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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死方休的糾纏》 · 前田榮 · 7.4萬 字

至死方休的糾纏-劇場的吸血姬-

序章

「你也是安捷莉娜的戲迷嗎?」

米迦勒鼓起勇氣,對一直凝視着海報的金髮青年說道。

訝異回頭的他那雙罕見的眼眸,反倒使她驚訝得倒抽了一口氣,青年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再度回視海報。

好可惜。

她打從內心發出嘆息。

那是雙漂亮的眼睛,最重要的是,看起來還頗爲溫柔。

對記憶中最近不曾被這種眼神注視過的米迦勒面言,比起那罕見的左右不同色的雙眼,他溫柔的眼神更爲珍貴,不過……也不可能要求對方再看自己一眼,那樣絕對會被認爲自己只是對那雙奇妙的瞳孔感到興趣罷了。

真是失敗。

米迦勒在不被發覺的情形下悄悄地嘆了一口氣,雖然心裏這麼想,卻不知爲何無法下定決心離開,自己也忍不住望向青年看得出神的海報。

海報中一對男女被深紅色的薔薇圍繞着,那是目前正在前方劇場上演的舞臺劇宣傳品。

身穿白禮服、面露恍惚笑容的女子,仰躺在男子的臂彎中,一絲鮮血由她胸口流下。

在她指尖有着一個即將掉落的十字架。

埋首在她咽喉的男子一身黑裝,與她形成強烈對比。

吸血鬼,以及遭受血吻的美女。

那不道德又頹廢的構圖令米迦勒微微蹙眉,她摸索着衣襟上的十字架。

「我看起來……像是她的戲迷嗎?」

「不是嗎?」

米迦勒一邊對於他的回應感到訝異,一邊如此問道。

到處張貼海報是米迦勒繁雜的工作之一,所以她可以輕易拿出沒有沾上漿糊的乾淨海報。

本能反應。

只要能夠離開那個全是些討厭鬼的劇場外出,就算是要揹着大包小包,提着沉重的漿糊罐也都只是小事一樁,因此米迦勒還滿喜歡這份張貼海報的工作,

米迦勒原本以爲他會感到高興,所以這樣的回答讓她有點失望。不過這段話的內容倒是很對她的味。

當他轉過來時,已是滿臉溫柔的笑容。

她竭盡全力的童稚舉動如願以償地招來他的注意。

米迦勒不否認受到打擊,但也沒有特別生氣,因爲她從以前就常被人家這麼說。

「盛開的薔薇啊……」

「對、對不起,我好像突然……」

她的模樣令青年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纔剛入秋不久,也沒聽說有必須穿得如此厚重的寒流來襲,但從行人的服裝以及訝異注視自己的表情判斷,也知道今天應該算是暖和的。

「我叫做米迦勒,你呢?」

青年淡淡地微笑着。

米迦勒接過一如想像般潔白、又有着整齊褶痕的手帕,貼在臉頰上。

「對、對不起……」

青年傷腦筋似的遞出手帕。

「現在的我不是強顏歡笑唷,」

「我沒有生氣,我確實跟威嚴扯不上關係。」

米迦勒老實回答後,視線從海報移開轉而看向她的青年覺得很有趣似的笑了起來。

「只要不是強顏歡笑的話,我當然喜歡。」

她邊笑邊說地揚起視線後,發現青年正凝視着海報,表情嚴肅到令人難以相信那張臉曾對自己微笑過。

這種落差讓米迦勒不禁笑出聲來。

「……卡爾。」

不過,米迦勒卻因爲強烈意識到自己在取笑初次見面的對象,而感到不好意思。

「你那樣會被喜歡的人甩了唷,一定要對她說『你像朵盛開的薔薇』纔行,一

「以你的年紀都無法被原諒的話,那就是周圍大人的錯。」

在宛若某種預兆般染紅街道的夕陽下,米迦勒不斷對青年發出天真無邪的笑聲。

「喂……」

如果他想要的話,送他一張也不成問題。

他看起來應該有二十出頭吧。

「你的笑容像白色的小花,看了讓人有種安心的感覺。

「行不通的,我不會『因爲是個小孩』而被原諒的。」

「那是沒辦法的。」

可是……米迦勒再度看着青年思考着。

「真的嗎?」

她明明就討厭被人家所同情,但被他以那種表情注視着,卻莫名地感到開心,她將手置於胸前的十字架上,喃喃說道:

她一邊那麼想着,一邊凝視着眼前那張臉龐,自稱卡爾的青年臉上浮現奇特的表情。

青年的手突然伸到米迦勒頭上。

「……別太習慣那句話比較好。」

「你不必在意也沒關係,我常被人家說二板一眼』。」

就在米迦勒內心有着這種想法時,男子的回答卻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咦?」

「……沒辦法,爲了生存,總是要承受些苦痛不是嗎?」

「唉,說不定這也是『沒辦法乙的事。」

「可是,大哥哥看起來似乎不怎麼厲害呢!」

輕撫頭髮的溫柔觸感…………

米迦勒這麼說完後,青年立即露出悲憫的神情。

「因爲你一直看着那張海報,所以我以爲你也想要一張。」

「你可以告訴我是哪裏奇怪嗎?」

「……咦?」

她心想「果然如此」,再度露出微笑。

但青年彷彿什麼話都不曾說過似的,搖了搖頭。

「不過,別看我這樣,其實我還滿厲害的唷。」

「好冷……」

美麗、多才、溫柔:;直到幾個月前。

「嗯。」

米迦勒的眼淚撲簌簌流下。

「你討厭平凡嗎?」

而且,如果還能讓這位看似溫柔的男士因此感到高興,那麼她的辛苦就有了代價。

說實話,其實米迦勒也不怎麼喜歡那出戏。

「可是……」

同樣年紀的青年多半着迷於頹廢又充斥情慾的這出舞臺劇,但是從他口中說出的形容詞卻是宛若出自白髮老婆婆的『不道德』。

「你真不懂女人心呢,沒有女生會因爲被說平凡匝局興唷!一

米迦勒因爲青年的話而破涕爲笑。

「被你說年輕……令人有點難爲情呢。」

「你喜歡笑容嗎?」

「小孩子只要坦率地表達出感情就好,等到長大以後,很多時候就算想哭也不能哭、明明不想笑卻非得一直笑着不可,所以要趁『因爲是個小孩』而能被原諒時,盡情地哭、盡情地笑、盡情地生氣。」

「……你是指我很平凡嗎?」

「……你生氣了?」

米迦勒不想繼續看到青年的嚴肅表情,希望他再度微笑,於是她試着拉了拉他的衣襬。

「是嗎?」

「不過……病了,變成只能在暗處綻放的花朵。」

青年誇獎般輕撫她頭部的觸感令米迦勒十分開心。

不過,對於因此而開心不已的自己,她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脫口說出惹人厭的話來:

「很奇怪嗎?」

然後,他鬆了口氣地笑了。

直到幾個月前,這種摸摸頭的行爲對她來說極爲普通。她雖然捱過罵,但從未像來到這座城市之後如此般被狠狠地打過。

依照米迦勒觀察,這座城市裏的男人們多半爲她瘋狂,有許多人因爲無法忍受一天只有一次公演,而偷偷地撕走海報。

「感覺也不像國王。」

「嗯,你很清楚呢。」

因爲青年的話,令她又笑了出來。

米迦勒一下載客馬車旋即如此喃喃說着,她把罩在肩上的披肩緊緊纏在頸上。

「……因爲我覺得你明明還很年輕,卻挺一板一眼的。」

「你不用在意。」

那是隻冰冰涼涼的大手。

溫暖的手再也不會伸向自己了吧。

她一邊這麼想,一邊仰望着青年。

她明明已經決定不再哭泣,但那溫柔的動作宛如導火線般,誘使她淚如泉湧,晶瑩的眼淚湧現、溢出、滑落。

不過,倒是跟王子的形象很合。

米迦勒沒聽清楚他的喃喃低語,反問說道。

「……」

她是米迦勒引以爲傲的姊姊。

他的聲音裏飄蕩着些許笑意,題不他並未生氣。

米迦勒自我介紹的瞬間,青年微微一愣,不過他馬上若無其事地說出自己的名字。

青年溫柔的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頭髮後馬上離開。

米迦勒這麼說着露出微笑,青年也綻放出笑容。

可是,她覺得好冷。

青年一邊笑,一邊輕撫她的頭。

「那、那個……」

每當有人這麼伸手對她時,通常都是毆打她的時候,因此,米迦勒不禁全身僵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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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北方國家以前一位很厲害的國王的名字對吧?」

「沒錯,安捷莉娜很適合被那麼稱呼吧。」

「不,我不想要,那不合我的興趣,就戲劇的宣傳來說是很不錯,但這個……沒錯,你不覺得太過不道德了點嗎?」

「想哭就哭……雖然我這麼說,但你能夠笑出來我覺得很高興。」

冷得受不了。

出身法國南部巡迴劇團的米迦勒本來就怕冷,來到倫敦已經好幾年了,她早已習慣了這座都市的氣候。記得在一星期之前,她還完全沒問題纔是。

可是,幾天前她突然感到異常寒冷。

最初,米迦勒以爲自己感冒了。

但是,她又沒發燒,只是覺得寒冷、不停地打顫。

爲什麼會這樣?她一直思考着、思考着、思考着……然後回想起,十三年前也有過類似釣經驗。

當時也發生了同樣的情況。

如此確信的米迦勒前去請教熟識的吉普賽占卜師。

老婆婆深表同情之後,告訴她比自己更能提供建議的人,並給了她寫着那人住址的紙條。

米迦勒相信婆婆對於潛藏在現實之下另一個世界的瞭解,她對身兼僱主的叔叔謊稱說要去看醫生,試着去那個地方拜訪,但是……

「真的是這裏嗎?」

她到達的地方出乎想像地豪華。

那是一座即使說住在裏面的是超級富有的年輕寡婦、或歐洲著名的女伶……也不會令人產生質疑的豪宅。

是因爲高牆圍繞的遼闊建地裏,有着精巧舒適的建築,以及種滿繽紛花朵的前院,使人產生了這種豔麗的聯想吧。

爲了謹慎起見,她詳細比對了紙條與門牌上的地址。

沒錯,就是這裏。

原先對造訪對象所抱持的想像與這座宅院的落差,令米迦勒疑惑不已,她朝着以薔薇浮雕裝飾的精緻門扉喊了聲「不好意思」。

米迦勒想麻煩門房代爲傳達。

可是,卻沒有人回應她,她枯等了好幾分鐘仍然無人出現。

覺得奇怪的米迦勒試着從縫隙往裏窺伺,卻沒看到門房的人影。

所以米迦勒猜想青年應該是要去請在二樓休息的主人,因而詢問客廳在哪裏。

只因膚淺的同情,就輕易說出「別再過那種生活」的人令人無法信賴。

不過,如果他真的是在這種氣候中剛起牀的話,那麼他的服裝又讓人覺得太過整齊。可是,如果以即使在家也穿着整齊的人,在稍微打盹時被吵醒來解釋的話,倒也無話可說。

青年有些尷尬地欲言又止,一臉爲難地別開視線。

剛開始她還以爲門房大概是有什麼事而暫時離開工作崗位,但就算如此還是太奇怪了。仔細想想,這根本就不合理,門房即使另有要事必須離開時,也會安排替代的人手吧。

「誰啊?」

「不,不是因爲那種理由讓你等在這裏,我沒想到你會來得這麼快……」

「來倫敦之前,我待在巡迴南歐城市與鄉村表演的旅行劇團裏。旅途中,我們遇到一羣受到襲擊、幾乎全部被害的吉普賽人,我藏匿了其中幾位,並將他們帶到安全的地方,我就是在那時候遇見依莎貝拉婆婆的。」

「米迦勒?啊啊,確實說過有個有着天使名字的女生會來呢……」(譯註:米迦勒爲聖經中出現的天使名。)

身爲一個女演員,她對於自己的嗓門深具信心,就算人是在家中午睡,米迦勒也有自信能讓對方聽到。

「……裏面不僅亂七八糟,而且也沒有東西招待。」

「二樓是個人房吧?」

米迦勒急忙對那個背影喊道。

傳到她耳裏的只有微風吹動花兒的沙沙聲響。

因爲她有種奇怪的感覺。

「我想應該是被附近的村民所襲擊吧。」

乍看之下,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但吉普賽人就……

「等一下,」

他或許有着強烈的使命感,不想讓奇怪的人接近主人,但再怎麼樣,也沒有在玄關前站着說的必要吧?

應邀在祭典時表演而到處遷徙的劇團,只要沒出什麼大事,就不可能會遭到追打。

對於米迦勒開朗的言論,青年眉頭深鎖,未發一語。

寒意消失了。

但從他的口氣聽來,卻像是要她直接跟過去。

可是,米迦勒卻感覺季節突然回到了夏季,僵硬的身軀鬆弛下來,硬邦邦的臉頰也浮現溫暖的笑意。

水不流則腐。

「我該在哪裏等候比較好?」

米迦勒想看清楚對方的臉而抬起頭來,話說到一半卻說不下去了。

「啊啊,是這樣啊。」

「喂,沒有半個人在嗎?」

「……」

「然後,你有什麼事?」

「……旅行?」

「村民?爲什麼?」

「真是不小心呢,不過幫了我大忙……打擾了。」

米迦勒小聲地如此喃喃說道,同時嘗試輕輕推門。

好不容易稍微好轉的印象隨即恢復原狀……不僅如此,米迦勒對他的感覺正在往下修正,她粗聲道:

「……常有的事?」

似乎不太高興的聲音詢問着,一時之間米迦勒有些膽怯。

等她見到這裏的主人後,給他一點忠告吧。

「可是……」

「真是的……沒辦法了,」

她一面感到奇怪,一面以逐漸適應黑暗的眼睛環顧四周。

「襲擊?」

青年似乎受到了衝擊,米迦勒則只是淡淡地微笑着。

那是幅讓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可是,首次見面又首次拜訪,如果直接上到二樓,未免太過失禮。

對於青年皺起眉頭的詢問,米迦勒簡單地回答:

這麼豪華的宅邸不可能沒有門房。

看來老婆婆介紹的對象沒錯,這裏的主人似乎有解決問題的能力。

「……什麼事?」

已經過了中午,但不只門房,就連女僕也在休息中嗎?她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打算再度拉動門鈐,就在那一瞬間,眼前的門扉開敔了。

「爲、爲……爲什麼?」

青年丟下一邊思索一邊四處張望的米迦勒,開始爬上樓梯。

仔細想想,能夠在距離倫敦都心不遠的地方擁有這樣的房子,就表示他具備着一定的能力吧。

容貌……以男性來說極爲細緻,看起來有些神經質,只要去除不悅的表情,說不定還稱得上是個俊美男子。

「等?」

「哎,就是因爲這樣,不是吉普賽人的我纔會認識了依莎貝拉婆婆。不過,會在倫敦重逢則是純屬偶然。」

「我們以前一起旅行過。」

但是,依然沒有任何的回應。

她原本想說如果有上鎖的話就下次再來,但精緻的門扉卻出乎意料地輕易被她開敔了。

在經過一段仔細觀察的長時間沉默後,青年以終於想起來的表情說道:

米迦勒低聲說着,同時踏出腳步,然後,她驚愕地停下了步伐。

那副模樣讓她對於青年的印象稍微好轉。

無法忍受單調的人會希望能過着充滿變化的旅行生活,即使明白那樣做會萌生風險,但因爲若不那麼做就會感到窒息,所以會一直持續着旅行。

但是,對方是能夠在瞬間消除那股寒意的人,這份能力一點都不需要懷疑。

自己還算是幸運的了。

「不過,你看起來不像吉普賽人,你跟那位婆婆是什麼關係?」

「唉,其實也確實有不少人真的是這樣,雖然以偏概全很殘酷,不過這也沒辦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嘛。」

他還很年輕,臉頰周圍的肌膚感覺像十幾歲出頭,但以長相判斷,應該超過二十歲,而氣質則是像是二十歲後半……也就是說,年齡不詳。

「我確實很窮,也付不出委託費,但因爲這樣就讓我待在玄關前,不會太過分了嗎?」

走廊角落堆積着成團的灰塵,她驚訝地將視線向上移動後,發現天花板上也結滿變成灰色的蜘蛛網。

講得愈詳細心情就會愈沉重吧,米迦勒結束了這個話題,但青年卻一副還想再說什麼的表情,不過……他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地點了點頭。

堵塞在米迦勒胸口的東西消失無蹤,她心情輕快地踏進玄關,拉動門鈐。

混雜着金色的棕色頭髮,平時應該梳理整齊,現在因爲處於熟睡時被吵醒的狀態,所以略顯凌亂,有幾根髮絲還垂到額前。

即使穿上嚴寒時期的厚重毛織品,又將披肩一層層纏上也去除不了的寒意,就在瞬間消失了。

「請您不必介意。」

爲什麼自己如此在意?米迦勒目不轉睛地凝視眼前這名青年。

「……這是怎麼回事?」

這裏的情況簡直像個空屋!米迦勒呆呆地想着這兒到底是僱用了怎樣的女僕。

米迦勒一踏進門,就聞到一股灰塵的味道。

過着流浪生活的人們必須把那些不幸當成『常有的事』。

那是以安全或保障爲首要考量的人所難以理解的衝動吧。

當然,在這世上也有明明毫無能力,卻光靠一張嘴喫飯,類似騙子的人存在。

服裝像紳士般非常高雅,一看便知絕不可能是傭人的打扮,所以他或許就是宅邸主人的親感或弟子……也說不定。

二層樓以上的獨棟住宅,一樓多半是客廳、餐廳、廚房、浴室等,二樓則是各自的寢室。

他身材中等,跟嬌小的自己相比,只高了約一個頭,以男性來說,算是比較矮的。

米迦勒試着稍微提高音量問道。

他的瞳孔彷佛頂級藍寶石般湛藍,不僅如此,他注視米迦勒的眼神卻冷漠無比,彷佛在冰點以下。

從現狀看來,這棟房子肯定沒有女主人;不過,就算直接的監督者不在而沒有徹底打掃,至少也要命令她將玄關與廁所清潔乾淨,這是僱主的職責吧。

「等一下,你打算讓我在這裏說嗎?站着說?」

「因爲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吧,因爲不怪罪給誰就無法忍受,所以選擇吉普賽人當代罪羔羊,這是常有的事。」

所以,米迦勒纔會覺得,彼此都認爲對方難以理解是件莫可奈何的事。

不是陽光變強了,也不是風勢止歇了,而且她前進的距離也僅有一步。

青年因爲她形式化的回答,無奈地搖了搖頭後,爲了請米迦勒進門,將門大大地敞開。

她不知道是哪裏奇怪,怎麼個奇怪法,總之就是有種違和感。

「大家都討厭流浪者,因爲他們給人一種『做了壞事後會馬上逃跑』的印象。」

住在首善之區。倫敦的這位青年大概無法體會,但那真的是『常有的事』。

看到似乎無法理解而皺起眉頭的青年,米迦勒比他更爲困惑。

沒有回應。

「是依莎貝拉婆婆介紹我來的,我叫米迦勒,那個……」

「打擾了。」

米迦勒從懂事之前就在旅行,現在則是已經定居下來,因此自己能同時明白二者的心情。

這是門房的問題,不是我的錯。

從未離開過出生的村子,就此度過一生的人,多半都很討厭異鄉人,即使是平常溫柔、老實、善良的基督徒,一旦發生了什麼變故,也會毫不猶豫地拿外地人當祭品。

青年理解地點頭,卻繼續說道:「你不必在意。」

二樓沒有在使用,二樓雖然不能說有多幹淨,但至少比在充滿灰塵的一樓說話好吧。」

「……沒有在使用?」

「沒有客人,所以不用客廳;沒有煮飯,所以不用廚房:還有什麼問題嗎?」

「……呃,這個家裏該不會沒有女僕也沒有廚師吧?」

「嗯。」

對於米迦勒戰戰兢兢提出的問題,青年爽快地點頭。

「只有園丁。」

「有園丁卻沒有女僕?這樣的宅邸沒廚師也就算了,居然連一個女僕都沒有?」

那樣的話,這棟房子的慘狀就可以理解了。

仔細想想,就算沒人監督,只要不是厚顏無恥的女僕,絕不可能對這種情況置之不理吧?

「那、該不會一直都沒有打掃吧?」

「有使用的地方纔打掃。」

「由你打掃嗎?」

青年的表情似乎有些尷尬。

那是當然的,就算沒在使用的地方,對這種情況能一臉不在乎的人也不容易吧。

「……有不僱用女僕的理由嗎?」

「不是靈方面的感應度剛好的人,就無法在這個家久待,如果感受力過高可能還會發瘋,而太過遲鈍的人雖然不必擔心這點,但剛好是主人討厭的類型,所以就被解僱了。」

「靈方面的感應度?」

青年對困惑不解的米迦勒喃喃說道:

問題並不在味道上吧。

青年應該很清楚米迦勒爲何如此驚訝吧。他抱着看似木造的細長容器,嘔氣般低語着。

「那個……」

「……」

「現在很熱吧?」

直視對方的臉恐怕也不太好。

「某種東西。」

米迦勒着實是那麼想着,同時勉強擠出了笑容。

她看得出來就算只是興趣,眼前的這個人也不可能會爲別人工作。

「……?」

米迦勒立時明白,即使要求說明也是白費力氣,於是選擇閉嘴不語。

青年將那個玻璃器皿嵌入臺子上,以水壺倒水進去,然後,在外型類似小型油燈的東西上點火,將它推進臺子下方,讓玻璃器皿的底部接觸火焰。

如果喝了用這棟房子的設備所泡出來的茶,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呢。

青年丟下那句話之後,迅速地爬上樓梯。

「……?」

他大概是在低聲說著名字吧,由於音調太過低沉,米迦勒聽不清楚。

替自己做事是天經地義的,從沒想過有人敢違背自己的意思……他漆黑的雙眼散發出瞭如此訊息。

這種情況下,一般人都會認爲他走進身後兩扇門的其中之一吧。

這並非出於客氣,而是米迦勒的真心話。

裏面沒有沙,只是乍看之下類似沙漏。不過,看來似乎並非是因爲壞掉使得內容物流出來的樣子,反而像是一開始忘了裝入沙粒就封起來的感覺。

在她轉回視線爲止,應該沒經過多少時間。

但她進了門之後,方纔那種『說不定看到幽靈了』的衝擊就被新一波的震撼給趕跑了。

爲了避免裙襬掃過地面,米迦勒輕輕撩起裙子,小心翼翼地爬上樓梯。

雖然這纔是米迦勒的直芯話,但既然對方都那麼說了,身爲客人的她也無從拒絕。

米迦勒如此思索着,踏出腳步……

房中看得出他在自己到達之前努力過的痕跡,連接到隔壁房間的門敞開着,可以看到那邊有牀,以及暫時放置在地板上堆積如山的『某種』東西。

「你放心,有人說過這裏只有紅茶能暍。」

「既然能進入這棟房子就應該不會對那個構成危害,不過,還是得先確認一下。」

看來他似乎打算用那個來燒開水。

「通過大門後,寒意突然瞬間消失了。」

支配着世界半數以上土地的大英帝國首都倫敦,確實從世界各地聚集了各式各樣的東西。

「這是……做什麼用的?」

即使如此,還是希望他能隨便說個姓氏,自己實在沒有勇氣直接叫他『亨利』。

自稱亨利的男子對感到不解的米迦勒低聲說道:

她實在難以想像住在這種房子裏的人居然沒有生病。

使用的大概也是高級建材,只要擦拭一下,想必會顯現漂亮的光澤。不過,是由於灰塵的關係吧?出色的手工扶手呈現淡淡的灰白色。

「那是用來測量某種東西用的。」

「……保護?」

米迦勒如此想着,將視線停留在他的胸口處,全身僵硬。

「我去泡茶。」

「……幽靈?」

米迦勒煩惱着該怎麼辦,但總不能在這時候回頭,因此她決定跟着上樓。

還有鏤刻着看起來像是花紋,但應該是文字的有蓋容器。

「我來這裏是爲了……」

「你看來沒問題。」

即使如此,大概也沒有其他地方能像此處一樣,聚集這麼多古怪的玩意兒吧。

米迦勒表情僵硬地點頭,青年從前方的櫥櫃中取出看起來不像是用來泡茶的物品,包括一個有着四腳的環形金屬臺座,以及在細筒下附有球形底部的玻璃器皿。

「……?」

「啊,這……幾天前突然感覺好冷。」

「真難得有客人來。」

是看出了米迦勒心裏的恐懼吧?青年以複雜的表情笑道:

不過聽說跟真正身分崇高的人說話時,要是對方沒問,自己就不能先開口。

他大可等等我的……她一邊這麼想,一邊轉動視線後,發現位於左手邊的房門敞開着,他大概是走進那裏了吧。

「……不必麻煩了。」

從背後傳來的聲音,令她的背脊因而挺直。

就算他衣衫襤褸、不發一語,也沒人會懷疑他的出身吧。

「……」

類似雞爪,但無論從大小或有毛的外表推斷,根本不可能是雞爪的東西。

米迦勒可以理解他不想告訴來歷不明的人自己的姓氏這種心情。

「詳細內容到樓上再談吧,你不是討厭站着說話嗎?」

「總覺得……這棟房子有點可憐呢。」

「我叫亨利。」

連自己這種因爲習慣許多人進出,而使得後臺總是佈滿灰塵的人,鼻子都癢癢的了。

「……我不是說過這裏很髒嗎?」

用『某種』來表達是因爲米迦勒對於那堆東西到底有何用途,完全摸不着頭緒。

光是聽到這個聲音,就令她產生了如此想法。

米迦勒愣住了。

「……」

米迦勒脫口而出,消散多時的寒意驀地襲來,她急忙跑向唯一開啓的那扇門。

「抬起頭來。」

「……某種東西?」

「你就暫時先坐這裏吧。」

也有地球儀、堆積如山的書籍那類正常的東西,雖說如此,書的內容可一點也不尋常……

米迦勒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後,發現一名男子背靠樓梯欄杆站着。

當米迦勒跟男子視線相對的那一瞬間,她發現自己錯了。

因爲她花了不少時間上樓,理所當然地,走廊上已經不見青年的身影了。

不過,她的眼睛仍然忍不住四處張望。

不過,從他那口過度完美的標準英語來看,至少知道對方是個外國人,而且出身上流社會,從鞋子或穿着看來,也知道他必然是位有錢人。

「你在這個季節做這種打扮?」

青年所指的地方,是他剛將書本清理掉的沙發。

一個裝着某種標本的瓶子。

亨利喃喃低語,同時迅速地指着米迦勒背後。

穿着奇怪服裝的人偶。

自己得必恭必敬地應對纔行。

米迦勒立刻肯定他不是自己來此拜訪的對象。

「……」

米迦勒被他習慣命令人的聲音所催促,慢慢地抬起視線。

「經由寒意感應邪氣的類型很多,平常沒有異狀,幾天前突然出現症狀,來到這裏後又回覆正常……是屬於中級反應的罕見類型,或是中級以上的反應類型,不過倒是跟這裏很合。」

不僅是上流階級,毫無疑問地,對方應該是個屬於統治階級的人。

這裏因爲雜亂地堆滿東西而讓人感到眼花撩亂,但是,基本上,似乎還是有設置了接待客人用的傢俱。

米迦勒忍不住指着沙漏。

「因爲我答應要保護那個人。」

不曾見過的……大概是動物之類的雕刻。

可是,進入首次見面的人的私人房間還是需要點勇氣。

她並非出於好奇,而是擔心會不會有什麼驚人之物突然出現。

米迦勒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但是,時間太短了,而且悄無聲息。

「……咦?」

「他是少見的美食家,你大可相信。」

是不是該先自我介紹?

