是接連不斷圍繞着他。葉彌思死命地揮去蟲子,雖然也一面注意不要發出聲響,但這樣的謹慎似乎沒有意義,因爲整個房間早已充滿蟲只翅膀鼓動的聲音。
房內一點聲音也沒有,非常地安靜,電燈沒有開,四周一片漆黑。窗簾時而晃動,是由於風從窗戶縫隙吹入的緣故。
然而葉彌思臉色一沉。
真是個時空錯亂的忍者。不過話說回來,『惡戮司』的人都是一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傢伙,所以也沒什麼好驚訝的。截至目前爲止,愛姬所知道最奇妙的人,是個總是身着維多利亞王朝貴族裝扮的人。
完全就是在教訓小孩的語氣。
天花板角落的板子動了一下。那是一塊邊長約五十公分的方形木板。
「再來呢,怎麼辦?」
「得先處理掉這個屍體纔行囉。」
雖然已經使用假名,但若是在兩個少女的房間裏發現忍者的遺體,可能會有媒體大肆炒作,到時候就不只會造成『惡戮司』內部的問題,也很有可能引起警方的關切。
這樣的包袱她們可背不起。
「接下來就是離開這個地方。」
不消說,格和愛姬就是反覆着這樣的程序,四處流浪。
天還沒亮,兩人就已經從旅社消失無蹤了。就像從來沒有住宿過一般,一點痕跡也不留。
2
『惡戮司』沒有總部。
———『惡戮司』。過着平凡生活的善良老百姓並不知道這個名字。
普通的罪犯也不會知道。
只有對社會黑暗面略知一二的人才會聽過這個名字。
儘管有人認識這個名字,卻沒有人瞭解這個組織的全貌。就連『惡戮司』旗下的人也是如此。
組織成員分別都有各自的工作,即使對『惡戮司』有歸屬意識,但卻很少人能夠完全忠誠。惟有首領卓越的領導能力,纔有辦法讓組織運作。所有成員們的所在位置及一舉一動,也只有首領全盤瞭解。因此可以說,讓首領能在組織頂端獨斷獨裁的並非暴力或財力,他手中掌握的情報正是最驚人的力量。
於是『惡戮司』的總部,即是首領的所在位置。或者應該說,總部就在首領的腦中。
今天惡戮司的總部正位於某飯店客房裏。飯店並不是很高級,房間也不是套房,只是一般的單人房。整個空間平凡至極,平凡到沒有人會對裏面發生的事情感興趣。
一名男子打開門進入房間。這名男子大約四十歲左右,體型就像一臺小冰箱,個子不高卻很結實。臉上的線條相當筆挺僵直,抿着嘴的表情看起來就像嚴肅的軍官。
他姓柅原。
男人敲門也沒打招呼就進了房間。在首領的想法中,那些多餘的禮節是沒有必要的。
柅原發現房間裏已有兩位客人,他睜大眼睛,神情看起來有些驚訝。
其中一個是通報員,負責連結組織成員和首領之間情報網絡的一環。這個人的存在還可以理解,因爲首領經常聽取通報員蒐集的各路情報,並透過他們下達命令。
此時棍原將話鋒一轉。
「在這個世界上數量比質還要有力,組織是凌駕於個人之上的。」
棍原一時語塞,他並非找不到可以反擊的話,而是恰好相反。他壓抑白己,好讓自癡兩個字不會脫口而出。
一直保持緘默的老人此時終於開口說道。
「嗯。這樣一來就有八個……九個人嗎?被那兩個女孩子幹掉的。」
棍原毫不顧忌,直衝着首領的作法大唱反調。必須摘除危及組織存亡的要因,這是棍原所堅信的理論。
看來老人不想多說,而棍原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總而言之,身分特殊的天地和首領談話這件事讓柅原一肚子火。不過事實上首領和親信們見面的情形相當頻繁,他們大多時候都是天南地北地聊。如果這次也是這樣倒無所謂,但是讓幹部也一同出席這種事棍原還是頭一次聽到。
「物競天擇、物競天擇。讓我的人和叛徒一對一決鬥……是二對二纔對,贏不了的人留在『惡戮司』也是浪費,不是嗎?」
當時終止紀錄的就是柅原。根據當時通達員向首領的報告結果顯示,柅原並非採一對一的方式對抗土岐野,而是動用私兵,在幕後操控大局,將叛徒逼到死角才手到擒來。
首領很少和通報員以外的人見面。話說回來,一般來說組織成員並不知道首領的長相和名字,更不用說是所在位置了。
老人眨了眨眼,慢慢地將頭轉向棍原道:
「我來之前你們在說些什麼?」
使用『飛礫』的飛田紫郎。
「那是在談什麼事情?」
「您是指花屋紘史?」
「如果好好幹,『惡戮司』就會更加強大,要從檯面下支配這個國家也不會是癡人說夢。但首領卻只爲了自己的喜好就讓成員無故犧牲,像樣的組織是絕不會發生這種事的。」
人稱『禪忍者』的富士?葉彌思。
幹部們也清楚,這是首領在思考時的表情。
首領表現出一臉無趣的樣子。
「有沒有什麼話想要我轉達給令媛呢?」
柅原和另一個人一起進入電梯當中。
老幹部語帶保留地娓娓說道,似乎希望首領改變方針。
娓原的進入中斷了原本在房內進行的報告,在首領的催促下通報員繼續未完的部分。
就像剛纔的柅原一樣,首領也把問題丟向老幹部。
「不過也不能幫助她們創造新紀錄吧。」
老人沒有做太激烈的辯駁,就此沉默。而柅原也不想套他的話了,兩個人在這裏說再多也沒有意義。
此時他的語氣更加尖銳:
首領像踢皮球似的將工作派給了柅原。此時他的表情看起來已經興趣缺缺,似乎在表示格和愛姬的事就到此爲止,也索性承認柅原和其私兵的能力。
「我只是被叫來而已,實際和首領談話的是天地二雄。」
「接下來就請交給我吧。」
他將視線轉向老幹部,爲了就是想確定老人是否認同自己的看法。
再加上那兩個叛徒,『惡戮司』一下子就損失了十一名大將。這個數字不容小覷。
此時,柅原又靈光一閃,說道: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但我是偏向重質不重量的。況且……雖然這只是我的興趣,不過一開始就知道勝負的戰役一點也不有趣。」
「我無權決定什麼。一切都取決於首領。」
剛剛老人口中的名字,是在『惡戮司』的歷史上刻畫出重要一頁的男人。
開口說話的是棍原。
老幹部這才緩緩地開始反駁棍原的說法。
「其實只要派重兵包圍,就能像取囊中物般輕易殺掉她們;但若一味派遣和她們相當的人數進行追殺,恐怕只會徒增受害者。況且派出去的人都欠缺合作精神,即使實力夠強也打不贏她們。」
土岐野孤影。
這個男人兩年前逃出『惡戮司』時,追伐他的殺手高達十名。
「所以是變向的裁員嗎?即使是這樣也未免犧牲太大,太大費周章了吧。」
「數量即是力量。比起力達十分的兩個人,六分的五個人還是要強得多。」
棍原認爲自己的說法是絕對正確的,但首領總是採取模棱兩可的態度,讓人摸不清他內心的想法。首領即使有所不滿也不會表現出來,但也不會被他人的意見牽着鼻子走。
雖然通報員能與首領取得聯繫,但在組織中地位很低。『惡戮司』並不是上下階級特別嚴謹的組織,但通報員的地位一般來說還是在幹部之下。
「……好吧,交給你了。」
棍原率先開口說道。眼睛半睜半閉的老人轉過頭來看他。
然而現況卻讓棍原不盡滿意,因爲他的建言幾乎都不被採納。雖然有時會採用一些他在實務上的意見——就像這次成爲格和愛姬的對手之類的——然而對於組織大方向改革的建議全都被首領當成耳邊風。
兩年前他也是如此堅決地挺身而出,才結束了一場無謂犧牲的慘劇。然而面對完全沒有記取教訓的首領,棍原不得不感到痛心。
老人還是帶着一貫的表情,不過這次他的內在感情似乎起了變化。老人似乎不是發自內心地說出這句話。
「其實『惡戮司』整體都太依賴上面那位仁兄的能力了。沒有清楚劃分職責,也沒有中階主管,對我們這些幹部也沒有確實下放責任。的確,那位仁兄很有能力,但一個過於集權的組織無法應付突發狀況。天有不測風雲,沒有人能保證明天那位仁兄是不是能好好活着。」
因此剛剛在房間內通報員不但沒有加入談話,現在也沒有與其他人平起平坐,獨自走樓梯離開了。
棍原再次將目光移至首領身上。
「——您是說土岐野孤影吧。」
「你不求我饒她一命嗎?」
對棍原而言,像這種虎頭蛇尾、半吊子的主從關係是一個組織的大忌。他認爲擔任首領護衛工作的就是保鑣,私兵就好好做個私兵的工作,同理,幹部就是幹部、通報員就是通報員,以上皆非的則爲一般的組織成員,大家本應各司其職,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棍原並不知道這個男人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他比棍原還早進入房間,是因爲別的事情嗎?還是和棍原一樣爲了格和愛姬的事來向首領進諫苦勸?抑或是單純地被首領叫來而已?此時柅原推測,老人來此的目的恐怕和自己相同,都是爲了兩名叛徒的事情而來。
「我認爲那不是單純的興趣纔對。」
柅原見過這個人。男人和柅原彼此立場雷同。
「對,就是他。不然忍者出場令人愉快又有意思耶呢,可惜要對抗『使毒少女』和『飼蟲師』還是稍嫌能力不足吧。還有另一個人也是。」
那個男人擁有一對長眉毛,顯得有些老態。身穿淡色系的三件式西裝,身上所散發出的氣息,感覺像在中小企業裏舉足輕重的中階主管。
「沒有,她已經不是我女兒了。」
『馴猛師』鏑木姊妹,美由香和理真香。
擁有『神勁』的吳按騎。
「對於叛徒的制裁並不能用有不有趣來決定。」
「謝謝首領,我必會凱旋歸來。」
「用你多數的力量對吧。」
首領只是純粹地死盯着柅原的臉不放。
「他不是說物競天擇嘛。我想這個舉動應該只是利用叛徒來解決成員素質降低的問題罷了。」
「可以嗎?」
棍原向首領道謝。
然而另一個人就讓棍原摸不着頭緒。
這句話正與依存於首領個人力量的『惡戮司』背道而馳,事實上棍原也的確是在批判這個組織。要是首領肯接受他的意見創造出理想的組織型態,那柅原也不需要這麼苦口婆心了。
「對於這樣的損失我不能坐視不管,我一定會徹底執行,直搗黃龍。」
而柅原和這個剛步入老年的男人則比較特別,他們是極少數能和首領取得聯繫的人。因此他們兩位也可以說是『惡戮司』的幹部。
老人的回答和之前一模一樣。
老人極平靜地答道,他的語氣讓人感受不到絲毫情感的波動,從老人的表情也完全猜測不出他內心的想法。
然而首領只是輕描淡寫地揮揮手說:
「你覺得呢?」
「那位仁兄的嗜好還真是令人困擾。」
「這下損失慘重了。」
雖說過美其名爲幹部,並不代表他們能夠決定組織內部的事情——這是專屬於首領一個人的權利——不過他們主要負責提供意見給首領,而首領也會下放一些案子交由他們負責。
「我認爲這只是想法上的差異……」
『三隻手喬治』三村讓司。
「富士?葉彌思。」
聽到老人說出意料之外的名字,棍原有些喫驚。他知道天地是何方神聖。在『惡戮司』中,天地不是一般的成員,也不是通報員,更不是像棍原他們一樣是幹部。有一種身分是首領個人的親信——首領有時還會稱他們爲「友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天地則爲其中一人。比起幹部,這些友人能夠更自由地與首領接觸,但基本上並不負責執行『惡戮司』所接下的暗殺、破壞或護衛等工作,而是隻有在首領欽點之下才會接手處理案件。
他直挺着身子,理直氣壯地對首領說道:
然而首領並沒有對柅原說任何鼓勵的話,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然而首領卻像故意忽視他的舉動一般毫無反應。
『懼血癥候羣』的佐藤。
「所以我說物競天擇啊。又不是故意派弱小的傢伙去送死。」
「我可沒有依我的興趣來辦事喔。而且你看,九個人嘛,還沒有追過兩年前的紀錄呢。」
「這樣啊,又被幹掉了啊,那個忍者,叫什麼來着……」
原本兩眼發直表情空洞的首領,這纔回過神來。
柅原就是這種致力於強化『惡戮司』的自負男子。和自己的熱情相較之下,他認爲眼前這個唯唯諾諾的男人只是一個逆來順受的點頭機器。好不容易在組織待了那麼久,也能夠直接和首領接觸,爲了使『惡戮司』更茁壯,都應該儘可能地向首領提出意見。
只不過首領的臉上還出現另一種奇妙的表情,就像玩具被搶走的孩子,一臉不服氣。
『繩出軌沒』的六築伸彥。
首領一面嫌麻煩似的揮了揮手,一面反駁了老人的說法。老人就此閉上了嘴,但柅原卻沒有因此退縮。
擅長『櫻吹雪』的花屋紘史。
這個男人雖然也是幹部之一,但他和棍原不同,看起來並沒有要和首領正面衝突的意思。他懂得察言觀色,從首領的話語和表情得知其內心的想法。老人半睜半閉的眼看盡了人情冷暖。
「我無權決定。」
「我說了,和首領談話的人是天地,你應該去問他纔是。」
短短兩個月就有這麼多成員死在她們倆手裏。
「我不會。」
棍原皺了皺眉頭。老人似乎意有所指,難道有別人會救她?
然而這個小小的疑問還沒有解開,電梯就到達一樓,門也打開了。
「再會了——手冢大人。」
老人並沒有多做回應。
這兩名幹部連視線交換也沒有,自顧自地走了。
3
愛姬和格一起坐在長椅上。
兩人正在用餐。陽光不如盛夏時那麼刺眼,但還是紮紮實實地發光發熱。兩人爲了遮陽,來到某住宅區內公園樹蔭下的長椅。彷彿被世界遺忘似的,這裏一個人影也沒有。
愛姬剛剛用完餐點,現在正看着還沒喫完的格把飯糰塞了滿嘴,格的喫相毫無儀態可言,也沒有品嚐味道,狼吞虎嚥的目的只是單純地爲了攝取營養。雖然之前和老爺爺一起生活時,這個壞習慣已有所改善,不過由於之後持續過着有一餐沒一餐的逃亡生活,讓她又回到以前那種機械式的喫飯方式。與其說是喫飯方式,不如說是進食方式還比較貼切。
這樣的情形愛姬並不樂見。因此每每在用餐之時,她總會像母親教訓孩子般在一旁嘮叨:
「喫的滿嘴都是太不像話了。要好好咬碎纔可以吞下去喔。」
「你很環耶。」
「嘴巴里有東西不可以講話,我上次不是就說過了嗎?」
說不過愛姬的格乖乖閉上嘴,隨便咬幾下就喝了口罐裝綠茶讓嘴裏的米飯順利流進胃裏。
當然,她也沒有說我喫飽了,就直接站起身準備離開。愛姬把喫完的垃圾丟進垃圾桶後,她嘆了口氣,追上擅自走掉的格。
肚子餓了不是喫速食就是喫便當,不然就到超商或超市解決。她們逃亡生活的飲食品質並不好,爲了節省開銷,兩個女孩也很少上餐廳。
要過夜的話就住便宜的旅館。格個性比較粗線條,所以毫無知覺,然而對愛姬來說,她們的逃亡生活出現了不得不面對的大問題——
也就是經濟的問題。
剛開始逃亡的時候,格身上幾乎一毛錢也沒有,而且她也沒有任何銀行的帳戶。即使是『惡戮司』的人,辦事拿錢也是理所當然,但是由於格隸屬於千之崎實驗所旗下的一員,並沒有辦法直接領取報酬。
因此逃亡期間,付錢的重責大任自然就落在愛姬身上。話雖如此,她其實並不有錢。從前只要每賺進一筆不小的數目,她就會立刻將錢寄到收容妹妹的機構去。
格雖然輕描淡寫地說着,但表情卻異常認真。
不久後那個警衛走向愛姬。
當然要去哪裏也是由愛姬她們來決定。
柅原沒有因此退卻,反而還點了點頭。接着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話,彷彿像被下了咒一般,小聲卻又強而有力:
愛姬搖搖頭。
「你怎麼會突發奇想呢?」
「突發奇想?這怎麼可能,誰會突然想到這種事情呢?」
因此在這裏的十二名男子應該就是柅原的軍隊了。
「快點過來啦。」
愛姬身旁的格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男人全身散發着一種充滿壓迫感的威嚴,與那一羣整齊劃一的年輕男子們大相逕庭。
愛姬看不出棍原的動機。當然愛姬並不是很瞭解他,只不過以棍原在組織裏的地位看來,完全想不到他竟會對首領如此不滿。
「我們走吧。」
愛姬跟着格的後面走着。
面對一臉訝異的愛姬,男人補上一句:
「在這裏會給別人帶來困擾,要不要去沒人的地方談談?」
「嗯。」
他們自動列隊,從公園入口到格和愛姬的面前開出了一條路。
格有些訝異地說道,但愛姬並不這麼認爲。
「那究竟是爲什麼?是爲了權力?金錢?還是因爲怨恨?」
「請問有什麼事嗎?」
踏着飛揚的塵土,格回到愛姬的身邊。兩名少女就這樣繼續和男人對峙着。
十年前,愛姬被納入一個叫手冢的男人麾下,開始飼蟲的訓練。在法律上,愛姬是手冢的養女。如果當時妹妹沒出事的話,愛姬現在應該已經全盤接收了手冢的技能,成爲他的繼承者了吧。
愛姬和格愣了一下,一時之間都說不出話來。
公園……她們回到剛纔用餐的公園。
棍原的語氣堅決又強勢,要是平常被命令慣了的人聽到,一定會就此唯唯諾諾不敢抗拒。
「真不愧是手冢的女兒,沒錯,我有事想跟你們談談。我有一個提案,因此才特地親自出面來見你們,要是不相信,你們現在就發動攻擊也無所謂。」
「你認識他?」
「要幫你什麼?」
原來是愛姬正在呼喚她的夥伴。
因爲不能在這種地方浪費盤纏,所以她們不會親自下去玩裏頭的設施,都只有看別人玩的份。儘管如此,格也覺得很有意思。
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句話。
「有事?哪會有什麼事,不就是要追殺我們嗎?」
愛姬驚訝地睜大了雙眼。原來男人還知道自己和格的名字。
而且問題不只這一個。雖然說和錢的問題比起來沒有那麼嚴重,但對一般老百姓而言,暑假就快結束了。
那是因爲,直到剛剛都沒有人煙的公園,竟陸陸續續有好幾個人進來。有穿西裝的,穿T恤的,還有穿花襯衫的,雖然各自穿着不同的服裝,奇怪的是他們都給人相同的印象。這幾個男人都有一些共通點。
除了一般店員以外,出入口附近還站了一個穿制服的警衛。在一旁看着的愛姬只覺得這裏還真是戒備森嚴,一面繼續閒晃,格則好像跑到更裏頭去了。
「隨你。」
愛姬覺得自己應該沒有做什麼特別顯眼的舉動纔對,她有些訝異地看着警衛。店裏很吵,於是警衛把臉貼近愛姬說道:
愛姬環顧一下店內,接受了男人的提議。若是移到寬敞的地方,可採取行動的選擇較多,也比較容易召喚蟲只。
她們倆一前一後將警衛夾在中間走着。要是半路上男人想搞什麼把戲,走在後頭的格可以及時採取對應措施。
棍原滿意地點點頭。又過了一段時間,棍原纔再度開口,然而,他竟說出了:
「手冢愛姬小姐,還有野野村格小姐。」
看來這個猜測相當正確,柅原不得不拍拍手讚賞愛姬過人的洞察力。
「啊,對喔,是有這麼一回事。」
格看了一下愛姬的臉。
男人只重複了這句話,並指引兩人出口的方向。
也就是說,他並不是普通的警衛。
「不對,並沒有改變。之前六條不也帶了一羣手下來過嘛。」
愛姬不懂這是在比喻什麼,只好皺皺眉頭老實地答道:
「這是對敵人掏心掏肺的苦肉計嗎?你如果想學古人一樣清高,會不會覺得旁邊的十二個人太過多餘了呢?」
愛姬和格爲了不被包圍而變換了位置。
兩人身上所發出的敵意,凝結了悶熱潮溼的空氣。似乎當空氣完全凝結之時,雙方就會打破僵局開始戰鬥。
「是怎樣?這傢伙在追殺我們嗎?」
「我會把它修好。」
「一起打倒首領。」
「換個地方說話吧。」
剛纔進來的總共有十一個人,加上一開始的警衛就有十二個。
在荷包見底前一定得想想辦法纔行,不過現階段愛姬完全找不到有效的方法,她只能嘆着氣發愁。
「沒有。」
但要是真的這麼做的話,不只是被殺手發現的可能性大增,讓她們處境更加危險,而且在沒有保證人和監護人的情況下,能夠讓她倆棲身的地方更是少之又少。事實上她們也真的去找過房屋仲介,結果卻大喫閉門羹。
「如果時鐘的齒輪鬆了,你會怎麼做?」
「喂,今天也去電玩場好不好?電玩場。」
再注意到四周時,街道已浮現眼前,好不熱鬧。五顏六色的看板、往來交錯的車聲中夾雜着人們的對話,配上從商店流泄出來的歌曲,成爲這條街渾然天成的背景音樂。她們和一羣年輕女孩擦身而過。雖然和愛姬與格差不多年紀,但女孩們就連表情和舉止,都訴說着她們的世界和愛姬與格的世界多麼不同。
「格!」
在這個無風的日子,公園裏的樹木竟搖晃了起來。
「這次還挺多人的嘛。看來『惡戮司』已經改變策略了嗎?」
聽到這句話,格臉上出現不安的困惑表情,而愛姬則是不改原本銳利的視線。
愛姬冷冷地撂下這句話。
據愛姬所知,柅原的能力是『訓練』和『指揮』。在徹底完善的訓練之下,塑造出擁有鋼鐵般的軀體及忠誠之心的士兵,並且在明確的指揮下,利用士兵們來達成目標。
然而愛姬和柅原之間則有着一段故事。
雖然現在已經不需要再寄錢出去,但她手頭上所有的加起來僅有數十萬。雖然說再生活一段時間不成問題,但要是不開源的話恐怕不久就會坐喫山空。所以在還沒找到工作賺錢餬口之前,她們只得勒緊褲帶咬牙撐着。
不過一次十二個確實有點緊迫盯人,而且和當初六條的手下比起來,這幾個人的素質明顯高了許多。愛姬心想,如果是一對一那這些人肯定不是自己和格的對手,只是一旦集結起來就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因爲我是個膽小鬼啊。話說回來,你們想聽聽我的提案嗎?」
