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初代 真庭白鷺
《真庭語》 · 西尾維新 · 1.2萬 字
◇ ◇
這個故事是發生在列國交戰、天下播亂的時代。
◇ ◇
1
◇ ◇
忍者真庭白鷺是個神祕人物。隸屬忍者集團之人,言行舉止難免有奇特之處;但真庭白鷺的奇特卻是遠遠超過了限度。倘若要將他的神祕行徑以一句「忍者之風」概括,只怕真庭裏中會人人反彈,個個不快。
他並非不從上令。
並非怠怱職守。
並非缺乏幹勁。
並不到處宣揚不切實際的思想。
也不是生了副不適合當忍者的體格。
然而——真庭白鷺就是格格不入。
不合節、不合式、不合羣。
白鷺決定性、致命性,甚至宿命性地與周遭不調和。真庭忍軍是特立獨行的集團,基本上以單獨行動居多;但若要舉出一個最不想與其共事的忍者,用不着投票也用不着表決,真庭白鷺鐵定穩坐第一。
他所使用的忍法亦是極爲神祕,難窺究竟,甚至可說是無以理解。
他雖然有個渾名叫「長槍白鷺」,但那只是因爲他平時總是隨身攜帶八尺四寸長的長槍;無論敵我,沒人見他使過那把長槍。因爲見過的人全都死在他的槍下?不,理由可沒這麼威風,單純只是因爲白鷺從不用槍罷了。
那把槍似乎只是裝飾品。
對於因長身巨體而煩惱的真庭蝴蝶而言,這種故意攜帶醒目武器的行爲簡直是匪夷所思——不過在白鷺面前,這些天經地義根本毫無意義。
真庭裏的觀察者真庭狂犬自真庭裏草創時期便一路看着真庭裏轉變——每一個時代都有足稱爲怪人的忍者,好比真庭食鮫,便是真庭裏史上少見的怪人;但她的怪只是不同尋常之意。
真庭白鷺卻是奇特怪誕。
然而他雖然奇特怪誕,難容於任何人,但在戰場上卻總是身先士卒,衝鋒陷陣,任務成功率高達十成,是個才幹卓絕的忍者。
因此狂犬——不止狂犬,真庭裏中大多數人都暗自憂心:莫非有「長槍白鷺」之號的古怪忍者真庭白鷺會被選爲十二首領之一?
而這個憂慮在某個夏日成真了。
◇ ◇
「我反對。」
說歸說,狂犬並非自言自語。
因此她既不拘謹,也不過謙。
「哈!」
那就是——真庭鳳凰。
『俗話說得好——地位造人。吾在成爲首領之前,不過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而已。識得當年的吾之人見了現在的吾,只怕會覺得滑稽吧!』
狂犬答話時的語氣變得弱了一些——因爲她知道識得當年鳳凰的人幾乎全不在人世了。
對於選拔首領,狂犬原則上也不會過度干涉。
她可是有說話對象的。
聞言,狂犬不快地盤起腳,以態度表示她的不滿。
「要論忍法——沒人知道他用的是什麼忍法。你也不知道吧?」
問也沒用。
——這倒不是前無古人。
「就是因爲她並無逼迫之意才麻煩啊!她自認所作所爲皆是依循正道,所以纔可怕。」
……當然,狂犬並不是個對着掛軸自語的可悲女子。
他們早就爲了此事議論多次,如今狂犬已不反對改行十二首領制。
她人正在真庭裏東南的首領府邸——通稱鳳凰御殿——的一室之中。
不過現在領悟,已經太晚了。
狂犬平靜地重複方纔鳳凰所用的字眼。
「……又不是兒戲,怎麼能憑有不有趣來決定首領?」
因此她才推舉蝴蝶爲首領。
「我忍不住懷疑白鷺是不是和蝴蝶一樣,壓根兒沒用過忍法了。」
「……或許吧!」
狂犬可以感覺到鳳凰在掛軸的遙遠彼端露出了苦笑。
勉強說來,狂犬是看中了真庭蝴蝶的志氣——她欣賞真庭蝴蝶那股不因懷纔不過而卑屈喪志的骨氣。
「的確,咱們和相生忍軍之間的爭鬥越來越乏味了;雙方僵持不下,動彈不得,掙扎不得。再這麼下去,會妨礙咱們的生意——鎮日私鬥的忍者集團,有誰想僱用?是該設法作個了結。爲了打破僵局,難免得冒點兒風險——鳳凰,這一點我很明白。」
『不過,狂犬——那又如何?汝認爲已經內定爲十二首領的那些人就擁有立於人上的格局嗎?』