男子從頭到腳仔細端詳過米迦勒的模樣後,低聲說道:

周圍的擺設有着像是鳥類標本浮雕(或是黏在上面?)的石板。

如樹枝般,有好幾個突起,彷彿劍的東西。

這棟房子建造得很牢固吧,明明沒怎麼保養,樓梯卻未發出任何嘎吱聲。

怎麼了?米迦勒回過頭,確認那裏只有跟剛剛同樣佈滿灰塵的走廊,再轉回來時……已經不見男子的身影。

接着,他又拿出一款從未看過的茶具:形狀小巧扁平的茶壺,搭配沒有小把手的茶杯。

青年大概察覺到了米迦勒不可思議的眼神,便低聲說道:

「這是東方的茶具。」

「……東方?」

「茶本來就是那邊的傳統飲品,既然如此,用那邊的茶具應該能泡出更爲美味的茶水吧?」

「……或許吧。」

總之,先點頭就是了……米迦勒如此心想,決定靜觀其變。

代表沸騰的咕嚕聲打破異常尷尬的沉默,幾乎就在聽到那聲音的同時,青年用不知何時戴上手套的手拿起了玻璃容器,將沸水倒進茶壺裏。

「不過牛奶用完了……」

「沒關係。」

連她都覺得自己立即回答的聲音裏透露着喜悅。

即使要喝的茶再怎麼苦澀,也遠比加入過期的牛奶而喝壞肚子要好得多了。

米迦勒的那份心情似乎直接傳達了出去,青年混雜着苦笑說道:

「幸運的是,也沒有茶點,只有砂糖。」

「有茶就足夠了。」

砂糖應該不會變質,但無法確認是否摻入什麼怪東西的可能性。

爲了安全,米迦勒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青年靜靜地遞出茶杯。

她伸手接過,仔細凝視那杯茶。

味道沒有問題……不僅如此,甚至還有股沁鼻的芬芳,那是蘊含清新甜味的香氛……沒錯,就像是水果的氣味一般。

顏色也沒有怪異之處,是非常高雅的色澤。

米迦勒被似乎是點頭的那個動作所催促,繼續說道:

「經過森林旁邊時,我們被一名男子邀請到他位於附近的家,他說自己很喜歡戲劇,歡迎我們拜訪,剛好那時是祭典間的空檔,不急着趕路,所以團長便決定接受他的邀請,暫居那棟宅邸……雖然我不喜歡。」

「你的感受性確實很強,但吸血鬼是種擅長隱匿邪氣的妖魔,能感受到那種事……上

「嗯。」

「……好好喝!」

「我捨棄了本名,現在這是我唯一的名字。」

「你們以爲那是戀愛帶來的改變?」

米迦勒因爲青年似乎終於打算聽自己說話而放低音量,但『J.C.』卻仍說道:

米迦勒爲了打斷一再否定的『J.C.』,大聲高喊。

米迦勒心想:真可愛,好像小孩子一樣。

要是自己當時有所察覺,姊姊說不定還有救。

哎,身爲超自然系的專家,不喜歡這種戲碼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米迦勒一邊這麼想,一邊繼續說明:

「也就是說,你在十三年前看到自己的姊姊化爲灰燼,因此認爲姊姊是吸血鬼,然後,現在出現了帶給自己跟姊姊相似寒意的對象,所以認爲對方也是吸血鬼。你是這麼想的吧?」

「然後呢?」

「……我知道了。我來到這裏是因爲……」

米迦勒語帶嘲諷。

「但是!」

「因爲要配合村子的祭典移動,旅行劇團行走的路線與日程大致上都是固定的。不過,有一次,因爲往常行經的道路凝於不合時節的霪雨無法通行,我們只得繞道,在那途中有座森林……」

他微妙地避開那道視線,低聲說道:

不過,還好他沒有開始道德批判。

姊姊很漂亮,又才華洋溢,每個人都覺得她不會是個永遠待在旅行劇團的人。

自己到底想過多少次的『如果』呢?

「嗯?」

「她帶來的劇本跟姊姊的演出非常類似,是講述一名女子與吸血鬼墜入愛河,得到永恒生命的故事。」

米迦勒爲了不露出驚愕的表情,如此低語說道。

「因爲你感覺到寒意嗎?」

「你似乎不相信呢?話說在前頭,我也沒笨到只因爲寒意就將對方當成吸血鬼的地步,是因爲有太多共通點了。」

這是他的堅持嗎?米迦勒如此心想,對沉下臉的『J.C.』點頭。

「還有,她跟姊姊像到令人喫驚唷,除了相貌之外,她跟遽變之後的姊姊感覺一模一樣,蒼白到彷彿有病的臉龐上,只有嘴脣紅通通的,沒有生氣又妖豔……雖然漂亮,卻是朵散發危險氣息的花。」

「沒錯吧?」

米迦勒因爲他毫無顧忌的發言而表情扭曲,但仍坦率地點頭。

那對於在維多利亞王朝的道德風俗下接受教育的他,是件難以認同的事。

「沒錯。」

「你也跟大家說同樣的話呢。二定是因爲不願接受被姊姊拋棄的事實,所以將幻想信以爲真,我已經聽膩了,我親眼目睹姊姊化爲灰燼唷,我纔想將那件事當成一場夢呢,」

米迦勒因爲他那像主人的態度而睜大眼睛。

米迦勒不明白對方話裏的含意,歪着腦袋,青年略顯焦躁地一邊用手指敲着桌子,一邊問:

米迦勒邊想邊敘述着說:

雖然聽到『J.C.』訝異的低語,但米迦勒毫不理會。

「那我可以稱呼您爲了嗎?」

「我希望她能告訴我她到底討厭我哪裏,我可以努力改進。可是,不要說交談了,我根本沒辦法靠近她,因爲我只要接近到能看見姊姊的距離,就冷得受不了……沒錯,彷佛從身體中,心開始凍結,就跟這幾天感受到的寒氣一樣。」

如果沒踏進途中那座森林。

是看出米迦勒的心情已沉靜了下來吧,青年將自己的茶杯放到那唯一確實整理過的桌上,坐到看似皮製的椅子後如此詢問。

「所以,與其給別人添麻煩,不如跟着親人比較好?」

「真的是吸血鬼嗎?十三年前,你還是個小孩吧?」

「從那天開始姊姊就不知去向,雖然大家都說『你姊姊跟男人跑了』,但是,從那之後過了十三年,卻連個傳聞都沒聽過,也未免太奇怪了。連吉普賽人的網絡都探聽不到……你說會跑到哪兒了?」

「嗯……大半就是那種心情吧。當然,我也不想離開姊姊,姊姊是我唯一的親人,她到那棟宅邸之前都非常溫柔,我無法捨棄她,心想說不定哪一天會恢復原狀。」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J.C.』的肩膀顫動着,眉頭深鎖、緊咬嘴脣,看來他似乎不喜歡這出戏碼。

「你的意思是,因爲是小孩子,所以會將夢境錯認爲現實嗎?」

米迦勒一邊這麼想,一邊戰戰兢兢地以杯就口。

『J.C.』就是婆婆教她來拜訪的對象。換句話說,依莎貝拉婆婆所謂『厲害的超自然系專家』似乎就是眼前這位青年。

米迦勒察覺到他過於簡潔的語氣帶有否定的色彩,雙眼危險地閃爍着光芒。

米迦勒就在這麼說服自己時,『J.C.』喃喃說道:

「婆婆沒有說過嗎?我叫『J.C.』。」

米迦勒結束漫長的回憶,挑釁地凝視『J.C.』。

不過,這是真的嗎?

「確實,吸血鬼也有等級,最低階的小角色很容易犯下被人類察覺的錯誤,即使如此,直到發覺那傢伙是吸血鬼爲止,一般都已經出現了許多犧牲者,如果倫敦出現了吸血鬼,更不可能沒有任何傳言。」

「……共通點?」

「不是的,旅居在外時,宅邸的主人向女演員索取代價是常有的事唷,也就是說,劇團的人很清楚我在說什麼,只是習以爲常,認爲沒有必要因此離開。」

「……十三年前?」

因此,對他傾向負面的印象又逐漸修正。

「就是來這裏的原因啊,你只是因爲有寒意,所以覺得有妖魔嗎?是什麼原因心裏有譜嗎?」

她那連窗戶都微爲之砰砰震動的聲音,令『J.C.』喫了一驚。米迦勒繼續說道:

「……那個……」

究竟在夢中對選擇那條路的夥伴,發出過幾次制止的吶喊呢?

米迦勒對『J.C.』的問題搖搖頭。

至於厲害嗎?

「我姊姊叫做安捷莉娜,當年十八歲,雖然我們不同父親,但感情卻很好唷……直到安捿變了之後。」

「十三年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所以我纔會懷疑她是吸血鬼的,」

如果沒靠近森林中那棟宅邸……

「吸血鬼?」

「所幸……應該這麼說嗎?姊姊似乎也被他吸引住了,他的戲劇造詣很深,教導了姊姊各種知識,所以我們纔沒起疑。安捷愈來愈漂亮,對劇團的人,特別是對我的態度也變得愈來愈冷淡,當然,她的演技也變了……」

「……」

『J.C.』的眉問明顯皺起。

對抗妖魔必須具備特殊的能力,雖然她不認爲一定要肌肉發達……但再怎麼說,眼前的他也太過瘦弱了。

「你知道要分辨吸血鬼有多困難嗎?」

「不好意思,請問您尊姓大名?」

姊姊一天比一天美麗,但那很明顯地是不健康的美。如果自己能明白每次見到那個身影暗感覺到的寒意是異常信號的話……

「幾天前加入我們劇場的女演員……我覺得她是吸血鬼。」

這該不會是自己從未品嚐過的高級茶吧?

「不過,那是空虛的希望,直到最後姊姊都對我很冷淡,似乎連從遠處看我都覺得討厭,而別過臉去。」

「我很煩惱,我也知道對姊姊而言,我只是個麻煩……可是,年幼的我就算跟着大家,也幫不上什麼忙啊。」

因爲吉普賽人不太會去北方,如果他回答「是逃到那裏了吧」,米迦勒便無話可說了。

「不,我只是單純地討厭,討厭宅邸主人注視姊姊的眼神,雖然劇團的人都不當一回事。」

從到處散置的物品看來,也難想像他確實是個超自然系的專家。

「這不是第一次了,」

因爲那個說明,『J.C.』的下巴微微動了一下。

他回覆的語氣似乎相當訝異。,

那是種混雜着鬆了口氣與得意的語氣及表情。

「可是……!」

對於過去苦澀的記憶,米迦勒嘆了口氣。

這也顯現出他的年輕,要是再多個幾歲,或許他就能以『雖不贊同,但確實有那種傢伙』下結論吧。

「……姊姊?」

對於這個問題,米迦勒仍是搖頭。

「……我聽說那只是個泛稱。」

「季節更迭,到了劇團啓程的日期,姊姊卻拒絕同行,她說因爲宅邸主人的介紹,而能在鄰近城市的劇場演出。其實,大家都隱約預想過這種發展,所以什麼都沒說就出發了。那時姊姊已經變了,但大家都跟我說那是沒辦法的事,愛會改變一個人。而且,如果能在大城市裏出道,對於充滿企圖心的她來說正好。」

米迦勒有些難以敔齒,以紅茶潤了潤脣。

如果那時道路沒有堵塞。

米迦勒判斷那個沉默是在催促自己繼續說下去。

「嗯,我懷疑的對象是個叫做夏洛特.包恩的女演員……她帶着舞臺劇劇本、大量捐款與介紹信來到劇場,說自己之前在旅行劇團時,有位熱愛戲劇的男爵對她一見鍾情。」

哎,不過,偶爾也會有表裏不一的情況發生,既然有依莎貝拉婆婆保證,她就姑且相信他吧。

「不要省略。」

「你沒有跟劇團一起走嗎?」,

「是不相信你嗎?」

「……然後?」

不過,『J.C.』沉默不語。

當講到花的瞬間,米迦勒想起過去曾稱呼姊姊叫『病花』的那個人。

本來這次的事件委託打倒姊姊的那個人可能比較適合,談起來應該也比較快,而且從當時的情況判斷,他似乎很慣於與吸血鬼交戰。

但米迦勒卻沒有那個意願。

如果請依莎貝拉婆婆占卜,說不定能查到他在哪,但自己卻對說出那個名字感到猶豫。

理由是……

「你不相信我姊姊是吸血鬼,當然也不相信夏洛特是吸血鬼吧……不過,我很確信,因爲我親耳聽到姊姊臨死之前的慘叫,親眼目睹名爲卡爾的男子打倒姊姊,姊姊霎時化爲灰燼的瞬間……」

回憶被各式感情所充塞。

喜悅、悲傷、憤怒、放鬆、絕望、不安……猶如閃爍的萬花筒般,複雜又精緻的花樣,一個個清楚鮮明地交錯其中。

沒錯,那些瞬息萬變,與前一刻浮現的感情截然不同的思緒,或許就像萬花筒一樣。

「你說卡爾?」

米迦勒沉浸在回憶中的意識被那個聲音拉回現實。

只見『J.C.』站起身來,彷佛瞪人似的凝視着米迦勒。

「十三年前,打倒你姊姊的那個男人自稱卡爾是嗎?」

「思、思。」

米迦勒被他驚人的氣勢震懾,點了點頭。

『J.C.』一臉認真地詢問她:

「那個男人有什麼特徵?」

「……左右瞳孔不同顏色。」

聽到這個回答的瞬間,『J.C.』臉上浮現出悽然的微笑。

那副表情看起來像是歡喜,卻又不只如此,那是充滿着絕望與悲傷的某種陰暗,讓米迦勒不由得身軀發顫。

『J.C.』點點頭,如嘆息般低喃。

「……咦?」

當時,卡爾才二十出頭。

對於米迦勒的問題,『J.C.』猶豫了一會兒後,如此回答。

「初次見面,你好,包恩小姐。」

「什……」

「……只有一瞬間?」

米迦勒確認般喃喃說道,『J.C.』嚴肅地點頭。

「那個女演員……今天見得到她嗎?」

「啊?」

不過,雖然米迦勒一直有種奇怪的不協調感,卻從未想過『J.C.』是女性的原因,就在於對方的神情沒有絲毫甜美的感覺,他……不對,從初次見面時開始,她就是一副戰鬥者的表情,一副爲此捨棄了某些東西的表情。

『J.C.』無視那樣的她,低聲說道。

那個道歉毫無誠意……應該說是很明顯的想激怒對方,雖然清楚,但米迦勒還是差點忍不住想對她動手。

青年對米迦勒的錯愕似乎完全沒興趣,他一臉焦急地問道:

『J.C.』並未回答那個問題。

如此說道的『J.C.』,只能以雀躍不已來形容,與一開始時那副意興闌珊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她那副模樣令『J.C.』皺起眉來。

夏洛特豔麗的雙脣輕啓,如此斷言。

米迦勒覺得他想岔開話題,而感到有些生氣,但意念一轉。

他淡淡述說的話裏包含的真實令米迦勒不寒而慄。

「也就是說,機會只有那一瞬間是吧?」

「抱、抱歉……」

是什麼時候拿進來的?在休息室角落的桌上放着插入大量薔薇的花瓶。

「那你爲什麼要笑成那樣?」

「嗯,只要不是微不足道的角色,那些傢伙就能馬上反擊。」

「我的立場比較特殊,劇場老闆雖然是我叔叔,但是……他跟我死去的父親沒有血緣關係,不過名義上我還是他侄女吧,因此他在姊姊死後收養了我,卻沒有義務無償養育我,所以教我工作。換句話說,就是免費勞工吧。哎,以沒有監護人的女性命運來說,並不算壞啦。」

『J.C.』不爲所動,但一旁的米迦勒卻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一打開門,薔薇花香立即撲鼻而來。

「我一直在找他,一直……」

聽到米迦勒那麼說的瞬間,『J.C.』睜大了雙眼,然後忍俊不住地笑了起來。

「就算你這麼說……」

「……這是女演員的工作嗎?」

合情合理,米迦勒點頭之後,『J.C.』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

「……換句話說,他是類似老師的對象嗎?」

「你誤會了,是我拜託她帶你來這裏的,當然,目的並不是要製造醜聞。」

「因爲我必須確認那個女演員是否真是吸血鬼……可別因爲我的懷疑而生氣唷,這是必須自己確認的事,如果對別人的話照單全收,用銀子彈射擊後才發現其實對方是一般人的話,那不就糟了?」

她如此低語,露出思考的模樣,一會兒之後繼續說道:

他乾淨俐落的答案令米迦勒不禁眨了眨眼。

「對了……你有十字架嗎?」

「對。」

雖然他們有可能是年齡相距很大的兄弟,但外型實在差距太大。

『J.C.』點了點頭,似乎想起什麼不愉快的事而眉頭深鎖。

米迦勒不想被同情,因此像是宣告這件事到此爲止似的結束了話題,然後問道:

米迦勒如此回答,從胸口拉出銀色的小十字架給他看。

丁:;。」

「沒錯,因爲他是個吸血鬼獵人。」

「比起那個,你打算馬上衝入敵陣嗎?沒問題嗎?」

「嗯。」

他像是在思考什麼似的轉動視線,迴歸正題。

米迦勒因爲他急遽的態度轉變而傻眼,『J.C.』眉頭緊蹙地對她說:

「我知道了,我接受這份委託,而且不須任何報酬。」

那聲低喃,充滿着空虛感。

阻止米迦勒的是『J.C.』的聲音。

沒錯,『J.C.』是個瘦弱的男子,無論從髮色或長相來看,他很明顯有承襲到北方血統,但身材卻嫌過於矮小。

「到了那種地步,也只能聽從神的旨意了吧。」

夏洛特朝着不看向自己,反而像是在欣賞花般,一邊輕撫花朵一邊如此說着的『J.C.』微笑說道:

卡爾漂亮的金髮與左右不同色眼睛的殘像竄過米迦勒的腦海。

說到這裏,『J.C.』嘆了口氣,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將視線投向遠方,同時低聲說道……

那麼,現在他應該約三十五歲左右,即使想推斷他和眼前青年的關係,也存在微妙的年齡差距。

「不僅如此,在某種含意上,如果沒有他,我應該不會從事這種工作吧。」

「無所謂,不過……量尺寸?」

「喂,」

「那些傢伙會用力量拘束你,然後,爲了吸咬脖子將你擁入懷中,就在那一瞬間,那傢伙會被隱藏的十字架灼傷,他們由於那個衝擊而失去力量,雖然只有一瞬間。」

「除了擔任女演員之外,我也要做雜役唷;或者,對僱主而言,是給雜役演出機會吧。」

這是個很私人的問題,自己也說過如果不願意可以不必回答。從他詢問的口氣聽來,『J.C.』似乎相信自己的話,所以這種小事就別追究了吧。

「……」

米迦勒苦笑地回答訝異不已的『J.C.』:

「對於沒受過任何訓練的人來說,要勇敢面對露出本性的傢伙是不可能的,因此才需要十字架。」

「也對,不可能,憑你也不可能想得出這種招數……是受人之託,沒錯吧?那才合理,對不起,懷疑你羅。」

那個味道,讓強忍寒意將夏洛特帶來房間的米迦勒愣住了。

她過於侮蔑的眼神與語氣,令因爲寒冷而打顫的米迦勃勃然變色。

「嗯。」

夏洛特一邊如是說,一邊回頭對站在門口的米迦勒嫣然一笑。

「就算耍這種小手段,憑你也當不了女主角的,這點你難道不明白嗎?」

他努力地想壓制笑意吧,『J.C.』按着嘴巴與肚子,如此低語。

2

「最後堡壘?」

「是、是這樣的嗎?」

「……你認識他嗎?」

看到那樣的米迦勒,夏洛特皺起秀眉。

「你是打算製造醜聞,將我拉下臺嗎?」

「我給你一個忠告,十字架要隨時掛在脖子上,不過別露出衣服外。那會成爲保護你的最後堡壘。」

經夏洛特這麼一說,再仔細端詳他的容貌與身形,的確像個女人。

「你剛纔說這次的情況跟十三年前一模一樣吧?」

「應該可以吧,她最近要量戲服尺寸……對過劇本臺詞後,我約她到後臺休息室,可以嗎?不過,必須等到入夜之後。」

「……你的嗅覺似乎很靈敏呢。」

「……吸血鬼獵人?」

「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沒關係……請問你們是什麼關係?」

「說不定,還能因此再見到一直尋找中的他,光是這個可能性,就值得一試。」

「哎呀呀……莫非我說錯了?」

「一切依照神的旨意……」

「當然有。」

他說着輕輕聳了聳肩,那個動作令米迦勒嘆息。

「這個解釋實在太出乎我意料……不過,也不能說不對,戰鬥的入門是他教我的。」

「這主意可真新奇呢。」

「不過,你也有錯,如果你一開始就告訴我狩獵者是卡爾,我就沒有必要懷疑了。」

「別小看那些傢伙,但過度恐懼也很危險。」

當然,自己被常識與先入爲主的觀念所束縛也是沒發現真相的原因之一吧。

「那麼,你的目的又是什麼呢?因爲你女扮男裝,我還以爲你打算用同性戀這種傳聞來設計我呢?」

她一邊那麼想,一邊點頭。

「不好意思懷疑了你,你姊姊確實是吸血鬼沒錯。」

雖然被帶來的地方有個陌生男子,夏洛特卻毫不畏懼地走進休息室。

「沒錯,如果沒有十字架,連那一瞬間的機會都沒有,問題就在於能否在那一瞬間逃離,不過……」

「他是……告訴我有種力量能和超自然存在對戰的人。」

「只要不是非常不合吸血鬼胃口的獵物,吸血鬼就會欺過來吸血,對年輕女性更是如此。那些傢伙的眼睛有鎖定獵物的力量,言語也充滿誘惑力。」

在米迦勒的認知範圍裏,男扮女裝、女扮男裝……這種行爲本身便是不可能的,如果是爲求遠離危險的暫時性變裝還能理解,但是她連在自己家中也是那副打扮,所以『J.C.』的男裝顯然不是爲了緊急避難用。

米迦勒思索着她爲何要故意打扮成男生後,馬上想到如果是占卜師或靈媒也就算了,身爲必須隨時戰鬥的人,長裙是很不方便的吧。

可是……米迦勒微微嘆息。

真可惜,她如果綰起長髮,畫個美美的妝,再穿上禮服,想必很漂亮吧,肯定會有許多紳士爲了吸引她的注意而隨侍在側。

話說回來……米迦勒心想,爲什麼夏洛特能一眼看穿『J.C.』是個女人呢?

當然,或許她並沒有先人爲主的觀念或偏見;但是,在只交談幾句、保持相當距離的狀態下,『J.C.』看起來應該只像是個矮小的男人啊。

「竟然能在濃烈的薔薇花香中分辨……你餓了嗎?」

「……」

直到方纔還言詞犀利的夏洛特不知爲何一語不發,只用熠熠發亮的雙眼狠狠瞪着『J.C.』。

「看來你似乎是新生成的,你曾經飲盡溫暖的體液嗎?」

「……」

「在狀況穩定到某種程度之前別進食,應該有人這麼警告過你吧……你很餓了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她的嗓音嘶啞,是失去傲氣、察覺到某種迫切需求的聲音。

米迦勒悄悄窺視夏洛特,發現她雙眼充滿渴望的色彩,緊盯着『J.C.』。

那視線彷佛是在凝視意中人般灼熱,但『J.C.』對此視若無睹。

她目光不離薔薇,彷佛那是什麼令人在意的地方。

「『形與味俱佳』,這是喜愛薔薇者的企盼吧,但似乎難以兩全。賞心悅目的美麗薔薇往往香氣不足,而芬芳盈溢的。OldRose,在看慣改良薔薇者的眼裏則顯得寒傖。」

「……」

爲什麼突然說起薔薇來?夏洛特似乎也和米迦勒同感,一臉詫異的表情。

那一瞬間,忍無可忍的米迦勒叫道:

「……」

毫無疑問地,是英語,是熟悉的聖經經文,給人的感覺卻像是陌生的語音。

眼睛睜到不能再大,臉扭曲到了極限,由於太過害怕而忘記闔起嘴巴,口水從嘴角流下,正因爲那是張美麗的面孔,所以那副神情更顯得慘不忍睹。

『J.C.』說話的同時,纖手緊握住薔薇。.

「沒錯,你飢餓、口渴,與覺醒時相同,喉嚨刺痛乾涸,再也無法忍耐。」

從米迦勒的眼裏看來,她似乎已經失去理智。

對人類西言這種形容詞很奇怪,但夏洛特燦爛耀眼的美貌,僅在一瞬間就變得黯淡無光,所以只能這麼形容。

不是由耳朵,而是肌膚、肌肉、骨頭所感受到的。

必須包紮纔行……在這麼想的米迦勒踏出腳步之前,夏洛特的腳已先行動,但上半身卻像是在抗拒那個行動似的扭動着。

『J.C.』似乎對那樣的夏洛特沒有任何感覺,她面無表情,完全讀不出心思地將十字架伸至她胸口……在即將碰觸之前停住。

「這種情況不可能不插嘴吧!」

但是,讓她如此『J.C.』卻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繼續逼問:

彷彿她的上半身與下半身是聽從完全不同的命令一樣。

夏洛特茫然地如此低語。

「唔…….」

那是不可思議的聲調,從未聽過的音色。

那是種並非經由現實的耳朵,而是必須傾注心神方纔聽得到的聲音,但它確確實實存在於那裏,米迦勒全身洋溢着聖潔的喜悅。

那副模樣就連對夏洛特毫無好感的自己都想閉上眼睛。

「你放心,我想憑我個人的信仰或許不夠,因此已經好好地祝聖過,應該足夠燒盡你的罪孽。」

那是喜悅的波動,是隱藏在自己內心深處……完全不知道、也沒想像過的東西。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心裏有個小鈐鐺呼應着『J.C.』所說的話,自動發出聲響。

大概就是那麼回事吧。

難以想像一向猶如傲慢又殘酷的女王.夏洛特會發出這種聲音。

「夠了,住手,」

『J.C.』的聲音感受不到絲毫情感。

夏洛特的身體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狀,以閃爍着殺氣的雙眼怒視『J.C.』。

夏洛特的嘴巴微微蠕動。

「嗯,愛瑞克……」

米迦勒說話的同時,跑向夏洛特。

未被拔除的刺輕易刺戳那隻手,轉眼之問鮮血湧出。

如果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聽到這個聲音,很可能會相信那是從某個遙遠國家運來的怪物叫聲……就是聽來那麼奇怪的聲響。

「怕什麼?你以前應該也曾戴在身上,戴着這個代表全盤承受世人罪孽的神子象徵。」

米迦勒定睛一看,以不自然姿勢停下動作的夏洛特……褪色了。

夏洛特拼命地想要移動身體,直至此刻『J.C.』才正眼看向她。

「……住口!」

那過於異常的模樣,令米迦勒不禁愣住,此時在她耳邊響起『J.C.』冷淡的聲音:

『J.C.』說話的同時,拿着十字架的手慢慢逼近夏洛特。

丁:!」

「無法……忍耐……」

她拼命移動幾乎已經不能動的身體。也許是因爲想要逃離十字架的關係吧,她的身體後仰,垂下的頭髮碰到地板,所以那張臉是倒着的,但從米迦勒的位置卻能看到她的臉,看到那張兩眼翻白、口吐白沫的臉。

因爲在她內心也有個警鐘。

臉上浮現大概最適合被稱爲「拼命」的表情,手像是想抓住什麼似的四處揮動。

那一瞬間,難以形容的慘叫聲響徹房間。

色調不健康的滑嫩肌膚變得像有粉塵附着,而富含光澤的秀髮頓時如老婆婆的頭髮一樣乾枯。

儘管如此,夏洛特仍企圖移動身體,『J.C.』嘆了口氣後,開口:

米迦勒不禁按住耳朵後,因爲被聲音吸引了注意力,而沒發現焦臭味正刺激着她的鼻子。

「……別插嘴。」

彷佛想撕裂『J.C.』咽喉般探出的長爪也是一樣,開始在米迦勒的視野前方崩落。

「變得漂亮卻失去芬芳,保持自然的則擁抱馨香……或許那並不僅限於花。」

不過,語調裏卻也因此包含了更多誘惑,所以更爲強烈吸引着夏洛特吧。

「你的主人在哪裏?」

「餓了……」

「拜託!不要……,」

慘不忍睹。

夏洛特絕對是吸血鬼沒錯。

賜恩給謙卑的人——》

但那張脣卻未組織出任何有意義的話,只是咕嚕咕嚕地吐出泡沫。

與此同時,『J.C.』的手伸進衣服裏頭,取出小十字架。

夏洛特的嗓音嘶啞,充滿詛咒。

十分詭異的景象。

「芳香、甜美、溫暖……變異者已不復存充滿恩寵的液體。」

這段話語有着這樣的力量。

她的聲音宛若哀嚎。

「好了,告訴我吧,叫愛瑞克的傢伙在哪裏?」

「你打算庇護主人嗎?還是說,你在逞強?」

『J.C.』說她是新生成的,所以應該沒有多厲害,但是,故意流血、挑選煽動的言詞……真的沒問題嗎?