毫不知情的格在公園入口處回頭催促着愛姬。
看着走近自己的這個男人,愛姬忍不住小聲地念了他的名字:
格的膚色也起了變化,變成警告小心有毒的紫色。
男人的臉像金屬面板一樣毫無表情。愛姬看着這張臉,完全揣測不出男人究竟想表達什麼,甚至還差點以爲男人對自己一見鍾情,想和她兩個人獨處。以前還在學校唸書的時候,愛姬總會不時面臨這種突如其來的表白,已經相當地習慣了。然而光是看着男人冷峻的神情卻似乎感受不到這樣的情意。
一個男人從這條路走了過來。
愛姬的視線筆直地對着柅原。
這是車站前規模很大的電玩娛樂中心。其實倒不如說是遊樂場會更合適。
就算跟格說了財務上的問題,對金錢沒有概念的她也無法理解,可以想見,到頭來還是得靠愛姬來解決。
「我要你們幫我。」
雙方就這樣僵持了一下子。這時,愛姬才終於說出棍原期待已久的問句:
「嗯?我的臉上有什麼嗎?」
兩人與警衛正面對峙。
看來他們從很遠的地方就開始監視愛姬和格。男人們肯定是混入了喧囂嘈雜的街上,是以愛姬和格纔沒有發現他們的蹤影。雖然他們聚集起來會散發着不祥的氣息,變得相當醒目,但要是各自分散混入人羣中,面無表情才能隱藏自己。
手冢是『惡戮司』的幹部,也和棍原稍有交情。因此愛姬曾經看過柅原到手冢家拜訪,不過只有那麼一次,而且是好幾年前。
就在她倆準備進攻時,男人們開始了動作。
「不過不能花錢喔。」
然而接着愛姬很快就瞭解到,她們的對手不只一個人。
身爲前『惡戮司』成員,格光聽愛姬叫喚的話調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她二話不說立刻拉下臉,一個箭步來到愛姬的身邊。
也就是說,到時候沒去上學而在路上閒晃的兩個女孩會相當醒目。愛姬倒還好,不過格看起來只有接受義務教育的年紀,非常地……嫩,就像愛姬的妹妹一樣……
「……柅原。」
4
如果棍原和以往的追殺者目的相同,那他大可不必大費周章讓手下扮成警衛來接近愛姬,身爲指揮官的柅原更不需要親自出馬,於是愛姬推測這其中大有文章。
一般來說『惡戮司』的成員都是各自行動,因此互相幾乎都不熟識,即使住在附近,也經常都不認識彼此。
雖然說要走,但其實她們並沒有明確的目標,只是漫無目的地走。她們去的地方大多是兩個女孩在一起不會太突兀的小城鎮。對格來說這是難得的旅程,總是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但對愛姬來說卻完全相反。沒有確切目標渾渾噩噩地過着每一天,愛姬感受到的是時間緩緩地逼向她們,讓她總有種莫名的焦躁感。
包括剛開始的那名警衛,他們的體型和年齡感覺都差不多,都是身高一百七十公分左右的年輕人。雖然瘦瘦的,但身上還是看得出鍛鍊過的肌肉線條。然而更讓他們相像的,則是臉上死氣沉沉的表情。當然這不代表他們是沒有感情的冷血動物,只是經過嚴格訓練後,早已習慣喜怒不形於色。
對格來說,電玩場也是新鮮感十足,愛姬本來就幾乎不涉足這樣的場所,她不太喜歡裏頭吵雜的噪音。格的聽覺很好,即使在噪音的環境裏似乎也能清楚聽見別人的談話。
格一邊問愛姬,一邊惡狠狠地盯着警衛。然而這名警衛似乎不畏懼這樣的眼神,仍是一臉平淡。看來他並不是省油的燈,至少是受過嚴格訓練過的精英。
雖然個子不高,但也許是因爲強大的存在感壓縮在他略顯嬌小的身子裏,才讓他看起來體型結實。
「我認爲這對你們也有好處。若是我當上新首領,也不會再有人追殺你們了。」
愛姬雖然不以爲然,不過也沒有其他要做的事,就索性在店裏四處看看。賽馬、喫角子老虎、紙牌遊戲、各種電玩機臺琳琅滿目。
「這正是我想爲『惡戮司』做的事情啊!」
棍原的語氣相當強烈,令人分辨不出他是在說實話還是在掩飾自己的虛僞。
此時格突然插嘴了。
「時鐘是用齒輪做的喔?我都不知道耶。」
「但電子鐘就不是了。」
愛姬一句話敷衍了事讓格閉嘴。
柅原將兵自幼就喜歡很有系統的事物,他無法忍受亂七八糟的事情,所以即使還只是個孩子,也總是會把自己的房間整理得乾乾淨淨。
柅原漸漸長大以後,這樣的傾向愈來愈明顯。當年組織剛成立不久後,他爲了想替組織的發展盡一己之力,因此才加入了『惡戮司』。
但現實卻是事與願違。原來首領毫不顧及組織的成員,總是我行我素地擅自操控着『惡戮司』,當然,棍原所上呈無數的提案自然也都如石沉大海。對柅原來說,『惡戮司』就像只靠首領這根柱子撐起的宮殿,搖搖欲墜。況且,首領隨性所致的行事風格,似乎在惡作劇般地試圖讓這宮殿更岌岌可危,比如這次兩個女孩的事件就是其中一個例子。
儘管如此,棍原還是抓緊每個機會,不斷地告訴首領自己的想法。不過首領也只是繼續把他的話當耳邊風,於是在無形之中,兩人之間潛在的敵意已逐漸升高。
然而棍原開始具體地思考叛變計劃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當時他在訓練自家的私兵,腦中竟偶爾會浮現「要是沒有了首領,『惡戮司』一定會變得更加強大」這樣的想法,這就是一切的開端。
接着他一點一滴讓腦海中的想法有了雛型。棍原所訓練出來的私兵已經不是『惡戮司』的人,而是他個人專屬的軍隊,而他也差遣着這些私兵,低調地在暗中尋找幫手。
不過,說是敵意或惡意都好,但柅原的作爲並不是針對首領個人。要是首領能痛改前非,接受棍原所提出的方式進行組織編制,那麼他也不需要叛變了。因爲柅原的目的並不是想奪權,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爲了強化『惡戮司』,因此才一肩扛起這重責大任,雖然沒有人說是他一廂情願,可是這些也都純屬他個人的判斷。
一直以來,棍原的計劃都還只是籌備緩衝的階段。然而因爲這次榴和愛姬的事情,他才下定決心要付諸行動。既然一直以來向首領表達自己的想法都沒有用的話,那隻好自己黃袍加身,大刀闊斧地好好改革一番。
因此,他才找上和自己利害關係一致的格和愛姬加入計劃。
「如果有你們在,我們的戰鬥力必會更加充實,成功率也會大增。」
「我們憑什麼相信你啊。」
格有些不屑地說道。從他們的談話開始之後,格的武裝就沒有卸下,一直保持在備戰狀態。
而棍原卻像個任性的孩子繼續自說自話:
「要是我遵從上頭的命令來討伐你們,那我會幹得更漂亮,也不必特地親自出馬來和你們談。」
愛姬把視線從退卻的格身上轉向柅原說道:
「……請繼續剛纔的話題。」
被一語道破的格顯得有點不高興,然而棍原說的一點也沒錯。格雖然身爲『惡戮司』,但對於首領的事情卻完全沒有概念,不過還是懵懵懂懂地執行組織的工作賺錢討生活。不瞭解首領的不只有格,幾乎所有的成員都是如此。
「錢花光了就要去賺,不然就是去偷。如果要工作賺錢就得找個落腳的地方,不過要是生活太規律就會露出破綻。若是去偷的話也必須躲警察,到頭來還是要找個棲身之處,到時也無法像現在一樣遊刃有餘。」
從辦公大樓的後門出來後,映入眼簾的是和公司外圍一樣的高牆,將公司前臺和後勤部分一分爲二。
而且要是他一直持續這樣給愛姬和格施加壓力,她們可能很快就會精疲力竭。
愛姬皺起眉頭。她和格只打敗過九個人,也就是說第三個人光靠自己就打倒了十個『惡戮司』成員。
「另一個人是你嗎?」
聽了柅原這句話,格相當不以爲然地說道:
「所以你打算殺了首領嗎?」
「我們好像太招搖了……要是對我的提議有興趣就到我公司來吧。」
甚至就連組織的高層幹部也會私藏一些關於首領和自己的資訊,這對於讓一個組織流暢的營運毫無幫助,也是棍原感到最痛心的一點。
「那倒不是。從你剛纔說的那句話,就知道你一定不瞭解首領。」
「只要能夠捕捉到首領實際的所在位置,即使他身邊有親信護駕,但一定人數有限。而我方的紀錄則是三個人加起來共打敗了十九名成員,所以對方並沒有佔到優勢。」
「要掌握首領的所在位置,除了我向上頭申請面談,也需要有人去搜集首領會見別人時的談話內容,所以戰鬥部隊就要派上用場了。」
而柅原也像看穿愛姬的心思一般,對於這樣的結果還算滿意似的點了點頭。
原來這就是他手上握有的把柄。
此時,有些附近的住戶路過公園看見裏項有一大羣人,都忍不住留意起這一反常態的景象。棍原用眼角的餘光看到這種情形,對兩個女孩說道:
「你們現在有輕敵嗎?應該沒有吧。」
彷彿監獄一般的高牆聳立着。
「嗯,也許真的是這樣……」
她有些困惑地小聲回答,
格擺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開口說道:
原來還有一個人無法接受這個結果。格追問愛姬:
「因爲蟲子不適合在冬天活動。」
將訓練場繞了一圈以後,一行人趨身前往旁邊的員工宿舍。
愛姬半信半疑地問道。然而柅原確實沒有絲毫動搖。
如果不事先到會面的場所瞧瞧也不瞭解那裏的環境,再說每次的地點都不一樣。有時是廉價公寓的其中一間房,像前一陣子在飯店裏,有時候是在山中小屋,還有過在鳥不生蛋的沙丘上談話,更有在學校校長室的紀錄,完全沒有脈絡可循。
「嗯。」
負責行政事務的經理和員工不住在員工宿舍,所以也無法進出後勤的地區。原來是因爲此區域和『惡戮司』的工作有關聯。反之,警衛人員也無法自由出入,只有在執勤的時候才能外出。包圍着建築物的高聳牆垣,也象徵着公司制度的嚴謹。
格總是說不過愛姬。
「我聽得很清楚喔,的確也很有可能是陷阱。」
「所以你的意思是……」
警衛人員,也就是柅原的私兵,有好幾個都在做訓練。他們和稍早的十二個人一樣,雖然長相不同,但體型和存在感都非常類似。大概是因爲每天受訓、規律地反覆着一樣的作息,纔會變成這個樣子。
「因此在那之前不能引發事端對吧。」
格的想法愛姬也曾考慮過。然而就像稍早棍原自己說的,要是真的設陷阱捉拿她們,柅原肯定會用更牢靠紮實的方法纔對。
「我醜話先說在前頭,」
「以組織現在的狀態,即使目前沒什麼大問題,不過要是首領換人會怎麼樣?『惡戮司』肯定會一夕之間分崩離析。所以要是繼續讓組織這樣下去,那真是愚蠢透頂。」
「用這種伎倆真的能騙得過『惡戮司』嗎?」
也就是說愛姬一開始遇見的那個警衛,並不只是打扮成警衛的樣子,他的本行也的確是個警衛。
「不會有問題的。」
「我瞭解了,走吧。」
她和柅原不同,愛姬並非胸懷大志要打倒首領,不過能得到生活上的安定,對她來說纔是這個計劃最大的魅力。畢竟,要像罪犯或流浪漢那種四處流亡的生活也無法持續太久。
因此,考慮到格,加入棍原的行列纔是上策。
「一定是陷阱吧。」
「而且接送都是突如其來的,因此無法看準時機出兵,也無法帶隨扈同行。」
愛姬微微地點頭,而格則是連頭都懶得點,她覺得棍原說的是廢話。
開啓後勤的大門,裏頭有員工宿舍和訓練場兩棟建築物並立。
「你、你幹嘛啊?」
「首領擁有各項情報,資訊就是他的武器。想要打倒首領,我們也得動手蒐集情報纔行。不過現在我們連首領的居所都毫無頭緒。」
「就算是陷阱,到時候再戳破他們就好了。我們兩個聯手應該沒有問題吧?」
「不是,我何必殺了同是『惡戮司』的成員呢?」
棍原開始談起要和首領進行面談的事。
「就像我剛纔說過的,打倒首領一事並不是馬上就要採取行動。視狀況而定,雖然也有可能會立刻出動……」
「要是我覺得太危險,我就會一個人先落跑喔。」
然而也不能完全忽略格的看法。
「要用什麼方法呢?」
「沒錯。交給我的話,『惡戮司』就會變得更壯大、更強悍。」
愛姬看着格有些發急的臉。她一直盯着格看,突然微笑了起來。
首先是要向首領傳達希望能面談的訊息。有時候會透過通報員傳達,有時也可以藉由不定期更換的電子信箱或電話、電報、郵件等來申請面談的機會。
愛姬認爲,柅原的提案有參考的價值。雖然格似乎不這麼認爲,但一時之間她看起來也還不會爆發。
棍原確確實實掌握了兩人的弱點。愛姬雖然表情沒有改變,但心裏卻想,居然連身上的盤纏都被他猜個正着,看來這個男人的洞察力不容小覷。
「這也可能是要讓我們輕敵的手段啊!」
「你這是在威脅我們嗎?」
接着,若是能夠和首領見面,就會有人來接送。不過並不會事先告知時間地點,通常都是接送的人突然出現。負責接送的也不是一般的通報員,而是首領稱爲友人的親信。
「如果這次你們說不想加入我的計劃,那我也只是會照我剛剛說的方式來追捕你們。」
究竟要不要接受棍原的邀請呢?愛姬沉默思索了好一陣子。
柅原一一帶着兩人蔘觀這些設備,一邊說道:
聽了愛姬的話,格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你高興就好。」
然而除了這點以外的情報都是模棱兩可,充其量只能算是傳聞。也就是說,首領的真面目仍是個謎。
「要是不接受他的提議,的確危機會來得比較晚。不過既然都有危險的話,倒不如現在就先放手一搏,不是嗎?」
這棟建築物雖然只有兩層樓,不過卻有學校體育場四倍的寬敞。裏頭除了有裝設着舉重機等重訓器材相當完備的健身房,還有提供柔道、劍道等各種格鬥技巧訓練的練習場。
「這倒也是。」
「不過那樣比較危險嘛。」
愛姬則一本正經地答道:
「如果我真的是把你們當成目標,那我會花更多時間。再說這件事並不是很緊急,所以我應該會等到冬天才動手吧。至少到了冬天,手冢的女兒戰鬥力會減弱。」
然而這樣的理由對棍原來說卻是再真實不過了。看來柅原和愛姬與格的價值觀果然相去甚遠。
格只能勉強地擠出這句話。
不知道他是打哪來的這種自信。雖然不覺得他是信口開河,但似乎多半還是源於對自己深信不疑吧。不僅如此,柅原所表現出的態度,彷彿之前已有過一次成功的經驗,纔會如此遊刃有餘,信心滿滿。
與公司整體佔地面積相比顯得相當狹小的入口,上面掛了個招牌寫着『K﹒S綜合保全』。就如愛姬擁有高中生的身分,吳也同時身爲高中老師一樣,這家公司就是棍原檯面上的樣貌,也是他用來培育私兵的機構。
「所以說你還沒準備好囉?你的對手好歹也是個組織的首領,他的周遭一定戒備森嚴。」
「首先把你們倆逼進一棟建築物中,那裏會準備兩具和你們相似的屍體,之後再把整棟房子燒了。而你們兩位則會逃脫出來,總之是用這種魔術般的手法來矇騙通報員的眼睛。」
愛姬臉色一沉。
要是有人打算尾隨在後,那個親信就會動手了。
「只是事先通知你們罷了。」
「而且,冬天一過,你們的盤纏也差不多見底了吧。」
格的口氣似乎認爲棍原太小題大作了。因爲比起自己和愛姬的想法,棍原想造反的理由似乎太過理想化,太不切實際了。
「那你還這樣!」
「一開始就帶你們瀏覽公司的腹地,是希望你們能確認這裏的地形和設備,熟悉環境後才能將地利作爲你們的武器之一。」
愛姬的嘴角微微上揚,輕輕點了點頭。'
愛姬試着回柅原一記強硬的眼神,但不知是否因爲年齡上的差距,愛姬竟不敢正視他威嚴冷峻的容貌。而更令愛姬扼腕的是,她完全想不到任何方法可以對付棍原剛纔所說追捕自己和榴的作戰計劃。正因爲柅原的策略不是什麼耍小手段的奇謀,而是土法煉鋼最紮實的攻略,而這種作戰方式是最難以突破的。
「喂,你不要隨便決定啦!」
愛姬心想,比起格,自己的狀況還稍微佔了點優勢,如同剛纔棍原所說的,格的情況更是不容妥協。
棍原說的一點也沒錯。冬天能夠操控的蟲子會減少很多,就連愛姬飼養在體內的蟲子,也會因寒冷而使出來活動的時間大大受限。
到此爲止都只是簡單地介紹,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之處,不過要是員工看見社長帶着毫無血緣關係的兩個女孩在公司裏走來走去,必定會覺得很奇怪。『
就連首領的名字也不爲人所知。關於首領的事成員們一概不清楚,但相反地,首領卻完全掌握了組織內各個成員的資訊。
柅原一行人進入了訓練場。
愛姬心想,要是柅原真的依照作戰計劃討伐她們倆,那她們的處境的確會變得非常危險。
「你有沒有在聽別人說話啊!萬一是陷阱怎麼辦啊?」
「雖說要打倒首領,但也不是要立刻行動。等時機來臨,不,等我們製造機會,在那之前都還只是潛伏階段。截至目前爲止我們總是差了臨門一腳,在你們兩位加入之後,相信打倒首領的日子就近在眼前了。而且,這段期間內我會負責保障你們的生活。」
「算了啦,還是現在快點把這傢伙解決掉比較好……喂,你有沒有在聽啊?愛姬,喂,愛姬。」
棍原快速地帶格和愛姬瀏覽了一下公司的腹地。離出口最近的辦公大樓,是很普通的處理行政事務的地方,地上六層,地下一層。女性員工也相當多,與一般的公司沒有兩樣。警衛人員以外的社員幾乎都是普通人,想必也不清楚社長暗地裏都在進行些什麼勾當。
宿舍是鋼骨建築共五層樓,佔地廣,範圍比辦公大樓還大。內部裝潢儼然是高級大廈的氣氛,雖然沒有辦法進房間內部參觀,不過應該是套房的設備吧。
棍原表示能讓兩人詐死,使『惡戮司』停止追捕她們﹒
此刻,突然有個聲響自遠方傳入三人的耳中。
這聲音和殺戮的氣氛毫不搭調,是哀傷的樂音,令人揪心的旋律。
又細又長宛如哭泣一般,是胡琴所拉出的曲子。
看來應該是從宿舍中某間房裏傳出來的。愛姬認爲這樂音一定不是來自柅原那一羣個性受壓抑的私兵之手,演奏樂曲的人必定擁有獨特的自我意志。
柅原的話證實了愛姬的推測。
「——那就是剩下的第三個人。」
5
那個男人盤腿坐在宿舍裏某房間的正中央,房內的傢俱少得可憐。他的手上抱着從剛纔就一直在演奏的樂器,只有臉轉向柅原一行人。
而他的脖子上還纏着一條不合時節、破舊的圍巾。
男人留着一頭飄逸的長髮,面容和善地看着兩名初次見面的女孩。
柅原向兩人介紹,這個男人名叫土岐野孤影。
「他應該算是你們的師兄。」
當年土岐野背叛『惡戮司』時,柅原幫助他詐死,並且收留了他。愛姬和格目前所面臨的狀況,兩年前土岐野都經歷過。就這方面而言,土岐野也的確是她們的師兄。
也就是說,柅原從兩年前就開始策劃叛變,並且着手佈局了。
土岐野斯文安靜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背叛『惡戮司』還殺了十名成員的人。然而愛姬和格比誰都清楚不能以貌取人的道理。第一,愛姬的外表只是個端莊的纖弱少女,而格看起來更只有小學生的年紀。『惡戮司』的成員中,似乎沒有人身上會散發着危險的警戒氣息。
「聽說你這傢伙殺了十個『惡戮司』啊。」
格一邊說一邊繞着土岐野的四周,還用眼睛打量着他。土岐野對於格毫不客氣的眼光紋風不動,嘴角微微地上揚。
「那個樂器就是你的武器嗎?」
土岐野依舊笑而不答。
接着他終於開口了。先是沙—的一聲噪音,奇妙的機械音——就像收音機的雜音一般——從土岐野的體內發了出來。
「這只是我的興趣,叫做馬頭琴。這個答案還滿意嗎?」
用餐時,愛姬眼睛一瞥,確認着格的喫相。
「不要插嘴,土岐野。」
另外的兩個房間分別都有三坪,可以當作兩人的寢室。衛浴設備另外獨立出來,收納空間也不小,而且所有的傢俱和必備用品全都準備好了,兩個少女住起來一定相當寬敞舒適。
突如其來的問題打斷了愛姬的思緒。
愛姬點點頭。但比起棍原的長篇大論,格似乎對土岐野更有興趣。愛姬認爲重要的事她一個人聽就好,因此沒有對格多說什麼。
剛開始這個事件還造成了不小的轟動,但幾天後的現在,這條新聞已經逐漸退燒。長年廢棄的小屋突然毀於一場無名大火,而且裏頭還有兩具焦屍,諸如此類充滿疑點的案件多如牛毛,很難在人們心裏留下深刻的印象。
至少在火災發生後,沒有人認爲這次的事件和兩年前在太平洋海岸的海水浴場溺斃的無名男屍案有關聯。
愛姬看了一下時鐘,已經七點半了。今天是倒垃圾的日子,愛姬提着垃圾袋出門。
然而只有柅原不懂音樂的美妙,示意土岐野罷手。
「你以爲我是哪裏來的千金大小姐嗎?我哪會遇到那種狀況啊!」
這樣的情形在逃亡期間就屢見不鮮,但在公寓裏安頓下來之後更是變本加厲。
愛姬用眼神的餘光瞄了一下自己和格被燒死的新聞,接着俯瞰着格。
「所以我需要你們幾個幫忙監視通報員。雖然不用二十四小時看守,不過我這裏一接到消息你們就要立刻出動。順利的話,也許就可以一舉破獲首領的所在地。其他的時間想做什麼都可以,生活費也由我負責。」
愛姬的反應與其說是爲了打倒首領所採取的積極作爲,應該說她真正的目的其實是希望生活得到保障,纔會想多少盡點義務。雖然棍原對這點並不是太滿意,不過只要這兩個女孩肯留下,他都勉強接受。