雖然她會顧全首領的顏面——
——真庭裏的歷史之中,曾被冠以神字的忍者共有五人。
『她本人可不覺得是逼人服從。』
這個問題難以用話語說明。
鳳凰頓了一頓,昂然說道。
『說白了——其實首領誰來當都無妨。』
忍法「飛音」。
鳳凰似乎也有自覺,坦承道:
並不是她事先屏退了旁人。這座宅子裏本來就鮮少有人;雖然名義上是現任首領真庭鳳凰的府邸,但鳳凰本人總在全國各地的沙場上輾轉征戰。通常不在府中。
無人能夠看穿的忍法——過於理想,根本不能以忍法稱之。
『這樣就不叫改革了。』
看來鳳凰打一開始便是爲了這個目的而邀自己過府——狂犬這才恍然大悟。
『天下間沒有人擁有立於人人的格局。人生而平等,若想立於人上,便得先成爲超越人類的物事。』
——白鷺會怎麼做,我就不清楚了。
狂犬語帶嘲諷地打了岔,但內心卻爲此而大感驚訝。
「我也肯定白鷺的資質——像他那樣的忍者的確少見,可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就算他有一堆毛病,還是絲毫不遜於其他忍者。不過他根本沒有立於人上的格局啊!」
「……怎麼啦?鳳凰,你今天話特別多啊!」
真庭鳳凰正色說道。
『不如這麼辦吧!狂犬。』
狂犬心中狐疑,便不答腔,只等鳳凰繼續說下去。
趁着狂犬答不上話,鳳凰又問道:
鳳凰績道:
所以——
『是啊!今天的吾難得饒舌,其實用不着如此多言。吾想說的是,首領無論誰來當都一樣——既然如此,將原本絕不會被選爲首領的人放在首領之位,不是很有趣嗎?』
「既然誰當都行,不如你自個兒繼續當下去吧!也不用搞什麼十二首領制了。」
不過白鷺呢?狂大嘆息。
「可我現在說的是眼前的問題。你誰不好選,爲何偏偏選白鷺?我想議會也不會同意的。現在議會不也爲了食鮫吵翻了天?不過食鮫的忍法確實寶貴,再說她雖無人望,逼人服從的手段卻很高明,我想最後還是會通過的。」
這件事非同小可。
狂犬原本還抱着一絲期望,看來就連「神禽鳳凰」也對白鷺的忍法一無所知。
眼下鳳凰究竟身在何處?狂犬突然閃過了這個念頑,但隨即不再去想。
「這……」
『世上的人多如繁星,縱使想靠戰爭減少,也減少不了。沒有人是無以取代的,人人都是隨時可以替換的促銷品。矛盾的是,這個世界便是由這些堆積如山的促銷品構成——任何事由誰來做都一樣,自己不做,也會有別人去做;別人不做的事,自己做了並不會有何不同——這就是現實,令人遺憾且不快的現實。』
狂犬知道這句話是多餘的,並沒說出口。
狂犬一面想道,一面順着鳳凰的話尾說下去。
但她還是得提及白鷺。
『想必一個也沒有吧!』
狂犬啐道——鳳凰雖是首領,但畢竟是老交情了,狂犬可是從他還是個奶娃兒時便認識他了。
原來真庭裏觀察者真庭狂犬是在和真庭裏首領真庭鳳凰交談。
「就像你一樣?——『神禽鳳凰』。」
最好的證據,便是掛軸居然回話了:
『不用忍法,任務達成率卻有十成?那就更厲害了。』
房裏除了狂犬以外,空無一人。
聽了鳳凰這番荒謬的話語,狂犬無言以對。
「這……」
『要談格局是嗎?』
不過——
對於狂犬的問題,鳳凰給了肯定的答覆。
鳳凰的態度一如平時——他無論身在戰場或他地,向來都是這種態度。但他答得如此滿不在乎,實在有點兒古怪。
『反對?的確,吾也早料到汝會反對了,狂犬。』
似乎會起什麼變化。
那就是掛在壁上的掛軸。
『就由汝這個觀察者親自出馬測試白鷺的格局。』
「…………」
掛軸反問。
「但若換作白鷺呢?整個真庭裏中有誰願意爲他拋棄性命?有誰認爲只要是白鷺的命令,就算再怎麼不合理也願意遵從?」
真庭狂犬劈頭便是這句話。
「沒錯,我就是要談格局。就拿你來說吧——你是首領,沒人否定這件事;只要你一聲令下,整個真庭裏的人都肯拋頭顱、灑熱血,無論是蝙蝠、食鮫或我都一樣——那是因爲我們承認你在我們之上。」