米迦勒的身體不由自主顫抖了起來。

「……凡赫辛嗎,」

相對於自己覺得那是祝福的聲響,夏洛特卻出現了拒絕反應。

「沒錯,這也沒辦法……因爲,我餓了啊。」

「呀~~……!」

她知道這個味道,沒錯,頭髮燒焦時會發出這種味道。

那一瞬間,夏洛特的眼底明顯掠過恐懼的色彩。

「是主人說『要遵守』的吧?但是,沒有任何命令能勝過飢餓,這也沒辦法,你餓了。」

她還沒跨出腳步,手就先以捕捉獵物的動作朝『J.C.』伸去。

「滿足舌頭、喉嚨、五臟六腑的各個角落,這世上唯一的甘露,將虛假的生命維繫到永恆的至高飲品。」

「我再問一次,你的主人在哪裏?」

夏洛特的上半身已經不見抵抗,表情也沒有拒絕的色彩。

『J.C.』以渾然不在乎對方反應的態度,拿起一朵薔薇。

可是,這房間除了油燈外沒有火,米迦勒心想着那是什麼緣故,戰戰兢兢地朝二人望去。

『J.C.』對那樣的她嘖了一聲後,毫不留情地將十字架壓了上去。

《——神啊,我來了,

夏洛特沒有回答,也許是她無法回答。

沒問題吧?米迦勒不安了起來。

爲什麼……在米迦勒如是想之前,體內已先行顫抖起來。

『J.C.』說着,正想再度按上十字架。

與這句話同時……

「……!」

《——神阻擋驕傲的人,

從夏洛特的胸口冒出白色的煙。

「……別……這樣……」

「沒用的,像你這種新生吸血鬼不可能擺脫得了聖句的牢籠。」

「……哎,是哪一種都無所謂,如果你不想說,就只好做到你肯說爲止。」

「爲什麼要違抗本能?你明明已經偏離正道,事到如今還在猶豫什麼呢?」

夏洛特沒有回答。

簡直像是在看催眠表演般,『J.C.』以言語操縱着她。

不過,對她而言是無上幸福,對夏洛特而言卻似乎只有痛苦。

我的事在經卷上已經記載——》

「給我說。」

無視米迦勒的擔憂,『J.C.』繼續發出誘惑的言語,夏洛特的腳確切地縮短了二人間的距離。

「他沒有說嗎?教你不用在意,盡情吸吮。」

與其說她是自發性地那麼做,不如說她應該連問題都沒聽到。

但她卻用難以相信是階下囚的強烈視線,持續瞪視着『J.C.』。

可是,她的腳卻宛如踏着舞步般,以輕快的動作縮短與『J.C.』的距離。

照您的旨意行事,

「別碰她,」

米迦勒無視於急忙出聲制止的『J.C.』,擠進夏洛特與『J.C.』之間。

「請你住手,這麼殘忍的事……!」

她說到一半的聲音,因喉嚨被人從背後扼住而停止。

「你真是個好孩子呢。」

嬌滴滴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雖然我不喜歡你的名字……不過,算了,我還是要向你道謝呢。」

米迦勒想問爲什麼?

想問她之前露出的非常衰弱的模樣是在演戲嗎?

「——作孽的沒有知識嗎?

他們吞食我的百姓如同喫飯一樣,

並不求告神。

他們在無可懼怕之處,

就大大害怕。——」

從『J.C.』口中念出一段經文。

但跟剛纔不同,沒有帶給夏洛特任何影響。

「無法立即調整語調……以一名凡赫辛來說,你也未免太嫩了吧?」

夏洛特嘻嘻竊笑,露出嘲諷的神情叫道:

「只是普通的經文是不管用的,」

「咳,」

所以,我心裏歡喜,

因爲不管是被夏洛特撕裂咽喉吸血,還是被『J.C.』開槍打中,在迎接死亡這點上都是一樣的。

「呀~!」

輕到幾乎會被風吹走的灰。

是因爲夏洛特的纖纖玉手以想像不到的巨大力量緊扼自己的咽喉嗎?米迦勒的視野一片紅黑色,異常的耳鳴出現。

「……!」

是灰。

「可惡,」

夏洛特扼住自己脖子的手臂鬆脫,米迦勒因大量流入的空氣而不住咳嗽。

米迦勒異常冷靜地如此想着。

米迦勒覺得不應該看,視線卻忍不住移往地板。

因您必不將我的靈魂撇在陰間,

「我等這一刻不知等了多久……」

「應該吧。」

「雖然我很想一併解決,不過那樣的話,你的屍灰就會滴到鮮血,說不定還會促使你復活。」

「不管嘴上怎麼說……」

就在她那麼想的瞬間。

「可惡!」

『J.C.』嗓音喑啞地喃喃道。

「……儘量不要連累一般人。」

與那聲叫喊同時,夏洛特扼住米迦勒咽喉的爪子開始施加力道。

她剛纔的認真或許是演戲,但現在『J.C.』凝視自己的視線確確實實地散發殺氣,決定與其讓米迦勒成爲吸血鬼的力量,不如現在就殺了她。

「對,我並沒有簽下保護那個女人的契約。」

我的舌快樂,

「戰爭伴隨着犧牲,如果在意就無法保身。」

被爪子撕裂咽喉這種情況對她而言沒有現實感:不過,如果被槍打中就必死無疑了吧!就算是柔軟的銀子彈,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也不可能獲救吧。

『J.C.』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反而像在歌詠般低語。

然而,不知爲何槍口對着米迦勒。

也不教您的聖者見朽壞,

『J.C.』的話也是,每個字她聽起來都怱近怱遠。

她明明想尖叫,明明積壓在胸口的東西如果沒化爲聲音宣泄出來,便無法呼吸,但她卻只能發出不成聲的嘶吼,迴響在房間裏的空氣當中。

『J.C.』決意朝自己開槍的決定是認真的,所以米迦勒以爲她已經束手無策,難道她還有什麼殺手鐧嗎?

米迦勒明明知道,身體卻沒有動,她失去支撐的身體癱倒,手腳使不出力量。

她的聲音因爲喜悅而扭曲。

「只是沒興趣。」

「不,沒有。」

是男人的聲音,聲音中流露出一股真誠。

夏洛特話一說完,伸長的爪子立刻扼住米迦勒的咽喉。

米迦勒感覺到抱住自己的身體僵住,移動視線後,看到了難以置信的畫面。

聲音主人的身影被『J.C.』遮住,讓米迦勒幾乎看不見,只能勉強知道他有着一頭漂亮的金髮。

相形之下就可知道。

『J.C.』以非常淡然、感覺不出與人命相關的口氣回答。

米迦勒發不出聲音。

『了.C.』說着,同時開槍。

「就算戴着十字架,不碰到它吸血的方法多的是,只要撕裂咽喉不立刻殺死就行了!」

「走開!」

並且我的肉身要安居在指望中,

但夏洛特的手臂先一步纏住米迦勒的身體。

「愚蠢的女人,聖句的束縛碰到沒有祝聖過的東西就會解開,那個危機是你自找的。」

「……你真的是個凡赫辛嗎?」

「……你認識我?」

「跟你進行這些無聊對話讓你得以回覆的話,那就實在太蠢了。」

拜此之賜,米迦勒耳朵的聽覺恢復了,眼睛也是,雖然模糊,但還是可以辨物。

「終於見面了。」

凡赫辛……那是以狩獵吸血鬼維生的一族。

被咬了。

《——我看見主常在我眼前,

就在米迦勒如此祈禱的瞬間……

是『J.C.』所說過的由十字架製造出的機會,這是隻有一瞬間的機會。

「怎麼辦?她這樣下去會死喔!」

『J.C.』語氣冷淡地如此回答:

「快點離開,」

「……沒興趣?」

米迦勒領悟到那點的瞬間,身體抖了起來。

米迦勒想叫她住手。

「除了凡赫辛外還有人能操縱聖句嗎?」

「沒用的!只要我吸了這個信仰堅定年輕女性的鮮血,你根本不足爲懼!」

她聽到『J.C.』的聲音。

這次『J.C.』是認真的。

米迦勒很想要相信這是爲了騙夏洛特的演技。

米迦勒覺得那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卻想不起來,正想回頭確認時,碰到地板的手摸到粗粗的東西,而停下了動作。

『J.C.』一個動作就將那樣的米迦勒拉近。

束縛住自己的夏洛特手臂突然失去力量。

『J.C.』的話混雜着些微的感情色彩。

看得出來她扣上扳機的手指施加了力道。

是因爲她對『J.C.』絕決的話語感到詫異嗎?夏洛特手臂的力道微微鬆懈了。

有塊布掉在那裏。

「我會確實解決掉那個女人,你就安心地去吧,天國的門應該會爲消滅吸血鬼而犧牲的你開啓。」

『J.C.』嘖了一聲,恨恨地低語。

不過,『J.C.』輕鬆躲過米迦勒想依附自己而伸出的手臂,將她丟到自己背後。

「……!」

「想得美!」

但看那雙眼睛便可知道,即使說了也沒用。

但是,對米迦勒而言,那是出現在故事裏的英雄,是根本沒想過可能存在於現實裏的姓氏……那是『J.C.』的本名嗎?

夏洛特發出慘絕人寰的尖叫聲,米迦勒可以感覺到她的身子後仰。

教我不至於搖動,

然而『J.C.』的眼裏流露出認真的色彩,充滿殺掉羈絆的人質,然後打倒吸血鬼的決心。

自己大概快失去意識了吧。

漫長的一瞬間,米迦勒察覺背後夏洛特的臉猛然朝自己的脖子貼近。

「……什麼事?」

米迦勒一邊這麼想,一邊輕輕張開眼皮,眼裏映入『J.C.』一臉錯愕的身影。

「凡赫辛果然無法殺害沒變成吸血鬼的女人呢,」

哪一種都行,如果那是無可避免的命運,請讓自己毫無痛苦地解脫吧。

從旁看來,這應該只是微不足道的變化吧,但對自己而言夠戲劇化了,因此她安心地吁了口氣。此時米迦勒的耳裏傳進意想不到的對話。

她對縫上講究蕾絲的那塊布印象深刻到想吐。

「你該不會……!」

『J.C.』緊咬着脣,怒視米迦勒。

但夏洛特以米迦勒的身體爲盾避開。

弛在我右邊,

那是進入這間房間後的第一次,如果光從字面上聽來,那應當是個光是說出口就足以自豪的稱謂,但不知爲何現在聽起來卻像在自嘲一般。

『J.C.』舉起了手槍。

它包裹着扼住自己的手臂,那是夏洛特身上衣服的袖子。

米迦勒緊緊閉上雙眼,屏住呼吸。

丫……真冷靜呢!你還有什麼計謀嗎?」

從『J.C.』手裏揮出某種像是細長繩子的東西。

您已將生命的道路指示我,

教我在您面前得着滿足的快樂。——》

潛藏在米迦勒身體深處的鈐鐺響起。

方纔她被夏洛特抓住時,對『J.C.』說出的話沒有反應,如今卻在體內佈滿愉悅的音色。

嚴格說來,那不只是喜悅,還伴隨着到達那個境界之前,在體內燃燒殆盡的熱度與痛楚。

但是……不,應該說就是因爲如此,所以纔會引領米迦勒至出神的境界。

「啊——……」

從她口中流泄出無限感動的嘆息。

那是天國嗎……讓沉浸在餘韻中的米迦勒回神的是『J.C.』怒吼般的聲音。

「死吧!消滅吧!在神的恩寵前消失!」

『J.C.』』一邊大叫,一邊揮動手上的鞭狀物。

但是,卻被他以分秒之差閃過。

「我不打算與凡赫辛交戰。」

與他的話聲幾乎同時,玻璃破碎的聲音響起,房間突地變暗。

爲捐款的女主角急忙整頓的這間休息室並沒有窗戶。

身爲劇場老闆的叔叔雖然想空出更好的房間,但她說這裏就好,如果有窗戶的話,說不定會有偷窺狂,或想從哪裏闖入的登徒子。回想起來,那是身爲吸血鬼的她,不想直接照射日光的藉口吧。

所以,這間房間的光源全靠油燈維持。

而如今似乎被金髮男子一個個打破了。

他到底有何目的?在感到疑惑的米迦勒視線前方,又有一個油燈被破壞掉。

房間愈來愈暗。

「——耶和華啊,我從深處向您求告,

腳底傳來柔軟的觸感。

同時,『J.C.』嘴邊也浮現出無可抑止的微笑。

米迦勒因通過了屍灰而鬆了口氣,雙手在黑暗中摸索前進。

看着那個行動,米迦勃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譬如女演員,那是種被要求得永遠青春美麗的職業吧,所以外表年輕得讓戲迷如果聽到實際年齡會因過度震驚而昏厥的人比比皆是。

縱使對方是吸血鬼,又是想殺害自己的對象,但踏到那副骸骨的感覺還是很不舒服。

房間瞬時陷入黑暗。

『J.C.』舉起槍,對準卡爾的胸膛。

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金髮男子佔了上風。

黑暗似乎會讓人覺得時間比平常長了一倍以上。

米迦勒的耳朵傾聽着聲音,除此之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腳下。

高高低低的道路要改爲平坦,

看來金髮男子沒有攻擊的意思,既然如此,他只要逃走就好了,然而他卻淡淡地繼續打破油燈。

無論是被夏洛特撕裂咽喉、或是被『J.C.』擊斃……他改變了自己無可避免的死亡命運。

隨即火柴劃過的聲音響起,朦朧的光芒照亮四周。

在那一瞬間,卡爾不知爲何停下了動作。

「……!」

彎彎曲曲的地方要改爲正直,

「找到燈之後,我會過去你那邊,你要出聲引導我。」

「他就是爲了製造出這種情況而打破油燈的吧?既然如此,他應該也有在黑暗中能迅速移動的計劃,也就是說,在這種狀況下你是追不上的。」

米迦勒借助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已經逐漸習慣黑暗的眼睛,決定去找梳妝檯旁的油燈,因爲通往它的道路障礙物較少。

因爲『J.C.』從自己的前方移開,所以她可以清楚看見男子的臉。

主啊,求您聽我的聲音,

「卡爾,」

那是裹着灰的禮服。

那是她爲行走於黑暗又多障礙物主處的自己所選擇的吧。

因爲,就是他救了自己的。

可說是拜此之賜吧,米迦勒順利避開擺在意想不到之處的行李,感覺到聲音的主人就在前方。

金髮男子沒有改變站立的位置。

「我在這裏。」

黑暗中傳回『J.C.』略帶訝異的聲音。

與米迦勒的叫聲同時,玻璃的碎裂聲響起。

「……被他逃了。」

他的身手漂亮,不但打破玻璃,也同時熄滅了火苗,可是油燈卻未倒下。

「我不認爲有那個必要。」

「我知道了。」

除了惋惜以外,不知爲何還參雜鬆了口氣的神色。

沒錯,而且她也聽說過熱衷工作的男人不會老。

一切山窪都要填滿,

應該被『J.C.』稱爲老師的對象與她之間究竟有何恩怨?米迦勒一邊那麼想,一邊用力閉上眼睛,試着勾勒休息室的內部位置。

米迦勒雖然不明白他在想什麼,但也完全不知『J.C.』爲何要攻擊他,雖然看起來像是有什麼理由,但感覺似乎是單方面的理由。

「找到了。」

「唔!」

「可惡!」

『J.C.』低語了一聲後,大概認爲光是那樣在這種黑暗之中沒有效用,於是說道:

願您側耳聽我懇求的聲音。——」

是『J.C.』的呻吟聲。

『J.C.』面那麼叫着,一面逼近金髮男子,但她每次試圖接近,就會被什麼給推回。

『J.C.』咬牙切齒的聲音是決定性的一句話。

凡有血氣的,都要見神的救恩』——」

有些人看起來就是不顯老。

左眼是青碧的新綠,右眼是晴空萬里的天空藍。

大小山崗都要削平,

沒錯,是他,十三年前打倒姊姊的男人……

「住手,『J.C.』!是他救了我耶,」

雖然是聖經經文,但卻沒有先前那股彷佛在體內震盪般的迴響。

「我去拿燈,雖然沒有燈罩,但劇場中也沒有風,所以還是能用不是嗎?」

「住手,」

相對於輕易躲開攻擊的男子,以長鞭爲武器的『J.C.』要在狹小休息室內攻擊似乎顯得頗爲喫力。

他說話的同時,又打破了一盞燈。

來不及了。

接下來他打算弄壞哪盞燈呢……米迦勒一邊那麼想,一邊看向男子,然後喫驚地倒抽了一口氣。

她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後,又走了一步。

一想起穿着它的人,米迦勒就感到思心無比,但事到如今也無法改變路徑,如果在此轉換方向,她也沒有自信會走到哪裏。

毫無改變的外貌讓人覺得彷佛歲月不曾在他身上流過。

「可是……!」

米迦勒如此想着,雖然她心中那麼想,卻無法不叫出聲來:

卡爾只是瞄準油燈的玻璃罩與燈芯部分,因爲他攻擊準確,每盞燈應該都沒偏離放置處,所以她只要回想起平時將燈放在哪裏,就能點火。

不,不是。

米迦勒前進了二步後,腳下的感覺回到木質地板。

「————在曠野有人喊着:

「……嗯。」

米迦勒的胸口有種討厭的感覺在鼓動,她心想該不會……

『J.C.』他是個吸血鬼獵人,那種事情,不是身爲神之敵的怪物所能辦得到的。

那是張端正又溫柔的臉,金色的髮絲垂在額前,殘留的燈光映照出他充滿特色的雙眼。

自己該不會只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吧?正當她開始胡思亂想時,右手指尖終於碰到某樣冰冷的東西。

可是……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爲什麼『J.C.』會襲擊他?

「你不想,我想!」

『預備主之道,

不只是打掃,傢俱的擺設也是由自己負責,沒想到會因此派上用場……米迦勒一邊如此想着,一邊抓住油燈。

巨大的聲響伴隨她的叫聲發出。

「……你在做什麼?」

不過,怎麼可能,那時候的他與現在的他相似得過分。

「到此爲止了.」

記得她說是聖句……

絕對不是!

他輕輕扭轉身子避開長鞭,以伸手產生的無形屏障(?)推回逼近的『J.C.』,但不知爲何卻只有腳紋風不動。

米迦勒如此告訴自己,叫喊道:

修直弛的路,

感覺自己被稱讚了的米迦勒繼續說道:

雖然火焰立即消失,但『J.C.』在那瞬間浮現的複雜表情令米迦勒忘了呼吸。

從方向來思考,她的路徑似乎沒錯。

是讓人感覺彷佛受到神之祝福的美麗顏色。

她用手掌碰觸後,馬上察覺那是鏡子。

如果他是怪物,就沒道理要去殺掉姊姊或夏洛特。

米迦勒聽到咬牙的聲音,看來『J.C.』相當懊惱。

「沒用的!眼睛沒習慣黑暗的話很危險,因爲劇場是個道具非常多的場所。」

從『J.C.』與夏洛特的對話判斷,帶來那個迴響的特殊話語似乎只有凡赫辛一族才能使用。

但米迦勒否決了心裏湧起的懷疑。

他大概就是那種類型,一定是那樣沒錯。

到達這裏之後就簡單了。她面對鏡子,調整好自己的位置後,手朝熟悉的地方伸去。

從米迦勒左前方傳來『J.C.』的聲音。

「不要逃避,給我戰鬥!」

那聲音離自己相當遠,似乎是她想在黑暗之中移動卻撞到了什麼東西所發出來的。

「——主,耶和華啊,您若究察罪孽,

誰能站得住呢?

但您有赦免之恩,

要教人敬畏您。——」

米迦勒伸出的手一碰觸到人的體溫,馬上開心地接口說着『J.C.』唸誦的詩篇後績:

「——我等候耶和華,

我的心等候,

我也仰望弛的話,

我的心等候主。——」

她唸到這裏時,『J.C.』擦亮手上的火柴。

在被擦亮的火焰中,她們瞬間便能看到彼此的臉。

「『——勝於守夜的等候天亮,

勝於守夜的等候天亮。——』」

二人一起說着那段重複的經文。

同時,火被移到油燈上。

「好久不曾感覺到火是這麼可貴的東西了。」

「……就是啊。」

『J.C.』如此回答着,環顧四周,皺起眉頭。

米迦勒受到她的影響也四處張望,然後嘆了口氣。這裏雖然不能說整理得非常完善,但再怎麼說也太慘了。

地板因爲碎裂的玻璃燈罩與屍灰變得亂七八糟,傢俱上到處都是被劃破的痕跡。

「首先,就算只有禮服,還是先藏起來比較好,雖然那似乎是能以高價賣出的東西,但還是別貪心,把它燒掉吧。」

「別跟來,剛剛的戰鬥,你知道自己妨礙了幾次嗎?被夏洛特當作人質、幫助卡爾逃脫…………你何止累贅,簡直就是礙事,」

確實如此,也就是說,這麼掩飾是最完美的方法吧。

「……」

而且不管要去哪裏,都需要最基本的旅行準備吧。

雖然米迦勒很不甘心,但自己的腳力確實比不上她。

對於米迦勒的問題,『J.C.』咬牙切齒地回應:

米迦勒像小孩子一樣邊做鬼臉邊說,『J.C.』冷冷地說道:

「卡爾是個吸血鬼。」

但是,如果讓她來說的話,要進行什麼作戰都沒說明的『J.C.』也有錯吧?

無論如何她都想知道。

所幸,米迦勒因爲長期旅行生活的關係,很擅長打包行李。她先回房準備,然後坐上馬車,應該能在『J.C.』出發前在她家攔截。

覺得自己被人以輕視的冷漠眼神注視着,米迦勒不禁口乾舌燥了起來。

『J.C.』沒有放過這機會,繼續說道:

「這不是玩笑.因爲,那個男人是姊姊的仇人啊,」

米迦勒硬是抹煞的不協調感被尖銳地挑明,她瞬間有些畏縮。

「你認爲你可以跟吸血鬼冷靜對談嗎?」

「所以?」

米迦勒愈說愈激動,『J.C.』一言不發地邁開步伐。

「我要直接問卡爾,他真的是吸血鬼嗎?如果他回答是,那我要問他爲什麼殺了姊姊。」

「嘿,我會的!」

她直率的發言令米迦勒不由得睜大眼睛。

萬一錯過……她再請依莎貝拉婆婆占卜所在地就行了。

「……別開玩笑了。」

「隨你高興!」

「……」

因爲她很清楚,自己什麼也做不到。

看來她似乎是想在這裏拉開距離。

「……咦?」

「然後呢,之後要怎麼做?」

「其他的吸血鬼如何我不知道,但卡爾的話沒問題,看剛纔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無法溝通,十三年前也是…………」

「爲什麼不可能?因爲他殺了你姊姊嗎?因爲他殺了夏洛特嗎?人還不是會自相殘殺,你以爲吸血鬼是不會起內鬨的清高妖怪嗎?」

她的語氣像是在對小孩子說話。

『J.C.』連珠炮地指示善後方法,告一段落後,米迦勒問道:

「爲姊姊報仇……」

「已經夠明白了吧?別再跟妖怪牽扯不清,乎凡度日比較幸福。」

「你爲什麼想要追她?」

「我要去!阻止我也沒用喔!」

即使如此,米迦勒仍沒有點頭地保持沉默,『J.C.』一臉不情願地說:

「你是個累贅。」

『J.C.』完全沒注意到她因爲理性與感情交戰而陷入沉默,飛快地說道:

「……!」

「那傢伙是吸血鬼,是必須獵殺的對象。」

「……」

「卡爾啊……原來如此,所以她纔會那麼亢奮。」

「我一定要去,不過,你到底在想什麼啊?與夏洛特戰鬥我可以理解,但卡爾是你的老師不是嗎?」

「……」

『J.C.』冷靜地對那麼想的米迦勒說道:

因爲米迦勒的話,『J.C.』一臉困擾地皺眉。

話說回來,根據事前的談話,她原本只是要確認夏洛特是不是吸血鬼,可是情況卻急轉直下地進入對峙狀態,這一點絕非自己的錯。

她無情的回答令米迦勒變臉。

『J.C.』應該不可能沒注意到那點,但她卻未放慢腳步。

即使如此,她仍努力鼓動舌頭。

她既不像『J.C.』擁有特殊技能,也不曾開過槍,如果被敵人抓住,自己根本無法獨力脫逃,這一點也已經獲得證明。確實,這樣的自己即使前去,也只是個累贅吧。

「我纔要拒絕呢!我可不想被你這樣的冷血動物所救!」

「就憑你嗎?」

「……咦?」

那是重要的回憶,米迦勒不想主動說出。

但是,對於姊姊同樣被列爲失蹤處理的米迦勒面言,這是不想輕易點頭的提議。

「油燈就……嗯,就當成是她弄的吧,以她的個性來說,應該沒有人會懷疑吧?」

她的聲勢逐漸減弱。

「找出讓夏洛特變成吸血鬼的主人。」

「所以,我也要去,因爲事關卡爾,他或許會在夏洛特的主人那裏現身……你也是這麼認爲的吧?」

『J.C.』像是在嘲笑那樣的米迦勒般,嗤笑一聲。

嬌小的米迦勒拿着沒有燈罩的油燈,以無法想像的速度,開始小跑步。

「米迦勒!」

「怎麼可能」……在米迦勒這麼否定的內心深處,潛藏着「果然如此」的肯定,那心情削弱了她的氣勢。

惟有最後一句,她不讓『J.C.』聽到地在口中低喃。

「……我是這次事件的委託人。」

「等着瞧吧,我會追上你的,」

儘管米迦勒以自己都感到驚訝的速度與氣勢整理好行李,但她造訪宅邸時卻已不見『J.C.』的蹤影,米迦勒雖然對亨利感到膽怯,仍向他詢問『J.C.』的去向。對此,亨利反問道:「發生了什麼事?詳細告訴我。」

「很好,如果你被吸血鬼咬了的話,我會動手殺了你,你不必擔心。」

雖然灰塵令人鼻子發癢、浮現在燈光下的房間慘狀令人暈眩,但因爲面對的人物所散發的壓迫感,讓她不由自主地身體僵硬,無法動彈。

亨利冷眼盯着那樣的她,喃喃說道:

那應該就是將姊姊變成吸血鬼的那個男人,雖然直接下手殺了姊姊的是卡爾,但真正的仇人是那個男人。

被夾雜着嘆息的聲音呼喚,米迦勒驀地抬頭。

但『J.C.』卻以此爲理由說自己礙事,她怎麼可能心服。

要是被追究說明發生了什麼事,她該如何是好?