雖然剛纔格一面玩着他的樂器,不過柅原和愛姬的談話土岐野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然而土岐野也瞭解柅原的個性,因此對於他的怒氣也都能若無其事地逆來順受。土岐野仍用不自然的音色回應棍原。
「兩個人住剛好呢。」
愛姬想好好調教格的心意十分堅決。而面對強勢的愛姬,格也察覺到自己的反抗只是一時情緒上的不滿,因此也沒有繼續多作辯駁,一如往常以乖乖聽話作收場。
愛姬規規矩矩地打招呼。不太過矯情,某種程度的禮節是不可或缺的。
然而只有極少數的人瞭解這些事件背後真正的含意。
正好和隔壁的太太遇個正着。
榴的一天就在愛姬的叫喚聲中開始。
然而這樣的日子對格而言並不是一片空白。還待在『惡戮司』的時候,沒有工作就哪兒也不去,一整天都在房間裏呆坐着,什麼也不做。雖然這麼一來可以維持體力,另一方面也以備不時之需,但那樣的生活絕對不是人過的。
電視熒幕裏主播正在播報新聞。
「該起牀囉,格。快點起來。」
「你妹妹要念哪一所中學啊?」
兩人前往垃圾場丟棄手上的垃圾。
愛姬笑臉盈盈地數落着格。只聽見格小小聲地回應:
愛姬心想,格自從加入組織以後應該沒上過學了吧。她一面對鄰居甜甜地微笑,一面想就此敷衍過去。只要愛姬認真起來,這種小演技對她來說完全沒問題。雖然給人冷淡的印象也不好,但若演得過頭變得和外人太親近也很困擾。總之點到爲止就好,點到爲止。
「一點也不好。明知道規矩卻不好好遵從,和不懂禮貌是完全不同的。再這樣下去,要是遇到需要禮儀的狀況,你一定反應不過來。」
突然間,傳來好大的唧一聲——像門用力摩擦的聲響。愛姬放眼望去,只見格手拿着馬頭琴整個人僵掉了,而一旁的土岐野則莞爾說道:
愛姬回到房裏,格還躺在沙發上看着電視。
「早安,您好。」
格這纔回過神來,向土岐野丟了幾句話。不過最後的問題是問愛姬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不過土岐野還是乖乖地停止演奏。
要是愛姬不來叫她,還真不知道榴會睡到什麼時候。因爲新家的客廳有電視,而格以前幾乎沒有看過電視,她非常喜歡,因此總是看電視看到三更半夜。
「剛開始誰都是這樣子的啦。」
而這一家人似乎也還沒發現愛姬和格有着特殊身分。
1
棍原壓低嗓音,突顯自己的怒氣。上位者說話之時,其他人不能擅自行動,更不能中斷其談話,這種嚴謹的主從關係是柅原的最愛,他正是所謂鐵的紀律的信徒。爲了打倒首領,整個計劃還需要土岐野的力量,所以棍原只稍微念他幾句。要是私兵的警衛人員做了同樣的事情,那柅原可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
顧名思義,這個新家有兩個房間,一廳則表示客廳、飯廳和廚房合一的起居空間,這種佈局的房間一般來說佔地會稍微大一些。
愛姬和格兩人即將入住的兩房一廳,起居空間大約有八坪大。
「我們家那隻明明腦筋不好卻一直吵着要上私立中學,真傷腦筋哪……對了,暑假就快結束了呢。只要那孩子在家,我就不得安寧,他快去上學我也落得清閒。」
「不過還真是驚人耶,想不到你這傢伙居然可以把琴拉得那麼好……對了,什麼是兩房一廳啊。」
愛姬她們的房間是位於一樓的角落房,所以與她們相鄰的住家只有一戶,這點讓愛姬感到很慶幸。
然後她示範了正確的拿法給格看。
「你的喫相真的很差耶。」
第二章兩房一廳
兩人都不愧是前『惡戮司』,一邊玩耍卻也不忘留意周遭的變化。
「之前不是就跟你說過了嗎?你筷子的拿法錯了,要這樣拿纔對。」
「煩死人了啦……」
「姬子好有禮貌,真好啊。雖然是兩個女孩子家倒也很爭氣呢,哪像我們家那孩子……」
早餐已經準備好擺在起居室的小桌子上。由於格完全不會作菜,因此管理廚房的大權自然就落在愛姬身上。不過愛姬對料理也不是很拿手,所以餐桌上的菜色相當簡單。白飯和荷包蛋,再配上從附近店裏買來的醬菜。而躺在愛姬盤子裏的與其說是荷包蛋,倒還比較像炒蛋。
遇到任何事情,愛姬總是會在禮儀或常識的部分對格耳提面命。然而格對愛姬的話題總是興趣缺缺,甚至還覺得無聊至極而提出抗議。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格一臉不情願地挺起身子坐正,不過乖乖聽話立刻改正過來的模樣十分可愛。
愛姬心頭一揪。要是學校開學了格怎麼辦?這個問題到現在還沒有答案。若是要長期過這樣的生活,一定得想出萬全的對策纔行。
兩人走出宿舍的同時,背後又傳來胡琴的聲音與她們告別。
「不這麼早起又不會怎樣,反正沒事做嘛。」
愛姬聽得很入神,她覺得土岐野的演奏技巧高超,不像只是爲了興趣隨便拉拉。格則早已聽得出神,完全沉浸在馬頭琴美聲的世界了。
「要了解首領的動向,就要先掌握通報員的行動,因爲首領所下的指令都需要透過通報員來傳遞。雖然這些人毫無戰鬥力可言,各自所擁有的情報也很少,然而通報員卻是維持『惡戮司』運作的血液,或者可以說是神經網絡。」
土岐野拉起弓開始演奏曲子。不同於剛纔嬌弱的哭泣聲,這次是澎湃雄渾、強而有力的樂音。落差之大,令人很難想像兩段演奏是來自同一個樂器。
「喫飽飯不可以馬上躺着。坐要有坐相。」
當然問題不在於尷尬不尷尬,只是愛姬還無法完全信任棍原。再說她和格本來就不可能和柅原的私兵一起按表操課,共同作息。
「所以呢?我們要在哪安頓下來纔好?不是教我們住這裏吧?要兩個女孩子和一個大男人同住一個屋檐下,你應該不會讓我們做這麼尷尬的事情吧?」
只是格在生活方面的知識嚴重不足。聽了愛姬的說明後,她仍舊歪着頭反問道:
「你真是有夠囉唆的耶。可以喫不就好了嗎?」
格對於愛姬的手藝幾乎沒有任何意見,她只對愛姬說過「不要給我做蟲子料理就好」,而愛姬聽了,也忿忿不平地回答「我纔不會做那種東西呢」。除了這個以外,格對於菜色完全沒有挑剔,也沒說過好喫或不好喫,她只是單純地進食。
鄰居口中的妹妹,並不是愛姬的親妹妹……那位已經去世的小町,而是指格。愛姬宣稱是自己名叫佐藤姬子,是個高中畢業的打工族,而榴則是就讀小學六年級的佐藤密子,兩人的角色設定是姊妹。當初決定的時候,格雖然表示不滿——還說「我年紀比較大耶」——不過光看外表的話,也只能這麼做了。
「那姬子的妹妹呢?」
對於這樣的生活,愛姬似乎也相當帶勁。用分配下來的經費採購一些餐具和居家用品,決定家事的分配工作等等,家中一切大小事都由她掌管,包括管教格的行爲舉止也是她生活的一環。
喫完早餐以後,對兩人而言,除了瑣碎的家事以外就沒事可做。愛姬開始洗碗盤,格則手拿遙控器,舒舒服服地在客廳沙發上開始看電視。
他讓格看了一下樂器。左手把琴,右手拉弓,貼着皮革的琴身上有根長長的竿子,上頭張着兩條弦,竿子末梢則是馬頭的形狀。
不過在這兩個月中,愛姬已經針對筷子的拿法念了格好多次。因此格不耐煩地說道:
對方開始說些沒營養的話,所以愛姬的思緒飄到了別處。這位太太和她的家人是不折不扣的平民百姓,這一點愛姬已經確認過了。也就是說雖然不需要特別有所警戒,但也是要小心應付,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這裏不是演奏會的會場,只是要你們彼此打個照面,應該不需要有更進一步的交流吧。我不是不准你們深交,只是我話還沒說完。」
格停止動作,愛姬伸長了手取下格臉頰上的飯粒。
這句格也是聽到滾瓜爛熟了。
「你的話應該說完了吧?不是要帶她們去新房子嗎?」
從筷子的拿法,乃至於打招呼和洗澡的方式等等,愛姬都不放過教育格的機會,彷彿就像……沒錯,就像姊姊帶領妹妹一樣。
「唉呀,早啊。」
「你、你很煩耶,我就是不會拉嘛。」
「當成背景音樂也不錯嘛。」
「什、什麼?」
「這、這還不確定耶……不過應該會念普通的國中吧。」
愛姬已從樂曲的繞樑餘音中覺醒,冷靜地催促樼原。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格雖然嘴裏念個不停,但她體內的『惡戮司』細胞卻讓她能夠瞬間醒來。
相較之下,現在的生活不但有電視可以看,還有人可以跟她說說話,對格來說一點也不無聊。
「當然會,你的人生經驗有豐富到可以肯定今後不會遇到嗎?」
「我在離這裏兩個車站的距離替你們準備了大樓裏的一間房,兩房一廳而已,是不是不夠?」
「太陽曬屁股了。」
「起居室?那是幹嘛的?」
「然後呢?」
「呃。」
柅原替兩人準備的居所,周圍似乎並沒有動什麼手腳。隔壁的鄰居是普通的一家人。
「……囉唆。」
「只是這樣的話倒可以試試看呢。」
在這裏生活才第四天,不過愛姬過來叫醒熟睡中的榕已經是她們生活的一貫模式了。
「這樣就好。那就事不宜遲——」
愛姬看着很快豁然開朗的格,她心想,到了新家一定要先查查有沒有陷阱、竊聽或是偷拍等裝置,而且不只是房間內部,就連和鄰居共用的區域也不能放過。
「來,不要動。」
『——火災現場發現的兩具女性屍體,至今尚未查明身分——』
「好可怕的聲音喔。」
她恣意地轉換頻道。早上的電視節目以新聞性質的居多,而其中某頻道的教育性節目正在播放着鋼琴演奏。
原本背倚着沙發的格,像靈光一閃似的直起了身子。她先是盯着熒幕裏不停敲着鍵盤的手指,一會兒突然關掉電視,同時還站了起來。
她跑到洗衣機旁找愛姬。
「喂,愛姬。」
「怎麼了?」
「我出去一下,給我錢。」
「你要去哪裏?」
愛姬一臉驚訝。
「去那個大叔的公司。叫什麼保全公司的。」
「K﹒S保全公司。你要去找柅原嗎?有什麼事情?」
「我纔不是要找那個大叔。我是要那個叫土岐野的傢伙教我樂器啦!況且……還不知道那傢伙的實力呢。」
說到土岐野,愛姬也還沒見識過那男人真正的力量。要是由榕來確認的話應該不會出差錯,因此就讓她去了。
「雖然我們和他是合作的關係,不過還是不能大意。」
「喂,你拜託一點好不好,你當本小姐是誰啊?我纔不會咧。」
格趨身走出大廈。雖然即將入秋,不過早晨的陽光仍有些刺眼,她調了一下帽子的角度,整了整呼吸大步前進。
2
高聳的圍牆,狹小的出入口,森嚴的戒備無疑是要隔絕外來者,或者應該說防止刺客入侵。考慮到敵人可能大舉入侵的狀況,才建造瞭如此堅不可摧的『K﹒S保全公司』。從公司的建築也可看出柅原一絲不茍的個性。
雖然一般人見到這棟建築很難聯想這麼多,不過像格這樣的特殊人種卻能很快理解。
「……算了,事到如今只好認了。」
面對着公司的腹地,格抬頭望着眼前位於外圍的辦公大樓喃喃自語道。接着就往大樓里長驅直入。
原本打算從大樓後門出來,直接走進員工宿舍,然而一個小女孩在公司裏走來走去還是很突兀。櫃檯的女性員工叫住了格:
土岐野將馬頭琴立在牆角。
「身旁有人嘮叨的幸福。」
沒有傢俱,更別提裝飾牆壁的掛畫,就連電視、茶几、地毯甚至廚櫃也沒有。房間空空如也,看起來就像搬家過後的冷清模樣。
從土岐野手中接過琴後,格也學他那樣端坐着,開始拉弓。
那是馬頭琴的琴聲。流暢輕快,彷彿是從女性的指尖流泄出的美妙樂音。
「歡迎。」
受到攻擊的格作勢發起下一波動作,而土岐野則隨之起舞。
兩人在房間裏拉開距離對峙着。
土岐野看見格一點也不驚訝,還微笑着迎接格的到來。格也理所當然地在土岐野的身旁坐了下來。雖然是沒有任何舒適坐墊的本質地板,但席地而坐的兩人卻絲毫不介意。
「其實這首曲子要有人配着唱纔好,只可惜我是這種聲音。」
這位櫃檯小姐眼睛閃爍着光芒。她走出櫃檯,雙手握着格的小手。格立刻揮開小姐的手,她最討厭和別人有肢體接觸。不只是討厭,一方面也怕別人中毒,因爲即使肌膚沒有變紫,毒素仍充斥着她的體內。
安全降落的格向前一望,只見土岐野正在整理亂掉的圍巾。格一面吐着氣,一面化解緊張氣氛說道:
「我倒也想見識見識,看看你們是不是真的像棍原說的那麼有實力。」
「——看來他在家啊。」
格奮力地跳了兩下熱熱身子。第二次着地的那一刻,她的腳下似乎瞬間長了彈簧般,高高彈起,順勢撲向土岐野。
格的問句還沒說完,一個細小的聲音傳入了她的耳中。雖然是普通人幾乎聽不見極微弱的聲音,但格沒有聽錯。
「剛開始都是這樣的,你要多練習纔行。」
格的全身產生連動,將力量集中在手腕,只聽見沉重的嘎啦一響,方頭鎖就應聲破碎,掉落地面。
土岐野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回話讓格有點惱羞成怒,她索性悶了起來,不再多作回應。
格還說,在這裏不用看到那傢伙感覺清靜多了。
榴接連二次用右手展開攻勢。而土岐野錯身、再錯身,最後一次則是正面迎擊。此時橋使出了左手,土岐野也同時左右開弓,兩人的手掌在空中撞個正着,雙方猛地一起向後彈開。
土岐野興趣缺缺地點了點頭。
不管是土岐野那不白然的機械聲,或是格沙啞的嗓音,都沒有辦法唱出優美的歌聲。少了優美的歌聲陪襯,馬頭琴的琴音聽起來就像在訴說着獨自一人的寂寥。
榕則冷冷地點頭說道:
隨着烈日高升,室內的溫度也逐漸升高。雖然還不到正午,但已經熱得讓人開始冒汗。
「我也不行。」
「我知道了。」
宛若空中飛舞的羽毛一般,土岐野輕盈地閃過格的攻勢。動作快得令人看不清他是何時變換姿勢,相當自然流暢。
格可以想像,當時也許因某些緣故手術失敗,造成了很大的傷痕。
格對激將法完全沒輒。
「你還真是直言不諱啊。這是因爲喉嚨動過手術裝了機器在裏面,並不是天生的。」
「哪是啊……愛姬和我纔不是那種相親相愛的好朋友,只是因爲兩個人聯手比較容易生存
把殘骸隨手一扔,格推開門往裏頭逕自走去。
他們彼此拳進腳出,一攻一退,配合得恰到好處,就像跳舞般默契十足,而且節奏還逐漸加快。
榴打量了房間許久,土岐野不但沒生氣,反而輕聲問道:
下來纔會在一起的。總之不是那種很要好的死黨啦!」
「拉得好難聽。」
她門也不敲就擅自推開門。一進房間,就看到土岐野像初次見面時一樣端坐在房間正中央。他雖然背對着門口拉着馬頭琴,但在格看來,他的舉動毫無破綻,令人無法趁虛而入。
除了挑釁的口吻,榕的眼中早已燃起鬥志。
曲畢,土岐野轉過頭,用發出沙沙聲的喉嚨說道:
「你要再溫柔一點。來,我拉給你看。」
土岐野接回馬頭琴,又開始演奏新的曲子。
「那些傢伙哪是我的對手啊,而且機器也不行。打鬥最重要的是全身的平衡感,機器只能鍛鍊局部,那樣會破壞平衡感。」
然而這樣的房間對格來說相當熟悉。格想起以前還在『惡戮司』的日子,當時住的地方也是家徒四壁,而她就呆坐在裏頭目復一日。
「那個東西,上次來的時候就覺得很有意思。」
「是喔……嗯,無所謂啦。啊,對了,櫃檯那個女人說什麼要跟你問好,她是不是喜歡你啊?」
「我剛纔就說我喉嚨裏裝了一臺機器,戴圍巾是爲了不讓喉嚨暴露在外面,同時遮住手術的痕跡。」
「不行,還是不會拉。」
格站起身。她緩緩地在房裏走動,接着繞到土岐野背後,冷不防地展開攻擊,只見手刀迅速地揮向土岐野毫無防備的頭部。
土岐野指的應該就是愛姬了。
「嗯?喔,沒事。」
「你這是幹什麼?」
「沒錯。」
「是嗎?我覺得看起來不太像。」
「教我。」
土岐野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試着握了幾次。
「這是相對性的問題呢。」
格尷尬地皺起臉,放下手上的弓。
「待在這裏好幾天都沒活動筋骨,身體都僵掉了,你陪我玩玩吧!!」
「我要去宿舍。土岐野在嗎?」
「我是問你土岐野他——」
果然把格當小孩看待。雖然格也知道白己外表就像小孩,不過感覺還是很差。尤其最近愛姬也總是用姊姊的口吻跟她說話,長期累積的不滿讓她沒好氣地回答:
「你的手掌還好吧。」
櫃檯小姐的這句話也被格當成耳邊風。
「拜託你囉。」
「今天來有什麼事?」
「世界上有些東西是無法汰舊換新的。」
「今天就我一個來而已。我跟她也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啦,要是一整天都和她一起那我一定會煩死,她超囉唆的,大概自以爲是我的家長吧,連拿筷子的方式都要嘮叨個老半天,早上還很困卻偏要挖我起牀。」
「真的是這樣嗎?」
「去練習場有警衛可以陪你,還有很多重訓機器。」
「——原來真的存在這個世上呢。筷子的拿法啊,還真可愛。這就是你們感情好的證明囉。」
又是一記放肆的直拳,句句都正中土岐野的要害,而且還有變本加厲的趨勢。要是愛姬在場肯定開罵。愛姬一定早就察覺到土岐野有着難以啓齒的過往,談話時也會小心不要觸碰到那些舊傷口。然而就憑格對人際關係的粗線條,要學會察言觀色似乎還早得很。
「小朋友,你怎麼會來這裏呢?」
「嗯?」
「另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就滿好聽的。她今天沒來嗎?」
而這個小姐無視於榴厭惡的神情,自顧自地抓着格的雙肩。
「現在是夏天耶,你幹嘛還一直圍着那個東西啊?」
雖然不知道愛姬是怎麼想的,不過對格而言,兩個人的關係應該僅止於算計和妥協之下的產物……纔對。至少格在腦中強迫自己這樣認爲。
「喔。」
這段時間房裏充滿了琴和弓交錯下的美聲。
格再次拾起馬頭琴練了起來,但練了一陣子,還是隻拉得出殺豬般的聲音,不久就膩了,索性把琴還給土岐野。
馬頭琴演奏的樂曲還沒停歇。宿舍里長得一模一樣的門並列在一起。雖然格不記得土岐野住的是哪個房間,不過跟隨着琴聲,格毫不費力地來到土岐野的房門前。
「小妹妹,你認識土岐野先生嗎?」
這是從前師父說過的話。
映入格眼簾的是分隔前臺和後臺的圍牆。這道門用大鎖栓着,推也推不開。雖然爲了不讓人自由進出,這是很理所當然的裝置,不過對格來說卻是個麻煩。鑰匙一定在柅原的手上。這個鎖看起來只是一般商店裏賣的方頭鎖,格猜測柅原的想法,應該是一方面不想讓人看見後臺的實際狀況,但也不想用太誇張的機關做防禦,這隻會讓一般的前臺員工起疑,因此用這種原始的裝備是最理想的。
「你是土岐野先生的妹妹吧?記得替我向他問好喔。」
「你可不要搞錯了,現在可是本小姐要試探你,還輪不到你來試探我咧!」
也就是說,土岐野說話時發出的雜音實際上正是機械的聲音。格此時心想,原來世界上還有這種人啊。
土岐野輕撫着脖子上的圍巾說道。
「當然是啊!」
榕將棒球帽反過來戴,手握着方頭鎖,兩腳像生了根一樣用力踩着地面。一……二……三!
「你的聲音爲什麼會那樣?」
格指了指有馬頭雕刻的琴。
「嗯……算是吧。」
那個東西,指的就是土岐野脖子上纏繞的圍巾。那大概是某人親手用毛線織成的,每一針的大小間隔都不一致,看來打圍巾的人手藝並不高超,而且沒有圖樣,是清一色的紅色毛線織成。圍巾似乎已經使用很久,反覆地清洗使紅色逐漸褪去,充滿了歲月的痕跡。
「那就下次吧。」
「不過你那條也很舊了,要不要買條新的啊?」
將剛纔那位女性拋諸腦後,格從後門走了出去。
完全沒有考慮到會不會讓對方難堪,格就這樣單刀直入魯莽地問了。土岐野苦笑着答道:
她低頭看着自己手中鎖頭的殘骸說道:
接着兩人聽到的是尖銳刺耳、如殺豬般的聲音。
幸好房內裝了冷氣。
正面迎戰的土岐野對於格毫不留情的攻勢時而順受時而避開,更不時出手反擊。
「便宜貨。」
「……你果然滿厲害的。不過,要是我認真起來的話,你大概已經死四次了吧。」
格的肌膚還是維持在白色的狀態,想必是刻意不讓毒滲透出來。照這樣看來,她說剛纔並沒有認真,就不是在說謊了。雖然感覺得到土岐野的力量,不過卻遠遠不及師父的神力。她至今還沒遇見實力凌駕於師父之上的人。
土岐野拿起馬頭琴,突然滿臉笑容地回答:
「要是我來真的,你根本碰不到我。」
聽到這句話,格可火大了:
「你少不服輸了!」
「我沒打輸,又何必服呢?這麼說起來,不服輸的好像是你吧!?」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要來真的嗎?」
格輕輕撥着頭髮,一半開玩笑卻也一半認真地提出這個建議。
「不要,我不想浪費力量殺你,只有面對『惡戮司』的人我纔會認真。」
他抱着琴再度席地而坐。
「要是你想跟我來真的,那就回去『惡戮司』吧。追隨首領的『惡戮司』我一個也不會放過,殺無赦。」
土岐野強硬的語調中還摻雜着沙沙的機械聲。臉上的表情也一改之前的輕鬆自若,變得嚴肅萬分。
吐了一口氣後,他終於注意到榴啞然的神色,這才變回原本柔和的土岐野。
格與愛姬目前的狀況,正好和兩年前土岐野的立場十分類似。而他之所以會協助棍原,也是基於毫無妥協空間的契約關係。爲了保住自身的安全,纔會願意配合實現棍原的大志。
然而按照目前爲止的情況看來,土岐野想殺死首領的理由背後一定大有文章.