這套忍法能讓分隔兩地的人透過第三人或動物等媒介交談,對忍者而言可說是基本中的基本;事實上,敵對陣營相生忍軍也有這種忍法,只是名叫「移聲」——不過能用掛軸這等無機物與無生物來當媒介的忍者,就狂犬所知只有一人。
她只是覺得,倘若讓真庭蝴蝶當上首領——
「…………」
縱使真庭鳳凰現在身在沙場,正與敵人殺得你死我活,他也不會透露出半點兒跡象。
真庭鳳凰被稱爲「神禽鳳凰」的原因。
這種說法雖然極爲含糊,但決計不是隨口胡謅。
鳳凰乾脆俐落地答道。
就狂犬看來,真庭鳳凰年少時確實是血氣方剛;不過他早在孩提時代便已顯露出人人稱道的卓絕才能——只是現在爭論這一點並無意義。
但有話卻是直言不諱。
這正是——
『可是狂犬,汝不也一樣?汝所推舉的真庭蝴蝶無論年歲、武功都不配當首領——甚至有人認爲他連當忍者都不配。汝又爲何推舉他當首領?』
「改革……」
「別說笑了,吾可沒如此妄自尊大,自以爲超越人類。能爲常人不能爲之事與超越人類,乃是完全不同的兩碼子事。」
不過這似乎只是表面話,不是她的真心話。
是直覺——比直覺更可信的物事。
『的確不知,只聽過名字。』
「那倒是……這話說得也沒錯……不,所以我不是說了?我並不是否定白鷺的一切,只是——」
2
◇ ◇
真庭白鷺在郊外蓋了座草菴,獨自在裏頭生活——那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也不是能夠住人的屋子,但本人卻絲毫不以爲意。他過的生活雖然和住在掩埋場差不多,卻相當自得其樂。
倘若沒有要事在身,誰也不會靠近那座草菴。真庭裏的人都戲稱那座草菴爲孤僻庵,當然,白鷺依舊不以爲意,而狂犬也無意譴責——她反倒覺得這個名字妙不可喻。
總而言之。
她已有許久未曾造訪孤僻庵了——不,過去即使來訪,也只是隔着一段距離在外眺望,從未入內。
這還是她頭一次踏入庵中。
身爲真庭裏觀察者,或許該引以爲恥纔是;但老實說,對於狂犬而言,真庭白鷺並非積極觀察的對象。
如果可以,狂犬寧願移開視線,因爲她壓根兒不想看見白鷺。
只可惜由不得她。
既然白鷺是十二首領候選人,既然真庭鳳凰命令狂犬來試探白鷺有無首領資格——狂犬便不能這麼做。
現任首領真庭鳳凰。
只要鳳凰下令,要她死也在所不惜——這句話可不是嘴上說說而已。狂犬身爲真庭忍軍的一員,早已做好覺悟。
唯命是從,乃是忍者的氣節。
即使是專事暗殺的異類集團真庭忍軍——在這一節之上亦無任何不同。
既然如此,不過是測試真庭白鷺資格的小任務,我就平心靜氣,好好完成吧!
踏入孤僻庵之前,狂犬是這麼想的。
然而——
◇ ◇
「我劇覺。」
狂犬纔剛說完來意,真庭白鷺便如此說道。
在孤僻庵一室之中——其實這座鋪了木條地板的草菴原本就只有一間房,又小又窄,連張坐墊也沒有,要稱作房間還嫌過於誇大了——白鷺對着真庭狂犬說道。
「我嚎吳程危守嶺芝益。浙個主益拾載釋吳遼稚極——我啓惠隊浙塚市杆杏趣?傭溪丐響野枝盜啊!」
狂犬不由得心浮氣躁——怎麼有人能格格不入到這種地步?
「我吳辛鐺守嶺,蛋我肯鐺。」
「我是來測試你夠不夠格擔任十二首領。老實說,我認爲你難當如此大任;不過鳳凰卻很器重你——我又不能無視他的意見,所以如果你無心當首領,那就再好不過了,省得彼此爲難。」
白鷺神祕莫測,難以理解。
但是和白鷺說話,簡直像嚼沙——又像和洞窟的迴音交談一般,教人心浮氣躁。
狂犬宣稱要出老千,要求對手識破她的出千手法,實際上卻根本不出老千——這已經是種不折不扣的騙術及造假了。
因此,首領必須有超越幷包容一切的大格局。
「堵丹霜?」
既然如此,不如反其道而行。
——畢竟立於人上就得懂得用人啊!