十三年前,卡爾消滅了變成吸血鬼的姊姊,米迦勒懷疑與姊姊情況相似的夏洛特是否爲吸血鬼,而委託『J.C.』調查。今晚原本她們打算先探查情況,卻演變成戰鬥,被捲入戰火的米迦勒在九死一生時被卡爾所救,但『J.C.』卻對卡爾發動攻勢,爲了追蹤從她的攻擊下逃脫、消失蹤影的卡爾,『J.C.』想追查似乎名爲愛瑞克的吸血鬼主人下落。

米迦勒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正襟危坐。

「米迦勒……」

可是,她討厭靜靜等待。

3

「是我僱用你的唷!沒錯,你並沒有收費……即使如此,我也有權利要求同行!」

「吸血鬼?卡爾嗎?騙人!不可能的,因爲…………」

如果是『J.C.』,米迦勒即使沒有半點自信也會叫說「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吧,但她沒有勇氣對亨利講這種話。

「老師?那是你說的,我可沒承認。」

「不當作失蹤處理不太妙吧?小時候還能以你大概是在作夢來了結,但現在的你如果說出『其實夏洛特是吸血鬼,被打倒後化爲灰燼』這種話,絕對會馬上被送到醫生那裏去。」

「你還不明白嗎?十三年前你見到的他與今晚的他,究竟有哪裏不同?」

米迦勒好不容易將事情經過說明完後,亨利一臉理解地說了前述的話,然後問道:

米迦勒因爲『J.C.』的話氣得停下腳步。

「還有什麼事的話,再到我家拜訪就好了。我答應你,只要能力所及,我一定幫你。」

『J.C.』的速度變得像在跑步,但她的呼吸毫不紊亂,米迦勒朝她用力地吐了吐舌頭。

「我也要去。」

米迦勒一邊在腦中盤算,一邊跑向自己的房間。

王於卡爾的事,那時她什麼都沒做,也沒有餘力。

對於『J.C.』像是將她當成傻瓜的口氣,米迦勒以無比認真的表情點頭。

她想要親眼、親耳確認。

言外之意是不可能,在明白告知這點的視線注視下,米迦勒咬緊了嘴脣。

「等一下啦!」

米迦勒無法反駁。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我已經勸過你羅,我話說在前頭,可別想說危險時我會救你,身爲吸血鬼獵人,如果分心保護別人,只會弄得一起完蛋。」

「把屍體丟到河裏比較安全,雖然我不認爲會有人特意讓那種小角色復活,但還是得以防萬一。」

「我不相信。」

十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如『J.C.』所說,吸血鬼之問的爭權奪勢嗎?還是……

「你那麼愛你姊姊嗎?」

對於米迦勒因堅定的意志而變得僵硬的表情,亨利的聲音裏參雜些微興趣問道。

「愛到經過十三年的歲月還立誓報仇?」

對於這個問題,米迦勒反射地差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因爲深愛的人被傷害,所以她要報仇。

那是非常單純又容易瞭解的理由,連米迦勒自己都差點被騙。

可是,那並非事實,光憑那種答案無法讓眼前的男人接受吧。

她愛姊姊。

確實如此,她非常喜歡溫柔、美麗、才華洋溢的姊姊。

但是,那份感情隨着姊姊的遽變而淡去,不知何時消失無蹤,轉變成對於姊姊改變的恨意。她曾不斷祈求着,希望姊姊能恢復原狀。

不僅如此……

「看到姊姊化爲灰燼時鬆了一口氣的我,沒有資格宣稱這麼做是『因爲愛』。」

姊姊變得冷淡是因爲她變成吸血鬼,不是自己有什麼錯,今後她不會再用那種眼神來看我了。

自己確實曾經在那一瞬間,抱持着這種想法而鬆了一口氣。

「很少有女人賭上性命的理由『不是愛』。」

亨利的聲音明顯露出了興趣。

雖然有些壞心眼,但對必須從他那裏打聽出『J.C.』去向的米迦勒西言,卻值得感激,因爲,怎麼看都不覺得亨利是那種會和沒興趣的事物有所牽扯的類型。

「是嗎?除了愛以外,女人沒有賭上性命的東西?」

「不,沒那回事。金錢、名聲、美貌……有時我覺得女人賭上性命的東西說不定比男人還鄉。不過,就算不是,『爲了愛』也是女人普遍常用的說法。」

「因爲如果她不遵守主人的命令胡來,我會很困擾。」

潮溼的空氣中傳來海水的味道,這麼一來,就表示這裏甚至不在倫敦吧,接觸她肌膚的冰冷空氣也讓人聯想起北方的城市。

米迦勒覺得自己被帶着苦笑的那個聲音所嘲弄而感到生氣,雖然從談話內容來看,嘲笑的對象應該是『J.C.』,但她仍不吐不快地答道:

「如果是……有了。」

對於那個問題,亨利露出極難形容的複雜表情,卻又彷佛只是她的錯覺般立刻消失,隨即被苦笑的表情所取代。

「還有?」

走近一看後,發現此處非常像是十三年前曾經逗留過的宅邸。哎,如果主人相同,這應該也是理所當然的吧,而且,這對米迦勒而言正好。

米迦勒雖然想問他究竟哪裏有意思,但她當然說不出口,只能凝視着亨利。

她邊說邊怒視亨利散發赤光的瞳眸……原本是打算如此啦,但看到面對自己坐着的男人後,米迦勒眨起眼來。

「除了愛之外,女人賭上性命的理由是什麼?」

米迦勒找到傭人專用的出入口,輕輕地推門。

「你做什麼!」

「沒有呢,爲什麼這麼問?是希望哪位演出嗎?」

對於亨利再次的詢問,米迦勒欲言又止。

她明明在心中一角那麼想着,舌頭卻自行編織出答案來。

米迦勒知道自己被比喻爲石子。

「這就是所謂複雜的少女情懷嗎?」

那一瞬間,無法言喻的不協調感侵襲着米迦勒。

「目前有女性接受監護嗎?」

但是,米迦勒決定先將那個疑問擱在一旁。

米迦勒感到強烈的暈眩,頭暈目眩的她閉起眼睛,雙膝着地。

她一邊想着這裏是哪裏,一邊環顧四周。

米迦勒低喃過後,才發現自己這麼說了。

「……什麼意思?」

自己愛着他嗎?甚至賭上性命想去見他?

「如你所願,我帶你到愛瑞克的宅邸羅。」

卡爾簡短答覆,像是主人的男子說道:

怎麼會有這種顏色的眼睛?

焦急的聲音,還有砰咚巨響,是椅子被拉倒了嗎?

「如果不是愛的話,那你的理由又是什麼?」

「我已察覺到夏洛特的氣息消失了,身爲女演員,正要大放光彩的說……真可惜。」

這個似乎很瞭解可能是吸血鬼的卡爾、能使用不可思議的力量、與吸血鬼獵人『J.C.』同居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擁有天使之名的女人啊……有意思。」

對他而言,自己確實只是那種存在吧。

有必須自己親眼、親耳確認的事,也有她必須親自參與的事……

可是,當亨利再次以『賭上性命』詢問後,米迦勒也覺得真的只是因爲那樣嗎?如果自己想知道後續發展,可以之後再問『J.C.』,雖然不知她會不會如實以告,起碼也會說得讓自己能夠接受吧。

他的真實身分或想法爲何暫時無所謂,她必須先達成目的。

「我知道了,我就送你到愛瑞克的所在地吧。」

米迦勒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不,沒有呢,一直都沒有容貌、毅力、才能兼具的女性,夏洛特是我久違了的出產品,真可惜。」

米迦勒戰戰兢兢睜開雙眼後,不禁張口結舌。

那跟衝動也有關吧,當她離開劇場時,覺得無論如何一定要去,到了這種地步竟然被拋下,開什麼玩笑。

米迦勒悄悄地靠近後,聽到了說話的聲音。

他彷佛將她當空氣般漠視,自言自語地說道:

「謝謝你。」

「我聽說你的興趣是栽培女演員,但有女性讓你感到滿意嗎?」

卡爾沒有回答,像是在代替回答般,破風聲響起。

「預料之外的因子……縱使無法成爲改變流向的石子而沉沒,不過至少能掀起漣漪嗎?」

米迦勒對於自己脫口而出的問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她對於『J.C.』是女人這件事還難以釋懷,纔會以這種形式呈現吧。

確實,他救過自己,當米迦勒因周圍的冷淡目光與無禮對待而受到傷害時,只有他撫摸自己的頭,還幫自己從長久的惡夢中解放。

「不是。」

「我有事情要問他……還有……」

「哎呀呀,果然是爲了愛嗎?」

男子很遺憾似的喃喃說道,對此,卡爾再度詢問:

或許那就是自己的初戀也說不定。

「或許……她自己沒有察覺到……也說……不定……」

「那麼,你喜歡看戲嗎?」

「卡爾似乎已經進入宅邸裏了,如果有什麼事想問的話最好快一點,他不是會在同一地方久留的男人。」

面對那樣的她,亨利吁了口氣,笑道:

「那是……」

可是,她有種不能不那麼做的感覺。

她覺得散發赤光的那雙眼睛,如今是極爲平凡的黑色,而他看向這邊的眼神,也並無嘲笑的意味。

「……我必須跟卡爾見面。」

風比月光下的景色先一步告知她異常的狀況。

黑暗之中傳來聲音。

當然,她還是很感激卡爾,但那種感情無法稱之爲愛。

周遭的世界突然開始強烈搖晃,不,應該說是四面八方全都扭曲了起來。

自己爲什麼會覺得被嘲弄了呢?感到疑惑的米迦勒回想了幾分鐘,卻未察覺自己已失去那段時間的記憶,只是有種恍然如夢的感覺。

直到前一刻,她確實還在『J.C.』家中。到底用了什麼魔法?她現在佇立的地方,就像是個氣派的宅邸庭院。

「因爲,她……好像不想戰鬥……可是卻……」

米迦勒一邊如此思考,一邊起身邁步,並全神貫注別讓腳步發出聲音。

米迦勒因爲那個聲音不禁全身僵硬。

亨利那彷佛在談論舊識的話令米迦勒滿腹疑竇。

「愛……我想不是那樣。」

「……卡爾逃走時……她鬆了口氣……」

她對自己感到詫異,亨利對那樣的她露出嘲諷的微笑。

如她猜想,門無聲無息地開啓,一如十三年前。「就算是鄉下,明明傭人不多,卻這麼不小心」,劇團的夥伴曾經那麼說過,現在她可以理解了,如果主人是吸血鬼,那麼鎖門之類的事根本就沒有必要吧,即使盜賊羣起攻擊,他也能輕易擊退。

「阻止?」

「『J.C.』也是?」

是卡爾,絕對沒錯。

她悄悄窺視二樓部分後,發現有光線從一間房間流泄而出,雖然十三年前她連接近都不被允許,但那裏大概就是主人的房間。

只要告訴我地方,我可以自己去……米迦勒雖然這麼想,但仍是對他道了謝。

米迦勒急忙四處張望,但到處不見亨利的人影,可是卻有聲音響起,彷彿在她耳邊呢喃般極近地傳來。

但是,如果要問那份感情是否會持續到現在,米迦勒可以斷言不可能。

「任誰都無法控制自己的心,」

「那麼,是爲什麼?」

「你爲什麼會那麼想?」

雖然米迦勒馬上明白他在岔開話題,但她可沒有笨到去加以追究,本來就是明明不很清楚他與『J.C.』的關係,卻冒失提問的自己不對。

「喔。」

亨利說過他在宅邸裏,所以這或許沒什麼好驚訝的。但是,米迦勒沒想到消滅夏洛特的他竟然會跟主人暢談。

照常理推想,他應該是個使魔吧?但米迦勒不認爲亨利會甘於任人使喚。而且,如果是使魔,應該要遵照『J.C.』的意思行動吧?妙的是,他實現的是自己的願望,而非急於追蹤卡爾的『J.C.』。

就算這樣也無所謂,老實說要是讓這麼恐怖的男人對自己更有興趣的話,反而會十分困擾。在這個意義上,米迦勒很佩服『J.C.』,雖然不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但他對她鐵定有着特別的興趣。

「……」

「愛?」

而且,雖然不知道自己的房子是否也是那樣,但是據說吸血鬼如果沒有住戶許可,無法入侵那個家,那樣的話,不上鎖或許是對身爲不受歡迎者這種想法的反動也說不定。

「我必須阻止『J.C.』……」

她明明在充滿塵埃的房間,卻感覺到異常清爽的風;着地的膝蓋感受到的,不是踩下瞬間便知是高級品的地毯,而是堅硬的石地板。

就在她那麼想的瞬間。

是發現同好的喜悅吧,他的聲音中夾雜微微的喜色,但是對於那個問題,卡爾仍是簡短地否定。

「那麼,爲什麼想見他?」

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話,會自行從口中說出,只要她注視着亨利散發不祥赤光的瞳眸,就彷佛置身夢中,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真實感。

米迦勒一邊想着,一邊從無人的廚房邊經過,躡手躡腳地爬上樓梯。

「她還沒抵達這裏,因爲我送她到市中心。」

就好比只讓自己看了新戲的第一幕之後,就將自己踢出門外。姊姊與夏洛特……她甚至被捲入過二次,所以米迦勒想要知道結果。

雖然與他同行有些尷尬,但也不能拒絕他、惹他生氣。他大概也擔心『J.C.』,所以纔會提議同行吧。

米迦勒按捺不住,悄悄地接近門邊,窺視微微開啓的門扉後,看到疑似卡爾的背影。

看來這裏似乎是書房,在卡爾對面有張厚實的書桌,一名錶情僵硬的男人站在書桌前方。

霎時,米迦勒感覺十三年的歲月在瞬間消失。

聽到聲音時她什麼都想不起來,但一看到那張臉,當時的回憶卻一口氣復甦。

是因爲怒氣嗎?米迦勒的眼前一片通紅。

她想揍他、踢他、用自己所知的一切一污言穢語痛罵他!

因爲這個衝動,米迦勒把手伸向微微開啓的門。

她不是個高雅的淑女,自從懂事以來就待在旅行劇團裏,擔任劇場的雜役,她接觸過名聲不好的人物,也曾與那種對象激烈爭辯、爭執過。

所以,她會將衝動以行爲實踐。

「……!」

米迦勒竭盡全力想推開的門紋風不動。

並不是因爲門被鎖住,實際上,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門是開的,從裏面流泄出的光與聲音便是證據。

米迦勒感到不可思議,失去冷靜的腦袋馬上開始思考着其他方法。

可是,血氣上衝的頭腦什麼方法也想不到,米迦勒焦急地想將手指插進門縫,但手指卻撞上某樣看不見的東西,在碰到門緣前被什麼給擋下了,無論如何無法再進一步。

似乎是被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所阻隔。

自己就只能在一旁看嗎?在不甘心的米迦勒視野前方,男子一副無法相信發生什麼事的表情,笑容僵住地說道:

「這到底……是什麼玩笑?」

彷佛要斷絕他那個希望般,卡爾繼續說:

「不是玩笑,我封鎖了這問房間,你逃不了,也無法求救,要請你死在這裏。」

「……怎麼會,我到底做了什麼?」

「不。」

米迦勒那麼想的瞬間,纏繞在喉嚨問的聲音終於釋放了出來。

「你這小子,那雙手……該不會!」

米迦勒凝視着懷念的那雙眼,繼續說道: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男子喫驚地抬起頭,浮現僵硬的微笑。

他不答覆,以彷佛沒體重般的輕快動作逼近男子,揮舞武器。

左右不同顏色的眼睛。

「明明你自己也是個病花!」

「你殺了聖女嗎,這樣的話,你的罪孽應該比我還深,比讓卑賤的女人們加入族人的我深多了!這樣的你爲何還想要制裁我!」

「希望你能告訴我,既然我惹得貴族們不高興,遭到處刑也是莫可奈何,但至少得告訴我是哪裏惹到他們……」

「我希望你告訴我,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正要發生什麼事。雖然大致上我都知道,可是,我想聽你親口說出真相。」

「……這樣啊。」

「卡爾……」

卡爾的聲音如冰一般寒冷。

仔細一看,男子的手臂冒出淡淡的煙霧,看來卡爾的劍似乎燒傷了男子的手臂。

他忘了卡爾說過已經封鎖住這問房間嗎?還是不相信?……也或許他已經失去了冷靜思考的能力。

正當米迦勒如此確信時。

男子發出像是怪鳥或什麼的大叫,不過,叫聲並未持續多久。

那是對大概做了那種事的對象心裏有譜,因爲恐懼,而如實表露的神情。

「那時候,我在張貼舞臺劇的海報時,你說我的姊姊是朵病花。」

說話同時,卡爾將手上的武器朝男子刺去。

瞥了眼那副情景後,卡爾再度把手伸向窗戶。

卡爾朝着一臉茫然地傾着頭的男人走去。

卡爾微微垂下眼睛,低聲道:

確實,他會無法理解也是理所當然的,從人類的觀點看來,雖然這是難以饒恕的罪,但吸吮被害者的血使其成爲同胞,對吸血鬼而言是極其自然的事吧。

「等一下!」

「你姊姊是吸血鬼,她已經吸過數個人的血,如果置之不理,犧牲者很可能會變成吸血鬼,所以我殺了她。雖然你要我說出真相,可是我能告訴你的也只有這些。」

與他的聲音同時,一股焦味冒出。

世界上有那麼多吸血鬼啊,米迦勒傻傻地點頭,卡爾繼續說道:

「難、難道說,她們之中有哪一位是貴族們想要的嗎?不、不可能……所有的人應該都是出身低賤之輩,還是說我殺了身爲遊戲棋子的人……」

「多麼偶然啊……」

「十三年前你告訴我的。」

彷佛在說他早已克服那種煩惱般沒有起伏。

卡爾朝那樣的他踏出一步。

「訂正一下,我想殺你是依據我自己的意志,罪狀是因爲你增加黑暗的族人。」

「至少我不是,或許應該說,只有我不是。」

也許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吧,卡爾無法相信似的睜大眼睛。

男子一邊叫喊一邊翻身朝窗戶撞去。

想揮動手臂躲過攻擊的男子,臉龐在下一瞬間大幅扭曲。

米迦勒認爲那是讓自己放棄的詭辯,然而當她這麼一問之後,卡爾那一瞬間所浮現的表情卻讓她屏住了呼吸。

米迦勒想要尖叫,但聲音彷佛纏繞在喉嚨問,怎麼也發不出來。

對於連第三者的米迦勒都感到背脊發涼的那個問題,男子僅是不可思議地傾着頭。

「嗯。」

「沒錯。」

但是,明明已經玻璃破裂、窗框歪斜,男子的身體卻依然無法前進到窗戶的另一端,與怎麼也打不開門的米迦勒一樣,像是被什麼阻擋般地彈回。

「就是啊,讓姊姊變成吸血鬼的男人,他的下一個犧牲品竟然來到我工作的劇場……然後與你重逢,覺得這是命運的我,有錯嗎?」

「我不追失去線索的獵物,其他還有許多必須消滅的對象。」

若是貴族的命令,死也莫可奈何……原本已經放棄掙扎的男子,一得知處死的理由對他而言極沒道理後,似乎決定要逃離卡爾。他一面窺伺空隙般環顧四周,一面慢慢地靠近窗戶。

對於那個不知所措的聲音,卡爾以冷靜的聲調回答。

不管怎麼想,譴責此事,說要打倒他的卡爾纔是異常的,當然,如果他並非吸血鬼的話,那就又另當別論了。

因爲米迦勒低喚自己名字時聲音中顯露的擔憂,而讓他察覺到自己現在是何種表情吧,卡爾難堪地別過臉,彷佛至今的對話不曾存在過地說道:

卡爾並未回答男子的問題。

「我不懂你的意思,增加族人爲什麼必須要受罰?」

憎恨、痛苦、悲傷、絕望……夾雜了各式感情的悲痛臉龐。

「我不是在指責你,我知道那是天性,所以也不會叫你住手,我知道光說是沒有用的。」

他是吸血鬼的事果然不是真的。

「那時候你爲什麼沒有打倒這個男人?」

看來他似乎誤以爲自己是在這座宅邸工作的女僕或什麼的,米迦勒叫出他的名字,打斷他弄錯對象的忠告後,卡爾不可思議地回過頭。

那個聲音沒有絲毫迷惑。

「你爲什麼認爲我是貴族的使者?」

「……?」

米迦勒因爲從本人口中聽見不願相信的事實而僵住,卡爾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啊?」

他不是要關起窗戶,而是打算離開這裏。

說話同時,米迦勒用盡全身的力量撞門。

沒有商量的餘地,只有消滅。

「我不打算再讓任何人的手染上鮮血。」

「沒錯,我比誰都罪孽深重,所以我所做的不是制裁,只是除掉病花罷了。」

在米迦勒的視野前方,卡爾打開了原本無法開啓的窗戶,吹進的風將灰吹散、捲起、飄散王四面八方。

男子的臉上首次浮現狼狽的神色。

米迦勒一邊注意着別讓他的身影離開視線,一邊緩緩走近。

當她說到『命運』的瞬間,卡爾的眉頭皺起。

「爲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他以態度展現企圖。

他是想問卡爾爲什麼可以使用那種東西吧。

他手上握着某樣細長的東西,長度約一公尺,有一瞬間米迦勒以爲那是把劍,可是那又是黑色的,看起來不像金屬。她試着想要看得更清楚,但在只有油燈的昏暗光線下,又是從微微開啓的門縫偷看的狀態,她無法知道得更多。

「爲了問這個問題,你還特地跑到這種地方來?」

「怎麼……可能……」

「你至少曾讓三名女性變成吸血鬼對吧?」

「你會那麼想是理所當然,但也無法否定有人故意讓她那樣行動的可能性。」

「……在休息室內被她襲擊的人是你嗎?」

「不、不要……我還不想死!」

這是她在以爲門不會動的情況下所採取的行動,但與預期相反,門輕易地開啓,米迦勒的身體向前衝出、跌入房中。

一邊那麼說着,一邊舉起那把細長武器的卡爾,其意圖顯而易見。

「沒錯,染上聖女鮮血的手套,這就是變成吸血鬼的我,不會被聖遺物灼傷的理由。」

「你一直在追緝他嗎?」

「你……你明明是黑暗的族人……!」

「……」

米迦勒也抱持相同的疑問,如果他真的是吸血鬼,應該會跟男子一樣被那個武器灼傷不是嗎?

「誰會做那種事?」

「十三年前……?」

「救、救命,我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做!如果要我別再增加族人,我會照辦的,」

「卡爾!」

即使距離縮短,男子仍是一副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喃喃道。

「如果只有十三年前的那一次,我或許還能將它封藏在記憶深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地生活。可是,夏洛特出現在我面前,而你也是。」

「燃燒黑暗的當然是光。」

男子的身影在瞬間消失,只剩下他的衣服淹沒在屍灰中。

「不對,我還活着,不要殺我!我的夢想還沒實現,直到看見我栽培的女演員演出馬克白夫人爲止……」

「我雖然馬上趕到他的宅邸,可是他已經走了。似乎是突然想更換據點,不可能追得到。」

「……我雖然不很明白,不過這是在進行什麼遊戲嗎?你應該知道普通的武器殺不死我們吧。」

「這是……什麼!」

卡爾因爲那句話而睜大雙眼。

「你看到了吧?雖然我不知道你與這個男人有何關係,但這裏對人體來說過於黑暗,你就當成是在作夢……!」

「從你身上傳來高貴的血液味道,那是除了貴族直接收爲眷屬的人以外不會有的味道,而那種人通常都會一直隨侍在主人身邊……不是嗎?」

「你的生命只是虛幻的,正確來說你本來就是個死人。」

「因此而讓你再度受苦,我很抱歉。」

米迦勒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的意思。

即使在她理解之後也是,對於他爲什麼會說這種話感到不可思議。

他將姊姊從到處徘徊尋求鮮血的惡鬼命運中解放,打倒致使她沉淪的男人,還救了被夏洛特抓住的自己。

沒錯,如果十三年前卡爾消滅了那個男人,自己應該也不會遇到夏洛特,不會有那種恐怖的經歷。但是,米迦勒可沒厚顏無恥到對他要求那麼多。

這個人真的是吸血鬼嗎?她仔細凝視着那張臉,如此心想。

她已經聽到卡爾自己那麼說了,稱爲愛瑞克的男人也是因爲他是同類而毫無防備吧?