「那你當初爲什麼要背叛『惡戮司』呢?」
土岐野雖一度把琴準備演奏,但還沒拉出聲音前卻又放下了雙手。他將琴擺在大腿上,手抓着脖子上的圍巾。
「都是往事了。」
「不過那份情感到現在都還沒消退吧?」
土岐野笑着接過樂器。
社長室。地上鋪着一塊看起來價值不菲的虎皮地毯。位在兩人的正對面是桃木製成的厚重書桌,書桌旁邊的觀葉植物長得相當茂盛。兩人坐的沙發旁則擺着玻璃茶几。
今天格也照樣去找土岐野。不過,這次愛姬也與她同行。
雖然有點牽強,不過當下愛姬只能這麼回答了。
棍原擺着臭臉向格丟了一樣東西。格不偏不倚地接着,打開手一看,原來是剛纔被她扳壞,閃閃發亮的金屬方頭鎖。
格站了起來,轉過身背對着土岐野說道:
愛姬強硬地拒絕了這個邀請。她不但表情僵硬,臉色似乎還有點發青。格驚訝地看着愛姬說道:
不只搖頭,愛姬連雙手都揮個不停,態度堅決。
之後,格果真每天都來到綜合保全公司。愛姬雖然對格的這個舉動感到有些訝異,不過還是隨她去了。
在對方詢問打工的性質之前,愛姬就率先結束了兩人的談話。這就是讓兩人陷入危險的破綻。到目前爲止,也許鄰居還只是覺得她們倆家裏情況比較特別,或是覺得她們很怪,有點不正常,但只要仔細觀察,不但會發現格沒有上小學,就連愛姬並沒有工作的事情也會東窗事發吧。
不,她還知道一件事。格一屁股坐下,並指了指馬頭琴。
愛姬咬着嘴脣低默不語。相較之下,格則一臉曖昧地看着她說:
「今天就請聲音甜美的人來高歌一曲吧。」
「不準隨便搞破壞!要是前臺的員工跑進來了怎麼辦?」
「隨便哼唱一下,沒有歌詞也無所謂,配合節奏就好。」
「幹嘛?」
格俐落地迅速站起身。
「我要來練琴。」
「這些我都瞭解。但要是計劃沒有什麼進展,那先做一些防備措施您覺得如何?」
此時愛姬再一次環視整個房間。
「……」
聽了柅原的語氣,不只是愛姬,就連格都朝柅原的方向望了過來。
因此,這次愛姬纔會決定去見棍原,以瞭解目前的狀況。
「你都是這樣拜託別人的嗎?」
愛姬告訴棍原有關鄰居太太的事情,再這樣下去,就只能賭賭看對方是否會上當受騙了。
再說,打倒首領的計劃到底進行得如何,兩人心裏也沒有個底。自從搬到這裏來以後,愛姬完全沒有和柅原聯絡。格雖然見過棍原,不過就只有弄壞門鎖那次短暫的碰面罷了。
「不過還不懂音階就是了,對吧?土岐野。」
3
「今天多了一個人呢。」
柅原沉思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什麼!?是在說我嗎?」
「慢死了啦~」
比起品味,愛姬認爲柅原主要的目的是爲了讓自己企業主的地位一日瞭然,建立起強烈的表面刻板印象,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注意他檯面下『惡戮司』的身分。
「順便活動筋骨。」
「你該不會……五音不全吧?」
然而此舉並非長久之計,愛姬心裏也很清楚。
不久,棍原進了房間,走向書桌另一端有把手的椅子坐下。
愛姬沒有想清楚就敷衍地答道。
「這我倒可以理解……養兵千日用於一時,難得你這麼積極,也好,我准許你自由使用練習場。」
格動了動右手,琴發出聲音。那不是第一次聽到的殺豬聲,也不是慘烈的鴨叫聲,原來她已經拉得出正常的琴聲了。
「是嘛。」
「這樣啊。不過你不是在打工而已嗎?想不到你那麼有錢,還能讓妹妹念私立小學呀。」
糟了。愛姬對自己草率的答案感到相當扼腕。
「怎麼樣啊?」
時序又進入新的月份,學校的暑假也結束了。愛姬不想引起他人的側目,因此要格帶著書包出門,讓她看起來像正要上學的小學生。
前一天早晨,愛姬一如以往外出倒垃圾,又遇見了隔壁鄰居的太太。
在棍原說話的同時,書桌上的電話突然鈴聲大作。用手示意愛姬她們安靜後,棍原接起話筒。短短几秒鐘,只見他說了「快過來」就掛掉電話。
「說什麼『這孩子』啊你!我年紀比你大耶!」
「剛纔沒問清楚所以還不曉得。等他們到這裏還要一個小時,這段時間你們怎麼辦?」
於是兩人前往土岐野的房間,而土岐野照樣坐在空無一物的房間地板上。現在夏天倒還好,要是到了冬天一定會讓人感到淒涼吧。
「你一個人在不就好了嗎?我先去找土岐野了。」
「……」
「打擾您了。」
「好像有動靜了。」
柅原一開口就氣勢十足,就連格都趕緊挺起身子坐好。
「她唸的學校比較遠,要每天通車。」
「我看不然你乾脆改名叫手冢歌姬啦,跟鈴蟲學個發音你覺得怎麼樣啊?」
「不、不可以,我不行的。」
「是的。」
因爲最近生活上的需求,愛姬忍不住多禮了起來。格則順手拿起立在牆邊的馬頭琴。
格只要知道土岐野的確不是省油的燈,還對『惡戮司』有着強烈的恨意,如此就夠了。
「原來你在這兒啊,野野村。」
也許他的內心至今還遲遲不能放下那段過往,而格也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對格來說也是一樣,要是土岐野問了她相同的問題,她現在應該也不想談吧。何況格也不是真的太有興趣,只是突然想到順口問問罷了。
「是喔,我知道我知道啦,原來手冢愛姬是個音癡啊。臉蛋那麼清秀卻不會唱歌啊……你那是什麼表情啊?不服氣就唱啊!」
「我每天都會來喔。」
「你是說解僱嗎?還是可以解釋成字面上的意思呢?蠢材!我怎麼可能無端浪費人力資源啊!以後要進來跟我說一聲。」
因爲事情已經漸漸露出破綻。
愛姬點點頭,看了一下身旁的格,不過格本人似乎對這個話題提不起勁來。只要遇到這種麻煩事鐵定是要愛姬出面處理了。
「不可以。」
「你今天來就是要問這個嗎?有的話我會跟你聯絡的,不用特地親自跑一趟。要是有通報員到這裏來,不能保證他一定不會看到你們。野野村雖然每天到這裏來,不過因爲行動和我沒有交集,所以倒是還好。」
愛姬的目光轉向格,格也回了她一個得意的神情。
總歸一句就是俗氣。這裏可說是典型的社長辦公室,只不過在裏頭辦公的是那種有錢卻沒品味的社長。
「好的。」
「是啊。但我現在不想談。」
牆壁上的鹿頭標本用空洞的眼神望着房內。
棍原好像還有工作沒忙完,因此先安排兩人在社長室等他。
「隨便拉點什麼來聽聽吧。」
「總而言之,爲了說服那些多事的鄰居,請安排這孩子上學的事宜,至於我,就請您替我準備一份工作吧。」
「今天你們兩個一起出現,有何貴幹?」
「那明天見啦。」
「什麼意思?」
「動靜?你是說知道首領的所在位置了嗎?」
「對啦對啦,就做些簡單的運動,身體纔不會僵硬嘛。」
比起土岐野的過往或是難言之隱,格真正有興趣的是他所演奏出的美妙音色。
「已經有點樣子了呢。」
「來做什麼?」
然而在演奏之前房間的門突然開了。以拔山倒樹之勢進入房裏的就是那位嬌小的中年男子,棍原。
突然被點名的愛姬嚇得睜大了眼睛,慌張地猛搖頭。
「太不像話了,快點坐好!」
「手冢你也是,只要說你在我的公司打工就行了……」
「有什麼進展嗎?我是說你的計劃。」
棍原訝異地不禁皺起眉頭,看起來並不是很樂意聽見這句話。然而格並不瞭解這個表情背後的含意。
兩人現在所在的位置是社長辦公室。
「你的妹妹,和我家那孩子不同學校吧?那孩子說學校沒有轉學生呢。因爲他們同年,所以我本來還以爲能交個朋友呢……」
對於格毫不客氣的命令語調土岐野也只能苦笑。他又拿起了馬頭琴。
當然她們不需要實際去上學或上班。
「我要去找土岐野。這房間裏的擺設看得我眼睛都痛了,待久了會出人命啊亡還有鹿在盯着我看咧。」
「野野村就每天到這裏來吧。說她就讀這附近的私立小學應該沒問題,之後我再寄資料過去幫她弄個學籍。」
「你不是叫他們不準進來了嗎?誰敢不聽老闆的話就把他炒了嘛。」
她們坐在黑色的皮製沙發上。愛姬端端正工地坐着,不過格卻大大刺剌地整個人攤在沙發裏,仰着頭幾乎快看到後面了。
「什麼琴?」
「是私立學校嗎?」
雖然說並不是沒有可能,但畢竟沒有十足的把握。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喜歡唱歌沒辦法啦。」
棍原的目光移向土岐野手上的馬頭琴。土岐野則清清喉嚨補了一句:
「……你不要太過分了,我要生氣囉。」
愛姬壓低嗓音警告榕。
「你們感情好好喔。」
「哪會啊!」
「纔不呢!」
愛姬和榴兩人異口同聲,同時否定了土岐野的見解。
4
過了一會兒,兩人被召回社長室。而土岐野也與她們同行,一起聽取報告。
棍原坐在社長專屬的大椅子上,愛姬、擂和土岐野則在沙發上坐着。另外還有一名男子站在一旁,掌握這次情報的人就是他。
「這位並不是專門追蹤首領下落的人,他從以前到現在都一直負責盯哨,這次就是透過這個工作得到有關首領的資訊。」
棍原用下巴指了指站在一旁的男子,命令他說話。而這個男人,也就是柅原的私兵,在鞠過躬後便開口道:
「我一直以來都在調查『闇中影』的動向。」
『闇中影』——聽見這個名字,愛姬和土崎野的表情都沉重了起來。
但榕卻不能和身旁的人產生共鳴,驚訝地看着其他人說道:
「啊?那傢伙是誰啊?」
「那並不是人的名字。難道你不知道『闇中影』嗎?」
「誰會知道啊!」
愛姬擺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一邊搖搖頭。她似乎還惦記着剛纔在土岐野房裏的糗事,所以現在才故意誇張地嘆氣來報復格。
「喂,你那什麼態度啊。」
站在一旁的男人似乎想試着控制住場面,立刻開口解釋:
原來『闇中影』和『惡戮司』可以說是同行,組織的本部位於中國大陸。組織個體的實力恐怕都在『惡戮司』之上,內部的體系也相當完整,這樣的『闇中影』實力不可小覷。而棍原理想的組織型態也比較接近『闇中影』。
「我要睡了,給我出去。」
土岐野輕鬆地自我解嘲。
他結束了這段談話,像趕狗似的揮手示意三人離開。
話纔剛說完,就有人敲了敲後車窗,然後溜進了車內。
而通報員若要接收指令,就要直接和首領會面,因此,被指派的通報員一定會有異於平常的舉動。只要仔細觀察各個通報員的平日作息,就可以瞭解這次護衛工作的指令是由誰來傳達的。
這名通報員工作的咖啡店離這裏很近。她現在應該正端着咖啡吧。
「一有動靜我再跟你連絡,因爲等會就輪到我當班了。」
「你說誰是小朋友啊。」
柅原點點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有動靜了,快開始動作。』
棍原的一名手下監視到某位通報員異常的舉動。這天早上,此通報員比平常早兩個小時出門,搭上和平時通勤不同路線的電車,並且中途下車,之後才又回到工作崗位。
「還真的是無所不在啊。」
不過即使知道是由誰傳達指令,也不代表就知道指令的內容,光是知道「命令已經傳達」這點也沒什麼用,所幸這次還從別的管道得到消息顯示,這次的指令的確是與『闇中影』的會晤有關。
如果不是對『惡戮司』有反叛之心,相信不會有人想多加利用這個情報。
「但我可是有毒的耶。」
土岐野一時之間又沉默了。
「還是有很多不確定的因素呢。好比說,雖然您認爲首領不會刻意派遣遠方的通報員,但那也只是臆測吧。」
『我講話就是這樣,不是在命令你。你不喜歡也無所謂,快點動身就是了。』
司機說了一個愛姬沒聽過的地名,開車大約要一小時。
年輕女子屈身走出車外。
愛姬出了家門,看到轉角有輛小客車在等她,於是。她坐上車前往這次任務的現場。
愛姬如此解讀柅原的表情。於是她不再多做辯駁,乖乖地離開了社長室。
在這個平日的大白天,一個小學生在外遊蕩太突兀了。雖然以戰鬥力而言,格自然不在話下,但跟蹤尾隨這種事情就不是她的強項。
原來這次的監控並非從遠方監視、竊聽,是直接進入對方的生活實際進行交涉。所以這次的行動不是突發狀況,而是經過長期努力的結果。掌握對方動向後採取了這種最適合、卻也最費工夫的監控方式。況且進行這項工作的並不只有這個女孩,還有爲數衆多的人都用同樣方式鎖定了通報員的行動。在棍原的領導下,將這一切不可能化爲可能,可見他確實擁有足以自豪的卓越能力。
柅原就是這樣,對於在他支配下的人總是一視同仁,他和愛姬之間的牽制關係也是如此。就算愛姬認爲自己不是柅原的手下,但在待遇上也不會有任何差別。
「你就是以前的『惡戮司』成員嗎?」
之後的一個小時,雙方完全沒有開口。
「怎樣?要開始了嗎?」
不過愛姬並不打算配合她。會到這裏來的當然只有前『惡戮司』了。
叫醒格之後,兩人一起喫早餐時,突然手機大響。
「您的意思是,這就像蜘蛛在巢穴等待蝴蝶自投羅網嗎?」
「這個通報員是女性,是咖啡店的店員。我也進入同一家咖啡店打工,以朋友的身分和她交往。」
「這次的地點在哪裏呢?」
「這倒無所謂。」
一旦會晤之事抵定,想必首領一定會下達指令,要求派成員來擔任隨扈的工作。
也許無形之中事情的進展已慢慢向前推進,但輪到她們出場還要好一陣子。
「我可是等了兩年喔。」
「監視通報員的人呢?」
「我只是不喜歡魯莽行事。以前我們還沒有手冢和野野村這兩張王牌,如果在戰力不足的情況下橫衝直撞,結果只會重蹈覆轍罷了。」
而柅原似乎看穿了愛姬的心機,臉上露出了愉悅的笑容。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剩下的時間就去和土岐野玩吧。」
也許是因爲愛姬美少女的外表,讓人無法將她與死亡和鮮血聯想在一起,所以女子纔會問了這個問題。不過愛姬絲毫不在乎。
格一直在旁邊聽着愛姬和柅原艱深的談話,此時卻突然插了嘴。
5
這個司機似乎無意開口多說什麼,因此對於愛姬這句諷刺的話語毫無反應,只是繼續駕車。
「……晚安。行了吧,快滾啦。」
愛姬掛掉電話。
愛姬這才卸下武裝。她剛纔的疑問,並不是真的覺得棍原丟給她們一個燙手山芋,但柅原此舉代表着往後她們倆和他之間是互相牽制的。而愛姬想表達的是,雖然說好是合作關係,但決不是柅原的屬下。相信她的用意應該達到了纔對。
愛姬並沒有把格的話聽進去,只是繼續和柅原的話題。
「那睡前要說什麼?」
愛姬將背倚在汽車座椅上,等着對方聯絡。駕駛座上的男子並不會參與接下來的行動,即使去了也只是當拖油瓶,所以他識相地不發一語。而愛姬只當他是車子的一部分。
過了一會兒車子停了下來。
「……再讓我多睡一下啦。」
「喂?」
「危險的任務就交給已經死了的人是嗎?雖然你好心幫助我們詐死,但並不表示我們就得鋌而走險來報答你喔。」
愛姬其實一度想下車透透氣,不過這時候男人就去買了喫的回來。愛姬這才暫時撤回認爲男人只是拖油瓶的想法。
碰了一鼻子灰,年輕女子老老實實地開始說道:
「說得也是。」
雖然還是維持着些許的緊張感,不過這樣的日子倒還算是平凡順利。
「雖然還沒有敲定日期和時間,不過幾乎已經確定雙方會進行面談。」
然而前提是必須先握有通報員名單,並且還得掌握大多數人的行動,纔有可能進行下一步。
而且也有傳聞說『闇中影』正試着和『惡戮司』的首領接觸,似乎是想針對雙方的勢力範圍和競爭,以及將來的業務合作等方面進行詳細的討論。
不管是通報員,或是柅原的手下都是如此。
而滿足上述條件的,只有棍原一個。
要抓住這項訊息藉機進行叛變,那主謀者自己本身要有一支相當規模的實力軍團,除了本身必須是幹部以外,還要對通報員有一定程度的認識,更重要的是對首領堅決的敵意。
「那麼……您說要我們幫忙的是?」
接着,某一天……
她們的一天開始了,然後……
「請告訴我關於通報員的事情。」
「她會過來。」
「小朋友就乖乖去玩吧。」
「對,不過這次我一個人過去就好。」
據說,最近『闇中影』將進軍日本,棍原則獨自調查其動向。而這股潛在的外來壓力也成爲棍原對『惡戮司』更加不滿的原因之一,他認爲目前的『惡戮司』並沒有辦法對抗如此強悍的外敵。
在這幾句話中結束了一天。就這樣風平浪靜地過了好一段日子。
這裏是平凡無奇的街道,人來人往,完全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愛姬他們的乘車。
「能夠得到這樣的資訊算是僥倖。因爲要找到首領的下落實在很困難,只好從周遭有可能泄露出的情報下手。」
在通報員有下一步行動之前,愛姬就要在附近監控待命。
當然,知道這個號碼的只有柅原。
「要是錯失機會,那我們就得繼續扮演無毒無害的普通人了吧。」
隨口說了句場面話應付愛姬後,他立刻切入正題。
她不認識司機。不,也許這個人是當時十二個人裏的其中一個。愛姬其實不太能夠分辨那幾個人,不過一開始就沒有要弄清楚的意思,所以也就作罷了。
愛姬心想,爲了整頓組織甘願花這麼多年的心力,好一個慎重的人。而棍原一點也不覺得自己花了很長的時間,他就是對自己的計劃那麼有自信。
他娓娓道出心中的想法。
看樣子是個年輕女子。她看了看後照鏡確認了一下愛姬的模樣,還沒坐好就開口說道:
愛姬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催促着她講重點。從一開口就問無關緊要的問題這點看來,這個女生應該是普通人沒錯。
雖然無法得知首領會指派哪位通報員,不過來者是客,和『闇中影』會面的地方一定不會像召見幹部時特意捨近求遠,由此看來,面晤地點極有可能選在『闇中影』使者的所在位置附近,所以或許可在該區塊搜索到通報員的行蹤。
而且一般人沒有接受過跟蹤的訓練,被發現的可能性相當大。一旦被抓到了,那個人也沒有機會再見到明天的太陽了。
「起牀囉,格。」
「那傢伙倒輕鬆,不用做這些麻煩事。」
「可不可以請你不要用命令的語氣?」
「你們覺得如何?」
那天以後,愛姬和格又過了好幾天一成不變的生活。
「對。監視通報員這項工作不需要超凡的技能,也不需要高超的跟蹤技巧,派普通人去監視反而更不會引起對方注意,而且也可以進行長期監控,對我方較爲有利。一旦待到了首領的消息就會跟你們聯絡。你們要做的是尾隨通報員前往指派的『惡戮司』的所在位置,聽取指令的詳細內容。畢竟對一般老百姓而言,『惡戮司』這個包袱太沉重了。」
這樣一來,負責傳達指令的通報員也將有所行動。
「我知道了。」
「希望在我們到之前對方不會有所行動。」
榕靠了過來問道。
如此一來,不但可以確定是由哪個通報員傳達,還知道指令的內容是「在與『闇中影』會面一事中擔任首領的隨扈」。
在柅原的指示下,愛姬也有了一份工作讓鄰居不再說閒話,因此目前的生活已沒有問題。
「你說的沒錯。再說,就算是我也並不瞭解所有的通報員,首領也相當有可能指派我不認識的通報員來傳遞信息。要真是如此,那就只好再等待下一次機會了。」
「有句話說適得其所,我只會把事情交給辦得到的人。我也不需要你們的感謝,不用太疑神疑鬼。」
『她現在好像還在上班,工作結束後應該就會去找『惡戮司』傳達指令。不過她也有可能會早退,所以請你現在就趕過去。』
女孩將事前準備好的照片交給愛姬。看着照片,愛姬記下通報員的長相。這名通報員和柅原派來監視的女孩年紀差不多,看起來比愛姬大個五到十歲。
要是獵物不上門,也不會勉強它們跳入陷阱,只是單純地守株待兔。
不知道過了幾個小時,愛姬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咖啡店的店員打來的。
『她剛走出店門口。』
愛姬幾乎在聽到這句話的同時下了車。
爲了不引起旁人注意,她不慌不忙,但卻加緊腳步趕往現場。過了轉角,她的目光開始搜尋那家咖啡店。
那是一家花俏得有些過火的露天咖啡。從剛纔那個女子的眼神看來,通報員應該還沒走多遠,愛姬可以在道路的另一端看見她的身影。
正當愛姬準備進行跟蹤之時,這名女通報員就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掉頭走了回來。愛姬爲了不被對方看見,下意識地把頭轉向隔壁的花店。
「歡迎光臨。」
接着花店的年輕男店員叫住愛姬。
「小姐請問需要什麼嗎……」
通報員進入咖啡店,大概是有什麼東西忘記帶走了吧。
雖然愛姬神經緊繃地注意着咖啡店的情況,但花店店員卻渾然無所覺,繼續說道:
「那小姐喜歡什麼花呢?」
「蟲媒花。」
「……啊?是什麼花啊。」
「蟲媒花。」
愛姬用完全相同的話調重複着同一個字。蟲媒花指的是利用蟲當作媒介進行授粉的花,比如櫻花或梅花等皆是,結果店員還在歪着頭思索那到底是什麼花。
此時通報員已走出咖啡店。她和柅原的手下狀似親暱地談話,之後就離開了。
「我不喜歡食蟲植物。請多保重了,和你聊天很愉快。」
大概是懾於愛姬的美貌,儘管她說這句話時態度冷淡,男店員還是聽得心花朵朵開。
愛姬緊跟在通報員的身後,邊走邊取出一個小瓶子,瓶子裏裝着透明的液體。愛姬單手打開瓶蓋,接着在前面的女子背上灑了幾滴。由於液體無色無味,因此不但女通報員完全沒有注意到,就連旁邊的路人也沒發現。
「還有地點……天狗烏托邦是什麼啊?」
『怎麼樣啊?嗯?』
愛姬拉回剛纔切斷的蜘蛛絲,開始像玩花繩般將它們以複雜的方式纏在那一條絲線上。
『護衛?我們當護衛?那位仁兄在想什麼啊。』
愛姬收回蝴蝶後,開始查看大樓的入口。
一個男人的聲音回應了她,是老人的音調。
「嗯,乾得很好。」
此時房裏的時鐘正好指着四點,所以也就是恰好四天,九十六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爲了清楚聽見對話,愛姬切斷了其他絲線,並且召回蜘蛛。
『正好。』
這是手冢家的技術經過長年研發配種而成的特殊品種。手冢這一派的使蟲絕活,是召集周圍的一般蟲類進行戰鬥,自行研發的特殊品種則飼養在體內。
在愛姬說話的時候,格已經站起身來。
棍原歪着頭思索,看得出來他並不知道這個名詞代表着什麼。
由於大門是採用自動門鎖,無法從正面進入。趁着沒有人注意,愛姬趨身繞到後面,她吐出體內的蜘蛛,讓它們爬上大樓,接着自己再利用蜘蛛們垂下的絲線爬上屋頂。
這段時間一定要將所有事情準備妥當,布好必勝的陣式應戰。對愛姬來說這四天只是等待,不過棍原那裏就有得忙了。
終於,蝴蝶盤旋在某建築物的周圍。那是一棟位在市郊的住宅大樓,與周圍平房很不搭調。大樓後面則是林木叢生。
柅原接着說出了一種可能性:
於是愛姬將這幾十只蜘蛛放進了建築物當中,讓它們分頭行動。而愛姬的手中則操弄着數十條絲線,每一條都連接着一隻蜘蛛。這些蜘蛛絲可以用來傳達蜘蛛所到之處的聲音,就像電話線的原理一樣。利用這些絲線來捕捉大樓裏的聲音,如此一來便可聽到通報員與『惡戮司』的談話內容了。
『哈哈,說得也是。你走吧。』
透過絲線,愛姬感受到通報員辭窮的窘境。要是沒有好好應對,不知道這些不適用於常理規範的『惡戮司』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不過愛姬比誰都清楚,要是殺了通報員,組織會認爲這是謀反而派人討伐,光憑這一點,男人就已經失去了任何對這名女通報員動手的理由。
「您過獎了。那我們也要告辭了,時間差不多了。」
而此時柅原還在思考。
這樣就知道首領和『闇中影』會面的時間了。
蝴蝶忽高忽低、來來去去,然而卻看得出是朝着某方位前進。愛姬於是朝着那個方向跟去。
女子以最快的速度說完話,接着傳來關門聲。可以想見女子嚇得連滾帶爬離開現場的模樣。
『下午四點。』
然而棍原無法像格想得那麼簡單。他似乎還在腦中盤算着什麼,但此時卻突然轉移了話題:
另一種可能性,先假裝老老實實地和對方見面,到時候再對『闇中影』的使者下手,或殺或擄,總之採取對『惡戮司』最有利的行動。
愛姬將聽見的談話內容說了一遍。然而棍原最在意的,果然還是誰接下了這項任務。
「我也不清楚。也許是什麼暗號,或者是我聽錯了……」
聽到這個奇怪的名詞,愛姬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天狗烏托邦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呢……是長鼻子天狗的故鄉嗎?應該是某種暗號吧。愛姬認爲自己應該沒有聽錯。
這個聲音小而短促,卻又厚重低沉,是這條線上沒出現過新的聲音。看來現場還有另一個男的,從剛剛到現在都保持沉默。
在衆多聲音中,有一句話不只觸動了愛姬的耳膜,更引起了她的注意力。
棍原滿意地點點頭。
雙方的對話似乎還停留在打招呼的階段,還沒開始進入正題。
愛姬聽見老人回應了這個聲音。
『不過命令就是命令……』
是女子的聲音。聽得出來她非常緊張。
「會不會還有其他原因……」
『嘻嘻,不用那麼害怕吧。』
『我又沒說我不去。只是,沒有辦法立刻動身。你應該也知道吧,我們需要二天的準備時間。』
『這點也幫你們考慮到了,所以時間安排在四天後。』
格則看得很單純。對格而言,只要簡單明瞭地設定一個目標,考慮其他小細節都是沒用的。
這麼一來絲線彼此就會產生共鳴,就像調高音量般能更清楚地聽見談話。
『那,有什麼事啊?小姐?』
「雖然不知道是何方神聖,不過他們是兩個人吧?我們這邊有我和你和你還有那傢伙四個人啊。就算你和手下一起去找首領算帳,應該也不會輸吧。」
她並沒有提到自己用了蝴蝶和蜘蛛等方式進行任務,比起過程,更重要的是要傳達她所得到的情報。
這也是愛姬感到很疑惑的一點。
「您的意思是這也許是個圈套?」
『那我就先走了……』
「當老大還挺累人的嘛,要考慮一堆麻煩事,辛苦了辛苦了。」
「這麼一想,派遣不適合護衛的人蔘與這次面談的理由就說得通了。」
格有些孩子氣地說道。她說的四個人是指她自己、愛姬、棍原還有土岐野。除此之外,格還假設棍原會親自帶手下去找首領。
箭也。又得到了一個名字,看來男人是雙人組合,要是柅原聽過箭也這個人,應該就會知道另一個老人是誰了吧。
『這次是護衛的工作。』
愛姬當時已經轉過身背對着兩人,所以沒有看到棍原的臉上究竟出現何種表情。
時間的部分則很確定是四天後的下午四點。
男人究竟有怎樣的特殊能力呢?