「是麼?那我回去披!打擾了,白鷺。」
「渴嘯!傭簿着你說,我野冥白。別汰曉趣仁了,棺茶赭大仁。」
「……其實咱們也不是真要賭博,你簡單瞭解一下規則即可——這裏有兩顆骰子,我擲的時候不會讓你看見,而你要猜這兩顆骰子擲出來的點數總和是雙數或單數。」
還得要懂得活用別人的才能——纔有立於人上的資質。
別理他,別理他,別理他。
注2 日文「鷺」音同詐欺,因此轉而代指專事詐欺的騙徒。
「別衛了浙塚吳遼芝市浪吠我的蝕艱。別瞰我浙漾,我渴釋狠芒的——浪吠胱殷奶釋我的大狄。我圓苯倚危浙等曉市,簿傭我說你野能冥白;瞰萊釋我汰膏菇棺茶赭大仁啦!」
味如嚼沙。
「怎麼可能?那是小孩子的遊戲——咱們可是大人啊!」
狂犬正要起身,卻被白鷺制止了。
一旦開始疑神疑鬼——便無法停止懷疑。
其實倒也不是具體上有什麼不對,只是發音較爲獨特而已。
聽說白鷺面對首領鳳凰時亦是這副德性——既不顧全對方的顏面,也不考慮對方的立場。
「你知道怎麼玩吧?」
確實存在的東西,只要花時間就能找着;不過不存在的東西,卻是怎麼也找不着——換言之,要過這一關,便得看穿狂犬根本沒出老千,但真庭裏中有多少人辦得到?
「……原來你有當首領之心?」
「你響丸霜陸(注1)?」
照常理判斷,白鷺的推測應當無謨——不過這可是測試忍者資質的遊戲,規則自然不同一般。
狂犬並不想將白鷺排除於她深愛的真庭裏之外,但她和白鷺就是八字不合。
不光是活用自己的才能。
「我釋誰?浙塚市我棗旺了。吳鎖慰,我趾曜枝盜我釋我脊渴。別說浙蠍了,棺茶赭,我殯煦你廁飾我,曜廁汴檜廁吧!」
狂犬懶得回嘴。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要你陪我玩個小遊戲而已——用這個玩。」
桀騖不馴也該有個限度啊!
白鷺說道,神色依舊不變。
狂犬暗想:這小子說話的方式還是一樣教人不快。
真庭狂犬的計劃說來簡單——她雖然宣稱要出老千,卻不在搖骰子時出任何老千——而是堂堂正正地搖盅決勝負。
白鷺腦子裏想些什麼——縱使過了一百年、兩百年,甚至一千年、一萬年,都沒人能夠知曉。
白鷺又端着架子說道,神色完全未變。
他就是這種人——豈止孤僻,簡直是乖張偏孰。他八成是看穿了狂犬其實並不愛來此地,才刻意留住她的。
六個面上各自刻了一到六個孔。
「且曼。我趾說那鐺燃,莓轎你別說冥。」
不過狂犬並不感到驚訝。
狂犬明明是女童樣貌,卻說這番話,顯然不是省油的燈。
「……什麼?」
接着,她從懷中取出了兩個立方體。
「你以爲你是誰啊?」
心浮氣躁。
注1 雙陸,古代的一種棋盤遊戲,比賽時按擲骰子的點數移動棋子,先將棋子移至對手地盤者獲勝。
是兩顆小小的骰子。
「我渴簿苑稻了市後裁萊箏論酉說莓說。衛了鞍泉乞箭,骸釋仙靶龜澤說卿杵。」
「我是要玩賭單雙。」
有時甚至得冷酷地審視並看透下屬之心。忍者即使面對上司或僱主,也得徹底隱瞞自己的忍法;這是忍者的信義及信條。
「是麼?那就——」
話說回來,出千的忍法遊戲也沒什麼正當可言就是了。
說穿了,狂犬根本不贊成白鷺當首領。無論鳳凰怎麼說,她就是不認爲白鷺有這等資質。
「……我話說在前頭,最後下決定的是包含鳳凰在內的上級——你只不過是候選人,能不能真被選爲首領又是另一回事。這一點你明白吧?」
「…………」
「那鐺燃。」
「……換句話說——」
話說回來,天下間大概沒人和白鷺合得來就是了。
狂犬所說的出老千其實便是使忍法,藉此測試白鷺觀察評判的眼力及洞察機先、專注心神的能力。
「我吳辛鐺守嶺,蛋我肯鐺。」
「你仙說說瞰,我曜怎麼柞裁能程危拾貳守嶺?」
「且曼。我綏說我劇覺,雀莓說簿街瘦。」
——不過這回換你嚐嚐被騙的滋味啦!(注2)
他的性子已經定了——狂犬不認爲能夠改變他,也無意改變他。
聽了白鷺的話語,狂犬搖了搖頭。
「………………」
「嗯,患鹽枝,你殖骰子,我猜丹霜,猜仲了汴釋我聖,猜措了汴釋你聖?」
狂犬暗自竊喜。當面否定白鷺,實在是人生一大樂事。
看看白鷺能否瞭解周遭的忍者——真庭鳳凰要狂犬測試的,便是此事。
這也等於測試他有無首領的格局。
「茹此大刃,舍我琪誰?奉皇骸艇酉衍胱的嘛!廈回箭稻他,我渴得誇誇他。」
所以她也沒打算用正當手法決勝負。
◇ ◇
另一個原因,便是他那桀騖不馴的口氣。
狂犬回應他的反應:
雞同鴨講。
是在搖骰子的方法上動了手腳?還是在骰子上動了手腳?