米迦勒明明那麼想,可是他實在與自己所想像的吸血鬼形象相差太遠。

「卡爾,爲什麼你跟其他的吸血鬼不同?」

她脫口而出的問題令卡爾微微皺眉。

「你是指哪裏不同?」

「哪裏啊……因爲你就像個普通人一樣。不管是姊姊、還是夏洛特……該怎麼說呢?個性都教人不太想跟她們打交道。雖然我只是偷聽的無法斷言,但那個叫愛瑞克的男人也一樣。」

「那個……大概是因爲我的血吧。」

「血?」

米迦勒無法理解,重複了一遍,但卡爾並未多作說明。

「夠了吧?雖然我不認爲他的主人會出現,不過,還是儘早離開這裏比較好,雖然還是半夜,但在宅邸裏工作的人也有可能起來。」

卡爾一邊說,一邊把手伸向窗戶,米迦勒急忙抓住他的手臂。

「等一下!」

「……還有什麼事嗎?」

「我還沒跟你道謝呢,謝謝。」

米迦勒搖搖晃晃地接近卡爾,『J.C.』的長鞭迅速纏住她的腰。

『J.C.』輕巧地將鞭子拉近,同時用力以腳踏地。

就在那一瞬間,卡爾的身體像是被雷打中般跳起。

米迦勒一思及此,立刻出聲阻止。

「十三年前你救了姊姊,又幫我報了仇,昨天則是從夏洛特手中救了我,不是嗎?」

男裝、捨棄本名。

槍口與卡爾胸膛間的距離僅僅數寸,她絕不可能打不中。

「吸血鬼就是吸血鬼!哪有分什麼好壞,」

米迦勒叫着跑向『J.C.』,抓住她的手臂。

米迦勒面露微笑如此說道,卡爾則是一臉困擾地別開視線。

「住手!」

『J.C.』的動作一氣呵成,但對卡爾面言已經是足夠的空隙了吧,他就那樣飛身出窗。

窗外滿月。

如此回答後,這回他真的要從窗戶離去了,手臂卻突然被某種繩狀物纏住。

米迦勒因爲那些話回過神,不禁朝一臉痛苦地倒下的卡爾伸出手。

「吸血鬼就是吸血鬼,其存在本身就是罪惡,是必須消滅的東西。」

無視米迦勒的制止,『J.C.』口中說出了聖句。

是布或皮……她雖不知材質爲何,但被稱爲聖女的女性鮮血將它完全浸染了。

從米迦勒口中流泄出困惑的聲音。

「我要代替神,了斷那條虛假的性命.」

手套看起來黑漆漆的。

「你就那麼執着於虛幻的生命嗎,」

米迦勒一邊瞪着『J.C.』,一邊叫道。『J.C.』朝她投射出光是被注視,便似乎要凍結的冰冷視線。

「所以我才說你是累贅……,」

「什麼約定都沒有啊,如果我來的話,事情或許會朝有趣的方向發展……他說過類似的話,我想那大概就是理由吧。」

卡爾聲音平靜地對瞬間逼近的她說道:

那不是左右顏色不同的奇特眼睛……而是閃耀不祥赤光的異形瞳孔。

「沒用的,這條鞭子不會脫落,因爲它是用寫有聖經經文的繩子與凡赫辛的頭髮編織而成的。」

「吱……亨利!」

「……我只是消滅吸血鬼罷了。」

卡爾用某種方法在快被擊中之前停住子彈,發現到這點而呆住的米迦勒耳邊響起咆哮:

他的內心因此動搖了吧,在那一瞬間,就連米迦勒都知道他造出的障壁在搖晃,因爲透明的障壁竟然令月光也詭異地扭曲。

『J.C.』以噴火般的雙眼怒視米迦勒,語氣不屑地叫道:

直到前一刻應該都還倒臥在地的卡爾站着。

「光聽到開頭的字母就令人痛苦啊……」

「『J.C.』!」

『J.C.』說話的同時,從懷中取出手槍,對準卡爾。

「怎麼會……不可能.那是光碰到就會灼傷的鞭子!」

『J.C.』爲什麼要戰鬥到這種地步?

但是,『J.C.』在扣住扳機的手指施力之前,像是碰到什麼高熱物體般飛快後退。

卡爾帶着陰鬱的微笑低語。

那一瞬間,卡爾發出無聲的悲鳴,仰過身子。

應該被擊中的卡爾跟剛剛一樣站着,唯一不同的是,閃耀銀光的子彈像是別針般附在他胸口……

「……確實如此。」

像在呻吟般如此說着的『J.C.』視線停留在卡爾戴的手套上。

「臭妖怪!」

拉近、放開她。

那平靜的聲音讓米迦勒與『J.C.』看向卡爾。

「我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要你道謝的事。」

米迦勒的回答令『J.C.』咋舌,吐出連不曾接受良好教養的米迦勒聽了都會臉紅的髒話。

以眩目的月光爲背景,卡爾本應暗沉的眼眸不知爲何看得清清楚楚。

她雖然想過那應該是有什麼理由,但萬萬沒想到是爲了當作與吸血鬼戰鬥的武器……

「爲什麼……是亨利帶我來的。」

「……卡爾?」

「喂,『J.C.』!」

《——奉聖父、聖子與聖靈的名——》

寄宿在那眼瞳中的是甜美的絕望,是猶如飛蛾撲火般,明知會招致毀滅,卻無法不靠近的誘惑。

「恬不知恥!身爲凡赫辛竟然墮入黑暗!」

「別說傻話了!」

「我知道了。」

聽到米迦勒的叫聲,卡爾變得更加痛苦,難以承受似的膝蓋着地。

「走開!」

「什麼……怎麼了!喂,到底是怎麼回事!」

米迦勒根本來不及阻止。

「我不打算與你戰鬥。」

米迦勒發現那個名字似乎纔是他痛苦的來源,急忙閉嘴。

記得他說過拜此之賜而能使用聖遺物,是因爲那條專門對付吸血鬼的鞭子,性質與卡爾使用的武器相同吧……一想到這裏,米迦勒就察覺到自己不經意的喃喃低話中所代表的意義而臉色發青。

「他或許確實是個吸血鬼,但不是壞人啊,」

那個笑容在米迦勒眼裏看來像是自嘲,但『J.C.』乎抱持不同意見。她一陣咬牙切齒後,以斷罪的聲音吶喊:

「你做什麼!」

「你就安穩地沉睡吧!」

與叫聲同時,『J.C.』再度舉槍。

卡爾的臉由於穿越透明障蔽物的那些詈罵而微微扭曲。

『J.C.』是『Jesus·Christ』的開頭字母。

「人?這傢伙是個吸血鬼,打倒他才叫做慈悲,就像這傢伙殺了你姊姊一樣。」

「我纔想問你,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但『J.C.』佛沒聽到那聲叫喊,在扣動扳機的手指上施加力道。

米迦勒一邊想,一邊伸手去碰卡爾的手臂,『J.C.』對她發出怒吼:

卡爾以意外的表情凝視米迦勒後,緩緩搖頭。

她瞄準着微微陷入卡爾衣服下的那顆子彈,想再次開槍。

米迦勒戰戰兢兢睜開不禁闔上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情景卻令她大惑不解。

「那是什麼!」

說話同時,他迅速舉起右手。

爲了追問她而叫出的名字,令卡爾再度發出痛苦的呻吟。

「別這樣……!」

然後,走了一步、再一步。

「因爲這個人……」

「可是,對我來說你是恩人,所以我向你道謝,這樣有哪裏不對嗎?」

「可是……」

「……!」

當然,眼前的『J.C.』不可能沒注意到那點。

不僅如此,本應纏在他手臂上的鞭子已經鬆開脫落。

但『J.C.』可不會就此放棄。

「你以什麼交換?」

愴響。

如果讓他痛苦的是這條鞭子,那麼將它拿掉就好。

「正確的說法,是聖女心臟的血。」

「這……他說過那是染上聖女鮮血的手套。」

身體無法依照自己的意志,自行站了起來。

『J.C.』說過自己捨棄了本名,還說不要簡稱她爲J。

米迦勒愣愣凝視的前方,『J.C.』出神地低語着:

子彈沐浴在月光下,閃耀着銀光。

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似乎是由於他那個動作,在他面前形成一道與方纔阻止米迦勒相同的無形障壁,逼近到身前的『J.C.』像撞到什麼似的停止動作。

「終於抓到你了……」

受到『J.C.』影響,米迦勒移動視線喃喃說道:

似是回應『J.C.』的喊叫般,亨利從房間角落……不對,從寄宿在那兒的黑暗中現身。

「拜託你擋下卡爾。」

「代價呢?」

亨利的表情絲毫未變,如此反問後,『J.C.』一臉不悅地指着米迦勒。

「我聽說你不收代價地送這個女人來唷,而且比我還近,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嫉妒嗎?」

『J.C.』對於一邊嘻嘻竊笑的回答投以冰冷的視線。

「別開玩笑了,要求契約對象誠實有什麼好笑的!」

「你要求我誠實嗎?」

亨利一說完,立即放聲大笑,『J.C.』一臉認真地說道:

「契約就是那種東西吧?」

「如果是在平等的情況下。」

「確實,我跟你的情況無法說是平等……我知道了,解除契約吧。」

『J.C.』眼神堅決地說完後,連亨利的回答都不聽地掉頭就走,那副態度令亨利苦笑不已,他拉過她的身體。

「別鬧彆扭了。」

「別說得那麼噁心,我不是說了要解除契約嗎?放開我,」

亨利用單手製住想甩開他的『J.C.』,繼續說道:

「我確實並不誠實,明明有了你卻還幫助其他女人,我會跟你謝罪幾萬遍的,你可以別生氣嗎?」

他說的話雖然像是個小白臉,但口氣與表情卻都因微笑而扭曲,很顯然地,他只是將這種對話當成不良娛樂罷了。

『J.C.』用眼神制止雖然事不關己卻氣得想出聲抗議的米迦勒,回道:

『J.C.』終於到達忍耐的界限了吧,從她口中吐出的罵人話語下流到令米迦勒臉紅,但亨利卻彷佛那是愛的呢喃般,一臉開心地聽着。

爲什麼自己會在這裏呢?

米迦勒一邊想,一邊看着二人,在她的視野前方,『J.C.』焦躁地掙脫被亨利抓住的手臂。

「我讓他不管想要逃到哪裏,都會自動到達那個地方。」

「你這傢伙……!」

「不是嗎?因爲很少能看到凡赫辛互相殘殺。」

卡爾與『J.C.』一起看向這邊,睜大了眼睛。

看來站在背後的人名爲艾略特。

『J.C.』靈巧地同時用左右手操控鞭與槍這兩種完全不同的武器。

像是忘了什麼東西,又像是有種不捨……米迦勒被那種難以言喻的感情所驅使而來到這裏,但這個舞臺無論如何都不適合自己。

她有那種感覺,因恐怖而僵硬的身體慢慢鬆弛了下來。

從卡爾口中流泄出壓抑的怒聲。

好可怕,對米迦勒而言,比起死亡的恐懼,這個男人要可怕上好幾倍。

她如此說着,同時出鞭。

似乎有什麼在牽扯着胸口,還沒結束……她有那種感覺。

「我沒道理被墮入黑暗的人說教。」

首先,請『J.C.』暫時退場,等待下個機會,然後叫喚亨利,請他打開被關閉的空間吧。

他語調平靜,像是在訴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月光將石板地映得發白。

自己挺身而出或許沒有任何幫助,但是,米迦勒認爲,與其要她眼睜睜看着對雙方而言沒有意義的戰鬥不斷持續着,還不如做好被罵多事的心理準備,出身阻止。

「放開你的手,艾略特!」

4

「……咦?」

就那樣朝艾略特踏出一步的他,手再度被鞭子纏住。

但是不知爲何,米迦勒卻無法立即回答。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你不是回倫敦了嗎?」

「唔!」

米迦勒使出渾身的力量,繼續移動手指。

米迦勒感覺周遭的黑暗霎時變得更爲深沉。

看來沒錯,他是『J.C.』的使魔。但是,二人之間似乎不存在着聽到那個名詞就會聯想到的主僕關係,不僅如此,亨利似乎還佔了上風。

笑着目送那個背影離去的亨利,像是在等她的氣息遠去般地低語:

她這麼想着,正想踏出腳步時。

「就因爲是墮落之身才給你忠告,他們會要求身爲人類無法給付的東西唷。」

那並非聖句,大概是因爲發音與語調沒調整好吧,即使如此,卡爾仍是有些畏懼地向後退。

被告知至今所有的對話全是戲言時,『J.C.』雙眼浮現怒氣地瞪視着他。不過,似乎馬上就重整了心情,樣子雖然生氣,卻仍對他說了聲「謝謝」,然後奔出房間。

她必須努力逃離纔行。

以火焰爲僕役。——」

他一邊低語,一邊以手指慢慢撫摸米迦勒的喉嚨,像是在預告要撕裂喉嚨的動作,令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

她不認爲那個評價有錯,姊姊具備的美貌或才華,只要自己擁有其中一樣,這十三年便會有所不同吧。

『J.C.』再度朝他揮舞鞭子,但卻被輕易避開……

月光映照下的教會與『J.C.』……那副情景讓人聯想到幻想畫,這舞臺感覺很適合吸血鬼與等待和他戰鬥的獵人,是個不准許自己踏入的大舞臺。

「在我送你去的市中心,教會前的廣場。」

微微的笑聲。

『J.C.』似是在鼓勵氣勢被壓倒的自己,發出那個聲音,然後唱頌:

不想戰鬥的他只是因爲空間被關閉,否則早已離開了吧。

「我說過即使有危險也不會救她,她是在充分了解的情況下跟來的。」

從建築物後頭突然現身的男主角一臉驚訝地如此低語。

「——神以風爲使者,

「哎呀呀,你是叫對你一心一意的我,去阻止其他男人嗎?依舊是位冷淡的淑女呢。」

「我要去教會前的廣場。」

自己大概是處於雖是關係人卻非演出者這種微妙的立場吧。

卡爾曾形容米迦勒是朵白色的小花。

「我難得可以享受到有趣的節目,在此被打擾就太無趣了。」

自己若是被他所擁有的某種東西給囚禁,便可能會墜落到再也無法回頭的地方,到連絕望都覺得甜美,永遠黑暗的最深處。

那雖然是比蝸牛的腳步還要緩慢的行動,不過逐漸變成了大動作。

米迦勒感覺如果自己那麼做,她的喉嚨便會在那一瞬間被撕裂。

米迦勒抑制恐懼,使出所有的骨氣與勇氣,試着移動身體。

『J.C.』沒有回答,手上的槍對準卡爾胸膛。

「……是誰?」

當『J.C.』正想就那樣快步離開房間時,亨利不慌不忙地對着她的背影說道:

「亨利!」

「閉嘴!」

「你打算怎麼辦?」

她嘶啞詢問的聲音,似乎也傳到了戰鬥方酣的兩人耳中。

連一絲擦傷都沒造成的攻擊令『J.C.』咋舌。像是故意展現自己從容的模樣般,卡爾迅速地接近她,低聲說道:

『J.C.』佇立在教會門前,一副在等人的模樣,米迦勒則在離她稍遠處注視着,同時發出小小的嘆息。

米迦勒實在看不下去。

與叫聲同時,她左手握住的槍冒出火花,鞭子朝翻過身子的卡爾襲去。不過,一般人應該無法避開的這些攻擊,全都被他一一躲過。

冰冷的手指碰觸着自己的喉嚨。直到前一刻,米迦勒都沒感覺到有任何氣息,不知何時什麼人站在她背後,那個人的手繞了過來扼住了她的喉嚨。

「但是,很聰明,憑那種程度的力量,是不可能一邊保護你,同時一邊跟我戰鬥的。」

她原本以爲自己會因太過害怕而意識模糊,不過看來似乎不是那麼一回事,空問的明亮度降低,月色依舊,世界卻像是披上面紗般陷入黑暗。

「……怎麼會……有這種事!」

「我可不打算做那種欠缺思慮的事,因爲這位小姐想打擾你們。」

『J.C.』率直的答覆讓卡爾睜大雙眼。

「你……說什麼……?」

「就這樣回倫敦嗎?還是要去教會前的廣場?」

他的行動給人這種感覺。

「……你到底藉助了誰的力量?」

「想討好我的話,就幫我擋下卡爾。」

卡爾一臉無法置信地凝視『J.C.』,艾略特注視着那樣的卡爾,看似非常愉快地笑了起來。

「我沒有與她締結保護契約。」

他儘量閃避以爭取時間,等待『J.C.』精疲力盡,或者被關閉的空間開啓。

冰融化了。

米迦勒彷佛要甩開猶豫般斬釘截鐵地說道,亨利露出非常愉快的笑聲。

「身爲人類,最好不要刻意接近黑暗。」

那是比恐懼造成的自行顫抖還小的動作,即使如此,仍改變不了動過的事實。

「這附近一帶的空問已被關閉,擁有凡赫辛之名的人,是如何將黑暗一族拉爲同夥的?」

真是對奇妙的組合。

「你明白這代表什麼嗎?」

「你的同伴相當冷淡呢。」

那是個明明可以用開朗、輕快來形容的笑聲,不知爲何卻讓人感到非常邪惡。

雙方僵持不下,或者應該說不管怎麼看都是卡爾比較強。

但她逃不了,也動彈不得。

她應該選擇前者,詢問十三年前事件的當事人卡爾這個願望已經實現,所以繼續置身險境是愚蠢的行爲。

儘管卡爾動作迅速地以手——因爲戴着染上聖女鮮血的手套,所以沒有受傷——擋下,卻仍由於出乎意料的攻擊而變了臉色。

這麼說來,亨利就是在觀衆席愉快地欣賞這出戏的觀衆,爲了讓劇情變得更加有趣而千預舞臺演出,就演出者西言是位麻煩的客人。

雖然可能要花點時問說服,但『J.C.』應該也瞭解情況,最後還是會接受這個提議吧。

「真有趣呢……」

努力總算有了代價吧,手指動了。

亨利沒有出現,如果『J.C.』叫喚他,他應該會再度現身;不過,他似乎沒有積極參與的打算。儘管如此,卡爾還是絕對會到這裏來吧,米迦勒不認爲在這件事情上亨利會出差錯。

這個疑問再度湧現。

「放開我!跟你同行的女子有危險。」

他只是把手放在米迦勒的喉嚨上,像冰一樣寒冷的那隻手上沒有使力。

「……?」

連在一旁觀看的米迦勒都能察覺到的事,身處戰鬥中的『J.C.』應該更爲清楚吧,她臉上焦急與不甘心的神情逐漸加深。

蘊含笑意的聲音近在耳旁。

「毫不期待的人出現了意料之外的反應。」

他似乎看穿了自己在做的事。

明瞭到那點後,米迦勒反而下定了決心,既然已經被他發現,那就正大光明地逃走吧。

米迦勒一邊那麼想,一邊踏出腳步,但是,就那樣背對着他跑走實在恐怖,因此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是個彷佛由暗夜凝結而成的男人。

在他深刻流露出貴族般頹廢氣息的俊臉上,浮現出令人感覺不到一絲溫度的微笑,俯視着米迦勒。

那是個危險的男人,同時也是個非常有魅力的男人。

即使明知會毀滅,也沒有女人會拒絕他吧。

名爲艾略特的男人看着以蘊含恐懼與憧憬的眼神仰望自己的米迦勒,忽然浮現出像在搜尋記憶的表情。

「我看過你姊姊的舞臺劇唷。」

「……!」

「那個男人……我忘了名字,就是剛剛被卡爾打倒的男人,他總是喜歡炫耀成爲僕人的女演員演技,不過他的眼光倒是很精準。」

「啊……」

米迦勒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艾略特繼續道:

「一無所知、像小花般的妹妹,光會作夢的幸福少女……那個女人以詛咒的聲音這麼形容你呢。」

「住口,艾略特!」

卡爾似乎一邊閃避『J.C.』的攻擊,一邊窺伺這邊的情況,忍無可忍地叫道。

艾略特對他的話毫不理會。

「她說『讓別人作夢,自己卻連作一點夢都不被允許』,你知道姊姊爲了養你,做過多少犧牲嗎?」

卡爾以凝結黑暗而成的障壁將它擋下,咬脣道:

「本來他們對我的期望似乎只是那樣,看到身爲女人卻擁有力量的我,他們心中所想的只有我生的小孩不知會有多大能力,就像產出高品質鮮乳的牛,應該也會生下同樣優秀的下一代一樣。」

對於似乎對自己十分熟悉的『J.C.』,卡爾一臉驚訝。

『J.C.』小聲地如此低語,將米迦勒推向教會。

是爲了自己吧?

「我沒說謊,因爲沒那個必要。」

「所以我說你礙手礙腳的,快去躲起來,不管發生什麼事,下次我絕對不救你唷。」

「凡赫辛真是不可思議的一族呢,毫無疑問地接受名爲祝福的神之咒縛,拋棄親人、名字、安居之地,不斷地追逐吸血鬼……」

「你的對手到底是何方神聖,你還不明白嗎?」

真是愚蠢,明明就是一想便知道的事,米迦勒卻從未想過姊姊爲了自己放棄了什麼,不僅如此,還一直痛恨她的改變。

米迦勒雖然知道聽從指示比較好,但也很在意兩人的對談。

『J.C.』一邊說,一邊指着有趣地觀看事情發展的艾略特。

「……!」

米迦勒呆呆地喃喃說道。艾略特滿懷惡意地低語:

「你依舊是一副僞善者的模樣呢,都已經是這種狀態了,虧你還在替別人着想。」

「……!」

「你是……?」

「卡爾,我照你所說的前往凡赫辛之村,大家雖然不歡迎女人修行,但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當吸血鬼獵人,所以拼命地堅持下去。」

「我對神發過誓唷,我發誓就算是天涯海角也要追到你,將你從那個被詛咒的生命中解放,那就是我成爲吸血鬼獵人的理由。」

「我捨棄的不只這些……去到村落之後,我體內沉睡的凡赫辛血液好像微微活化了,本來棕色的頭髮,變得夾雜着金髮。」

『J.C.』不屑地那麼說着,眼神冷漠地說道:

她如此訴說的雙眼充斥着怒氣。

卡爾放聲大叫。

「別這樣!」

米迦勒接收到他帶着鼓勵的強烈視線,大叫:

「凱薩琳,你說得太過火了,長老們沒有將你當成家畜,只是……」

「不過,我是有一定壽命的人類,無法像你那樣,爲了完成誓約可以花上『永遠』的時間。」

看到那副情景,艾略特像是忘了前一刻的不高興般淡淡笑道:

「你已經花了數十年的時間追逐那個吸血鬼,但別說碰到他一根手指了,你反而被他所打敗不是嗎?」

如果姊姊在城市當女演員,她就必須應付舞臺之外的各種交際,幾乎沒有餘力照顧年幼的妹妹。

「爲什麼……?」

「爲了當吸血鬼獵人,我捨棄了凡赫辛。」

卡爾眼神困惑地凝視『J.C.』,艾略特繼續說道:

『J.C.』睜大了雙眼。

確實,自己……就在米迦勒即將被沉重的自責感所囚禁的那一瞬間。

「姊姊爲你犧牲了那麼多,你卻討厭她的成功,不僅如此,看到她被卡爾打倒還感到安心,不是嗎?」

『J.C.』的鞭子纏上米迦勒的腰。

「這種東西對我沒效,你最好知道不是所有的吸血鬼都害怕神,連性別都捨棄的凡赫辛大人……我記得你的本名叫凱薩琳吧?」

「快逃,米迦勒,」

「我應該說過我捨棄了那個名字……不過,你也無法說出我現在的名字氣了.U.』吧。」

僅只那個動作,『J.C.』將鞭子移開了卡爾的腳。

「你似乎也有同感呢。」

「爲了去村落我捨棄了父親,爲了繼續當戰士,我捨棄了那個村落、女兒身、還有從雙親那裏承襲的名字。然後,爲了打倒你,我連自尊也捨棄了。」

艾略特的手指慈愛地撫摸米迦勒的脖子。

「……!」

從卡爾喉嚨流泄出悲鳴般的聲音:

「你繼續以那條虛無的生命活下去要做什麼?」

那個讓人聯想到血吻的動作令『J.C.』變了臉色,他彷彿是故意做給她看般,拿起掛在那裏的金屬。

姊姊才華洋溢、外形絕美,確實足個待在旅行的小劇團裏很可惜的人才,如果她有那個意思,想要留在哪個城市當女演員都輕而易舉。

「……姊姊確實爲我付出犧牲,但她不是會對此懷恨的人!」

卡爾的臉悲痛地扭曲。

聽到那句話的艾略特不滿地揚起漂亮的長眉,斷然說道:

『J.C.』可不會錯過它,她手上的鞭子快得像施了魔法般,纏住了他的腳。

「……」

「是嗎?我所認識的她憎恨着你唷,她說如果沒有你的話,就能自由……」

「我有!我發誓要在你的存在被其他凡赫辛知道,而被辱罵與憎惡踐踏之前打倒你!」

『J.C.』不慌不忙地晃動用自己頭髮編織而成的鞭子。

「但在村子裏,長老的意見是絕對的,難以違抗。那種情況下,只有一個方法能解決……就是逃出來。」

這麼說來,眼前的對手應該是自己認識的人,但是……卡爾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姊姊……」

沒錯。

「……」

「不要相信,」

一旁聆聽的米迦勒也覺得火大。如果要中途禁止,最初就不該讓她修行,竟然在等待她自動放棄的意圖下讓她修行,『J.C.』又不是充滿好奇心的小孩子,那是種相當輕蔑的態度。

「我知道,身爲女人沒必要戰鬥。生兒育女、等待丈夫歸來,他們想讓我過那種和平安穩的生活。」

她想相信那是謊言,不,就那麼相信吧。

「我已經捨棄了那個名字。」

艾略特不會說謊,因爲身爲絕對強者的他,沒有說謊的必要。

「儘管遠不及你,但我想自己應該也算是挺優秀的。三年前,他們叫我停止修行去結婚,因爲,他們從一開始便無意讓我成爲吸血鬼獵人,猜想我不可能受得了夾雜在男人中修行,會馬上放棄,所以隨我做到高興爲止。」

『J.C.』用力踩住他想一躍而起的背。

『J.C.』輕輕一動,米迦勒的身體便被拉向她那邊。比起米迦勒,凡赫辛問的對決更深深吸引住艾略特吧,他僅是興味盎然地看着米迦勒被拉走,並未出手攔阻。

「爲什麼?你真的不懂嗎?」

「既身爲吸血鬼獵人,又脫離凡赫辛的網絡嗎?」

米迦勒明明那麼想,可是他的話卻像荊棘般刺痛着她的心。

『J.C.』冷冷地放話,卡爾手一甩將她從背上揮開,站起身說道:

他的聲音強勁、感情豐富,不是那種在戰鬥之際發出的聲音。米迦勒因爲那個聲音而回過神,但卡爾卻因此露出破綻。

米迦勒略加思考後,作出折衷的選擇:她雖然進入教會的領地範圍,卻不進入建築物內。

卡爾的瞳眸充滿憤怒的色彩,瞪視着艾略特。

被問到想都沒想過的事,令米迦勒的臉龐頓失血色。

『J.C.』的眼睛危險地眯起。

「凱薩琳……」

卡爾驚愕地睜大眼睛。

『J.C.』因激烈的情緒而雙眼熠熠生輝。

「你說謊!」

艾略特以嘲笑的口吻對那樣的他說道:

她將光的力量具體化的鞭子揚起。

「跟你戰鬥的人是我。」

所以,她選擇待在旅行劇團,就是爲了守護愛撒嬌又怕寂寞的自己。

「我說過沒有打算與凡赫辛戰鬥……」

「凱薩琳……」

陰鬱的微笑妝點『J.C.』的臉龐。

艾略特以像在看廉價玩具的冷漠眼神注視着米迦勒的銀色十字架,淡淡笑道:

「……」

他發出充滿痛苦的呻吟聲,同時仆倒在地,眼神卻牢牢地看向米迦勒。

她從門柱後頭悄悄窺視,聽到因宣告『下次絕對不救你乙,而斷然摒棄米迦勒的『J.C.』再度對卡爾說道:

「……!」

她翻過手來。

「真的是你嗎?凱薩琳?」

「所以,在這裏做個了斷吧。」

所以,她高聲否定。

對吸血鬼卡爾面言,連說出那個名字都很痛苦吧,他的臉龐痛苦地扭曲,用手按住喉嚨。

「雖然自己要逃離村落的決心很堅定,但還沒出師的吸血鬼獵人很難有所作爲。我思考着,希望多少擁有些力量時,回想起你說過的話,你說要拿着記有聖經經文的東西吧?當晚,我剪下頭髮,收集裏面寄宿了神恩的金髮,以母親遺留的禮服制成記有聖經經文的布,一起編織成這條鞭子……如果是下等妖魔,光是觸碰就會被它消滅,真的很有用。」

「但我的看法不同,我只是爲了當吸血鬼獵人才去那個村落,不是去做新娘修行的。」

「……」

他就那樣目不轉睛地凝視『了。C。』後,像是無法置信般地緩緩搖頭。

「……」

「爲了不讓你的心被空虛的願望所囚禁,成爲更罪孽的存在,我要殺了你。」

「凱薩琳……」

卡爾低聲呼喚,眼眸因痛苦而閃爍。

焦急地看着二人的米迦勒身旁,突然有聲音響起。

「確實是出有趣的鬧劇呢。」

他是何時移動過來的?直到前一瞬間還在另一邊的男人,聲音中充滿殘酷的甜蜜。米迦勒因爲他的出現而全身僵硬。

「不必那麼害怕,我沒打算吸你的血。」

艾略特輕輕笑着。

「如同我所想的,從這個角度看,戰鬥的情況非常清楚。」

從相反方向觀戰,因爲以教會爲背景,像是一幅畫,但問題出在月亮的位置吧,確實,從這個地方能更清楚看到兩人的模樣。

「你認爲哪邊會贏?」

「……我、我不知道。」

米迦勒以微弱的聲音回答。

直到剛纔爲止,確實是卡爾佔上風,但知道『J.C.』的真實身分、聽到那份決心的他顯得猶豫。相反地,將一切攤開的『J.C.』正以超越以往的速度與銳勢逼近卡爾。

「都對神發過誓呢……哪一方的誓言比較強呢?」

在殘酷的微笑所面對的前方,卡爾與『J.C.』正在戰鬥。

從米迦勒眼裏看來,那場戰鬥似乎會永遠持續下去。帶來光明的『J.C.』與纏繞黑暗的卡爾,看來勢均力敵。

「爲什麼……爲什麼卡爾…………」

她不禁脫口說道。

「出現不該出現的力量,就表示神賜予你只有你能辦到的使命吧?沒問題的,神不會賜予即使竭盡全力也無法避免的殘酷宿命,你具備完成職責所需要的能力唷。」

「你喜歡卡爾對吧?」

「……!」

「我從剛剛就覺得不可思議,凡赫辛是怎樣的族羣啊?雖然我聽說他們是吸血鬼獵人……但一直以爲那只是虛構的故事。」

爲什麼只有他能那樣?明明都已經淪爲吸血鬼了。

「等一下!」

「很不幸地,卡爾是凡赫辛…………」

他要走了嗎?當『J.C.』如此心想着並放鬆肩膀的同時,艾略特的忽然聲音傳來。

艾略特瞥了一眼,帶有惡意的微笑使他的嘴角歪斜。

他個性一板一眼,卻又十分溫柔。米迦勒清楚記得十分高興他撫摸自己頭髮的事,但那隻手的觸感已然遠去。

「大部分的人都不相信吸血鬼的存在,所以凡赫辛會被認爲是虛構的一族也理所當然。不過,凡赫辛一族真實存在着,男性全都成爲吸血鬼獵人,遵照神的旨意以聖句消滅吸血鬼。雖然如此,聖句的威力還是跟與生俱來的纔能有關,因人而異。」

「……你真的那麼想嗎?」

「我不喜歡那個故事,我相信神,可是覺得那樣有點過火。」

《——神的衆僕人哪,

從背後傳來的聲音,令米迦勒背脊僵硬。

艾略特斜眼看向變了臉色的『J.C.』,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然後消失了。

「……凡赫辛一族真的很能爲我帶來娛樂,神還真是送來了有趣的玩具呢。」

「其實跟他是不是凡赫辛完全無關吧,」

某天,神與惡魔打賭,一名信仰堅定、名叫約伯的男人,是否能無論遇到任何災難都相信神。擅自被當成打賭對象的約伯從此厄運連連,變得一無所有,不僅孩子被殺,也罹患妻子口中生不如死的惡疾。約伯無法忍受,詢問神,自己爲何會遇到這麼殘酷的事後,神的回答是「你不是神所以不明白」。這種毫無道理的話,約伯接受了,在惡魔降下災厄的期間,始終相信着神。

「不,一點也不。」

米迦勒索性打斷『J.C.』的話。

「住口……!」

從『J.C.』喉嚨流露出不帶感情的聲音。

『J.C.』突然停下腳步,米迦勒撞上她的背。

她完全沒發現這些事。

「米迦勒!」

這種恩寵有點討厭。

「米迦勒嗎……」

「咦?」

『但這個……沒錯,你不覺得太過不道德了點嗎?』

「我不是指被教會認定的聖女,而是就像凡赫辛是戰鬥一族般,另外也存在着被稱爲治癒一族的血脈,由於那個血脈洋溢神的祝福,據說對此感到害怕的黑暗之徒們,便教唆人們將其滅亡,在很久以前,能追尋到的血脈幾乎已全部斷絕,你大概是旁系的旁系……即使如此,還是比普通人承襲了更多神之恩寵吧。」

跟在她後頭的米迦勒耳裏聽見低沉的聲音:

艾略特像是在嘲笑她似的那麼說道,接着悠然轉身。

彷佛訴說剛剛在這裏的只不過是個幻影。

可以看出眼前卡爾的動作完全停住。

都要讚美我們的神。——》

『J.C.』似乎認爲那過於迅速的回答是在嘲笑自己,輕輕看向米迦勒。

「你、你幹嘛啊!」

『J.C.』一邊大喊,一邊開槍,但那裏已空無一物,僅有黑暗無限蔓延。

「你沒讀過約伯記嗎?」

『J.C.』霎時激動起來,米迦勒冷笑以對。

凡敬畏他的,

米迦勒一陣愕然之後,急忙如此叫着。『J.C.』像是嫌她吵地一邊揮手,一邊說道:

「多累積一點修行吧,他也是一樣,可沒有白白虛度漫長的歲月唷,如果他不是因爲忌憚凡赫辛之名的話,剛開始的那幾分鐘你就被打倒了吧。」

「只是累贅的話就算了,竟然還妨礙我!」

「神的……恩寵啊。」

「喂!不要突然停下來啦.」

「……!」

不管哪一個,都跟卡爾完全不同,從他身上絲毫感覺不到他們一致散發的惡意。

她只是隨着心裏的意念跑着,大叫着想制止『J.C.』的行動,一邊抓住她的手臂。

「解釋因人而異吧……不過,換句話說,神會考驗人,特別是神所愛之人。」

他像在確認什麼似的仰頭看天,下一瞬間,身體已融入黑暗之中。

所以她沒發現……

那是記載在舊約聖經中的故事。

「住手!」

「天曉得,我只是在儘自己的職責。」

米迦勒不自覺地那麼想着。

『J.C.』恨恨地對傲然挺胸的她嘖了一聲。

「聰明。」

因爲,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十三年。

從『J.C.』口中說出聖句。

「不必挑釁,憑你是贏不了我的。」

「結束了。」

『J.C.』的臉色倏地發青,米迦勒不理會她的制止。

『了。C.』的聲音粗暴,但米迦勒依然毫不在意地暢所欲言。

可能是因爲她雖對艾略特有所戒備,卻沒想到米迦勒會衝過來吧。不對,因爲那並不是可以輕易拉近的距離,所以也不能怪『J.C.』不小心。

「你騙人,」

「……我知道。」

「我可是從小就待在旅行劇團裏,在一羣大人中長大的唷!每到一座城市時,無論是買賣行爲還是認真相待的男女情事我可是全都一清二楚,所以,你的心事我也是一目瞭然!」

「還沒了斷!」

米迦勒正面迎接那道視線,『J.C.』像是接觸到什麼高熱物般,急忙別開眼睛。

米迦勒反倒覺得自己的命運十分悲慘,也許這個想法流露在她的臉上,『J.C.』有些受不了地嘆了口氣。

短暫的沉默過後,背過臉去的『J.C.』慢慢邁步。

「你做什麼!」

那個回答令艾略特再度發出笑聲。

就在那一瞬間,米迦勒衝了出去,她的腦中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聖句……是聖經經文吧?是哪裏不同呢?我聽到之後,就覺得身體深處在震動。」

「擁有天使之名的少女,你代替神,將這場勝負做了了斷嗎?」

姊姊、夏洛特、愛瑞克,還有身旁叫艾略特的男人。

「沐浴神恩的人,通常都會度過充滿苦難的人生。」

「啊?你在胡說什麼啊,那種冒瀆的話……」

米迦勒氣得漲紅了臉。

「一語命中。」

出乎意外的攻擊,使得『J.C.』握槍的手上下大幅晃動。

『J.C.』手中的鞭子在瞬間揮動。

雖然『J.C.』這麼說,眼眸中卻寄宿着狂烈的光芒,米迦勒微笑。

『J.C.』聲音鏗鏘地叫道。

看到描繪遭受血吻的女子與吸血鬼的海報時,他曾如此低語。

「你們真的很像,那就是所謂凡赫辛的血液嗎?」

「……爲什麼?」

「奇怪嗎?明明是女人卻作這種打扮,甚至捨棄凡赫辛之名當吸血鬼獵人的我奇怪嗎?」

當那個氣息消失後,安心地吁了口氣的米迦勒臉頰突然捱了一巴掌。

「想打就打啊!不過,我絕不會收回說出口的話就是了。」

沒發現想制止自己而伸出手的艾略特大喫一驚地鬆手、以及當時自己全身籠罩淡淡光芒,還有正常來說,那並不是能在開槍前一瞬間跑過去的距離。

彷佛體內有鈴鐺在震動……當米迦勒如此說道時,『J.C.』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戰戰兢兢抬起視線後,浮現微笑的俊顏正俯視着自己。

「什麼……!」

「因爲他是同族,他擁有凡赫辛之名卻……」

言歸正傳,聖經經文以只有凡赫辛能發出的特殊發音與語調組織成聖句,如果是一般吸血鬼的話,光是聖句便能停止他的行動。不過,我對這個並不擅長。哎,基本上,女性是不會出現能力的,所以如果我再要求更多的奇蹟,就太狂妄了吧。」

『J.C.』馬上甩開米迦勒,但卡爾可不會錯過那個空檔。

「可惡!」

「你……承襲了聖女的血緣嗎?」

米迦勒浮現得意的笑,『J.C.』再度揚起手。

無論大小,

「你在說什麼啊,你放任戲弄人類排遣無聊的吸血鬼,卻想打倒不斷獵捕吸血鬼的卡爾,這是什麼道理啊,」

「真的是神的旨意嗎?」

她的聲音在顫抖。

『J.C.』大概一直希望有誰能對她這麼說吧。

無論別人怎麼說,她應該都不會放棄希望吧,但那並不代表她不需要一句肯定的話,不管是誰,都渴望被人說一句「你是對的」。

所以,米迦勒若無其事地告訴了她。

她做出一副「這種理所當然的事爲什麼要問」的表情,斷然說道:

「不就是那樣嗎?奇蹟是由神所執掌的。」

「……原來如此。」

『J.C.』點點頭,再度邁步。

米迦勒默默跟在她後頭,回想着這個不可思議的夜晚。

與夏洛特戰鬥、被卡爾解救、經由亨利之手被帶到愛瑞克的宅邸、在那裏再度與卡爾相遇……

自己到底希望在卡爾身上找到什麼呢?

之前,米迦勒明明覺得光是感謝他解救姊姊、爲姊姊報了仇還不夠,但現在心情卻感到很舒暢。

她被亨利逼着作選擇時,所意識到的那種彷佛忘了什麼的感覺,自己究竟在尋求什麼呢?

「卡爾他……」

『J.C.』突然低語,打斷了她的思緒.

米迦勒嚇了一跳,不禁停下腳步,『J.C.』投來疑惑的視線。

「怎麼了?」

「沒事,沒事,你繼續說。」

『J.C.』不解地凝視面露微笑如此說道的米迦勒。

對於包包掉在地上、指着自己、雙脣顫抖的『J.C.』,女子微微皺眉說道:

「你的聖句不厲害,一定是因爲在你內心有比信仰更堅定的東西存在,爲此捨棄一切的你,是個貨真價實的女人。而且,你發現了嗎?」

姊姊在還沒變化之前,一直都很溫柔。

那些話令『J.C.』苦笑不已,同時轉身離去。

「他在相遇那時,好像就立誓要獵捕艾略特。」

「你不需要將滿懷惡意的話當真。」

「我很感謝你,盤踞在我內心的陰霾一掃而空了!姑且不提初戀,姊姊的事我一直掛在心頭某處。」

米迦勒熱淚盈眶。

安捷莉娜應該很努力吧,年紀輕輕就代替父母照料年幼的妹妹,爲了盡力扮演好那個角色,她肯定抹殺了各式各樣的感情。

「你是什麼時候遇見卡爾的?」

「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面了……保重。」

「爲什麼……你該不會什麼都沒聽說吧?」

一樓緊閉的百葉窗完全敞開,窗玻璃擦拭得閃閃發亮,窗簾也好像被洗過般潔白。

「然後爲了追蹤他成爲吸血鬼獵人?」

『J.C.』相當討厭艾略特吧,她的話語冷淡,語帶嘲諷。

『J.C.』一邊塞給她新手帕,一邊說道,米迦勒抬起頭來。

但那也不對,無論是多麼溫柔的人,都不可能不去憎恨他人。世上有即使彼此問沒什麼惡意,個性卻合不來的對象,也有許多充滿惡意的人存在這世界:就算是一般人,只要身心疲累,也會煩躁地遷怒他人吧。

「身爲女人也是、名字也是……即使要我拋棄一切也行,只要能夠去追尋卡爾。」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竟然彼此初戀的對象都是吸血鬼,我看這世界完了。」

米迦勒再度深深點頭。

「身爲女人也是、『凱薩琳」這個名字也是,那些都是你的,只屬於你一個人。」

「能不改變?」

「用手指人很沒禮貌唷,怎麼?你肚子餓了嗎?先喫餅乾好嗎?」

「不知道,凡赫辛一族變成吸血鬼的,他應該是頭一個。」

『J.C.』一臉茫然地注視着微笑詢問的米迦勒。

每一個地方都整潔無比,由於過於完美,使得『J.C.』露出一副自己是否在作夢的表情,愣正當場。

「真希望你能告訴我那麼相信他的理由呢。」

她一臉不可思議地反問,『J.C.』朝着天花板叫道:

米迦勒在一旁看着她說話,發現原本差了一個頭的身高距離,似乎沒有那麼多了。

「那麼,直到再見之日爲止。」

「……卡爾替我解開了咒縛,他說『你被神愛着』,解救了自認爲連生存價值都沒有的我。」

「即使成了吸血鬼,安捷還是安捷,如果我不是一味怨嘆她的轉變、沒有害怕被疏遠,試着好好跟她談一談就好了。」

「謝謝。」

『J.C.』開玩笑地那麼說完後,突然一臉認真。

抬頭看的米迦勒與她視線交會。

「……沒錯。」

「而且,萬一變成吸血鬼,就必須有被卡爾獵捕的心理準備。他變成吸血鬼之後,仍消滅了數量驚人的吸血鬼,長老們甚至沒察覺到他已化爲異形……」

『J.C.』生氣地那麼說道,米迦勒緩緩搖頭。

『J.C.』回到倫敦後,隨即前去解決常客男爵夫人所委託的蘇格蘭古堡惡靈騷動,所以感覺像是有兩個星期不在家。.

「你真傻,其實你什麼都沒捨棄唷。」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方法。」

對於不否定所有可能性的堅定雙眸,『J.C.』臉上浮現像是微笑的表情。

她用手帕按住不管怎麼擦拭仍流到臉頰上的淚水,同時發現,那是自己首次因爲思念、哀悼死去的姊姊而流下了淚水。

「咦?你沒有說嗎?」

「在那之前要保重喔!」

「米迦勒……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那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對方可是個怪物,如果你做出那種事,或許會被吸乾鮮血而死。」

「……就是那種早熟的天才吧。」

「這樣啊……」

披在傢俱上的防塵布全被取下,積聚在走廊各處的成團灰塵已不知去向,結在天花板上的蜘蛛網也被清除乾淨。

「剛纔那個叫艾略特的男人說姊姊恨我。」

「就是性格,變成吸血鬼後,不管本來是多溫柔的人也會變得充滿惡意,所以雖然吸血鬼化,卻跟從前一樣的卡爾真的很特別。」

在那兩星期間,她熟悉的家完全變了樣。

米迦勒簡短回答,她大概又想起姊姊變成吸血鬼被殺的事吧,『J.C.』有些慌忙地補充。

過去,她一直認爲讓自己痛苦的姊姊不是真的姊姊,溫柔的姊姊在遭到吸血鬼的血吻時便死了,所以那之後的姊姊應該是全然不同的人。

在她印象中應該是廚房的房間裏露出一張女性的臉孔,聲音開朗地對那樣的她說道:

意想不到的告白令『J.C.』睜大了雙眼。

姊姊也不願顯露的那一面……她嘗試這麼相信。

「……八年前。」

「也是可以選擇變成吸血鬼啦……」

所以,米迦勒纔會覺得,那個冷淡的姊姊也是真實的她。是那個叫愛瑞克的吸血鬼,讓隱藏在微笑之下的姊姊的另一面呈現出來的吧。

「但我沒有那種勇氣,沒有即使吸血鬼化也能不改變的自信。」

「米迦勒?」

「卡爾一直叫你『凱薩琳』,所以,你是不折不扣的凱薩琳唷,」

米迦勒對她表露的體貼道了聲「謝謝」,不過卻低喃了一句。

「卡爾眼中只有艾略特,爲了讓他注意到我,我只能成爲他的敵人,我覺得就算爲此捨棄一切也無所謂。」

那是自己不想面對……

「……?」

「但是滿懷惡意。」

二人相視而笑後,米迦勒低語。

米迦勒那麼說着,用力地揮着手。

「卡爾他啊,撫摸過我的頭,已經很久沒人那樣對我了,所以我很高興,我想那大概是我的初戀。」

「……真是那樣嗎?」

沒錯,因爲知道那是事實,所以自己受傷、難過。

明明成爲吸血鬼卻沒變是什麼意思?米迦勒不解,『J.C.』繼續說道:

「哎呀,那種事很難說唷,就因爲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才叫做人生,不是嗎?」

「因爲他沒有必要掩飾自己呀,對誰表現出好的一面啦、隱瞞失敗啦……我想他從沒想過這些事情。」

「聽說卡爾剛滿四歲就已經能感覺到黑暗的波動,他那時遇到的對象似乎就是艾略特。沒過多久,卡爾便獨自發現凡赫辛一族、探聽出村落地點,他排除了年紀太小這種反對聲浪,開始進行吸血鬼獵人的修行。聽說在四歲那時,他就已經能使用聖句。」

終章

「原來如此。」

「爲什麼我要說出來?說了之後,就會有比我更厲害的吸血鬼獵人去追捕他吧。」

「……」

「吸血鬼化之後,已經不是本人了,所以你姊姊驟變之後,你大可把她想成別人。」

當時米迦勒認爲那是理所當然的,現在知道並非如此。

「……」

「謊言雖然會帶來一時的困惑,但只要真相大白就沒事了,能夠深深傷害人的只有事實。」

不知不覺問,二人並肩而行,彷佛戰友一樣……

艾略特所說的姊姊,也是安捷莉娜的一部分沒錯。

夏洛特的事件大致解決後過了約十天。

米迦勒大口嘆氣。

『J.C.』假裝沒聽到,別開微微泛紅的臉。

「我也喜歡卡爾唷,」

「……那是因爲他是凡赫辛嗎?」

米迦勒帶笑的聲音讓『J.C.』回過頭,她困惑的視線落在朝自己微笑的米迦勒身上。

但米迦勒毫不畏懼。

她喃喃自語似的說着,米迦勒小聲回答:

米迦勒非常能理解『J.C.』的想法,深深點頭。

「你回來啦,晚上喫大餐唷,敬請期待。」

「……?」

「他說自己沒有說謊,我想那大概是真的。」

「所以道別語是呵直到再見之日爲止』唷。」

米迦勒對愕然的『J.C.』微笑。

話語從『J.C.』的口中流泄。

「……說得也是。」

「亨利!這是怎麼回事,給我解釋清楚!」

「你花的時間比我預期的還久呢,如果對方很難纏的話,你大可呼喚我的說。」

亨利像是回應她的叫聲般,一邊說一邊走下樓。

「不要岔開話題!這是怎麼回事?」

『J.C.』手指顫抖地指着米迦勒問道。亨利對她的問題輕輕聳了聳肩。

「什麼意思?」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

「契約。」

「因爲簽了契約。」

二人同時回答,『J.C.』眨了眨眼。

「……契約?」

「沒錯,因爲我沒帶錢包。」

「……啊?」

不禁反問的『J.C.』,理解到那個意思的下一瞬間,凝視着米迦勒。

雖然米迦勒不知道他的真實身分,但這也太離譜了。

「我是覺得不可能啦,不過……是你叫出亨利,讓他送你到這裏來的嗎?」

「是啊。」

「沒錯。」

「……」

「我還是第一次被當成載客馬車,嚇了一跳呢。」

「我不是在責怪你,因爲這是契約。」

突然聽他提起二個禮拜前的事,『J.C.』一時說不出話來。

「包辦這個家所有的家事。」

「你……不是跟叔叔一起住嗎?」

但是,她很在意,在意得不得了。

『J.C.』非常出色,儘管是個女人,卻以戰士的方式面對生活,不是自己必須擔心的對象。

怎麼辦?

叔叔偏愛美貌與才華兼具的安捷莉娜,對於無血緣關係的侄女十分冷淡,即使自己不見了,他也只會覺得甩掉了一個麻煩,或惋惜失去好用又免費的雜役吧。

「米迦勒能夠察覺新生的吸血鬼,對你而言,是不錯的道具吧。」

「說爲了打倒他要捨棄一切的是你自己,我說錯了嗎?」

她想讓看準唯一目標、堅定不移的那雙眼睛,映照出某種美麗、溫柔、安心的感覺。

好比想要星星而撒嬌、哭泣的孩子;好比雖然那麼期待,內心深處卻知道那種願望不可能實現而放棄的老人。

忽然,米迦勒想起亨利,試着跟他說是爲了『J.C.』如何?

對於那樣的『J.C.』,他的聲音充滿黑暗的愉悅色彩。

『J.C.』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米迦勒移開她的手臂,迅速走向廚房。

但她什麼都沒說,也未甩開亨利的手。

米迦勒考慮着是否要回那座宅邸去看看後,隨即做出否定的結論。

即使不請自去,『J.C.』便會答應讓自己待在身邊嗎?如果跟她說住在那種房子會失病……不,行不通。她恐怕是那種對自己的事漠不關心,或者說,她在無意識中,希望自己無論處於任何狀態都不迷惑也說不定,所以……

「所以你就僱用她嗎?」

她裝着錢包的行李袋可能正擱在『J.C.』家的客廳裏,當米迦勒被帶到這座城市時,應該沒帶在身邊。不過,由於當時相當混亂,說不定行李袋就丟在她被帶來的那座宅邸裏……

其實,米迦勒也不是非回倫敦不可,她有留下『找到知道姊姊消息的人,所以我去拜訪他』這樣的字條給叔叔,因此,即使米迦勒就此消失,叔叔也會以被拐騙之類的理由合理地接受吧。

「叔叔花在準備上的錢幾乎都是借來的,他似乎是想既然如此乾脆就逃走吧。」

她的眼睛蘊含如此的情感。

聽到米迦勒表示自己無家可歸後,也不可能趕她出去。

她停下腳步,像男人般環抱手臂思考着。

他凝視着沒有回答垂下眼睛的『J.C.』。

那樣下去她會毀滅的。

米迦勒掛念着『J.C.』,這樣下去,便不會再跟她有任何牽扯,那樣好嗎?

「到底交換了怎樣的契約?」

「叔叔的劇場最近虧損連連,他本來想利用這次的演出好好表現一番,可是夏洛特不是不知去向嗎?就算想找人代演,那個角色其他半吊子的女演員也是無法勝任的唷。」

雖然米迦勒覺得在帥氣的道別後說「借我錢」很丟臉,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而且她回到倫敦之後,馬上就能償還……

「你不是捨棄了一切嗎?你說爲了打倒卡爾,願意捨棄所有是騙人的嗎?」

在捨棄凡赫辛的現狀下,如果沒有亨利幫助,自己根本無法當吸血鬼獵人也是實情,爲了實現唯一的願望,自己捨棄了一切,甚至與黑暗的族人聯手。

「……漏夜潛逃?」

那個賭注太危險了。他可能會因爲有趣而接受;不過,也可能因爲感到厭惡而殺了自己。現在又不是那種必須孤注一擲的情況,沒必要去冒險嘗試吧。

「捨棄一切,變成只爲消滅卡爾而活的野獸吧,你不需要感情。」

有時候,光是有誰待在身邊,自己便能因此得到救贖,她只要待在『J.C.』身邊,努力變成那種人就行了。

「不,是與卡爾戰鬥時。」

除了這裏,自己沒有其他容身之處,也不可能有別的道路可走。

「爲什麼不叫我?」

「我整理到這樣可是很辛苦的唷,話雖如此,可還沒結束呢,我想你不在的時候不可以進去,所以還沒動過你的房間,明天早餐後,麻煩你將私人物品拿到走廊上,我要開始打掃了。啊,髒衣服請丟進浴室的籃子裏,我會洗好的。」

米迦勒想到這裏,正想走回教會時……卻停下腳步。

「捨棄父母、捨棄凡赫辛、捨棄名字,也捨棄了女兒身的你,已無處可歸。」

她回答的聲音喑啞。

米迦勒有過演戲經驗……但她很懷疑那能派得上用場嗎?

亨利的脣慢慢交疊於露出順從模樣的她的脣上。

『J.C.』沒有回答,但明白那個沉默代表不否定的亨利,不介意地重複剛剛的話。

「對不起,那天發生了太多太多事,我的腦袋變得一片混亂……等到冷靜下來後,我也不禁大叫『我到底在搞什麼啊!』……」

「……你有什麼企圖?」

「……沒有。」

「只是小嘍羅,對付那種對象……」

她覺得不壞,但是……

略加思考之後,她又搖了搖頭。

那雙眼裏幾乎沒有希望的色彩,她捨棄一切、懷抱着不可能實現的夢想戰鬥,那壯烈而美麗的身影太過悲傷。

雖然現在還好,但對於在南方生長的自己,這座城市的冬天或許難以忍受;不過,人是環境的動物,總會熬過得去。

1

待在『J.C.』身邊,就表示自己也必須與亨利相處呢,

「……」

是因爲她腳程快嗎?還是她在哪個路口轉彎了?或是亨利來接她……米迦勒覺得最後一項假設最有可能,若是那樣,她就無法追上了。

「……你說什麼?」

「我叔叔漏夜潛逃了。」

「血的味道也不賴,可以當作誘餌。」

「……」

即使如此,爲求謹慎起見,她還是折了回去,一邊沿着『J.C.』可能走過的路前進,一邊四處張望,但始終沒發現她的蹤影。

『J.C.』軟弱地抵抗,亨利一邊笑一邊低語。

「出現意料之外的人確實很珍貴,不過,選擇權在她身上唷,就像你一樣。」

她只有身上這套衣服,換句話說,米迦勒身無分文,別說回倫敦的旅費,她甚至沒錢買麪包來安撫哀訴着飢餓的胃。

「別這樣……她……,」

米迦勒一邊這麼想,一邊回到方纔道別的地方,但是現場已經不見『J.C.』的人影。

下定決心後,米迦勒再度陷入沉思。

在意,非常在意。

她對打掃、洗衣、烹飪、針線活很拿手,這應該可以派上用場吧……看過那棟房子的情況後她也覺得應該十分需要。不過,那真是爲了『J.C.』嗎?