「一點也沒錯。」
蝴蝶看起來閃閃發光,是因爲翅膀的鱗粉反射光線的緣故。
不過她還是走了好長一段路,應該至少走了三十分鐘。
她將身子前傾,發出了嘔吐的聲音。鬆開手後,一隻閃閃發亮的白色蝴蝶就停在她的掌心。蝴蝶動了動觸角,翅膀一開一闔,立刻就從愛姬的手中飛走了。
她直直走近柅原,還把手搭在他肩上說:
屋頂並沒有對外開放,而且還被緊緊地鎖起來。
但是,來到屋頂以後,愛姬卻找不到任何可以入侵建築物的漏洞。
6
好險還來得及,愛姬心想。
「應該就是天鼠翁和箭也二人組了吧。他們主要在國外工作,但我不是很具體地瞭解他們的能力……」
『你不用那麼客氣,再多待一下子嘛。還是說你不想跟我們這些醜男在一起啊?』
男人的聲音相當有重量感。
「反正都是要殺首領,那還不是一樣嗎?要和那些傢伙戰鬥也沒什麼不好吧,現場一片混亂搞不好還更容易下手咧。」
『……翁。』
「是的。您心裏有底了嗎?」
然後愛姬不再窮追不捨,停下了腳步。前方的女子繼續往前走,轉了彎以後她的身影就從愛姬的視線消失了。而愛姬不但沒有追上去,反倒走進了沒有人煙的小巷子,並將手捂着嘴。
男人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樂見女子尷尬不已的模樣。雖然從剛剛開始就對這個男人沒什麼好感,不過現在又聽見這種說話的態度,因此愛姬決定要討厭這個人了。
『雖然還不是很瞭解護衛是要幹嘛的,不過我們接了。』
這種蝴蝶主要的功用就是追蹤。只要在目標物上沾有含費洛蒙成份的液體,不管是幾公里外蝴蝶都能確實地靠嗅覺追蹤。另外,爲了在暗處也能清楚看見蝴蝶的蹤影,翅膀的顏色纔會那麼明亮。
社長室的鹿頭依舊是盯着人看。
『箭也,你不這麼覺得嗎?這個女人一直在迴避我們。』
應該不會錯了,這段對話就是本次任務的目標。女方就是傳遞指令的通報員,而男方就是接受命令的『惡戮司』。
『……是,那,那就萬事拜託先失陪了。』
「雖然無法很具體瞭解那兩個人的實力,不過他們也不認爲自己適合護衛的工作吧。爲什麼首領要用這種人呢?」
『好、好久不見了。』
如此一來就不怕跟丟了。接下來就只要跟着蝴蝶走。
「現在想那麼多都沒意義啦。」
然而要是就此罷手,重要的消息連一項都聽不到了。抱持着任務可能失敗的危機意識,愛姬絞盡腦汁,現在她正看着剛纔和自己一起上來的蜘蛛。
大概就是因爲距離很近,纔會讓這名通報員負責傳達指令吧。
「我會再讓手下去調查,一有結果就會通知你們。」
如果真是暗號的話,也許柅原有辦法解讀。總之愛姬只要把聽見的資訊原原本本地回報,分析情報等後續就是他的工作了。
果然。不過愛姬原先也沒有抱太大的期望,因爲就算是幹部,『惡戮司』的成員也不隸屬幹部管轄,不瞭解組織成員也是很正常的。
『她迴避的是我們所做的買賣。』
說找不到可以入侵的漏洞,指的是人沒有辦法進入的大小。如果是換氣孔之類蟲類可進出的漏洞,仔細瞧瞧其實還不少。
『地點是天狗烏托邦。』
男人語氣輕浮地問直。
看來『惡戮司』就位在不需搭乘交通工具的不遠處,而女通報員還繼續走着。愛姬心裏鬆了一口氣,要是目標上了電車就會很麻煩,好險。
愛姬爲了報告進度回到了社長辦公室,榴也一起過來。
「首領真的只是要進行面談嗎?」
「叫做箭也的男人是嗎?另一個叫『翁』。」
愛姬不像格一樣輕功武功都拿手,因爲她受過的訓練所重視的並不是肢體的鍛鍊,所以爬上屋頂這件事對她來說顯得有些喫力。雖然說她的體能在普通人之上,像這樣利用好幾十只蜘蛛吐的絲攀爬,登上屋頂的那一刻愛姬還是忍不住喘息着蹲坐在地上。
「?」
冷氣的驅動聲……電視的聲音……吸塵器的聲音……諸如此類,只要是蜘蛛所到之處,即使是大樓住戶站起來這種微弱的聲響都能透過蜘蛛絲傳到愛姬的耳中。
那位仁兄指的應該就是首領了。從男人的話中可以推測,他認爲自己一幫人不適合擔任這份工作。
愛姬把蜘蛛拉回身邊。把蟲收回體內後,她從屋頂往下看,確認通報員已經離開了大樓。剛纔爬上屋頂使用的蜘蛛絲還留在那裏,於是愛姬順着絲線爬回地面後揚長而去。
「報告完畢了。」
當然愛姬也聽得到人們的談話聲。她聽見有人在講電話,還有人的語氣聽起來像在對小孩子說話,不過一直沒有聽到回應,大概是在和小嬰兒自言自語吧。
走出公司腹地,愛姬和橋一起踏上回家的路。她們搭電車到離家最近的車站。
「爲什麼棍原老是那麼臭屁啊?」
「要統籌一個組織,有時候擺出那樣的態度是必須的。不過這和我們沒什麼關係就是了。」
因爲角色設定爲小學生,所以格手上提了一個大包包。原本爲了強調小學生的身分應該要背制式的書包纔對,然而格斷然拒絕了。
從車站走回家的路上,騎着腳踏車的鄰居太太看見她們兩個,於是從腳踏車上下來,牽着車走過來。太太的車籃裏還放着超市的袋子。
「唉呀~兩姊妹一起回家啊,感情好好喔。」
「午安您好。」
愛姬趕忙打招呼,不過格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榴……密子,怎麼沒跟阿姨打招呼呢?」
在鄰居太太眼中,這一定是姊姊教妹妹的溫馨畫面;但對愛姬而言,她純粹只是不想讓格一個人輕鬆,才把她一起拖下水參與這段對話。
「你好——」
格用極小的音量打着招呼。隔壁太太開始閒話家常,而愛姬也只是敷衍着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話。談到婦女單獨夜歸的話題時,太太再度騎上腳踏車。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的,請慢走。」
看着隔壁太太遠去,愛姬嘆了口氣說:
「要是常常這樣還真麻煩呢。」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從表情看來愛姬並不討厭這樣,因爲她知道鄰居的太太人還不壞。
「如果不喜歡的話就不要裝模作樣了嘛。」
「那怎麼行呢?」
不過此時愛姬心想,要是當初把角色設定得更接近自己的本性,這樣也不用老是得和人聊天,應該會輕鬆多了吧。
「我倒很難想像愛姬小姐會回到『惡戮司』。」
接着他開始滔滔不絕地闡述理想的組織論,還說爲了匡正與理想背道而馳的『惡戮司』,大家要並肩作戰。
格黑着眼圈來到K?S綜合保全公司。
明明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也是獨來獨往。大概是因爲之前和老爺爺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還有和愛姬四處流亡的兩個月,都讓格的內心柔軟了起來。
而且事前毫無徵兆。
她沒有目標,但爲了尋找愛姬的身影,她不斷地跑着。
格完全沒考慮到這件事,她驚訝地看着柅原。
格認爲在這種非常時期,正是派遣警備隊伍進行地毯式搜索的最好時機。若不行的話,榕也只好自己人一個找了。
現在是手冢愛姬失蹤的隔天早上。
「嗯,偶爾囉。」
然後蟬繼續鳴叫。
「這是之前就說好的,所以你一定要繼續做下去。難道你想回到流亡的日子嗎?」
不知道是不是想化解緊張氣氛,土岐野開口說話了。
前『惡戮司』成員,敏感度比一般人高出幾百倍的格,事情就這樣發生在她的眼前。
然而此時棍原的話就像一盆冷水澆在格的頭上。
愛姬消失了,但其他的事物還是一如以往。
「是誰說的!」
一片靜默襲來。
音量很大,格一臉不悅地閉上了口,而一旁的土岐野也有相同的表情。
「二天後有很重要的工作!」
不知不覺中她已忘了打倒首領一事,光是埋首於尋找愛姬的動向。
此時,有人小聲說着:
他們進入公司的辦公大樓。櫃檯的小姐對着土岐野投以熱情的眼神,土岐野看都不看一眼,快速通過往後門走去。
原本應該在那裏的愛姬竟完全不見蹤影。
有一部分的職場上主管階層的私兵,也就是士官階級的人還留在場內準備開會。柅原把格和土岐野一起叫了過去。
土岐野並不是柅原的部屬,所以沒有義務要遵從命令。平常他只是懶得出門,心血來潮的時候就會出來走走。
雖然稱不上敵意,但不友善的空氣瀰漫在格和男人之間。
7
格質問着離她最近的那一個﹒然而另一個人舉起了手。
其中一名男子提出質疑。柅原搖搖頭說:
「她的家人都死於『惡戮司』之手,那種恨意難消啊。儘管沒有直接可以怨恨的對象,那仇恨依然還是不共戴天的。」
一定是因爲昨天愛姬得到那個關鍵性的情報,所以現在要通知大家吧。
格毫無顧忌地指着眼前的保全人員問道。至今棍原依着『惡戮司』的命令行事,差遣着手下這些人,所以照理說他們應該不會做違背組織的事纔對。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格卻能感受到危險的氣息。這是身爲前『惡戮司』的直覺。不過絕不能小看這直覺,尤其在生死關頭,這樣的直覺更是人類重要的能力之一,操控着人的五感。
「爲什麼?」
一到早上榴就聯絡柅原,棍原二話不說就要她先到公司去。
「因爲他們不認爲自己是『惡戮司』的人。他們只覺得自己忠心耿耿的指揮官剛好是『惡戮司』罷了,所以並不會有背叛組織的感覺。」
土岐野隨性所至地自說自話。
愛姬並非等閒之輩,所以格也很難想像她會乖乖受人擺佈。只是愛姬的身手不如格,要是遇到高手突襲也有可能遭遇不測。但話說回來,她們兩個原則上已經死了,沒道理還有人要把她們當目標。就算真是『惡戮司』的追兵,也不可能留下格一個。
格抓住男人的衣領,硬是把他從衆多精英的行列中拉了出來。雖然格的體態與孩子沒有兩樣,但大人卻完全無法和她的力量抗衡。抓住衣領那雙小手開始變成紫色。
格狂奔了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棍原公司裏的保全人員應該都不能自由外出纔對。
「你可以自己這樣跑出來喔?」
「給我聽好,愛姬她啊,纔不會揹着我做那種事咧!」
昨晚,她還滿心期待愛姬會立刻回家,但愛姬卻沒有回來,因此格整晚都在街上來回奔馳着尋找。深夜裏,她小小的身軀拚命地在大街小巷穿梭,差點引來員警的盤查,然而她用疾如風的飛毛腿便甩開了這些障礙。
難得在公司外頭遇到土岐野。他穿着涼鞋,大概是出來透透氣吧。除了那條不搭調的圍巾以外,看起來就是很一般的年輕人。
「怎麼可能啊!」
「有沒有可能被『惡戮司』發現,所以在逃亡中?」
聽見這句話的那一秒,格顏色驟變,大聲吼道:
「是不是你?」
軍團裏各個單位都整齊列隊,看樣子總共約有近百人。只有土岐野和格沒有入列。
若是反悔的話,不只會被趕出現在住的地方,還要有所覺悟,因爲接下來棍原一幫人就會毫不客氣展開追殺行動。
「是我。」
你白癡喔,格不屑地說道。
「就是這樣。」
格自討沒趣地答道,聲音聽起來有些僵硬。其實,這時候能夠找個人說話,格的心裏就已經踏實許多。
「……我知道了。」
「反正只能去找了啦。」
「外面的空氣真是新鮮吶。」
「是你啊!」
不合時節,突然襲來的這一陣風,讓格一時之間停下了腳步。
並沒有任何異常的現象。
當她的身影消失在格的視線那一刻,一陣風吹了過來。
柅原的說法十分正確。一開始就是因爲答應柅原要協助他完成計劃,之後的生活才得以安定下來。所以一旦有什麼動靜就得按照他的話去做。
——完全沒有回應。
「……愛姬?」
「早啊,格……今天沒什麼精神喔。」
然而這附近卻沒有通報員活動的跡象。因此,也許不能說百分之百,但至少也有八成確定『惡戮司』並沒有在追殺愛姬。
有一個人獨自面對着這一羣龐大的隊伍,他就是站在正前方的棍原。他的目光掃視着每位隊員,接着以宏亮的聲音開口說道:
此時全場哄聲雷動,巨大的聲波一定傳到了公司腹地以外的地方。聽到的人也許會以爲是工作前振奮精神的喊聲吧。
格把臉貼近男人死盯着他看,並開口說道:
「這些人聽到要對抗『惡戮司』都不會皮皮挫嗎?」
要是發現應該死了的叛徒還繼續活躍,上頭肯定會下達指令給組織成員,而且也會對柅原採取行動纔對。若首領認爲柅原幫助愛姬和格脫逃,那應該會有所申誠或懲罰吧。即使首領覺得柅原被愛姬給騙了,大概也會下令要解決愛姬。
愛姬走在前頭,彎進了一個轉角。
對於這樣的理念沒什麼熱情的兩個人正交頭接耳着。
爲數衆多的K?S綜合保全的保全人員集合在練習場的大禮堂裏。這些人在公司的職位,和在柅原兵團的地位是相同的。
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
「爲什麼人會不見了?」
「與其說他們效忠於『惡戮司』,應該說他們效忠於棍原纔對嗎?」
格無法冷靜地搜索,爲了消弭心中的不安,她只能一直跑。雖然格對於自己激動的情緒感到意外,不過還是繼續追尋着愛姬。
接着集會結束。解散後,有工作的回工作崗位,沒當班的就到訓練場或是回自己房間。
「或許她回『惡戮司』了……」
這個第六感讓格的眼神比平時更加銳利。
但是……當格也彎進了轉角時,卻沒看到任何人。
然後暴戾地將他推回去。男人重心不穩踉蹌了幾步,夥伴們伸手扶住他。
「愛姬。」
格環顧四周。
沒有人對土岐野的看法有異議。先不說土岐野是不是說服了這羣官員,他在這裏待了這麼久,這纔好不容易得到衆人矚目。
但是現在的格一點也不在乎那些事情。她一直在想愛姬那傢伙到底上哪兒去了,內心焦躁不已。
「那麼她就是自己故意消失的吧。可能她一想到要對抗『惡戮司』就害怕了……」
格有些不以爲然。對她而言因爲跟着棍原比跟着『惡戮司』有利,所以纔會決定加入這個計劃,但是這些保全腦子裏究竟在想什麼呢?
她再度開口。
推開後門,土岐野並沒有回宿舍,而是往練習場前進。
「我本來就沒精神了啦。」
「喂……」
棍原率先開口帶領大家討論這個議題。
她的目光掃向聲音的來源。
「目前並沒有消息顯示這樣的情形。」
還摸不着頭緒,一頭霧水的格開口喚着:
「等會兒全員集合,好像有什麼大事報告。」
愛姬究竟到哪去了呢?