狂犬試圖找回自己的步調,刻意用吊兒郎當的口吻對白鷺如此說道。
不,這也是推測。
還是快把差事辦完,回家去吧!對了,回去的路上可以順道拜訪蝴蝶。狂犬一面在心中如此暗想,一面說道。
「…………」
「說卿杵,蔣冥白,浙釋你的澤刃。」
就自我肯定這一點,他甚至凌駕於真庭食鮫之上——這樣的人豈能勝任首領一職?莫說擔任首領,他根本不適合置身於集團或組織之中。即使真庭忍軍再怎麼特立獨行,集團畢竟是集團,組織畢竟是組織啊!
這是真庭白鷺頭一回用普通的發音反應。
面對真庭裏觀察者兼泰斗的真庭狂犬,膽敢擺出此等傲慢態度的忍者,除了鳳凰以外,只有白鷺一人。
「……是麼?那我就不說了。」
不——這稱不上堂堂正正。
「只要你能在我擲完一百次之前看出我是如何出老千——就是你勝。屆時,我不但不再反對鳳凰的意見,還會全力推薦你擔任十二首領,白鷺。」
白鷺又重複同樣的話語。
縱使不及白鷺——狂犬也是真庭裏中的怪人之一。
這小子說話根本前言不對後語。
「且曼。我說我冥白,蛋莓轎你別說。」
「非也。」
該測試的是他身爲忍者的格局。
狂犬在心中暗暗唸了三次。
「我會在遊戲之中出老千。」
狂犬的出千宣言乍看之下毫無意義,其實有她的道理。狂犬沒理由和白鷺賭博——測試真庭白鷺有無賭徒資質,一點兒意義也沒有。
不過這些都是表面話。
——我不知道你爲何取名爲白鷺……
——忍者的手段不止忍法。
——有時不使忍法也是忍者的一種手段。
狂犬暗想道。對她而言,這個模擬首領測驗與消化比賽無異,她只想快點兒了結,離開這座孤僻庵。
然而局勢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霜。」
白鷺想都沒想,便以奇妙的發音說道。
聞言,狂犬拿起代替骰盅的飯碗(這是庵中之物,爲白鷺所有)——骰子分別爲二、三點,總和爲奇數。
換言之,便是單。
白鷺猜錯了。
「唔,猜措啦?守棄甄叉,殤瑙巾,殤瑙巾。」
「…………!」
白鷺雖然猜錯,卻毫不在意;反而是狂犬擺出了一張苦瓜臉。
也難怪她面露苦色。
這可不是單純的猜錯——連同這一回,白鷺已經連續猜錯了二十次。
狂犬宣告要搖一百次骰子——而白鷺已經猜錯了其中二十次。
雙、單、單、雙、雙、單、雙、雙、單、單、雙、單、雙、雙、單、單、單、雙、單、單——白鷺的答案和骰子的點數完全相反。
丹、霜、霜、丹、丹、霜、丹、丹、霜、霜、丹、霜、丹、丹、霜、霜、霜、丹、霜、霜。
當然,這可不是單純的偶然。
亂猜一通,猜中單雙的機率爲二分之一——若只是三、四次倒還有可能,連續猜錯二十次的機率可是天文數字啊!