總之,她就先去教會,請他們介紹短期工作吧,如果問到原因,回答『跟男人私奔,結果對方拿走所有的錢跑了』就可以了,在神面前說謊雖然不安,但只要之後再去懺悔就好,至少比說實話更能取信於人吧。

話說回來,自己到底又能做什麼呢?

因爲在巡迴旅行的劇團工作,米迦勒會說數國語言,不過,都是所謂下層階級的語言,不但如此,由於都是在鄉問巡迴,所以還有點地方腔,因此,她不認爲這項專長對以上流階級爲主要接觸對象的『J.C.』有幫助。

「……」

她的故事·米迦勒篇

因爲被抓住下巴而無法點頭的『J.C.』垂下眼皮表示同意。

他苦笑的話裏蘊含着『J.C.』從未聽過的輕快語氣,令她感到震驚。米迦勒則蜷縮在她身旁,低聲說道:

不,米迦勒用力地搖頭。

現實問題是,與她有關的事無疑都會帶着『危險』,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危險,是會威脅性命與信仰那類的危險,在明白了那點之後,自己仍想與她有所牽扯嗎?

在射進柔和日光的溫暖房內,『J.C.』彷佛凍結般,面對過於殘酷的現實,呆呆佇立着。

什麼……什麼都行。

「她要離開時,一臉認真地對我說,灰塵對肺不好,最好請個人打掃,這也是爲了『J.C.』。」

「……!」

雖然心中這麼想,但『J.C.』的身影一旦掠過腦海後,米迦勒便覺得不能不管她。

「別忘了,你是我的玩具。」

『J.C.』一邊思索着這個像是三流喜劇的發展到底是怎麼回事,一邊詢問後,亨利乾脆地回答。

『J.C.』的眼神瞬間浮現出拒絕與憎恨的色彩。

想待在一個人的身邊,卻因爲有沒有用處而猶豫不決,實在太難看了。

「這樣好嗎」,這個疑問突然湧現。

「……我知道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待在這座城市裏生活或許不賴,倫敦雖然繁華,但物價高昂,治安也不好,是沒錢又沒能力的女人難以生存的城市。

「如果我留在那裏的話,債權人說不定會說債務應該由親人償還,而把我賣到某個地方去,能讓我在這裏工作,我真的很感激!」

一想起那雙眼,米迦勒便覺得不能置之不理。

「既然如此,那種多餘的自尊也一起拋棄吧。雖然這次艾略特只在一旁觀看,但是他的氣量狹小,只要你追捕他的玩具卡爾,就會一直曝露在被他殺害的危險下,你要有那種自覺。」

就算行李袋在那裏,米迦勒也無法回去。因爲她不知道那棟宅邸位於城市何處,而且,不僅主人不知去向,房間還有打鬥的痕跡,如果身爲陌生人的自己大搖大擺地出現,鐵定會遭到逮捕。

即使只有一瞬間也行。

就在那一瞬間,米迦勒開始覺得還是算了,在這座城市,尋求即使貧窮卻幸福的生活還比較適合平凡的自己,不是嗎?

『J.C.』因爲那句話投來銳利的目光,亨利用手指托起她的下顎。

亨利凝視着她的眼眸。

『J.C.』是小孩,是有與怪物戰鬥的能力與決心的戰士,可是爲什麼她總會讓米迦勒聯想到年幼的孩子呢……

說不定這是個轉機,她就算繼續待在叔叔那裏,也只能當個雜役度日,等自己意識到時,已經年華老去……米迦勒有種事情會那麼發展的感覺。

米迦勒一臉「這樣就將該說的全說完了」的表情,正想回廚房,『J.C.』急忙抓住她的手臂。

「道別語是『直到再見之日爲止』唷,在那之前要保重喔!」但沒走幾步,米迦勒便發現了一件大事。

繃緊的弦會在發出昂揚優美的音調後,隨即斷裂,她希望『J.C.』也能感受到緊張解放後那一瞬間的心情舒暢。

吸滿陽光味道的被單、沒灰塵或蜘蛛網的乾淨屋子、美味的餐點。

自己能做的就是那些吧,如果能因此讓她的價值觀產生變化,或許就可以改正她那種毀滅性的生存方式。

要投身於衝動、絕望的戰鬥是個人自由,米迦勒不打算阻止她。

但是,她不能老是愁眉深鎖,至少在離開戰場時,要有餘力浮現笑容。

道別時,不知所措地微笑的她十分可愛,米迦勒不想讓那張笑臉只有偶爾出現。

爲此她該怎麼做呢?

短暫思考後,米迦勒再度搖頭。

總之,她現在必須儘快找到回倫敦的方法,之後的事再慢慢去思考。反正,她還要拿回應該擱在那裏的(?)行李,所以有藉口去拜訪那個家。

要怎麼回去呢……

「嗯,這裏是哪裏啊?」

這是被亨利瞬間帶來的城市,連有沒有火車經過都不知道,如果時間再接近聖誕節一默,她或許還能混在旅行劇團裏……

「看來只有腳踏實地地工作賺錢吧。」

如此低語之後,她想到了另一個方法。

拜託帶自己來這座城市的他,將自己送回去。

老實說,那非常可怕。光是想像叫出他、提出那種要求,米迦勒就感到全身凍結般的恐懼。

那確實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倫敦,並能待在『J.C.』身邊最簡單的方法。

而且,現在的她也有叫出他的理由。

下定決心試試看吧,反正他也很有可能不回應自己的呼喚,如果那樣的話,她再思考其他可行的計劃就好。

可是,即使已經那麼決定,米迦勒卻遲遲無法付諸行動。

米迦勒喊完之後,雖然覺得直接在名字後面加上呵先生』不適合;不過,她也沒有勇氣直呼其名。

「……啊?」

「幹嘛?」

她根本無法確認他的表情,身體便本能地蜷縮起來。

沒有必要在明知沒人使用的廚房引進最新設備吧,惟有自來水是最新型的,就代表着有人在使用。

最近接觸到的多半都是箱型爐竈,她聽說有錢人家已開始流行瓦斯爐耶,現在如果不是到很鄉下的地方還看不到擺放平爐的廚房……米迦勒不可思議地搖了搖頭。

爲了能一直住在這裏,她必須展現出自己的幹勁與能力。

米迦勒喃喃說道,不自覺地嘆了口大氣。

「包含讓我這麼愉快的謝禮,我就帶你去吧,去你行李的放置處,跟積滿灰塵等着被清掃的我家。」

那是她最在意,而且自己也做得到的事。此外,在打掃結束之前,她還能暫時待在『J.C.』身邊。

「……嗯,我沒事。」

「沒錯,就算是『J.C.』也會泡茶,洗臉吧,偶爾還會洗澡…………或許只是擦拭身體而已啦。」

就在她那麼想時……

米迦勒一邊這麼想,一邊等着亨利回答。他爽快地點頭。

可是,既然已經說出口,便無法回頭,米迦勒心中那麼想着,豁了出去。

第一次看到被要求打折還這麼高興的人。

「我可以寫信給叔叔嗎?」

出口處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空,看起來似乎沒有鳥巢,但是不能大意。

「我想過在這座城市工作、存錢回倫敦,但不知道要花幾個月……拜託你,請帶我回倫敦,」

又是個求之不得的要求,但也表示這是有期限的,那樣的話,她必須先確保落腳處吧。

「這樣真的好嗎?」

「請送我到倫敦!」

那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對下層階級而言那是理所當然的,即使在中產階級,一般情況下也是一星期才洗一次澡。

還好,他沒有生氣,不過……好想哭,太恐怖了。

米迦勒一邊這麼想,一邊環顧四周……但她隨即因爲房間太過髒亂的慘狀而感到泄氣。

「也不盡然,這是在你來之前,她已經接受的一個委託,雖然對手沒有多厲害,不過那個地方很遠,所以她大概會有一星期不在家吧。」

米迦勒張開因疼痛而滲出淚水的眼睛後,與擔心探視的青年在近距離內四目交接。

米迦勒喃喃說着,環顧四周,感到有些疑惑。

可是,她抱着必死決心的呼喚沒有獲得回應。

「不、不是,」

如果米迦勒突然被趕了出去,光靠身上的錢無法活過一星期吧,她雖然已經不打算回叔叔那裏,但還是必須考慮好萬一時的情況。

「……她還真忙呢。」

將『J.C.』都那麼顧慮的對象當成載客馬車……說不定自己真做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在漫長的沉默過後,他略微不悅的聲音響起,米迦勒急忙用力搖頭。

以爲不會有任何人來的米迦勒因爲這個突發狀況喫了一驚,急忙回頭時……撞到了頭。

「她討厭我的幫助,這次是因爲事關卡爾,比較特別。」

「我一個人是沒辦法打掃煙囪的。」

「打掃房子!」

米迦勒不禁臉色發青。

幸好沒有演變成他把行李一起送來,或送自己到行李放置處的情況。米迦勒鬆了口氣,亨利繼續說道:

在自己覺得他不可能出現時這麼做,亨利該不會是故意捉弄她吧?米迦勒一邊這麼想,一邊回過頭。

雖然這裏不是特別寬敞,但因爲是如此豪華的宅邸,所以就算有專用自來水也不足爲奇……然而,米迦勒光是想到不必外出取水,/心頭就有些飄飄然。

「明明有你在啊?」

「好的。」

米迦勒一邊這麼想,一邊窺視火爐。要洗澡就必須燒熱水,所以,萬一火爐不能用就什麼都甭提了。

她完全豁出去了。

明明有不管到哪都能瞬間移動的亨利,米迦勒不懂爲何還會說很遠、很費時。當她如此反問後,亨利愉快地笑了笑。

「亨利……先生!」

「因爲我的錢包不見了,留在『J.C.』家客廳的行李裏面,」

米迦勒一邊這麼想,一邊叫道。亨利再度睜大眼睛,然後忍不住發出笑聲。

「可是,我剛剛纔被『J.C.』罵說不能無償協助,所以,你打算以什麼爲代價?」

「太棒了……這樣打掃起來就輕鬆多了。」

「你是誰?」

北歐系輪廓深刻的五官,黑髮,瞳孔的顏色也偏黑色。真奇特呢……米迦勒呆呆地這麼想着時,他在她眼前揮了揮手。

那裏確實是廚房沒錯,而且超乎她的想像。

「好、好痛~~」

對一個光是在他旁邊就全身僵硬的對象說出這種失禮的話,如果自己會因此被殺也無話可說……雖然米迦勒這麼想,但亨利的反應卻與她的猜測相反,似乎非常愉快。

「好的。」

那聲音讓米迦勒嚇得幾乎跳了起來。.

「你是因爲無聊所以呼喚我嗎?」

就在米迦勒這麼想的瞬間,世界已開始扭曲。

米迦勒用手按住搖晃過度而暈眩的腦袋,大聲吼叫:

米迦勒點頭,抬起臉時已經不見亨利的身影。

「『J.C.』已經投入下個工作,開始移動了。」

「沒有把行李送來確實是我的疏忽,我忘了女人的東西很多……」

「這是代價,直到完成爲止,請你住在這裏工作。」

等回過神後,她正站在熟悉的客廳裏,放在旁邊的確確實實是自己的行李袋。

「無所謂,你就交給園丁,他會幫你送過去。」

2

米迦勒一面說,一面彎身爬進火爐,轉過身子看着上方。

「雖然如此,用的卻是平爐?好久沒看到了呢。」

「沒問題吧?」

「這該不會是……專用的自來水?」

米迦勒這麼想後,馬上覺得不對勁,應該是她覺得麻煩這種可能性比較高。

既然自己來到這裏,就得讓她養成一星期至少洗一次澡的習慣。

那聲叫喊令亨利訝異地睜大雙眼,然後,喉嚨抖動笑了起來。

「廚房旁邊有間沒在用的房間,你就暫時住那裏吧。」

「打掃那棟房子似乎很辛苦,而且能進屋裏的人很少,所以那份工作應該有與此相稱的工資,或許不夠抵銷特急送返倫敦的費用,但是,因爲你沒有一起送行李過來,所以請打個折吧!」

雖然她想呼叫他的名字,不過,由於害怕而發不出聲音。米迦勒在想了無數次「還是算了吧」之後,終於改變心意,叫道:

平爐類似大型暖爐,使用時只需拿燃料點火就好,但那必須在煙囪有確實清掃的前提下。

或許是因爲在戰場上沒空吧,所以,她從平常便讓身體習慣只有擦拭這種生活。

就算只有一樓,也不知道要上花幾天,所以米迦勒對於這個要求沒有異議。

「你沒事吧?意識清楚嗎?」

「嗯。」

咦?那不是『J.C.』的家嗎?

他着急地說道,同時跑了過來。

米迦勒用自己也如此覺得的氣勢大叫。

果然不是『J.C.』的呼喚就沒用,米迦勒雖然感到遺慨,但也因此鬆了口氣。忽然,有人從背後跟她說話。

「打折啊……好,非常好。」

如果煙囪囤積了煤灰,或有小鳥築巢,排放的煙便會充斥屋內,那可就不得了了。從火爐周圍那麼漂亮的磚頭看來,似乎一次都沒用過,因此應該不用擔心煤灰,但是……

而且,這不是水槽下放置水桶的那種,應該是牆壁銜接鉛管,廢水可以直接排放的設計。

「因爲這樣,二樓就等她回來再打掃。」

米迦勒如此心想後,決定前往廚房。她猜想廚房大概位於一樓最裏側,於是打開走廊盡頭左邊的門。

「你把我當成載客馬車嗎?」

但是,最近上流階級的女性流行每天起牀後沐浴,因爲女演員馬上跟進,所以住在這種宅邸的女性如果不洗澡纔會讓米迦勒感到不可思議。

「這樣啊……會生病啊,那就傷腦筋了。」

以防萬一、以防萬一。

「這樣啊。」

「喂!你沒事吧?」

看來行李果然留在『J.C.』家。

「打掃那棟房子,灰塵那麼多,『J.C.』會生病的!」

「不必連那種地方都像男生吧……還是說,那是戰士的風格?」

泄氣也無濟於事,就先從讓自己的居處變得舒適開始吧。

隨即全身僵硬。

「……咦?」

青年鬆了口氣地離開米迦勒。

剛纔由於距離太近,所以沒看清楚,不過,仔細一瞧,才發現對方相當英俊,應該說是所謂的狂野系吧。他在服喪嗎?一身黑衣極爲高級,從舉止動作看來,也覺得他應該出身教育良好的人家。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頭髮亂翹的緣故,渾身散發出淘氣孩子的氣息。

「你是誰?新的女僕嗎?」

「我不是女僕,只是暫時負責打掃這個家。」

「打掃?這個家?」

他的聲音裏無疑包含着「你腦袋正常嗎?」的意思。

不,不正常,她有自覺這非常地不正常。只是爲了讓相處過幾小時的『J.C.』露出笑容,因爲這種理由而接受這份工作,連她自己都覺得很奇怪。

「我叫米迦勒,你是?」

「我叫沃爾夫,是公爵的部下。」

「公爵……?」

米迦勒呆呆地反問,這次換成青年一臉不可思議。

「你是在不知情下被僱用的嗎?」

「不是僱用啦……」

如果締結正式的僱用關係,就不可能不知道對方來歷。米迦勒擔心被懷疑,急忙如此回答,但那個答案似乎讓他更加懷疑。

「不是被僱用的?那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算是回報他的照顧吧。」

「……」

雖然一副難以理解的表情,他卻喃喃道:「那位先生反覆無常,所以這也不無可能吧。」

「你要住在這裏嗎?」

「思,直到打掃完這個家。」

「你是第一個能進入宅邸,又會打掃、洗衣、煮飯的,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留在這裏照顧那位小姐。不過,你也有自己的事吧。」

因爲對方說想道歉,她又擔心自己的荷包,但這麼一來,不爲他做飯就違反禮儀了,所以應該做些對方喜歡的食物吧。

「這雖然是個值得感激的提議,但這次的打掃屬於契約內容,所以我想獨力完成。」

她回過頭時,已經不見沃爾夫的身影。

米迦勒那麼回答後,他再度驚訝地睜大雙眼。

「……!可、可是……主人身邊出現陌生人,身爲部下的我當然會擔心吧,」

米迦勒心想,正想打開其中一扇門時,耳邊聽到「知道了,」的叫聲,然後颳起一陣風……

「用柴火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儘管米迦勒不打算讓他幫忙,卻對他彷佛被罵的小孩般無精打采的身影感到過意不去,於是她說道:

這真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直到夏洛特那麼說以前,米迦勒沒發現『J.C.』是女人。

看來他似乎是從連接庭院的門跑出去的樣子。

「我可不是白活到這把年紀的。」

「我是羅倫索,請多指教,不過……你說只有一次?」

「……是有人告訴我的。」

米迦勒一再擺出強硬姿態後,他似乎在煩惱該怎麼做而視線遊移,然後驀地垂下肩膀。

「或許會有小鳥築巢喔?」

讓這種對象幫忙,只會事倍功半。

莫名其妙。

「不,我是隻有一次的契約工,負責打掃這裏的米迦勒,雖然時間不長,但還是請您多多指教。」

還需要調味料,不過這裏有什麼呢?

「……」

「……我?」

如果把二號利對自己很有興趣」這種誤解置之不理的話,不知道之後會有什麼下場。

「你剛說『J.C.』是女人……」

米迦勒不想跟身爲亨利部下的他說明,如果只有夏洛特或卡爾的事也就算了,要是他知道自己把亨利當成載客馬車——「你竟敢讓主人做那種事,」他可能勃然大怒。

「我話說在前頭,我不會做太講究的料理唷,你喜歡喫什麼東西?」

「你也要做飯嗎?」

「如果只是出於好奇,那請你出去,你很礙手礙腳耶,」

從名字聽來,他應該是義大利人。面對生活經驗豐富的老人,米迦勒雖然有些忐忑不安,不過還是向他詢問剛剛想到的問題。

「幹嘛?」

米迦勒打開百葉窗,將窗戶完全敞開後,在燦爛射入的陽光下,看得到灰塵閃亮地飛揚,蜘蛛網也是。

「我喜歡沒烤得太熟的肉。」

「這個嘛……這個火爐能用嗎?」

對於那句話,沃爾夫一臉認真地搖頭。

「該不會是公爵吧!」

確實,米迦勒不認爲『J.C.』會隨便告訴別人自己的性別,能被她告知,就表示自己相當受到信任,或是有什麼特別理由吧。

她那麼想着,回過頭想確認食物儲藏室有什麼後,發現火爐對面有二扇門而感到疑惑。

「……什麼意思?」

「什麼?你以爲我會做什麼?用刀刺殺他?還是下毒?」

「早安。」

總之,現在比較重要的是知道火爐可以使用,雖然不確定自己能留多久,如果這段期間只能喫麪包與牛奶的話就太冷清了。

「你真的只有一次契約嗎?」

大概是爲廚師準備的房間吧,不對,那樣的話也太小了,所以這或許是做花時間的料理時使用的休息室,看來亨利叫她「用」的似乎是這裏。

「問題是煙囪,打掃過嗎?」

「鳥不會來這棟宅邸,所以不可能在煙囪築巢。」

米迦勒想要立刻開始打掃,不過,在此之前,她得先確認食物儲藏室,於是離開了房間。

米迦勒不覺驚訝地脫口說道,老人露齒微笑。

「從來沒用過,有必要嗎?」

「天知道……在『J.C.』回來之前,不能打掃她的房間,所以得看她什麼時候回來。」

「爲什麼要加以隱瞞,」

「是這麼說啦,但是,直到打掃完爲止似乎會花上滿多時間……總之,我想先用火爐,所以,可以請你告訴我,儲存柴火、煤炭和掃除用具的地方嗎?」

「我是得到亨利先生的許可纔在這裏的唷,對於主人的決定,身爲部下的你是打算提出異議嗎,」

「你的話抓不到重點呢,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被吩咐來張羅你需要的東西……你是女僕嗎?」

不過,嗅到祕密味道的青年相當固執。

若是平民的話還另當別論,好人家的兒子是不可能幫忙整理家務的,這是無須贅言的事實。即使進入廚房,也很有可能是他自從躲過廚師耳目——或者該說是要廚師裝作沒看到——孩提時代大膽偷喫以來頭一遭。

「只有麪包與牛奶太克難了,所以我想燉肉;另外,如果可以燒熱水的話,也能用在打掃與洗衣上。」

「啊?」

「知道了,那麼,該買什麼呢?」

這時候米迦勒應該回答「過了很久才發現」吧,但是要在這個家裏說謊,她於心不安。

「……告訴我的不是她。」

「拜託男生這種事有些不妥,不過,如果你能幫我採買食材,我會非常感激你的。」

他更加驚訝了,米迦勒連忙搖頭。

當然,米迦勒打算讓沃爾夫出伙食費。

「我喜歡喫肉。」

「當然有理由,我可不是那種會對初次見面的人嘰哩呱啦的輕浮女性,」

「蜘蛛不是蟲。」

米迦勒話一說完,沃爾夫的眼睛隨即閃閃發亮,他幹勁十足地問道:

「火爐可以用,就表示能夠煮飯吧,你喜歡喫什麼?」

米迦勒嬌小的身軀做作地挺起,沃爾夫有些不知所措地移開視線。

爲什麼有二個?是因爲肉有單獨的儲藏室嗎?

另一邊的門如同她所想的是食物儲藏室,架上放着幾隻壺和錫制的罐子。

米迦勒以爲自己聽錯了,不禁反問,沃爾夫急忙揮手。

米迦勒雖然嬌小,但經過舞臺鍛鏈的嗓音非比尋常,周圍空氣的震動令青年喫驚地退了一步。

「幫忙?你要幫忙嗎?」

面對這樣的米迦勒,沃爾夫露出一臉不滿。

「希望他至少會買鹽……」

「很好。」

「要花多久時間?」

「哎呀,有鹽呢,還有砂糖……確實精煉過呢!連培根都有……沒問題,沒有壞,這個餅乾是茶點嗎?可是受潮了呢,還有紅茶……這瓶酒可以用嗎?」

與她的預料相反,那是問附有牀與衣櫥的小房間。

「鳥不會來?」

他得意地說出的話令米迦勒受不了地嘆了口氣。

米迦勒敏銳察覺到他可能會打破沙鍋問到底,於是大聲叫道:

「……這樣啊。」

老人並未回答米迦勒的問題,環抱雙手錶示贊同後,說道:

「啊——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虧你知道她是女人,你馬上就察覺了嗎?」

「希望你能把它視爲道歉,雖然我沒打掃過……」

米迦勒雖然有些疑惑,但看來似乎暫時還過得去,她結束食物儲藏室的探索後,發現剛剛沃爾夫跑出去的門旁站着一名體格硬朗的老人。

「啊,是這個意思啊,喜歡肉的人都會那麼說呢,我知道了,如果有什麼不錯的肉,你就自己選一下。另外,還需要配菜吧,就先買些新鮮的洋蔥、馬鈴薯、胡蘿蔔和綠色蔬菜,;還有面包跟……」

「不可能。」

「什麼肉都可以,最好是生的……」

「我爲什麼得跟你說啊!」

米迦勒混雜嘆息地喃喃說道。哎,如果真有需要,拜託園丁帶信給叔叔時,順便麻煩他採購不夠的調味料就好。

「……抱歉。」

不過,『J.C.』也提過,這棟宅邸有進得來與進不來的人,所以她也只能相信就是那麼回事了吧。這是擁有能瞬間將人送到遠方城市力量的妖魔所居住的宅邸,堅持自己的看法只是白費力氣。

「可是,有蜘蛛網……」

「嗯。」

米迦勒可不會放過那個機會,她說:

「這、這個……」

當米迦勒那麼想着時,同時將門打開。

「確實很像男生的回答呢,用烤的比較好嗎?還是燉的?哪種肉呢?」

他更加不可思議地說道。

「貓、狗或老鼠也是,蟲子雖然會跑進庭院裏,但宅邸裏也沒有蟲,因爲有結界。」

「請問,有打掃用的砂或稻殼嗎?」

「有啊,不過,不是打掃用的,我等一下運過來。掃除用具的話……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因爲我無法進入這棟宅邸。」

米迦勒想起這棟宅邸好像會選擇進入的人,於是便點了點頭。

「還、還有……庭院裏有香草嗎?」

「迷迭香、百里香、奧勒岡、羅勒……也有乾燥的。」

一聽到他這麼說,米迦勒高興得跳了起來。

「太好了!還沒跟沃爾夫說到調味料他就衝了出去……」

「你拜託他去買東西嗎?」

「是的。」

她點了頭後,兩人間便持續着一股異樣的沉默,之後,老人開口說道:

「小姐,如果不是無論如何都不行的話,可以請你一直留在這裏工作嗎?」

「……呃~」

「因爲,我有預感,跟你在一起似乎會很有趣。對了對了,我先幫你將柴火與砂運來吧。」

那麼說完後,老人留下呵呵呵的笑聲轉身離去。

米迦勒目送老人離去的背影,喃喃低語:「有趣……是指什麼啊?」持續思考再怎麼想也不可能知道答案的事情也沒用,只會累壞腦袋吧,於是米迦勒走向走廊去尋找掃除用具。

她打開對面的門後,發現那裏是問浴室……如同她所想,似乎一次都沒用過,米迦勒開啓裝設在裏面的隱藏式門扉……

「有了。」

雖然佈滿灰塵,但掃把、刷子、拖把、水桶一應俱全。

「到底是誰準備的?這個家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哎,雖然不可思議,但確實幫了她大忙,所以就別在意了吧。米迦勒一邊那麼想,一邊抱着掃除用具回到廚房。

米迦勒着迷地喃喃自語,將柴火放進平爐、香草收至食物儲藏室、花束插入加了水的玻璃杯。

「有意見的話,等它能喫之後,你喫了我端出的料理再說!總之,今天喫雜燴!」

接着,她將砂子稍微弄溼後,撒在暫時會成爲自己住處的房間和廚房、食物儲藏室的地板上。如果只掃灰塵會塵土飛揚不好清理,這麼做的話,便能確實地清掃乾淨。其實,用茶渣或咖啡渣比較好,不過這種時候也不能奢求。

米迦勒午餐喫了園丁爺爺送來的歐陸風法國麪包三明治,雖然肚子不餓了,但他竟然會慢到這種地步,還是讓人忍不住想抱怨一下。

果然,陷入瘋狂而眼球充血的叔叔愈發激烈地搖晃她的身體。

由於叔叔深信給他帶來這種不幸的人是米迦勒,所以無論她費盡多少脣舌,他也絕對聽不進去。

「我不知道……」

沒有人能拯救她。

究竟有什麼事呢?