還不都是愛姬害的,格在心裏如此偷偷咒罵。她多希望愛姬出現在她面前,多想要當面好好罵罵愛姬。
首先是討論最新的事件,愛姬失蹤一事。
「就算沒找到手冢的女兒,你也要繼續參加我們的計劃。」
也許臨時有什麼急事就丟下格離開了吧?但若真是如此,她一定會先跟格說一聲。格相信愛姬不會一聲不響地離她而去。
雖然不知道愛姬現在情況如何,不過那女人心機重又狡猾,遇到任何危機都能化爲轉機,所以她一定還活着。
如此想着,格才放手加入棍原的計劃。
然而這段期間並沒有辦法尋找愛姬的下落。
活該。
要是不甘心的話就自求多福吧。
格在心裏咒罵着愛姬。
第三章烏托邦
1
傾斜的招牌經過風吹雨打早已褪色。
招牌右邊有個紅臉的高鼻天狗,左邊則畫着一隻帶喙的烏鴉天狗。這兩隻半吊子的畸形妖怪看起來既不可愛也不威嚴。
招牌正中央有一排字,每個字顏色都不同,寫着「天狗烏托邦」。
這裏是兩年前廢棄的老舊遊樂園。
除了名字沒什麼品味以外,大概是爲了呼應天狗的棲息地而把園區蓋在山區,光是這兩點就可以理解爲何這裏會遭到廢棄了。
然而,在泡沫經濟時期,這裏竟曾是入園人數高達全國前二十強的人氣遊樂園。
但好景不常,在封園前幾年就鮮少有遊客光顧,早已經營不善,超過半數的遊樂設施就這樣漸漸腐朽也無力整頓。而園內最新的設施也是在十年前引進的,或許是因爲這樣,入園遊客驟減,最後終於面臨廢園的命運。
低頭一看,道路毀損後的縫隙裏雜草叢生,充滿了被遺忘的寂寥氣氛。
棍原、格、土岐野、還有棍原的幾個手下在離入口處不遠的廣場站了好一會兒。
他們三百六十度把周圍全部掃瞄一遍後,發現這裏果然是不折不扣的廢墟。
映入他們眼簾的是歪歪扭扭的雲霄飛車軌道、雖是園內最高的設施但卻不大不小的摩天輪、已經什麼也沒賣的餐廳、還有感覺會真的撞鬼的鬼屋。
園區位在交通不便的深山中,距離市區民宅又遠,所以聽不到人聲或車聲,只有蟬叫聲圍繞着他們,那是秋蟬的聲音。現在至少還有陽光以及蠢蠢欲動的秋蟬陪伴着這一行人,如果是冬天,這裏的景象一定更淒涼吧。
「首領和那個闇什麼鬼的,真的會到這裏來嗎?」
要是這次大陣仗的行動曝光了,肯定會遭到懷疑。
格和土岐野就喫這些東西果腹。
「我們白忙一場了嗎?」
雖然他沒有看着格,但顯然這句話是故意要說給格聽的。前幾天率先提出愛姬背叛棍原之說的就是這個男人。
「小格,你想快點去找愛姬小姐的心情我很瞭解,但不能太着急。」
棍原喝斥剛纔發言的男子道:
「蠢材!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要完成我們的使命,探討原因這些事之後再說吧。」
「看來首領不是單純地更改了會談的計劃。」
不過事情的確就像格所說的,這種鳥不生蛋的遊樂園遺骸,的確不像堂堂的『惡戮司』首領用來會客之處。
「發生什麼事了!?」
此時廣場正中央已是煙霧瀰漫。而四周有幾名男子因這次攻擊而提高警戒,開始有所行動了。
「對方一定不只在這裏裝設了炸藥……」
土岐野看穿了格因爲愛姬失蹤而紊亂的心緒,因此用帶着雜聲的嗓音提出了忠告。
「爲什麼你叫愛姬小姐,叫我就要加個小字啊?」
要乖乖待在這種地方對格來說似乎是件痛苦的事,不過要是平常的話,這種程度的等待對橋而言根本是家常便飯。但今天只因爲夥伴不在,格就變得如此浮躁,這倒是讓土岐野感到相當意外。
下午三點了。
棍原的手上握有『天狗烏托邦』的詳細地圖,那是他命令被安排待命在現場的手下做的。
「屬下認爲應該是炸藥引起的爆炸。被害者共三人。」
除此之外柅原想不出其他遭受攻擊的原因。雖然從表情讀不出他其實內心毫無頭緒,但從他的話語倒可見端倪。
在這種非常時刻絕對要嚴禁擾亂軍心的言論。當然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加以懲罰,柅原只如此對男子口頭申誠,同時他環視周遭的人說道:
就是這麼回事。
無論如何,看來這裏是不會進行什麼會談了。
土岐野默默地點頭,表情十分嚴肅。
「你說誰在乎她啊?」
也許後來命令變更了內容,又或者是當初聽取情報時就已接收了錯誤的資訊。例如爲了怕遭竊聽,女通報員嘴上說着錯的集合地點,而把實際指令的內容寫在紙上。
「又是你啊,再說一次我就殺了你!」
聽了這句話,所有私兵的視線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
在這種緊急情況下,他們竟然還能像在演習一樣冷靜流暢地行動,這羣私兵的實力可見一斑。
他像是在逃避格一般把身子向後傾,不過已經算很有骨氣了。
爆破的位置幾乎和地面一般高。隨着響聲,廣場的鋪裝地板被炸得粉碎,瓦礫飛散。
接下來就是在園內埋伏、伺機而動了。他們的計劃是由格和土岐野來對付護衛的天鼠翁和箭也,同時棍原就趁隙帶領手下襲擊首領。雖說首領理應擁有不亞於其他『惡戮司』的實力,但還是不太可能打敗棍原和那一支菁英部隊。
土岐野從後面把手放在榴的肩膀上。格回頭看了一下土岐野,這才鬆手放了男人,她的皮膚也恢復成原來的顏色。
「這是陷阱。對方已經掌握了我們的行動,纔會發動攻擊。」
長年的計劃終於要開花結果,而棍原不慌不忙,穩穩當當地準備踢出這臨門一腳,這樣浩然的氣度正可謂稱霸一方的英雄。
「要是這次撲空的話,那就等下次囉。」
柅員心想,所有人都遲到也不無可能。既然都已經帶了糧食,做好在此長期抗戰的準備,所以不能那麼輕易罷手,以作戰面看來更應如此。
他們準備了糧食,是棍原的私兵做的攜帶食糧……也就是飯糰或三明治那類簡單的食物。
其中一個男人對柅原發表自己的意見:
他們並不想坐在佈滿灰塵的椅子上,因此就站着等時間到來。
因此即使首領不來,天鼠翁他們應該也會來纔對。可是到現在都不見蹤影。
也就是說,該來的人一個都沒有來。
只是對格而言這個意見絕對是錯的。就憑愛姬那股強烈的自尊,根本不可能讓別人左右她的意志,就算是遭到嚴刑拷打,她一定頂多是保持緘默。
柅原泰然自若地坐在骯髒的椅子上,這個情景讓人聯想到坐在簡陋小板凳上的戰國武將。
柅原的臉上露出敗北的失落感。
就在榴她們回到入口前廣場那一瞬間。
更有人在指揮官棍原身旁擔任護衛。
更奇妙的是,園區各地也都沒有發現擔任護衛工作的天鼠翁和箭也。不過,這兩個人搞錯指令內容的可能性就第一個排除在外了。再來,雖說會晤地點在天狗烏托邦,但也考量到也許兩人從之前就開始跟在首領旁邊,不過這也不太可能。一般的護衛工作都是到點後才進行,然後原地解散。
什麼事也沒發生,時間逐漸推進,終於到了下午四點。
撤退。一行人走出辦公室。
此時發生了第二起轟炸。
那個人就是格。她小小的身軀承受着衆人的目光。
「就說愛姬不是那種人了嘛。」
在爆風的壓力下,距離男子們有段距離的榴不禁後退了幾步。
目前爲止,園內各角落的士兵都尚未捎來有關首領到來的消息。
棍原遙望着案發地點說:
2
「小格,我知道你很在乎愛姬,但還是不要這樣比較好。」
另外,會談對象的『闇中影』似乎也還沒出現。
棍原失望地嘆了口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今天早上她又四處去搜尋愛姬的下落,然而卻一樣毫無成果。雖然格的鬥志比一般人還要高上好幾十倍,但連續幾天下來也難掩疲態。
他用手壓住被風吹亂的圍巾。
她顯得有些焦躁。
話纔剛說完,園區的某處傳來了一聲撼動五臟六腑的巨響。
「放馬過來吧首領!」
她又踢了一下天狗寶寶的頭……
然而棍原卻完全沒有要行動的樣子。
竟然爆炸了。
無論如何,現在當務之急就是快點回到他們的根據地商討善後事宜。
男人這下再也不能無動於衷了,他神情緊張地自圓其說道:
「應該就是手冢泄漏情報的吧。」
雖然炸藥一事仍是疑點重重,但其他事情卻更加明朗了,也就是說……
格回過頭對土岐野提出心中的疑問。
格一面踢着被丟在地上的遊樂園吉祥物天狗寶寶的布偶裝,一面說出白己內心的疑問。
廣場正中央突然發出一聲巨響,閃光四起。
「幹嘛啦?」
「不,還是有可能的,因爲首領的行動總是沒有固定模式。也許這個地方正合他的胃口也說不定。」
其他有人則是忙於和分散在園內的同仁聯絡,掌握最新狀況。
碎片貫穿附近幾個男子的皮膚,再加上爆風的威力,數人當場死亡。
格在房裏不斷地徘徊,土岐野看得出她坐立難安的焦慮心情。
「炸藥!」
棍原有些無奈地說道。
辦公室內還留着辦公桌和椅子,一些資料和文書也都沒有人帶走,也許這些資料並不重要吧。歲月流逝,這些物品上頭都堆積了一層厚厚的塵埃。房裏角落置物櫃的門大開,裏頭還掛着員工制服。
曾和首領直接交涉過的柅原如此解讀。對首領而言,最不可思議的地方就是他最有可能出現的地方。
纔剛聽完男人的話,格立刻一個箭步上前,用變紫的雙手抓住男人的脖子說:
「還、還有一種可能性,也許她不是自願提供情報的。」
只是他雖然頭腦冷靜,但並不代表能夠完全壓抑情感,土岐野此時表情顯得些微僵硬,嘴角的笑容也消失了。
格叫了柅原一聲,但他只是表情嚴肅地回過頭。
「要是手冢的女兒沒有喫回頭草的話,這次又讓我們見識到首領的城府有多深了。」
接着棍原接到來自園內各個角落回報的消息,但對於有關炸藥的事仍一無所獲。
柅原怒吼道,他走在前頭並沒有親眼目睹背後的爆炸事件。
現在是下午兩點,距離原定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來到園區的有棍原、格、土岐野和棍原的五十名手下。在確認天狗烏托邦爲遊樂園的那天起,柅原就已經安排四十人部署在園區各個角落,因此目前在廣場上的總共有十二人。
「看來似乎是這樣,爲了保險起見還是暫時再等一下吧。」
「喂,柅原。」
不知道是否因爲經過兩年的蟄伏讓他習慣了等待,即使在這種關鍵時刻,仍不見土岐野有半點投入其中的模樣。但是這並不代表土岐野沒有幹勁,相反地,土岐野的態度代表着他擁有一股強烈的意志,一旦抓對時機就非成功不可。既然心裏篤定「一定要殺」,接下來所採取的行動,與其被情緒牽着鼻子走,不如讓頭腦冷靜,經過仔細盤算後成功率肯定會提高。但格至今還不知道土岐野是如此深思熟慮的人。
還有一些人針對爆炸的位置做調查,藉此推斷攻擊的方式。
「首領有着如惡魔般強大的情報蒐集力,看來我們被他擺了一道。」
「炸藥?是什麼時候裝的啊?我們來的時候還沒有咧。」
然而格則拐彎抹角地回應:
不過,三十分鐘之後果然還是沒有任何人現身。
從這點也看得出棍原行事十分周詳
也許有些士兵害怕通報後會有立即的生命危險,但事實卻非如此。因爲各據點與總部一直都保持着聯繫,而所有的信息顯示,純粹只是首領尚未抵達。
其中有好幾個開始在周遭進行偵察。
我才懶得管咧,格低語道,聲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在入口廣場旁的是總部辦公室,是由協尋中心等設施合併而成的一棟建築物,棍原一行人進入辦公室歇歇腳。
「剛纔那裏站了一個人。」
看來有個駐守在角落的士兵犧牲了。
然而一行人並沒有時間看熱鬧,因爲接下來在他們附近又發生爆炸。
爆破地點幾乎和剛纔相同。原本在留在現場調查的兩名男子也就此犧牲。
這下柅原身邊的私兵人數立刻減半。
「這裏什麼時候有這麼多炸藥……快回辦公室!」
棍原判斷剛纔的所在位置應該沒有裝設炸藥,因此一行人跟從主管的指示往辦公室移動。男人們以自然流暢的動作快速地集結成隊,像合體一般,接着跑了起來。
然而在進入辦公室前,接踵而來的爆炸讓空氣中充滿了火光及爆裂聲。
似乎是什麼人瞄準了隊伍,他們的所在位置發生連續爆炸。
此時,榴從爆炸現場彈了出來,要是晚了一秒她就會遭受直擊。格小小的身軀在爆風中游移,快要着地時,有人一手拉住了她。
是土岐野,他也從爆炸現場逃了出來。
但是,對方似乎早就料到兩人躲避攻擊的路線,他們身邊還是持續發生爆炸。格和土岐野並沒有餘裕確認其他人的狀況,在連續的爆炸中他們只得不停逃竄。
往右逃,右邊就爆炸,往左逃,就換左邊爆炸。閃光和爆破聲擾亂着他們的視聽,還有持續的高溫和爆風侵襲着他們的身體。
不只是格的所在位置,遠處也不斷傳來爆炸聲。看來在各地待命的士兵也都遭到不測了。
「到底還有多少炸彈啊!」
格怒吼道。儘管如此,不要說是土岐野了,連格都聽不到自己的吼聲。
「如果是炸彈的話,只要回到已經爆炸過的地方就行了。」
土岐野如此說道。格並不覺得他的聲音有多大,但這些話確確實實地穿過了重重爆破聲傳入了她的耳中。
原來如此,橋心想。於是她和土岐野在一連串的轟炸中走回原來的地方。
然而……
看着這樣的裝備,讓人不禁訝異,想不到『惡戮司』還有人使用這種早期的武器。
兩人的視線都在搜尋着未知敵人的身影,另外也不忘豎起耳朵,試着在爆破聲之間聽取敵人的動向。
戰場上不需要哲學家,他總是這樣教育着他的軍隊,要思考無關緊要的事,等死後多得是時間。而如今柅原的理論不攻自破,他又陷入了沉思。最早發現首領起用了不適合當護衛的人,就應該要多加留意纔是,他現在後悔不已。
格終於注意到這一點,這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想錯了。
因此在剛纔那場爆破……也就是將橋、土岐野和其他人拆散的那個大爆炸,柅原腿部重傷,變得不良於行。
恐怕剛纔發動連續爆炸攻擊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棍原和其手下走出這個遊樂園。對方肯定是想當場解決掉所有人,把事情做個了結,避免後患。
他的工作就是報告目標的位置給狙擊手。把角度和距離簡單化,用單純的數字簡化所得到的情報,再通報給箭也。
他。
紊亂的思緒暫緩下來,接連而來的疲勞感卻侵襲着棍原的身軀。
然而並非如此。
這下他們不知道該往哪去纔好,只好暫時停止動作,退回枝椏茂密的行道樹下靜觀其變。
他把箭的尖端微微地向上揚。
而且箭也的所在位置並不在遊樂園內。他位於距離天狗烏托邦約有一公里的山頂上,四周有樹木圍繞着他。
那場爆炸的同時,柅原的三名屬下死亡,只剩下棍原和左右護衛各一倖存下來。
『332之1258。334之1222。325之11o1和1115。』
柅原本來就沒有超強的體能。格和土岐野的好身手他望塵莫及,和愛姬相比的話也差了一截,他的實力大概和一般訓練有素的軍人相同。雖然比起普通人他很強,但在『惡戮司』這個超能集團中他卻相形見絀。
但如果測量他全身的身高,得到的數字大概不會太令人驚訝。只不過他的身材比例欠佳,和那一雙短腿相比,箭也的上半身顯得出奇地龐大。若光是看他的上半身,任何人都會覺得他的身高一定超過兩公尺。
爲了方便傳輸,指令的內容並不是一般文字。使用這種通信裝置可說是軍事訓練最重要的部分。傳送的訊息要簡潔、易懂,與其說是訊息,不如說是暗號還比較接近。就像古代蒙古士兵利用旗語來溝通,或是伊斯蘭大軍以鼓聲來辨別前進後退的指令,在長年的訓練下,棍原的私兵也學會了用簡單文字組成的暗號來傳達信息。
土岐野不禁眯起眼瞧。
他們兩個就這樣暫時潛伏在天狗之木下,提高警戒注意四周的動靜。
他手腕的肌肉膨脹得相當結實,一般需要十個人的力量才拉得動的弓,就在箭也的手上呈現滿月狀。
敵方有炮手一名。
但究竟這些彈藥是怎麼來,又是從哪裏來的,他們倆心裏還沒有個底。不過對方的位置應該距離這裏不會太遠,否則一定無法抓準時機,確實地瞄準目標發射。
然而園內各處還是不斷傳來轟炸之後受害弟兄的哀嚎聲。
只不過箭的尖端並不是一般的箭頭,而是強力彈藥。
其實,炸彈是從別處飛來的。
箭也的腰上掛着大大的箭筒,裏頭裝了許多枝箭。
箭也是個盲人。
再加上箭的形狀細長,速度飛快,和圓圓的炮彈相比更讓人無法察覺。
就算不矇住眼睛,此處距離攻擊目標甚遠,就連用肉眼進行狙擊都是不可能的任務。不,相隔如此遠的距離原本就不可能用弓箭進行攻擊,這是常識。因此土岐野和格纔會誤認爲園內應該潛伏着好幾名狙擊手。
物體的位置相當高,而且在背光的情況下的確很難辨別鳥的品種。不過以格僅有的知識,即使近在眼前她應該也不知道那是什麼鳥,總之會飛的對她來說就是鳥了。
除了他們倆彼此,他們並沒有看到任何生物的蹤跡。就算是這一帶有野獸棲息,它們也不可能在這一連串的爆炸聲中現身。
準備了那麼多年,長期籌備孕育出的計劃就這樣胎死腹中。柅原一直深信自己的意見纔是正確的,但照這樣看來,不管動機如何,只要是對首領不懷好意的人,『惡戮司』一定是格殺勿論,毫不手軟。
一收到通知,盲目的箭也把箭架上了弓。
不過,至少現在他必須做的,就是保住這些他視同手足,也願意跟隨自己的手下的性命,絕不能讓士兵全軍覆沒。
「嗯?」
當然,炸藥不可能裝設在空中。
所以柅原認爲,這次並不是『惡戮司』與他之間的戰役,而是首領衝着他個人而來的攻擊行動。
然而更醒目的便是他手上所持的物品。他右手持弓,左手把箭。
而棍原在這場戰役中失敗了。得手的情報反而誤導他中了圈套,還遭到攻擊因此受了重傷。
不過如此一來,爲何同一個地方會爆炸好幾次的謎團就解開了,事實上原因相當單純。
他們沒有看見東西掉落的影子,也沒有聽見發射的聲音,所以一開始纔會誤以爲一連串的轟炸是原先裝設好的炸彈作祟。
箭沒有箭頭,取而代之的是前端的圓筒狀物體。
棍原將兵頓失目標。即使從這裏脫逃出去,也沒有事情等着他去完成了。
而沒有接收到這項指令的,就是不包含在指揮系統的兩個人。
想到這裏,兩人心中都有了相同的疑問:
但如果是弓箭的話就和大炮不同,發射時沒有聲音,所以也無法得知發射地點。
箭也是個彪形大漢。
還有一塊奇妙的布條,但卻不是綁在額頭,而是像遮住視線般綁住他的雙眼。布條上還寫着「天山三箭」四個大字。
敵人的視線恐怕是跟丟了格和土岐野,因此稍早明明就能在園內持續那麼久的爆破,現在卻沒有將攻擊延伸到此處。
鎖定方向和射擊角度,箭也在聽見天鼠翁的通報之後不到一秒鐘就完成了這些動作。
他腳踩在一個固定在地面的圓盤上,兩腳站得比肩膀稍微寬一些,像鑲嵌似的穩穩地踏在立足點上。他的腿雖然短,卻讓他更能放低重心穩住身子。
「敵方究竟有多少人呢?」
「那個是……」
在接二連三的爆破聲中,只要定睛一看,就會發現爆炸的位置其實不是在地面,而是在空中,而且是數十公尺高的地方引爆的。
然後他將箭射了出去。
射擊的資訊傳入箭也的耳中。監視着敵人的天鼠翁透過耳機陸陸續續地報了一些數字給
幾乎同一時間,土岐野開口如此間格。原來他也悟出了同一件事情。
箭也的耳上戴着耳機。
同個地方裝設多個炸彈,卻又不互相影響引爆,真的有這麼神奇的裝置嗎?
原來他被捲入剛纔一連串的爆炸,身受重傷。
「是怎樣?難道是多重炸彈裝置?」
接着轉動立足點的圓盤,微妙地改變了射擊角度。
現在情況危及手下的生命安全,柅原只得快速帶大家逃離現場。
棍原右大腿內側有嚴重的割傷,而且不幸地傷到了動脈。雖然已採取緊急措施先行急救,但還是無法讓血完全止住。
所以現在他以生存爲目標,展開了新的作戰行動。
話說回來,要是沒有這枝未爆之箭,他們倆大概還不知道究竟敵人攻擊的方式爲何。
然而也許敵人過一會兒就會發現兩人的蹤跡了,所以他們現在仍不能輕舉妄動。
「那是什麼鬼啊?」
弓的上頭沒有任何裝飾,完全是注重實用性的一把武器。光是看外表,就知道弦的張力非比尋常,一般人應該完全拉不動這把弓纔對。
倒是看到不少被炸飛的屍塊在遠處滾了幾圈的情景。
所以一開始他們纔會誤認爲是敵人事先裝設好炸彈陷阱。
情況仍不見起色,格等人所到之處仍不斷髮生爆炸。就連剛纔被炸翻了的垃圾桶,同個地方又爆破了一次。接二連三的爆破讓空氣震動不已,或遠或近仍是爆炸聲四起。
但是映入他們眼簾的並沒有活人。
「應該是從哪裏看着我們不會錯的……」
3
樹旁的立牌上寫着「天狗之木」,不過應該不太可能真的有天狗加持,保護他們倆免於炸彈攻擊。
就像大炮的攻擊方式一樣。
格此時看見的是不遠處的地面,插着一根細細長長的物體。長度大約比格的身高稍短,下端呈圓柱狀,尾端則接着羽毛。
改革『惡戮司』一事徹底失敗。棍原這下也成了追殺的目標,他的意見再也不會被組織採納。一切都結束了。
「是箭。」
是個名叫箭也的男子。
不過至少他還是認爲自己對組織的忠誠度、甚至於愛,都是絕對的。因此這個名爲棍原將兵、擇善固執的男人才會想動手把『惡戮司』改造成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形象。他至今還是認爲自己對組織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此時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大概是樹下沒有裝設炸彈的緣故,爆炸霎然而上。
筒裏裝的是炸藥,所以箭本身就成爲了炸彈。
他決定把分佈各個角落的手下全部召回。由於園區處處都發生爆炸,再這樣下去恐怕會被各個擊破。不過幸好每一次的轟炸規模都不大,如果他們能集中在一定的範圍內應該不至於會被一網打盡全被炸死纔對。
柅原究竟到哪裏去了。
但事實擺在眼前,任何的常識現在都派不上用場了。
看來並不是轟炸機盤旋在他們上空進行爆破攻擊。但既然是在空中爆炸,那炸彈一定是從高處落下的。
不過這樣一來又有新的問題產生。所有的爆破都是在園區內發生的,但卻很難想像有哪個射手的射程可以涵括整個遊樂園的腹地。
那個東西應該一直都在,只是剛纔沒有注意到。
棍原立刻用專用的通信器材發佈集合的命令。駐守在園內士兵們一直都是以此互相取得聯繫。這個裝備外表看起來像手錶,還可以傳送文字。
格從樹葉的縫隙中看着天空。
也就是野野村格和土岐野孤影。
但是格卻不見其餘數十名私兵的蹤影,在她們附近的只有兩個人。
而那枝箭,大概就是沒有爆破的未爆彈了。
向外延伸的四角大臉,粗壯的頸子就像紮根似的將他的大頭穩穩固定在軀幹上,還有胸部、腹部、筋骨等部位誇張地隆起凹下,更別提那壯碩的手臂,大概和女性的軀體一般粗細。而一雙短腿倒也夠結實,牢牢地支撐住偌大的身軀。
爆炸之後,原本箭的木頭部分也就跟着成爲灰燼了。
在這種危急的狀態下,柅原費盡力氣終於進入了辦公室。果然因爲是剛纔待過的地方,三人進去後就再也沒有發生轟炸了。
「我只看到天空有一隻鳥在飛耶。」
柅原就用這暗號將命令傳送到各個角落。內容是說事蹟已經敗露,現在保命纔是目標,立刻到辦公室集合。
「你看到天空了嗎?」
「原來剛纔的攻擊不是炸彈引起,而是利用那玩意兒從某處射過來的。」
天鼠翁高昂的聲音聽起來情緒起伏激烈,似乎相當樂在其中,還不時發出嘻嘻嘻的笑聲。
他發着訊息時,內心卻煩亂得讓他把嘴脣都咬破了。
接下來他繼續跟隨天鼠翁的指示調整圓盤,改變射擊角度,陸陸續續地放箭。
箭在空中劃出完美的拋物線,無論是空氣的摩擦和風向的改變都考慮在射程之內,因此箭不偏不倚地往目標飛去。
要知道箭是否順利到點、爆破,盲箭客箭也除了聽聲辨認以外別無他法。然而他對於自己的技術有絕對的自信,他認爲自己甚至能夠準確地射穿敵人頭髮裏頭蝨的心臟。
如果有正確的指示,他必百發百中。
『哇、哇,我看到佛祖啦。他和迦陵頻伽在玩哪,天上曼珠沙華朵朵開啊!』
天鼠翁經常像這樣,除了指示之外還會有脫軌的發言。他飛行到某種程度時,就會像嗑藥一般情緒高漲胡言亂語,說出一堆對箭也毫無用處的廢話。
而在這廢話連珠炮中,箭也總是靜靜地,等待下個指示到來。
『哈哈哈,330之940啦。』
天鼠翁用病態的熱烈口吻指示箭也。
而箭也確實地掌握了這道指令。那是他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點,憑着這光點,箭也才能繼續拉弓、射箭。
箭也在腦中規劃箭射出的路線,而現實中箭的確順着軌道飛向目標。
他放出的箭到達遊樂園的上空,就像數學公式裏表現出完美的拋物線一般抵達目標地點。
接着又發生了一起爆炸,而又有一個人的生命就此消逝。
棍原此時頓悟到自己其實失策了。
原本他認爲這些轟炸行動只是爲了挫他的銳氣,到後來發現是首領起用殺手想置他於死地,因此冒着受到狙擊的危險召回了弟兄們。
但是他錯了,其實光靠引起爆炸的兇手,就足以把柅原手下所有的人給消滅。他這才驚覺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錯,立即收回成命。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從下達命令至今,沒有任何人趕到辦公室集合。以壯大的組織力自豪的私兵團,如今卻只剩下從剛纔就一直待在柅原身邊的左右手。隨着遠處傳來的陣陣爆炸聲,柅原的體力也在消退當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計劃破局讓柅原方寸大亂,纔會一時大意讓手下去送死。否則在敵人未發動攻擊前,埋伏在園內各單位的人只要繼續按兵不動,應該有好幾個都不會被發現纔對。
平常的柅原不可能犯下這樣的失誤,但悲劇還是發生了。這件事情對身邊的兩名碩果僅存的大將而言成了另一項打擊。
現在的棍原不僅霸氣盡失,而且看起來六神無主。
既然園區遭到的是全面性的轟炸,那就表示對方一定是位在看得見遊樂園全貌的位置。土岐野小聲說道。
格和土岐野此時只管追蹤着箭的來源,直盯着天空瞧。
原來他們躲進了旋轉木馬裏頭。
現在她更專注地凝視空中的動靜,試着從飛箭的方向和角度來判別狙擊手的所在位置。
「我想應該是利用布,像飛鼠那樣在空中滑翔。」
「……是從哪裏飛來的啊?」
那個異物貌似收音機等器材上常見到的調節器。土岐野的喉嚨上有三個調節器並排。
「我的武器就是『聲音』。」
「你剛纔不是說只有一個嗎?」
「但我根本構不到啊。」
土岐野如此說道。
「我看可以先從已經確認位置的那個下手。」
格倚着一匹硬邦邦的馬。
格的視線轉向土岐野的喉嚨。說是有手術疤痕不想讓別人看到的喉嚨上,有異物附着在上面。
他內心高漲的情緒,全都從沙、沙的雜音中釋放出來。
格提出異議。
格仰着頭,天狗之木的枝葉遮蔽了她的視線。而箭就從右往左飛,在遊樂園的深處引爆。
「所以,敵人共有兩個。」
這麼一來,只能寄望在那兩個人身上了,就是棍原的指令傳達不到的那兩個人。
「也許剛剛他飛得太高,所以你纔會看不清楚,不過現在應該就能一日瞭然,你自己看看那個輪廓,根本不是鳥的影子。」
「鳥……」
土岐野自言自語般小聲地說。榴也立刻跟上土岐野的視線,她眼中被枝葉一分爲二的天空,確實有東西在盤旋着。
兩人儘可能想躲進從空中看不到的死角,但連續的爆破阻撓了他們的去路。原本眼前的室內型遊樂設施帶來了一線希望,不過入口立刻被炸燬,根本無法進入。
完全沒受到侵襲。
此時再度發生爆炸了。
不對,這笑容和平常感覺不太一樣。猛獸鎖定獵物時的猙獰、滿腹殺意沉澱後的結晶,這些帶點悲壯的元素都參雜在這一抹微笑當中。
「不愧是『惡戮司』,盡出些怪物。」
「怎麼辦?天上飛的傢伙那麼高根本動不了他,射擊的那個傢伙也好遠。」
「不,我認爲他一定是從上面俯瞰沒錯。這樣想的話,我們現在沒遭受攻擊的理由也就說得通了。」
話還沒說完,格突然感到背後發麻,一陣危機感襲來。
「……不、不對。完全不對。」
聽了這句話,格仰起頭,看着上方枝葉茂密的大樹。
「你知道聲音可以殺人嗎?」
「不是失誤嗎?」
土岐野緩緩地取下脖子上的圍巾。
並不是這個意思。土岐野加以說明。
聽了土岐野的回答,格一臉驚訝。
也就是在空中盤旋的那個敵人。
竟然有人能夠用弓箭達到這麼遠距離的射擊。
「那根本不是鳥。是人,是人在飛。」
這個人彷彿就像臺轟炸機,竟能製造出如此的槍林彈雨,單是從破壞力看來,格沒有見過比他更強的。
「所以說……是上面。」
「但是剛纔看了天空又沒半個人。」
「根據愛姬得到的情報,受命協助首領的是二人組沒錯吧。這次發動攻擊的大概就是他們了。」
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矛盾的言論,格顯得一臉訝異。
爲了逼出格和土岐野,對方開始地毯式的爆炸攻擊。附近的熱狗攤被炸得面目全非,樹木也東倒西歪。
此時格想再觀察一次上方那個飛人的狀況,不過現在他們被當成目標,四周爆炸不斷,光是要抬起頭就相當困難了。
「但這樣總是會有降落的時候……」
到底敵人是用什麼方法監控這個遊樂園呢?