換言之,白鷺是故意猜錯的。
猜中單雙的機率爲二分之一。
她從未經驗過如此屈辱的二十一連勝。
——這小子究竟想說什麼?
管他連續猜錯三十回還是四十回——在找到確實證據之前,不該輕舉妄動。
「曜說我釋煌髦曉子,我的怯釋個煌髦曉子。載你瞰萊,誰簿釋煌髦曉子?簿過,棺茶赭大仁,你隊我幼了姊多少?」
立場完全倒轉了。
真庭白鷺——「長槍白鷺」。
狂犬隻能如此判斷。
「……我要搖下一把啦!」
白鷺能夠連續猜錯,自然也能夠連續猜對;但他爲何連續猜錯?
狂犬一頭霧水。
狂犬如此告誡自己,慎重行事——
「什麼——」
追究也無濟於事。
神祕莫測,行事詭譎。
除非狂犬能拆穿白鷺的伎倆,否則空日無憑,說什麼都沒意義。
他懷的究竟是什麼鬼胎?
「唔?你梭什饃?我莓廳卿杵。」
毫無迷惘。
「且曼,我並莓浙麼說。」
真庭忍軍有史以來最爲神祕的男子。
論可能性,這是最大的一種,也足以解釋白鷺如何連續猜錯點數。
代替骰盅的飯碗一蓋上,白鷺便立刻說道。
倘若神祕忍法的真面目便是透視,倒是沒什麼大不了的。
白鷺似乎打消了念頭,連檢查也不檢查,便把骰子和飯碗推回來。不,什麼推回來?他根本連碰也沒碰——這樣根本動不了手腳。
不過,真庭狂犬也不是省油的燈——論經驗老道,無人能出其右。倘若對手用了忍法,她斷無看不出來之理。
狂犬已經懶得確認,卻又不得不確認;她拿開飯碗,只見骰子的點數是——
反過來說——要連續猜錯,應該也不成問題。
——或許正好相反,白鷺想趁着檢查之時偷偷動手腳?
「你說得狠卿杵,我野狠冥白廁厭的益義——礆丹說萊,浙釋我能糖而黃枝地羞裏你浙個端駕子大亡的大郝涼雞,隊吧?」
真庭白鷺定是使用連首領真庭鳳凰都不知道的獨門忍法來戲弄狂犬。
不成。
雖然賭單雙只是形式,勝敗並無任何意義;不過正事歸正事,比賽歸比賽,勝敗歸勝敗,反正橫豎都得猜,猜對自然比猜錯好。
連續猜錯二十一回。
忍者多半眼力極佳,狂犬自然有所防範。
也對——狂犬都宣稱要出老千了,白鷺爲何不能出?狂犬毫無立場指責他。
「隊了,我渴倚撿碴盜劇吧?靶骰子和範婉拿萊。」
何必挑在這個時候——遊戲仍在半途時說這番話?
照理說,在對錯機率各半的狀況之下,要連續猜錯是不可能的——和連續猜對一樣難如登天。
倘若是連續猜對,狂犬倒還能理解。
「……白鷺。」
——這小子打從第一次搖盅便猜錯了,並非半途纔開始猜錯。
狂犬說道,聲音比平時低沉許多;她拿起骰子和飯碗。
——活像是知道我識不破他的忍法似的。
「簿胱釋你,奉皇那曉子野壹漾——應該撐簿尚了姊我吧?」
搖盅的狂犬並未使計,白鷺要如何將計就計?
冷靜——用不着激動。
不,不對。這麼一來——
——不,不對。
然而,白鷺卻無視狂犬的一番苦心,超脫一切防範。
「丹」、「丹」、「霜」、「丹」、「霜」、「霜」。
狂犬不動聲色,以自然的動作搖着代替骰盅的飯碗。
「唔?詌蛇饃?酉市嗎?」
甚至該誇讚他腦筋動得快。
「……你真的明白這個測驗的意義麼?可別事後又怪我沒說清楚——」
白鷺當真狠狠修理了狂犬一頓。
真庭白鷺。
倘若莊家可以控制點數,閒家自然也能將計就計,反將一軍——猜出確切點數或許困難,但要猜出單雙應該不難。
——被測試的人豈不變成了我?
倘若他真動手腳,狂犬反而可以趁機抓住這一點窮追猛打,進一步拆穿他的忍術。
——並非如此。
明目張膽地繼續猜錯,毫無掩藏之意。
「不……」
可是——狂犬並沒有這等純熱的技術。
這話確實有理,不過倘若他這麼想,何不在測驗開始之前說出來,或在測驗結束之後正式抗議?