米迦勒開始打掃宅邸已經過了一星期。

米迦勒明明那麼想着,告訴自己必須逃走,但她的身體卻無法順利移動。

「夏洛特在哪裏……在哪裏!?」

「你就操着法國腔英文,儘量別讓客人厭煩吧,」

因爲叔叔送來許多封表示想見面的信,看來叔叔不要說踏入那座宅邸了,似乎連找都找不到,所以要求米迦勒主動去見他……

魚的話新鮮的比較好,但肉類卻必須在宰殺後存放一段時間纔會美味,怎麼看都像是野雉的這隻雞也是,擰死後應該得放個幾天讓它熟成吧。

如此低喃的米迦勒,正朝着這幾年所住的叔叔家走去。

「要是沒有夏洛特,我就完了,她在哪裏,你把她藏在哪裏,是誰教唆你的!」

米迦勒明明想那麼說,卻說不出話來。

發芽的馬鈐薯與洋蔥、乾癟的胡蘿蔔,因爲被放在最下面吧,好像萵苣的蔬菜整個被壓碎廠。

米迦勒被那麼狂叫着的叔叔抓住肩膀,不斷地搖晃。

她已經墜入無明的黑暗。

一隻由於被關住又長時間移動而顯得很虛弱的雞,眼神空洞地抬頭看着自己。

像瘋了般,不斷狂叫着的叔叔聲音逐漸遠去。

就算你說得洋洋得意……

沒有人知道她死在哪裏,化爲灰燼的她也不可能在最後的審判日復活。

他劈頭那麼吼道,米迦勒睜大了眼睛。

跟依莎貝拉婆婆那羣吉普賽人遭到襲擊時一樣。

「叔叔……」

然後,米迦勒慢慢地打開行李袋,從裏面拿出二條絲巾,用來綁頭髮,以及當臨時口罩。

3

諷刺對他似乎行不通,沃爾夫一臉認真地否定,表示「不是巴黎」之後,得意洋洋地說出米迦勒沒聽過的地名。

最近叔叔劇場的戲劇完全不賣座,經營狀況惡化,在那種時候,才華洋溢的夏洛特帶着捐款出現,不但如此,她帶來的劇本剛好又是那種既怪誕又浪漫,可能會受倫敦人歡迎的東西……叔叔將一切賭在這出戏上。

「夏洛特怎麼了!」

叔叔可能以爲米迦勒的反應是由於心事被說中,氣得漲紅了臉,大聲叱責。

「你是到巴黎的市場買東西嗎?」

不,不對,不是那樣的,因爲他們住在一起,如果自己被憎恨的話,不可能沒有察覺。

可是,即使夏洛特變成了吸血鬼,米迦勒仍然沒想到自己會完全遺忘了一個人,併爲自己的薄情感到愕然。

「如果是你不見就好了!安捷長得漂亮,又有才華,要不是爲了你,絕對不會是個待在旅行劇團的女演員!都是因爲你來了,這問劇場才每況愈下……你這個大麻煩,」

「放着?將特地弄來的肉放着不管嗎?」

「果然是你!你到底把她藏到哪裏去了……夏洛特一定會成名,她會爲這個劇場帶來許多財富,跟你是完全不一樣的!」

「雞呢?」

自己已經幾年沒在柴火上點火了?經過一番苦戰後,火總算大到可以暫時不管也不會熄滅的程度,她在感覺一次也沒用過的水壺裏裝入大量的水,將它掛在鍋鉤上。

神所賜予的命運是一道能夠越過的高牆,是與自己能力相稱的試煉,只要越過,總有一天幸福便會降臨。

雖然很不好意思,不過,夏洛特的事她確實早就忘得一乾二淨。

雖然目睹夏洛特化爲灰燼……可是,打倒她的不是『J.C.』,自己只能勉強稱得上是差點被殺的那種角色,確實可以說什麼都沒做吧。

「不,錢沒問題,是你藏起夏洛特的,所以你要負起責任,」

至於沃爾夫,他雖然一直對米迦勒抱怨「竟然不趁新鮮喫」,但幾天後,當她端出熟成後烹調過的烤雉雞之後,就沒再說過一句抱怨的話,不僅如此,他還會每天拿一些肉來。

在快被扼殺時,米迦勒確實很震驚,不過之後,超越那個震驚的衝擊性事件接連發生,所以與她的互動早就被驅逐到記憶的彼方。之後她又是苦思着如何待在『J.C.』身邊,又是每日專心地打掃、洗衣,還有莫名其妙的做飯,已經完全、整個、徹底地將她忘得一乾二淨。

「太完美了……」

「蔬菜呢?」

在這段期間,一樓所有的房間及二樓走廊都已經打掃好,窗簾與傢俱上的防塵布也清洗完畢,不但玻璃與傢俱擦拭得閃閃發光,連地板也沒忘了打上一層不會滑的薄蠟。

「擰死後,必須放到能喫爲止!」

米迦勒是這麼認爲的,不過……

叔叔一直憎恨着自己吧?

米迦勒不認爲那種軟弱可恨,但自己若因此被犧牲就傷腦筋了,如果她就這樣被賣掉,便會破壞與亨利的約定。

神的旨意超乎人的智慧。

叔叔既不愛也不恨自己。

拜此之賜,飲食品質提升不少……雖然米迦勒覺得,如果她不必每天做料理的話,打掃便能更快完成。

花錢宣傳、安排雖然有才華卻默默無聞的她與有名的男演員搭檔……這些絕不可能光靠她的捐款就可以辦到。

接下來,該掃把出場了,她用抹布擦拭蒙上灰塵的掃把後,先用它清除蜘蛛網,再用長柄刷刷落堆積在傢俱、窗戶上的灰塵,然後將混合着砂子的灰塵掃到庭院。接着,米迦勒在拂去灰塵後變得相當漂亮的火爐上點火。

當沃爾夫回來的時候,與其說是傍晚,不如說已經是入夜時分。

呵我相信提供姊姊消息的男人,卻被他捲走身上所有的錢,在我身無分文時有人幫了我,我決定留在他那裏工作』米迦勒送去的信上這麼說,他大概會對失去能免費使喚的雜役感到可惜,但也應該高興終於擺脫了麻煩吧。

米迦勒當然不知道那是即使快馬加鞭也無法當天往返的地點。米迦勒推斷他不是去市場買東西,窺視袋子後……

「可惡!夏洛特在哪裏?把她交出來!」

米迦勒一邊想,一邊走向久違的叔叔家,而等待着她的是叔叔的斥罵聲。

「今天是培根、馬鈐薯跟洋蔥的雜燴。」

「別狡辯了,她在哪裏?告訴我,」

到底是什麼事?

他爲了夏洛特改建劇場,還準備使用鑲有貴金屬與寶石的小道具。

前半段暫且不提,後半段根本是在找碴。

那該如何告訴在高牆面前退縮的人呢?自己無法鼓勵悲嘆着不可能越過它的人。

是叔叔令人厭惡的笑聲。

正因如此,人唯有祈禱,唯有相信,唯有努力。

米迦勒感覺世界在不停旋轉,冷汗直冒,視野一片黑暗。

看來自己似乎是貧血了……米迦勒那麼想着,從上方傳來了聲音:

「……它還活着耶?」

「她消失的同時你也不見蹤影,當然有問題,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順帶一提,雖然二樓右邊似乎全是亨利使用的房間,不過她不必打掃,據沃爾夫說,那裏似乎很危險。雖然不知道有什麼危險,但即使米迦勒的好奇心再旺盛,也沒膽大到聽了警告之後還敢深入採究。

然後,她發現連接庭院的門前方,已經有個裝入柴火與砂的小木桶,以及裝滿香草的漂亮籃子,旁邊還附帶一小束花。

「你雖然長相平庸,但光是法國姑娘就很值錢了吧.竟然對毫無血緣關係卻養育你的人恩將仇報,什麼安捷的消息啊,」

「可惡,我必須逃走……可是,連逃走的錢都…………」

她一邊這麼想一邊回答,但卻完全沒有傳到叔叔耳裏。

那將招致比死還糟糕的局面吧。

因爲雞的事沒被稱讚,沃爾夫臉上寫着不滿,遞出的袋子裏……坦白說,慘不忍睹。

米迦勒感到疑惑,無法理解叔叔爲什麼想見自己。

所以,這只是遷怒,是想爲自己的不幸尋找藉口,將責任推給米迦勒。

她不敢再讓沃爾夫去買蔬菜,所以轉而拜託園丁羅倫索先生。

雖然沃爾夫保證沒有蟲,但由於放在陽光照射不到的房間裏,牀墊有些溼氣,她將牀墊拿到外頭日曬,並拆下窗簾,與披在傢俱上的防塵布一同扔進放在廚房的籃子裏。

「哎,算了,反正也沒有其他的事可做。」

「……」

人只能如此相信,不斷向前邁進。

「等、等一下!我什麼都沒做唷!」

『J.C.』說過沒有什麼善有善報,不僅如此,正因爲是行善之人,纔會遇到慘事。

「嗯,我抓的,我想新鮮的比較好。」

因爲搖晃得太過激烈,米迦勒頭昏眼花。

即使亨利也沒想到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宅邸能變得這麼漂亮吧,他收回沒打掃完不能離開宅邸的規定,給了她一天休假。哎,不過,這也是因爲直到『J.C.』回家爲止,除了每天維持整潔外,她已經無事可做了。

叔叔瘋狂的神色讓米迦勒終於察覺了異狀。

就在此時,叔叔的手抓住米迦勒的衣領,她像只小貓般被揪起,就那樣被拖走。

自己是以伙食費與住宿費僱用的女僕,應該就是那種感覺吧,在這其中沒有恨或愛之類激烈感情介入的縫隙。

米迦勒那麼宣告後,沃爾夫一臉無法接受地叫道:

米迦勒大聲說道,瞪視着沃爾夫.

她雖然還有意識,身體卻不聽使喚,在叔叔放手的同時,米迦勒的身體癱倒在地。

「可惡!完了……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啊!」

因爲,從昨天晚餐後,米迦勒都沒喫過什麼,或許由於熬夜的關係,她並未覺得非常餓,但是就算喫得少,不先喫點什麼實在撐不下去,所幸,食物儲藏室有紅茶與餅乾,午餐有沃爾夫的熱情贊助,食材應該齊全,這種時候喫點輕食比較好……雖然心裏這麼想,但直到米迦勒將要成爲自己住處的房間與食物儲藏室、廚房打掃完畢,還擦拭了傢俱,搬出行李袋裏的東西擺到衣櫥,清理完掃除用具與浴室之後,沃爾夫都還沒回來。

「我不是說了,我什麼都沒做唷,」

米迦勒被他帶到位於半地下室的倉庫,平常應該堆着各式各樣道具的那裏,不知爲何空蕩蕩地沒有東西。

「這都是你害的,因爲你抓走夏洛特,害我失去了一切,」

「……我不知……道……」

她拼命地呻吟後,馬上被叔叔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米迦勒摔到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叔叔對她叫道:

「你就在這裏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爲,」

反省?反省什麼?

在她反問之前,門發出巨響關上了。

4

「怎麼辦……」

稍作休息後,米迦勒冷靜了下來。

從她被打的臉頰傳來麻麻的疼痛感,但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

首先,米迦勒站起身來,先去確認門的狀況。

雖然是預料中的事,但即便她使出渾身的力量又推又拉,門依舊紋風不動,大概是從外面栓上了吧。

雖然有窗戶,但這個半地下室的窗戶位置過高,米迦勒怎麼也構不到。平常她或許還能設法爬上雜亂堆放的大道具,但在那些雜物全被搬走的情況下,米迦勒已經無計可施。

米迦勒雖然覺得自己只能等門開啓,但叔叔如果是認真的,到時候人口販子也會同行吧,她或許能夠躲過叔叔,但她不認爲那種行業的人會讓商品逃掉。

「怎麼辦……」

米迦勒絞盡腦汁,卻想不到任何辦法。

時間流逝,不知何時從窗戶射入的光線已帶着傍晚特有的紅光。

不能就這樣被賣掉。

米迦勒光是想到會破壞與亨利的約定,就覺得心臟似乎快停止跳動了,而且,這樣下去的話,她事先準備好的食物也會浪費掉。

因此,米迦勒今天打算做鴨肉派,當然醬汁是以鴨肝調製成的,她已經做好十足的準備。

「我知道,但是,這樣下去,我很可能會被迫破壞約定!」

「遷怒也得有個限度啊。」

比死還恐怖的命運。

「那樣的話,就請那個什麼主人的付錢買米迦勒吧.這傢伙欠我的錢多到還不清——

「權利?盡全力保護主人締結的約定是我的義務。」

是叔叔的聲音,他大概是聽到玻璃的碎裂聲而跑過來的吧。

「你、你說什麼……你打算將米迦勒帶去哪裏,」

「仇人……?」

「叔叔說要把我賣掉,」

「這樣啊,如果是她說的,應該不會有錯。」

「……真的嗎?」

「住手!」

「是仇人。」

「該是準備晚飯的時間了吧?」

「……你認識他?」

「不過,我不會煮飯,你會做料理,所以沒力氣也沒關係。」

「我就扭斷你的頸骨吧?」

他一臉莫名其妙地歪過頭。

「……」

「我不認爲我有必要告訴你名字。」

米迦勒想再跟她見一次面。

米迦勒被回頭詢問的沃爾夫惹惱,大聲叫道:

米迦勒因爲驀然聽到的聲音抬起頭後,看到沃爾夫的臉出現在窗戶的另一邊。

真是千鈞一髮。

下一瞬間,窗框掉到房間裏,發出震天巨響,同時玻璃碎裂。

「『J.C.』好像也那麼說過……」

想追上那個背影的叔叔似乎決定比起阻止買主,除掉保護米迦勒的沃爾夫比較重要,他回過頭恨恨地叫道:

從沃爾夫那裏聽說米迦勒廚藝精湛後,似是因爲難得喫到庶民料理,而從第二天晚上開始品嚐的亨利也說了聲「那很值得期待」,甚至還說會準備葡萄酒……

只要她交付代價,他就一定會伸出援手吧,但自己已經沒有能支付的物品了。

知道他在安慰自己,米迦勒道謝後,沃爾夫的耳朵紅了一下,看來似乎害羞了。

那會比自己被賣到妓院還重要嗎?米迦勒不禁生起氣來,在她的視線前方,沃爾夫使勁地朝窗戶踢去。

「你做什麼啊,連你都進來的話,就逃不成了,」

她該呼喚亨利嗎?

米迦勒自己沒有察覺,不過她的身體微微地發光。

說話同時,沃爾夫跳入房間。

這樣下去叔叔會死。

「說得也是,如果破壞了與公爵的約定……結果如何我也不知道,總之,那是不管想像力多豐富的人都難以想像的悽慘下場。」

「因爲沒有繩子,無法拉你上去,從這裏出去比較快,有門。」

「如果是自己的意志不會說『被關起來』吧?要是我一直待在這裏,便無法遵守與公爵的約定唷!那麼恐怖的事,我怎麼可能做!」.

籌措逃亡資金應該是主要理由,但想擺脫麻煩這點也是實情吧。

「先生!」

「喂……很危險耶,」

「沒有打不開的門。」

不過,這回有沃爾夫在。

「是你害的嗎?」

「所以我叫你離開啊。」

幾天前,廚房裝了箱型烤爐,她不清楚是亨利還是沃爾夫出的錢,只是米迦勒在看到後說了一句話『這樣就能好好地烤個派了』,是因爲這樣的緣故吧,沃爾夫一臉期待地準備了鴨子。

「沃爾夫!太好了,救救我!,」

「賣掉?」

對於那個回答,沃爾夫同意地點頭。

男人丟下話,爽快地邁步離去。

她大聲叫道,不自覺地伸出手。

叔叔似乎還有呼吸。

想嚷嚷些什麼的叔叔聲音被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打斷。

那副景象令沃爾夫睜大了雙眼,不禁放鬆手上的勁道。

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沃爾夫亂翹的黑髮倒豎起來。

當她這麼想時,沃爾夫迅速將米迦勒藏到自己背後。

米迦勒不認爲賣掉自己可以賺多少錢。

難以想像那會是什麼,總之,厄運肯定會降臨吧。

「總之,快將我從這裏放出去,不然,晚餐的材料會浪費掉的,」

「『J.C.』……」

「你、你是誰,」

『晚餐的材料會浪費掉』這句話的效果立即顯現。

「我被關起來了,快放我出去,」

「是你力氣太小了。」

「我知道了,你稍微離開一點。」

明明身材高大,年紀似乎也不算小,但這個人的反應就像個小孩一樣。

米迦勒那麼想時,沃爾夫繼續說道:

「你有什麼權利帶走米迦勒!」

沃爾夫扣住他伸出的手,用另一隻手扼住叔叔的喉嚨,將他舉起。

「我可沒有那個意思。」

「少羅唆!」

叔叔非常清楚米迦勒沒有說錯,情勢對自己不利,他走過來想揪住她,打算像剛纔將米迦勒關進地下室一樣,以蠻力解決。

見到她,讓她看見閃閃發光的家,品嚐自己親手做的料理,想看到她生氣喫驚的表情逐漸柔和下來,變成笑臉的樣子……

明明不覺得他有多用力,但米迦勒使盡全身力氣又推又拉也打不開的門,此刻就連門閂也一起彈飛了出去。

「應該是演出下出戲的女主角夏洛特不見了,叔叔負債累累,他爲了躲避債務,打算漏夜潛逃。他說因爲夏洛特會不見都是我書的,要將我賣到妓院來籌措逃亡資金,」

沃爾夫像個孩子般,喫着她端出的料理的表情浮現在米迦勒腦海,她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除掉礙事者,我應該這麼說過吧?」

「你的意思是因爲這樣就有賣掉我的權利嗎?我很感激你照顧我,但不能因此就叫我去當妓女啊!」

沃爾夫話一說完,就朝門踢去。

米迦勒鬆了口氣,抬起頭來,沃爾夫一臉認真地繼續對她說道:

「救你?」

怎麼會變成那樣?雖然米迦勒很想詢問詳情,但沒有時間了,因爲不知叔叔何時會帶妓院的人回來。

「……你是聖女的血族嗎?」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殺了夏洛特的是卡爾,」

對於自己被賣到妓院這種命運,米迦勒沒有任何真實感,或者應該說,因爲破壞與亨利的約定這種恐懼過於巨大,讓她感覺麻痹了也說不定、。是因爲那樣嗎?她一心想着食材的事。

「你說……卡爾?那傢伙是不是金髮、左右眼不同顏色?」

與淡淡說着的沃爾夫相反,叔叔的臉逐漸失去血色,變得一片灰白。

「有這種特殊狀況我會很困擾,告辭了。」

「那打不開唷。」

「米迦勒是……!」

「喂,」

「當然不是!」

沃爾夫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只是重複她的話,米迦勒生氣地大叫:

「說得也是……謝謝。」

沒有錯嗎?米迦勒嘆了口氣。

結果叔叔的身體掉到地板,米迦勒見狀,連忙蹲下身去,沃爾夫呆呆地對她說:

「待在這裏不是你的意志嗎?」

「被迫?」

「你說什麼,將沒有血緣關係的你養到這麼大的人是誰?」

「她與我的主人締結了契約,我絕不容許妨礙契約的事發生。」

「可是,真的很困擾耶,無法遵守與公爵的約定會怎樣……光想就覺得可怕。」

「……好驚人的腳力。」

被保證會度過充滿苦難的人生有什麼好高興的,自己已經到達忍受極限了……

「即使如此,我也沒有任何感覺。」

「哎,或許是吧。」

「『J.C.』說應該是旁系的旁系。」

「確實如此。」

「所以,我認爲現在有比那更重要的事,不快一點的話,就會耽誤晚餐時間唷!」

這樣就能岔開話題了。

米迦勒充滿信心地大聲說道,果然,沃爾夫急了起來。

「那就糟了,公爵應該嚴密計算過開葡萄酒的時間,絕不容許耽擱。」

「沒錯吧?我們快點走吧。」

米迦勒那麼說着,邁開步伐。

叔叔應該還活着,這點她確認過了,其他的事自己也無能爲力,自己也幾乎身無分文,打掃完『J.C.』的房間後,極有可能會遭受到同樣的命運,雖然覺得叔叔很可憐,但自己並沒嵙餘力去爲他做什麼。

這是賜予叔叔的試煉,米迦勒只能祈禱他能獨力通過。

「喂!」

與呼聲同時,米迦勒的手臂被拉住,粗魯地塞進某樣東西。

「什麼?」

「……」

她看向沃爾夫默默塞入自己手裏的東西,出現在模糊視野裏的是一條白色的手帕。

他好像是要自己用它來擦眼淚。

「謝謝……」

米迦勒心知肚明,卻無法抑止強烈的失落感。

米迦勒沒有回頭看一臉還想說些什麼的他,坐上停下的馬車。

爲你送上『至死方休的糾纏1』。

爲什麼會更換主角呢?因爲如果卡爾是主角,便會以呵不死者間永遠的對立』爲主軸,故事將進入無限輪迴。我思考着即使寫着同樣的故事,有沒有什麼角色能讓情節變得比較積極呢……結果明明故事與卡爾有關,我卻決定拔擢難得存活的『J.C.』與米迦勒。

這個故事改編自約十五年前,我在同人誌上開始創作的系列,雖說如此,由於當時的主角是卡爾,所以味道截然不同。

她因爲出乎意料的話連忙抬頭後,與一臉認真的沃爾夫四目交接。

「嗯、嗯……」

「不然剛買的箱型烤爐不是很可惜嗎?除了我之外,鐵定沒有人會用;而且,一想到好不容易變得那麼漂亮的家又會佈滿蜘蛛網與灰塵,我就覺得難過……還有,即使見到公爵,我也不會像之前那麼緊張了,那裏感覺相當舒服呢。」

「要不要去我那裏?」

「你無家可歸了?」

被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自己的人告白……只要是個女孩子,都會夢想着這種情景,對方又不是討厭的對象,會感到陶醉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哪裏說錯了嗎?」

寫了上述的內容後,我順利填完了版面。

這次也給各位添了不少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連想都不用想,那種童話般的情節不可能降臨在自己身上。在她說自己會被當作妓女賣掉時,卻仍然在意着晚餐的他,不可能浪漫地說出那種話。

談判的第一步,米迦勒必須先做出完美的鴨肉派,她就在沒有察覺沃爾夫的低語下,反覆在腦中演練鴨肉派的做法。

當我寫到這裏時,已經花了一天的時間,我依舊很不擅長寫後記(泣)。

你好,或者該說初次見面,我是前田榮。

她並不相信叔叔,不可能有被背叛的那種打擊。

「……你有什麼打算?」

就是學葡萄牙文。

「打算?」

仔細想想,他是認同自己的廚藝才那麼說的,自己沒有正式拜師學藝過,他卻願意僱用自己,一般情況下來說根本不可能。

下回見羅,希望本書能帶給讀者們片刻的喜悅。

米迦勒本來打算在契約完成後,再拜託亨利僱用她,這下大大失算了。

那一瞬間,她輕飄飄的心一下子恢復冷靜。

即使如此,因爲我是第一次讓這種組合擔任主角,因此有許多地方仍充滿困惑。不過,福大命大的兩人非常努力,特別是米迦勒,她在我現正執筆中的第二集裏也非常活躍,敬請期待(笑》。

「謝謝你,不過,我要先試着拜託公爵。」

就算只有一下下,她也體會到公主的感覺了,所以說就這麼失望未免太過奢侈。

總有一天會出現只屬於自己的王子……米迦勒只有在很小的時候懷抱過這種夢想,即使她認爲那種故事與自己無緣,還是因此感到心跳不已。

「……」

沒錯,如果跟亨利說自己也兼當廚師的話,交涉說不定會順利完成,而且『J.C.』實在太瘦了。

米迦勒無視語尾含糊、開始囁嚅的沃爾夫,攔了輛載客馬車。

怎麼辦?很高興。

「……嗯。」

她並不愛沃爾夫,所以即使美夢破滅,也不至於遭受打擊,但老實說,她還是想稍微沉浸在當女主角的感覺裏。

她心想該怎麼辦?

爲什麼自己會哭呢?

「你打算留在那兒繼續工作嗎?」

「上車吧,不快一點的話會來不及唷。」

只要一下下就好,真希望能讓自己作一下夢。

另一方面,描寫被主角追逐的卡爾與艾略特,わきし老師漫畫化的作品應該即將問世了,所以,希望看見兩人持續對立的讀者,也可以去看看那本書。

當她這麼想時,沃爾夫說道:

「……咦?」

米迦勒因爲這意想不到的提議驚訝地看向身旁的他,沃爾夫一臉認真地凝視着她。

覺得露出那種表情很不好意思而垂下頭去的米迦勒耳邊,響起沃爾夫的聲音:

但是卻淚流不止。

「你做的料理很美味。」

哎,實際上,我只是看看教材而已,說『開始』有些大言不慚;不過,雖然只是那種淺學,也有許多新發現,非常有趣。或許哪天,作品裏會出現葡萄牙人、有誰會唱起※法多也說不定,那時就請你笑着說「啊啊,就是那個淺薄學問的成果嗎?」(編注:葡萄牙的民謠之一。)

「就算沒有公爵招待,只要你拿食材來,我也會做飯給你喫的,雖然只能請你在廚房裏喫啦。」

米迦勒心中如此喃喃自語後,隨即搖頭。

沃爾夫以極微妙的表情注視着她。他明明天天在公爵家流連,讓自己必須每餐下廚,卻還擔心喫飯的問題?米迦勒實在有點受不了。

不過,米迦勒在宅邸工作了一星期,交涉應該會變得容易些。如果眼淚攻勢沒有用,她就坦白說出一切,跟他說打掃、洗衣不是一次可以解決的事,試着說服看看吧。

她的腦袋已經被該如何說服亨利所佔滿,因爲如此吧,她完全沒察覺到沃爾夫喃喃說着:

由於我閱讀某部作品而喜歡上的角色是葡萄牙人,因爲這種單純易懂又膚淺的理由開始的(苦笑)。

米迦勒微微一笑。

她決定往正面思考。

就算我想以近況來充版面,幾乎足不出戶的生活,也不可能發生那麼多值得說的事。爲了弔祭去年秋天死去的心愛鼬鼠,參拜秩父三十四觀音的事,也已經寫在另一本書的後記裏,其他就是……有了!有件今秋發生的事,

雖然他頭髮和眼睛的顏色與夢想中的王子不同,是連句溫柔的話都不曾對自己說過的對象。

米迦戰心跳的聲音在她耳邊迴響,雙頰發燙,大概滿臉通紅了吧。

後記

「不,那無所謂啦……」

米迦勒一邊擦着猶如淚腺崩潰般盈滿的淚水,一邊反問。走在旁邊的沃爾夫低聲說道:

他輕易踐踏了自己所剩無幾的少女情懷雖然可恨,但讓自己增加交涉籌碼這點卻值得感謝,而且因爲剛纔的想像,她決堤的淚水也全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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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至死方休的糾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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