「有時候炸彈在空中就引爆了,你覺得那是爲什麼?」
「話是沒錯,但現在根本不知道敵人在哪,所以還是不能出去。」
三個調節器分別用來調節音域、音量和走向。
「你真的覺得射擊那麼精準的人會反覆犯相同的錯誤嗎?那其實是故意的。因爲滑翔時高度會逐漸降低,所以適時地爆炸,他才能利用爆風再次高飛……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他們兩人打算逃出遊樂園。爆風把長椅炸得粉碎,雲霄飛車的注意事項看板也遭擊落在地。車站那個不乾不淨的公廁也受到波及,徹底被炸飛了。
「爲什麼你會覺得那是鳥呢?」
土岐野表示,一個人專門進行現場的觀察並加以指示,而另一人就負責射擊。
土岐野搖了搖頭,不知道是太過驚訝還是有感而發。
土岐野笑笑地看着格臉上的表情,就像平時一樣悠然自得地說道: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對方究竟如何監視着這裏。格和土岐野都沒有察覺這樣的情形,就算是潛伏在園區內,也應該早就被柅原的私兵逮個正着了。但卻都完全沒有這麼一回事。
如此一來,無法鼓動雙翅的人類才能持續飛行。
「野野村……土岐野。」
格靠着敏銳的視覺從地面上捕捉到了箭的蹤影,因此瞭解到一切爆破的源頭都是這些箭。
目前柅原這裏也已經知道,爆炸攻擊是外來的。若非如此,裝設型的炸彈也不會造成這麼大的損害;再說,園內並沒有任何一名士兵看見什麼定點裝置的炸彈。
爆破攻擊還是持續不斷,地面和空氣仍繼續搖撼顫動。
「真是不合常理的傢伙。」
因此她無法明確地辨識飛箭的軌跡,在這有限的資訊中,格推測這枝箭已飛了很長一段距離。
從飛箭的軌道可以推測,敵人瞄準了應是視覺死角的建築物背面,進而引發爆炸。
逃命時土岐野一面說道:
土岐野從樹枝的縫隙中仰望天空,他的圍巾在風中飄曳。
能夠在空中飛翔的生物,除了鳥以外格根本不知道別的。所以她很自然地認爲那是鳥。
當然,說到不合常理,格也完全符合這項特點。『惡戮司』本身就是一個不合常理的集團。
眯起雙眼,伸手遮住太陽光的土岐野,突然用尖銳的聲音說道:
榕彈了一下舌頭,從安全的天狗之木下躍了出去,抓着土岐野的手一起準備脫身。土岐野似乎也頓悟了,二話不說跟着格的腳步。隨着身後一聲巨響,爆炸引起的熱風吹向他們的背部,天狗之木應聲折斷,倒了。
出血還是沒有完全停止,大概是因爲這樣他纔會如此恍惚。
「不就是鳥嗎?」
「你那什麼莫名其妙的理論,跟天狗沒關係啦。假使真是這樣,那我們也不可能躲一輩子吧。對方不是要把看到的敵人都解決掉嗎?」
要是與兩人接觸,一起商討作戰計劃,或許柅原還有勝算。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吧。」
接着土岐野問了她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擁有這樣的能力,也難怪他會說自己不適合擔任護衛的工作。之前大多在國外工作,恐怕是駐守在多地域紛爭的動亂地區吧。像在日本這樣和平的地方就不需要這種驚人的破壞力,只會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土岐野這麼一說,格才發現雖然那東西看起來的確像是張着翅膀,但卻又不太像鳥,整個輪廓呈現梯形狀。
然而天無絕人之路,一次空中的爆破,爆風捲起了地上的塵埃,一時煙塵四起,兩人就趁隙成功地鑽入了死角。
而且這個敵人應該是從天狗烏托邦以外的地方進行射擊。
可是……
看來攻擊這個旋轉木馬也是遲早。
會不會棍原旗下的集團已被殲滅,就算想和他們取得聯繫,但其組織已不復存在了呢?
天空飛來一枝爆彈之箭。
要是愛姬在的話,她應該可以讓蟲子進行攻擊,想到這裏,格不禁咬了一下嘴脣。可惡的傢伙,你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天狗真的在守護着我們呢。」
「不會錯的,那個空中飛人是負責指示狙擊手的。我們可以從樹下看見他飛在天空的樣子,表示對方也看得到躲在樹下的人,他就是這樣發現我們的吧。」
「嗯……因爲它在天上飛嘛。」
就連柅原本人究竟是生是死,兩人也無從得知。
的確,格從剛纔就覺得很不可思議。儘管其他地方爆炸頻仍,但她和土岐野的所在之處卻
要做到這種程度,想必除了射手之外必還有一個負責指示瞄準的人。
現在走出這棟建築物的話就會被擊中吧。就算棍原的腿沒有受傷,看來也是很難從這裏出去。
看起來不像滑翔翼或風箏那麼大,也看不出來是使用噴射火箭那種充滿科幻想像的裝備。活生生的人是不可能不使用任何道具就在空中飛舞的,格如此想道。
土岐野一面撫摸着馬,一面開口問格:
她用眼角的餘光發現一枝箭朝他們飛來。
由於是從樹下往上看的緣故,樹枝遮住了格大半的視線。
「如果是從上空俯瞰,就會因爲樹的干擾而看不見我們兩個。」
他們看着一枝枝的飛箭,仔細思量後,做出了連他們自己都難以相信的推論:
「所以重點就是觀測的那個人囉?」
「你白癡喔,人哪會飛。」
「阻撓我的傢伙就是敵人,殺無赦。」
「看來使用弓箭的敵人似乎只有一個。」
藉着機器的調節,增大音量後用聲音當作武器奪取人的性命。
這就是土岐野孤影的特殊能力。
土岐野氣定神閒地從旋轉木馬的屋檐下走出來。
先仰望天空確認目標,然後雙腿微開,張開雙臂,挺起胸膛吸氣。
他快速地轉動調節器,把音量開到最大,聲音走向的範圍調到最窄。
接下來,他所吸進體內的空氣全都轉換成聲音,就像發射炮彈般吐出了一聲:
「——呀!」
周遭的空氣微微地振動,聲音乘着風飛向目標。
4
天鼠翁除了飛行以外的事情全都拋開了。
——甚至捨棄了身爲人類的身分。
他兩頰凹陷,牙齒也都拔掉了,只有炯炯有神的兩顆眼珠子大得不像話。
他出生時的相貌就十分異常。天鼠翁的指縫曾長過蹼,不僅如此,從他的手腕到腳踝、兩腿之間就像飛鼠一般有皮膚連結着。他的手很長,因此翅膀的長度和張開的幅度都相當大。他生來就是飛行的料。
加入『惡戮司』後,他學會了利用自己肢體上的特徵飛翔。
爲了不干擾飛行,他切除了男性生殖器官,體毛全部剃除,還取出了好幾根肋骨。內臟如胃、腸、腎臟等在能維持身體機能運作的狀態下都儘量摘除,空下來的部位就裝入氫氣球減輕比重。
兩手各有三根手指,兩腳則是一根趾頭也沒有。除了切除耳朵,就連肌肉和脂肪也都削除了。
從那張毫無生氣的臉根本看不出他的年齡。雖然名字裏有個翁字,但也無法斷定他是否爲老年人。
爲了飛行,他的容貌變得像鬼怪一般可怕,任誰看了都會退避三舍。
工作前二天他經常都是禁食的。持續空腹地坐着,身心從痛苦中昇華,他的腦中出現了一個樂園。也許是腦內啡作祟或是其他原因,對天鼠翁而言在空中飛翔就像在樂園玩耍一樣快樂。
「法悅境,這就是法悅境啊。」
天鼠翁狂笑着在空中盤旋。
她的短髮在風中搖曳。她的視線幾乎和天鼠翁一般高。
然而柅原的狀況和這句話一點也沾不上邊,因爲他早已輸給了首領。
突然之間,旋轉木馬的周圍開始爆炸了。大概對方發現兩人的藏身之處,想直接炸燬旋轉木馬。
「走了啦!」
男人並非要落荒而逃,反而抬頭看着空中。天鼠翁立刻指示箭也放箭。
「距離太遠,我的聲音無法擊中天鼠翁。」
箭好像被吸了過去似的,不偏不倚地朝摩天輪頂端落下。
天鼠翁一面嘲笑着,另一方面也立刻告訴箭也孩子的所在位置,同時,也要求拉高自己高度的爆破。
比起長距離狙擊,土岐野的能力在近距離才能發揮最大功效,音彈連發的密集攻勢是他最擅長的。
「我的聲音沒辦法一次就擊垮天上那個傢伙……但是,卻能夠讓他失去平衡。他高度一下降那裏就會引爆一次,到時你就可以利用爆風飛上去……」
但彼此距離太遠,天鼠翁認爲自己不會遭受攻擊,因此不可能會輸給他們。
下一秒,命中摩天輪的箭爆炸了。將摩天輪的鋼骨吹飛到九霄雲外的強力爆風,成爲格在天空飛舞的力量。只見格飛往斜上方,天鼠翁的所在。
天鼠翁心想,她應該是趁男人脫逃時爬上來的。原來男人的行動只是障眼法。
在他繞一圈準備飛到右邊時,他的身體突然就像受到什麼衝擊似的向上一浮。
盲目的彪形大漢在遙遠的彼端接獲指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陸續放出了兩枝箭,一枝瞄準敵人,另一枝則飛向天鼠翁的位置。
他往下一看,那個男的——土岐野從藏匿的地方走了出來。
只是男人從一開始就相當機警,總是靈巧地躲過一次又一次的爆破攻擊。
他並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遭到攻擊的。天鼠翁環顧四周,看看是不是有新的敵手出現。
儘管他已經快逼出躲在旋轉木馬的男人,但此刻天鼠翁只好暫時罷手,轉移目標。
凡夫俗子戰鬥求勝,而名將的戰役則是在得勝後才展開。
她算準時機,縱身一躍。
天鼠翁確認男人已從旋轉木馬逃跑,於是下指令發動攻擊追殺男子。然而剛纔那一剎那,棍原的行動讓天鼠翁分了心,因此不但無法很精準地瞄準男子,甚至還忽略了格的脫逃。棍原的死成了兩人的掩護。
聽了土岐野的話,格不禁板起臉說:
然而現在天鼠翁跟丟了幾個人。雖然知道大概的方位,不過對方一定躲進他看不到的地方。
那是從遠方被狙擊手瞄準的感覺。
土岐野整理了目前所得到的資訊後提出這個對策。
摩天輪頂端。
天鼠翁一邊大笑,一邊飛翔着。
柅原輕聲說道,聲音小到連兩旁支撐他的男子都沒有聽見。這句話其實是對所有參與這次作戰的同仁說的。
然而天鼠翁仍按兵不動。
但是很可惜,他們並沒有時間商討細節了。此時旋轉木馬的屋頂被炸飛,敵人已可以直接看到內部。
所幸,目前看來發生激烈爆炸的是別處。
但他一顆牙都沒有,所以他的嘴巴不斷一開一闔。
此時格的肌膚逐漸染成了代表戰鬥、也象徵死亡的紫色。
只不過一旦踏了出去,就有飛箭炸彈等着他們。敵方發動的攻擊不只針對旋轉木馬,就連周圍各個角落都陸續被引爆,這一切的行動在在都顯示對方想甕中捉鱉的決心。
要走就趁現在。
他把喉嚨上控制聲音走向的調節器指數調高,所以在極大的噪音環境中他的話語仍紮紮實實地傳入格的耳中。
另一方面,土岐野在這波爆炸攻擊中受了傷。雖然沒有直接受到衝擊,但卻被飛散的地面碎片劃傷臉頰。所幸出血情況不嚴重,滴了幾滴就止住了。他有些搖搖晃晃地蹲了下來,不過再過一會兒應該就能完全恢復。遭到攻擊時他總是很懂得避開。
夕陽開始染紅天空。
在旋轉木馬裏頭,土岐野扶着馬站起身來。
格點了點頭。
「說吧。」
一個人影背對着夕陽——
兩人的上方傳來連續的爆破聲,再這麼下去他們鐵定會被活埋在瓦礫堆中,得快點逃命纔行。
情勢對兩人越來越不利。
不知爲何,爆炸突然停止。
「……你們做得很好。」
天鼠翁沒有看見孩子的身影,他決定先將目標鎖定在剛逃跑的男人身上。他選擇各個擊破,反正一個都跑不掉的。
「這次來個二百※由旬的大爆炸吧。我要火和爆風在天空盛開成一朵大蓮花!』(編注:古印度的長度單位,原指公牛掛軛行走一天的距離,一般認爲一由旬約莫現在13到16公里。)
再這樣下去只是坐以待斃。
此時……
他凌空盤旋,受到地心引力影響,他的高度漸漸下降。
機會來了,土岐野手握着圍巾立刻飛奔出去。然而,此時的格卻朝着另一個方向離開現場。
可惜視力如老鷹般銳利的天鼠翁不能眼睜睜看着棍原活着逃走。
格催促道,但土岐野卻不動如山。格原本還以爲外頭的轟然巨響蓋過自己的聲音,所以又叫了他一次。
「呀!」
儘管格已爬上高處,而天鼠翁也逐漸下降,兩人目前的高度還是相差了十公尺之多。
「就這樣逃出去也只是死路一條。我有一個想法,你要不要聽?」
此時,他不得不注意眼前的一個景象。
在這一連串攻擊中生還的大概只剩土岐野和格了。天鼠翁並不認識他們,但他知道必須多加留意這兩個人。根據他從發動攻擊開始到現在的觀察,可以大概看出他們倆並不是省油的燈。
由於天鼠翁的高度下降了,因此要求一次空中引爆。飛來的箭絲毫不差地在天鼠翁的正下方爆破,他輕盈的身軀再次向上飛舞。
從上方鳥瞰,遊樂園處處煙霧瀰漫,滿目瘡痍。
然而,即使爆炸的威力猛烈,格和天鼠翁之間似乎還有一段距離。天鼠翁得意地詭笑。等第二枝箭爆炸,他和敵人的高度又會拉開了。
「剛剛那是怎樣啊。」
不過還好他及時調整回原來的體態,繼續盤旋。
所以不可能硬闖地逃離這裏。
爲了追求理想不惜挑戰首領,雖敗猶榮的這名大將——
棍原的體力和鮮血不斷流失,必須及早送醫治療。
當然,天鼠翁在接獲命令之時就已經知道柅原的長相。雖然當初的指令是將柅原的私兵全數殲滅,但至少一定不能放過帶頭的人。因此殺死棍原是這次任務的終極目標。
太陽快下山了。
於是棍原決定要到外頭去,看看有沒有生還的弟兄試着回來找他,不然也必須設法逃出這個地方。
下一秒,柅原的視線充滿了閃光,耳裏的爆炸聲越來越模糊,他的意識變得一片空白。
他以老鷹般的視覺睥睨着下方世界,一面透過麥克風指示箭也。
儘管如此,他並不想就這樣一死了之。就算結果顯而易見也得奮力一戰。
「失敗的話再說吧。」
這並不是戰鬥,只是單方面發動攻勢。
但事到如今柅原已不能回頭。他雖已有送死的覺悟,但仍心懷一絲希望繼續前進。
柅原指示兩名手下,攙扶着他一起走了出去。他心想,至少要讓這兩個人得救纔行。
爲了讓聲音行經長距離之後仍維持一定的威力,傳送出去的角度就得調得很小,但這樣一來就更不容易擊中目標。聲音只能以音速傳遞,每二百五十公尺就有一秒的誤差。這個速度大約和手槍差不多,與專門進行遠距離狙擊的衝鋒槍相比則慢了一些。
走出辦公室的棍原感受到一股視線。
爆破停止後,過了一會兒,只見旋轉木馬全毀,逐漸崩塌。
「不準在我的法悅境製造噪音……!被我發現你就死定啦!」
天鼠翁和箭也收到首領的指令並不是護衛,而是將所有人給殺了。
原來是榕站在遊樂園的最高點。
一時之間他覺得自己好像聾了,腦內不斷髮生嚴重的耳鳴。
「316之997、43。」
「站那麼高還是碰不到我的啦。你又不是仙女。」
在如此艱困的狀況下,土岐野決定放手一搏,他笑着對格說:
柅原將兵死了。
「原來你還活着啊,柅原將兵。」
「是聲音武器嗎?」
「聽起來很困難耶。」
「走吧。」
他指示箭也攻擊疑似地點的周邊,陸陸續續炸掉那些地方。
在他們的上空,也就是棍原沒有注意到的地方,飛來一枝箭也的炸彈飛箭。
但他額頭上的傷口還在冒血,而且男人也因不停地逃竄,身體開始感到疲勞。於是天鼠翁計劃趁男人體力衰退之時發動大爆炸,一勞永逸。
然而這卻成了弔唁之詞。
天鼠翁失去平衡開始墜落。
這個方法不只需要縝密的計算,還要抓準時機,更需要十足的運氣。
他壓根兒沒想到攻擊他的是土岐野的喉嚨。要不是剛纔臨時改變飛行路線,否則他原本一定會遭受更大的傷害。
土岐野搖搖頭。
他知道自己的處境極度危險。
裝着炸藥的黑色飛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往摩天輪的方向直直飛去。
天鼠翁應該嚇得牙齒髮顫纔對——如果他有牙齒的話。
一波大音量的攻擊朝天鼠翁襲來。
當天鼠翁的注意力轉移到格身上時,土岐野冷不防地從下方展開攻擊。
此時第二枝箭被引爆了。用來提升高度的箭原本應該在天鼠翁的正下方爆炸,但實際上卻因土岐野的攻擊提早引爆炸藥,使得這次爆破不但沒讓天鼠翁升高,反倒增加了他墜落的速度。
在天鼠翁下墜的方向……格正飛了上來。
天鼠翁驚訝地睜大雙眼。
兩人在空中交錯。
時間彷彿停在兩人正面交鋒的瞬間。
那一刻,格小聲說道:
「——這下你也得死了。」
然後格受到地心引力的吸引往地面直落。
天鼠翁的脖子出現了幾道血痕,是格在兩人錯身之時將他劃開的皮肉傷。
格並不會飛天之術,再這樣下去,墜落時猛烈的撞擊她必死無疑。
但出乎意料地,格從衣服裏掏出了某樣東西丟向地面。
原來是稍早發現的未爆彈,炸藥在接觸地面後應聲爆炸。空氣轟隆作響,爆風直衝正向下墜的格,雖然衝擊十分強烈,但也因此減緩了她下降的速度。
這樣一來格的墜勢已經不會置她於死地,只見她身子一偏,落地時滾了好幾圈,總算是保住了一條小命。
然而此時的天鼠翁並沒有餘力確認格的死活,他的高度已下降到以往沒有過的程度。
——他已然從法悅境跌落凡間。
天鼠翁的內心焦急不已,外加恐懼和憤怒,他像只怪鳥般用詭異的聲音叫道:
「313之995!」
等待箭飛來之時,天鼠翁死命撐開皮膜,儘可能地讓白己不墜得太快。
以速度來說,大概就像小客車互相沖撞一般。箭也身上箭筒裏殘餘的箭則因猛烈撞擊而產生爆炸。
5
箭也此時只能等待了。
飛行當中,毒液蔓延他的全身。他口吐白沫,肌肉抽搐,還在滑翔之際就已氣絕身亡。
對格而言,她和愛姬之間原本就不應該是彼此互信的關係。雖然算是各取所需的互助關係,但這都只是爲了提高生存機率所採取的手段。
就算是作戰結束也該通知一聲纔對。
「問你喔,你的聲音……」
「嗯。」
「睡一覺就好了。」
但這些話語都被箭也當成雜音直接忽略了。天鼠翁究竟面臨了什麼狀況,是否安然無恙,這些全都無關緊要。現在的箭也充其量是個依照指示放箭的機器罷了。
因此,園內的搜索行動只好喊停。
結果這一切的算計最後都付諸流水。
「你不是說過嗎?要是認真起來我根本連碰都碰不到你。」
面臨前所未見的情況,箭也束手無策。
他們兩人一起出過許多任務,卻沒有一次像此刻一般寂靜。
是土岐野。
然而在他的背後——大約伸手就構得到的地方,一個男人安安靜靜地站着。
「翁……」
此後再也沒有人庇護他們了,而且說明白一點,柅原已毫無利用價值。
柅原大概也有着相同的疑問,只見他靜靜地開口道:
土岐野伸手摸了繞在喉嚨上的圍巾。
格簡短地答道。
如同樹葉,宛如風箏,早就沒命的天鼠翁就這樣在天空舞着。
由於她是側身墜地,因此左手和左腳都疼痛不已。雖然似乎不至於傷到骨頭,但還是有些挫傷,其他如脖子等部位也是一動就痛。此刻的榴戰鬥力肯定少了一大半。
總之,愛姬憑空消失是不對的。無論如何都要找到她,然後狠狠踹她幾腳。
而且,在天上法悅境來回盤旋的天鼠翁,後來因爲風越來越強,他的屍體依慣性持續飄在空中。
「格——」
格一口否定了愛姬泄漏情報之說。
因此負責開車的是土岐野,格則坐上副駕駛座。
應該是這樣纔對。
也許柅原從一開始就受到炸彈直擊,也像其他人一樣身首異處也說不定。
風吹得比剛纔還要強勁。
一想到愛姬,格的腦子就糾成一團。
然而有件事在格心頭揮之不去:柅原一行人這次的行動究竟爲何會被曝光呢?