「你說曜廁飾我酉吳守嶺的隔鞠,蛋拾季尚呢?你和奉皇骸簿釋壹漾,跟苯簿了姊我,雀鐺了我的尚斯?」
狂犬搖盅的方法也無獨特之處;她格外留心,不用任何巧勁兒,所以白鷺無法從她的小動作判斷點數。
根本是被當成猴子耍。
換言之,狂犬連贏了二十一回。
「我的益思釋,守嶺跟苯吳須了姊廈鼠。」
「棺茶赭大仁,酉聚俗畫轎『蔥冥返倍蒽冥務』,你枝盜嗎?」
「……拿去吧!」
「沒什麼。」
「唔,殤瑙巾,頑泉猜簿仲。」
無論局勢如何變化,表面上及名目上被測試的——接受測驗的畢竟不是狂犬,而是白鷺,這是他當然的權利。
白鷺的語氣感覺上並非挑釁,只是將心中所想之事說出口而已——不,白鷺這番話應該是有口無心。
「…………」
因爲狂犬也提防着這一招,總是以白鷺看不見的角度放骰子。
任務達成率高達十成。
「丹。」
——不,他早已出老千了,現在動手腳又有何意義?
他有何目的?
他做了什麼?用了什麼手段?無人知曉。
——莫非他用的是透視忍法,能夠透視飯碗,看見點數?
白鷺是識不破出千手法(根本沒出千,要如何識破?),才故意出言挑釁,順道出氣——這正是狂犬計策奏效的證據。
就連骰子也是許久沒碰了——她大概有八十年沒碰過骰子了。
「……居然玩這種把戲?」
如果這是一般賭博,或許還有可能;因爲搖盅老手用不着使用動過手腳的骰子,也能自由自在地控制點數——雖然這也算是廣義的出千,但和忍法這等邪魔歪道不同,乃是不折不扣的技術。
一、一,雙。
——倘若他真動手腳,豈能逃過我的法眼?
毫不猶豫,毫不考慮。
打從一開始,他便暗懷鬼胎,故意猜錯。
「你的意思是我和鳳凰沒資格當首領?」
——這小子究竟想幹什麼?
若說他是預測骰子的動向,推測它在飯碗中如何翻滾轉動,以猜測點數——似乎又不可能。
白鷺在眼前使用忍法,她豈會不知不覺?
「…………!」
話說回來——
白鷺彷彿抓準了狂犬重整陣腳的那一瞬間,突然說道。
「啊?笑話!這世上豈有你知道但我卻不知道的事?黃毛小子。」
——這小子鐵定用了忍法。
他想檢查,便由他去吧——反正上頭沒動任何手腳。
然而白鷺並未接過狂犬遞出的骰子和飯碗,反而說道。
總是一臉事不關己地帶着長槍出陣,一臉事不關己地達成任務,又一臉事不關己地歸來。
白鷺搖頭。
這麼一來,狀況完全沒變——狂犬咬牙切齒,但她只是白焦急一場。
狀況突然改變了。
變得更加惡劣。
第五十一回搖盅。
白鷺彷佛正等着超過半百的這一刻。
「參、伍,霜。」
他不光是猜單雙,居然還猜點數。
拿開飯碗一看——點數是三、四,單。
猜錯點數並不難。
但狂犬可不這麼想。
白鷺並非單單猜錯而已。
他是故意以一點之差猜錯。
不光是第五十一回如此,之後亦然。
點數爲一、六之時,白鷺猜「貳、陸」。
點數爲一、三之時,白鷺猜「貳、參」。
點數爲六、六之時,白鷺猜「陸、壹」。
他不斷以一點之差猜錯其中一顆骰子的點數。
不,用猜錯二字形容並不妥當。
或許該說用一點之差猜對點數纔是。
至少他完全猜對了其中一顆骰子的點數——而另一顆骰子的點數也稱不上猜錯。
話說回來,她的忍法確實成功阻撓白鷺繼續猜測點數,倒也不算全無功效。
狂犬氣歸氣,卻也不得不承認真庭白鷺確實擁有她所欠缺的物事。她可不是因爲輸了比賽才這麼想。
真庭白鷺起身,拿起立在牆邊的長槍。
一旦使出此招,單雙、骰子、飯碗都不重要了。白鷺甭想猜中點數,也甭想猜錯點數。
真庭狂犬把骰子一扔,摔破飯碗泄憤,之後又沉默了片刻,方纔對着泰然坐在面前的真庭白鷺問道。
再這麼下去,我就得背上一百連勝的美名啦!