土岐野的魔音從極近的距離貫穿了箭也的身體。箭也的身體像觸電般不停地顫抖跳動。
箭也還在等待指示。
轉了幾圈後,他離開遊樂園的上空,飛往附近的山區。
不過從這些聲音並無法聽出有何異狀。
我只是認爲愛姬不像是會做那種事的人,格說道。
箭也癡癡地等着,他氣勢盡失,身軀看起來似乎縮小了一些。
他伸開四肢,撐開的皮膚迎着風,卻全身僵硬。
原來在箭也死前,天鼠翁早已沒了心跳。
榴心裏好想這樣認爲,但……
只見他緩緩地、吸氣……
「纔不是她咧。」
第四章圍巾
一切都怪她身高不夠。
但他再也無法按照自己的意志轉彎、變換角度、甚至降落。
猶如眼淚潰堤般,鮮血從布條下汨汨流出。
這次爆炸還引爆了其他的箭,以及天鼠翁體內的氫氣。只見山頂整個被炸裂崩壞,兩人的屍體也就此消失在這個世上。
「不過……如果是從遠距離攻擊我的話,確實是這樣沒錯啦。」
「我不想妄下斷語……不過你爲什麼那麼相信她呢?這在毫無信賴關係和溫暖可言的『惡戮司』裏相當少見。」
距離遊樂園大約一公尺的山頂。
榴他們考慮到『惡戮司』的援軍會出現的可能性,因此沒有大聲嚷嚷尋找棍原,隨着天色變暗,滿地的屍體更加難以辨識。而格自己則因當時的降落,現在身體感到劇痛,行動無法像以往一般靈巧,想不到那個衝擊會帶來如此的影響。
1
箭也並沒有倒下。然而上岐野頭也不回地把箭也拋在腦後離開了。
其實格真正想表達的,是她認同土岐野的實力的確不容小覷。
「啊,煩死了啦!」
遊樂園的上空,天鼠翁還在夕陽下翱翔着。
終於,他擦過山頭,撞上最高的那棵樹後一度高高彈起,又失去平衡迅速地墜落。
『呼,好險得救了。好討厭的感覺啊。』
平時的天鼠翁,即使不下指示也會不斷地一個人胡說八道,但這次卻不同。
剛纔的險境,箭也透過耳機聽見了。
「是啊。」
兩人之間的通訊是單方的,因此箭也無法與天鼠翁對話。另外,爲了降低被敵人發現的危險性,在任務當中箭也完全不會開口。
射箭機器箭也的心跳越來越快。
接着他的耳、鼻、口中都溢出紅紅的鮮血。金屬弓箭從箭也手中滑落,他失去力氣,兩手一攤。
其他人有些屍骨無存,有些則屍塊四散,可見當時爆炸的威力及準確度有多麼驚人。
天鼠翁的遺體直衝着箭也的遺體落下,發生巨大的衝擊。
愛姬的聲聲呼喚,還盤繞在格的耳中。
格想繼續說,認爲和相信並不是同一件事,但不知爲何她竟一時語塞。
土岐野的聲音聽起來比之前更吵雜,都是因爲剛纔用盡全力發聲的緣故。大概一天左右就能恢復以往的嗓音。
橋像是在確認一般扭動自己的身體,她的臉還不時痛苦地皺成一團。
在千鈞一髮之際,箭也的飛箭及時趕到,天鼠翁這才免於墜地,得以繼續翱翔在空中。
兩人搜索到天黑,仍沒有發現柅原的身影。
「沒有啊,我並不是相信她。」
『嘻嘻嘻嘻哈哈哈……是法悅境啊,我果然看到法悅境啦!』
格不會開車。
不過要是沒有過人的判斷力,棍原也當不上指揮官。所以他有可能早早就找到安全的地方躲了起來。
男人有着箭也望塵莫及的優雅體態。他撩起長髮看着箭也。
兩人找出巧妙地隱藏在山中的小客車。他們就是搭乘這部車來到這裏的,附近還停了好幾部。當初是爲了在首領或『闇中影』現身之時,能夠便於進行周邊的調查才把車子藏匿起來。
之後,兩人之間持續長長的沉默。他們的座車,則在空無一人的幽暗道路上,以安全駕駛的速度前進着。
就算四處張望也毫無視線可言,因爲箭也被樹木二百六十度包圍着。
天鼠翁發狂似的大笑。
難道愛姬和格之間會有其他羈絆嗎?
兩個月來一起生活、一起流亡,然而兩人之間本應僅止於此,根本稱不上夥伴或朋友。
箭也孤獨地站在盲目的黑暗當中。
土岐野把調節器歸回原來的位置,並戴上圍巾。
他即將墜落之處是一個山頂。
「你沒事吧?」
柅原仍下落不明,兩人也暫時離開了天狗鳥託邦。要是他還活着,應該有辦法自己回去吧。他們兩個並不是棍原的部屬,沒有必要爲了尋找棍原徹夜不歸。再說,他們也不是那種忠心耿耿的人。
然而現在,箭也心中感到相當不踏實,他忍不住破戒小聲地說道:、
突然他的軀體在空中劇烈搖晃,乘着風直往斜下方落去。
這就是土岐野聲音的懾人威力。
只不過,在笑聲之後,箭也他再也聽不見天鼠翁的聲音。
不,要是她想開的話也許可以,但她身上有個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她的雙腳根本就構不到踏板。
「愛姬小姐她……」
車子開動,兩個人坐在這部平凡的家用車上,感覺有點像年紀差距頗大的兄妹,甚至要說是父女也不奇怪。
他清了清喉嚨,但聲音聽起來竟出奇地大。
遠看他似乎在空中畫出優美的曲線,但事實上他的屍體正以驚人的速度下降。
天鼠翁沒有回答。當然,就算他還健在,也不可能聽到箭也的話。
雖然還站得直挺挺,但箭也已一命嗚呼。
兩人上了車。
榴決定要做些別的事情來消除心中的怒氣。
四周沙沙作響,落葉的聲音此時竟像龐然大物似的壓迫着箭也。
「但若是近身肉搏戰的話你就是我的手下敗將了。」
「說得也是。」
不管他是不是在敷衍,總之土岐野並沒有反駁格的話,老實地點了點頭。
「小格你不也說過我已經死了四次嗎?原來你身上的毒只要對方輕微擦傷就能致命對吧?」
「沒錯。」
格的視線落在自已白白的指間。
「不過只要保持距離,你就是我的手下敗將了。」
他把格剛纔說的話原原本本地奉還回去。原本挖還想用眼神兇土岐野一頓,但她的視線卻移到了土岐野臉的下方。
「怎麼了嗎?」
「你的圍巾……是你的寶貝吧?」
「是啊。啊,你是在說這個嗎?」
土岐野拉起圍巾的末端。那裏有個燒焦的痕跡。
看起來像是被蟲啃了一角,周圍還黑了一圈。
「我發現的時候還嚇了一大跳呢。」
「你不生氣嗎?」
「很生氣啊。所以我才把放箭的那個箭也給殺了嘛。」
他輕描淡寫地說道,臉上還帶着一抹和談話內容不符的微笑。
「不過既然戴在身上總是免不了會留下一些痕跡,就當作是歲月的累積吧。這條圍巾是真由實送我的。」
「真由實?誰啊?你馬子喔?」
嗯,土岐野點點頭,繼續說道:
組織的事可不能讓生活在陽光底下的老百姓知道。
不過自己聲音的改變令他受到相當大的打擊。恐怕連聲紋都完全不一樣了吧。
2
只是不管再怎麼親密,土岐野也不可能將事情的真相告訴她。除了他的身世之外,他和女友之間完全坦誠。
她覺得這段故事似曾相識。
在朋友的慘叫聲中,土岐野撞到頭失去了意識。
「危險!」
土岐野當機立斷,切換方向並踩了煞車,總算沒有造成重大傷亡。然而當時雙方的車速都有好幾十公里,衝撞之後,車子打滑轉了好幾圈,最後才撞上護欄停了下來。
向天地復仇、向對天地下指令的『惡戮司』復仇、向任意救活他、改造他,不只逼他加入還奪走了他摯愛的『惡戮司』復仇。
他有着一副好歌喉,又會彈奏樂器,還組成了搖滾樂團,在女學生中相當受到歡迎。使用民俗樂器,散發獨特氣息的曲風是他們樂團的特色。
「真由實!真由實!真由實!」
他像石頭般僵硬地抬起頭,發現有個男人站在房間的角落。因爲有陰影,他看不見男人的長相。
然而當格和土岐野一下車,原來他們早已被好幾輛小客車包圍,所有的車燈都照着他們倆。
清醒過來後,他發現自己躺在病牀上。
但必要的醫療措施卻一點也不馬虎。他的左手和右腳都用石膏固定,額頭和胸部都用紗布包裹。
「死了啊。跟你一樣。」
土岐野驚訝得說不出話,但還是逼自己回過神來,用盡氣力問女醫師:
說着不着邊際的話,女子走近牀邊,瞄了這個高中男生一眼。
他將女友擁在懷裏,而真由實胸中淌血,早已撒手人寰。
爲了打倒首領,我需要你的協助,柅原這麼說道。而土岐野二話不說立刻答應了。首領是『惡戮司』的象徵,土岐野的命運被組織玩弄在股掌之間,他沒有理由不讓首領嚐嚐現世報的滋味。
「搞什麼啊。」
爲了要找到殺死女友的犯人,他得先保住自己。因此他下定決心,背叛了『惡戮司』。
他生日,她送他圍巾。
土岐野哭了。他氣自己的愚昧,氣自己多話的喉嚨,不知道有多久,他一直用盡全力吼着,甚至毆打自己的喉嚨。
前方出現車頭燈的閃光,難得出現好幾臺對向來車。
那段日子,是他在人生中最常使用「喜歡」這兩個字的時期。
他們最重要的人都死於『惡戮司』之手。
「故事好像太長了。總之這條圍巾對我而言相當重要。它總是指引着我的方向。它好像在對我說殺吧、殺吧、殺死犯人,不許放棄。所以燒我圍巾的箭也當然得死了。」
「如果不告訴她不就沒事了。」
但土岐野心中所想的和愛姬相同,所以格不但可以體會,也希望他能早日完成復仇大願。
土岐野有股不祥的預感。他立刻衝出公司直奔女友的住處。
「你是……」
「那還真是感激不盡啊。」土岐野笑着說道。
「但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我後來真的走投無路了。那時候,棍原出現了。」
報導上寫着廂型車落海,六名乘客全體死亡。
那天他們也一如往常地上了車,在車上樂團成員一起嘻笑打鬧,開心地在路上奔馳。
他們還到過彼此的家裏。看了土岐野的房間,女友還驚訝地說「怎麼連個傢俱都沒有啊」。
他感覺到喉嚨有東西。他的聲音雖然聽起來跟原本完全不同,但在不認識的人耳中聽來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格沉默不語。
「很有趣對吧,不過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有趣就是了。你得到了超乎常人的聲音囉。」
除了平凡老百姓的身分,還有身爲一介殺手,以及自己原本的身世,土岐野有着三重身分。
第一個身分,在平民的生活中,他交了一個女朋友,是公司的同事。她也是高中畢業就出社會,雖然比土岐野的實際年齡還大一歲,但卻開朗又單純得像個可愛的孩子。
因爲他和愛姬很像。
不知道是不是事前準備來做說明之用,女醫生攤開茶几上的報紙推到土岐野的面前。
他在狠狠地在心中發誓。之後,土岐野開始過着每天拉馬頭琴的生活。
她立刻就遭到殺害。
他知道歹徒的名字。因爲男子在離去之前還特地報上名來。
他成爲剛從高中畢業的公司職員,連名字也改了。
土岐野讀完報導,腦中仍是一片混亂,女醫師則一臉平靜地對他說道:
當然,聽了土岐野的話,她並不相信有那種像小說情節的黑暗組織存在於世上。但是不管她相不相信,那都不重要。
一對男女從和他們擦撞的車裏走了下來。
車子順着道路右轉。
他說溜了嘴。
他連話也說不出來。
在意識尚未恢復那段時間,他的喉嚨被改造成適合『惡戮司』加以利用的武器,並且在致命的魔鬼訓練中生存下來,土岐野就這麼成爲了『惡戮司』。
男人來到車燈前面,女人則站在後頭。
「想要我幫忙就直說嘛。」
在習得身爲『惡戮司』應有的技術之後,他有了另一個身分,開始新的生活。
繼續隱瞞事情的真相,就像雷霆萬鈞般壓迫着他的心臟,他的忍耐已到了極限。
當時土岐野還只是個平凡的高中生。
從此土岐野的命運也大大地改變了。
比起這句話本身,土岐野的語氣和表情更讓格一時說不出話來。
「哎呀,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啦。」
他全身動彈不得,只能盯着天花板看,此時房間的門開了。一名年約三十,打扮花俏的美女走了進來。
……還有脖子,喉嚨上也纏着紗布。
「——歡迎加入『惡戮司』。」
隔天,總是最早到公司的她竟然沒有去上班。
那可是大忌。
愛姬已經找到殺害妹妹的犯人並且制裁了他,但土岐野還無法如願。
她並不是說不出話。她仔細聽着,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他的淚哭幹了,嗓子也啞了,在他心完全死了的那天,他決定復仇。
天地二雄。這個名字土岐野就是化成了灰也忘不掉。
「她已經死了。」
在組織的話題結束後他們繼續散步,天黑以後就道別了。
「雖然很可惜不能再依靠棍原,不過就算只剩我一個,我還是會繼續追討『惡戮司』的。」
至此,他的確只是一名平凡……又受歡迎的少年。將來的夢想是成爲音樂人。
土岐野放下女友的屍體,朝歹徒衝去,他激動地甚至忘了使用自己致命的嗓音當作武器。
用備用鑰匙打開門,發現她就倒在門邊。
「其他人呢!?」
有好一段時間,土岐野腦中一片空白,像雕像般一動也不動。
之後土岐野殺了追兵、逃亡、在風雨中孤軍奮戰,終於打倒了十名刺客。
「……這是怎麼回事?」
同爲樂團成員,朋友的哥哥擁有一部廂型車,每當有表演他們總是一起搭那部車,載着樂器前往會場。
跟愛姬的故事好像。
棍原開口閉口組織或首領的那份野心,格都不在乎。因爲就憑她單純的思維並不能理解棍原的想望。對她來說,棍原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那是一條近海的道路,向着海那一面就是斷崖。撞擊的力道讓廂型車衝破護欄,在斷崖上翻了好幾圈後摔落海中。
這麼一來法律上土岐野已經死亡。加上之後背叛『惡戮司』時的所安排的詐死,他總共死了兩次。
終於,在公園散步時,土岐野半開玩笑地對女友提起了一點關於『惡戮司』的事情。
但『人體制造者』替他裝設的機器並沒有毀壞,不過他嗓音卻因此混入了雜音。
土岐野不知道喚了幾聲,但她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你醒了啊。是說,真的會有醫生會囉哩叭嗦到這種地步嗎?」
她生日,他送花給她。
其他五個人真的死了,而且是當場死亡。然而當下只有土岐野還有一口氣在,路過的女醫師發現了,覺得有用處就將他帶回家,然後另外找了別的屍體穿上土岐野的衣服,並讓屍體飄在海上。
突然之間,他們遭到一輛巨大的卡車衝撞。
然而歹徒在土岐野出手前就已翻身從窗戶逃逸。土岐野不想離開女友身邊,所以纔沒有追上去。
3
再說,在叛變的過程中他應該更有機會抓到殺害女友的犯人。或是等首領換人之後讓柅原去找,然後把犯人殺掉,殺無赦。
還丟下這句話。
他原本以爲自己身在醫院,但似乎不是那麼一回事。那裏並不是充滿藥味的病房,地上不僅鋪了地毯,牆壁上還掛着壁畫,他躺的牀似乎價格不菲,旁邊的茶几看來也頗高級。
然而對他來說,隱瞞自己的真面目變得越來越辛苦。對女友說出甜言蜜語的嗓音,卻也是奪走許多人性命的殺人工具。
後來土岐野才知道,原來她是『惡戮司』的一員,擁有『人體制造者』之名的女醫師。
當然他無法回家和家人見面,而且那時他的葬禮早就結束,大家也認定他死了。何況,組織威脅他要是回去就要殺了他全家。
「是你嗎?是你乾的吧!」
在即將交錯之際,開在最前頭的來車竟超越中線,像阻擋土岐野他們的車道般衝了過來。
土岐野一開口便發現事情不對勁。自己原本甜美的嗓音,現在聽起來卻是陌生人的聲音。
好幾臺轎車的車燈加在一起相當刺眼,誰也看不見誰的臉。
雖然土岐野和格也是一對男女,不過感覺卻比較像大人和小孩的組合。
被其他車子包圍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而司機看來都沒有要下車的樣子。格不禁提高警覺。
「山路太彎了,我手一滑,不小心把方向盤轉過頭了。」
事實上那條路並沒有像男人說得那麼難走。從他輕佻的語氣聽來,對他話中的真實性只能持保留態度。再說,他全身上下穿着粉紅色西裝,一副搞笑藝人的裝扮讓人更無法相信他是認真地說出那些話的。
「你是故意的吧?」
土岐野並沒有生氣,他只是想了解事情的真相,因此用柔和的語氣催促對方說實話。
而男子眼神遊移,打量了一下土岐野後說:
「那麼小的就先告辭啦。」
男子回到自己的車上。在暫時停車的引擎聲中,格聽見車內有些許動靜。過了一會兒,男人再度下車,身上的西裝變成了灰色。
「我是故意的。」
換了衣服以後竟如此爽快地承認了。
「爲什麼?」
「因爲有話想對你們說嘛。不過視情況而定,也可能不只是想和你們說說話而已喔。」
這句意味深長的話讓土岐野忍不住皺起了臉上那兩彎漂亮的眉毛。
「此話怎講?」
「就是……怎麼說呢……居然還活着啊。到底是怎麼打贏那兩個人的啊?這就是我最先想到的。」
土岐野臉色一沉。
原來這名男子知道遊樂園所發生的事。
知道這件事的,除了棍原和他的手下以外,就只有設下圈套的『惡戮司』首領和他的親信。
因此說是曠世鉅作也不爲過。
這部作品很好看。
您覺得我在說謊嗎?然而這是真的。(反正錢都花了,要是覺得不好看不就虧了。這是一種心理作用。)
土岐野拆下圍巾。
嗨。
——我真的看錯你了嗎?
本書有個特色,就是自己掏腰包買回家看,會比在書店看霸王書要來得好看得多。
「回答我啊——」
——難道,難道你真的想背叛我們嗎?
「你到底要說什麼?」
後會有期。
若有讀者認爲新書的價格太低,那麼也可以開放郵購,以一本一萬圓的價格販售。屆時還請各位多加利用。
土岐野小聲地提醒格。
還有,由於上述心理作用的緣故,以越高的價格買效果越好,因此並不建議讀者在二手書店購買本書。因爲在二手書店所進行的買賣,對作者而言並沒有任何利益可言。
今後也請多賜教。
當然,即使別人對本書的評價再怎麼高,讀者還是會有個人的喜好。尚未閱讀本文就先移駕至此的人士必定是心中感到不安,不知道這本書究竟值不值得買吧。
這幾個人應該不是棍原的手下。
最後統計結果時,若將「不知道」和「沒看過」的意見統合歸類爲「好看」,那麼可以想見,幾乎百分之百的人都認爲這部作品相當不錯。
土岐野看了一下身邊的格,他不知道格究竟有沒有聽見剛纔的談話,只見她完全不理會男子,一直注視着後方。
是格小姐和愛姬小姐打鬥和喫飯的故事。
這就是「叛紅獵殺2」。
那麼這一集就先到這裏告一段落了。
「回答我啊,愛姬!」
格用沙啞的嗓音開口說道:
女子似乎感受到格的怨念,驅身走向前。而格變本加厲地怒吼道:
「不過還真是令我喫驚耶。通常在天鼠翁和箭也的狙擊下,沒有人可以活下來的。其實我今天來,是想看你們兩個人的屍體,或者應該說屍塊吧。結果就在路上遇到你們啦。雖然我沒有接到命令,不過我在想要不要替那兩個人把事情解決呢……所以我就擋下了你們,事情就是這樣。」
所以說……就是敵人了。
但她卻毫無反應。格將視線投向和男人一起下車的女子身上。
因此,已經看了卻還沒買的人,現在也還不算太遲,請快點購買吧。
是『惡戮司』。
雙方的敵意高漲,一觸即發。
證據在於,要是在全球兩百九十個國家進行問卷調查,幾乎沒有人會說「『叛紅獵殺』很難看」。也許只有日本會有「很無聊」這樣的意見產生,但在調查時經常遇到這種無效問卷,因此可以忽略,並不影響調查結果。然而在其他國家並不會出現這樣的意見。
在車頭燈的照耀下,兩人眼前的這名皮膚白皙的美少女,一如格所說,她正是手冢愛姬。
——你這女人,爲了自己卻不顧我的安危嗎?
由於男人背光,所以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只見他的肩膀詭異地上下抽動,看樣子應該是在嘲笑棍原。
土岐野注意到格正在發抖。她的表情有些激動,開什麼玩笑啊,土岐野讀出了格的脣語。
「小格。」
土岐野一面留意四周車子的動靜,一面套男子的話。
後記
還有很多奇怪的刺客會上場。
要是不買的話就虧了(作者和出版社就虧了)。
「棍原的計劃啊,已經被揭穿了啦。他自己可能覺得做得不錯,但要跟首領打情報戰基本上是沒有勝算的。」
「爲什麼跟敵人在一起?」
「所以你想取我們的性命?」
看來格一開始就一直看着那名女子。
大家好,敝姓在原。
得證,『叛紅獵殺』在千萬人心目中是不可多得的名著。
「一點也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