他不像在使用忍法。
「……唉!或許不配當首領的其實是我。」
但當時她可是耐着性子,強逼自己冷靜。
分出勝負之後。
「——你究竟玩了什麼把戲?」
但這種態度卻給狂犬帶來了莫大的壓力——教她幾乎不想再舉盅搖盅。
而是六分之一乘以六分之一——
他的表情依舊絲毫未變,彷佛真的什麼也沒做一般——態度飄然,不像裝蒜,也不像打馬虎眼。
情急之下,真庭狂犬使出了殺手鐧。
「唔——」
至於真庭白鷺的忍法「尋逆鱗」——
狂犬的修養確實還不到家;她不但性急,又容易感情用事。
忍法「大嵐小枯」是門一用便知的功夫,根本不適合用來出千——而白鷺當然沒放過這個大好機會,立即拆穿了她。
「鎖倚巷我浙漾的稔赭鐺守嶺,幼酉荷房?」
這個終極祕招便是真庭狂犬的獨門忍法「大嵐小枯」。
表情也一成不變。
想當然耳,這種嘲諷對白鷺根本不管用。
「倍撐危添裁的杆覺骸簿措——簿過酉件市我得說卿杵。我並莓動刃荷守腳,野莓柞過你鎖猜響的市。」
行事詭譎。
◇ ◇
白鷺絲毫不以爲意,聳了聳肩:
孤僻庵的牆邊立着白鷺渾名「長槍白鷺」的由來——八尺四寸的長槍,但白鷺並未使用。
這樣還能激怒我,實在了不起——狂犬語帶嘲諷地對着自己及白鷺說道。
那是張出奇爽朗的笑容。
「確實存在的東西,只要花時間就能找着;不過不存在的東西,卻是怎麼也找不着——其實這只是刻板觀念。不存在的東西,動手製造就行啦!能激我出老千,你可真是個激怒人的天才啊!」
所謂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狂犬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圓萊茹此,我惠牢寄載辛。」
出了她原來打定主意不出的千。
現在的機率已經不是二分之一。
狂犬一時衝動,鑄下了敗因。
狂犬中了白鷺的激將法,使出忍法——換言之,便是出了老千。
真庭白鷺。
或許這便是鳳凰的言下之意。
「唉——」
正因爲他是個不拘一格的怪人,才能適應變革。
真庭白鷺就着三十六分之一的機率,準確無誤地猜測點數。
「被人當猴子要還能忍氣吞聲的人可不多——對了,我話說在前頭,你可別誤會啊!白鷺。那招『大嵐小枯』是我在這個身體裏用的忍法——是這個身體擁有的忍法,並非我的絕招。」
三十六分之一。
白鷺點了點頭。
「我並莓丸刃荷靶夕。」
神祕莫測。
她出於本能,反射性地使出了祕招中的祕招。
一的時候猜二,二的時候猜三,三的時候猜四,四的時候猜五,五的時候猜六,六的時候猜一——照着這個規則猜點數。
「——少瞧不起人啦!」
白鷺依然毫無動靜——只是淡然說出點數。
他頭一次在狂犬面前露出表情。
眼下已經超過了八十回——距離規定回數只剩下不到二十回。
這種狀況之下,用槍做什麼?
真庭白鷺將長槍扛在肩上。
只有名稱流傳下來,但究竟是門什麼樣的功夫,依舊無人知曉。
就在這一瞬間,真庭白鷺通過了這場模擬首領測驗。
想當然耳,真庭白鷺正是爲了激怒狂犬而故意挑釁她——唉!原來忘了正事、不懂測試意義的人竟是狂犬自己。
比任何人都更加神祕的人。
他連使用忍法的跡象也沒有。再這麼下去——
他難得如此老實——不過這似乎也是他的一面。
當然,當上首領之後,他仍舊不改故態,繼續闖禍,惹事生非——但不可思議的是,他的下屬之間從未掀起過罷免聲浪。他做滿了五十年任期之後,壽終正寢,在忍者之中可說是極爲少見。
白鷺答道。
◇ ◇
真庭白鷺是推行改革的不二人選。
或許這正是真庭鳳凰的格局。
「鐮續猜仲骰子典樹的雞綠和鐮續猜措的雞綠都簿釋零——計燃簿釋零,汴釋未枝樹。載浙個世尚,什麼市都渴能發升。」
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周旋,真庭白鷺並未受到上級大力反對,便坐上了十二首領之位。不,或許該說白鷺在不知不覺之間搶下了首領寶座,比較貼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