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初代 真庭食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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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是發生在列國交戰、天下播亂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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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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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者真庭食鮫在真庭裏中赫赫有名，而她的名氣全是起因於那罕見的性格。真庭裏中盡是特立獨行之輩，乃是衆所皆知之事；而真庭食鮫就某種觀點而言，又與周遭的人有着顯着的不同。

她素有「落淚食鮫」之稱。

她的內心充滿了慈愛。

她的行動充滿了情愛。

她的目的充滿了至愛。

總而言之，真庭食鮫是一個充滿愛心之人。

她是個和平主義者。

身爲忍者，她是個異類——倘若唯命是從、不對他人懷抱任何感情、抑制自身情感乃是忍者的至上課題，那麼真庭食鮫可說是完全反其道而行。

當然，專事暗殺的忍者集團真庭裏中有不少例外的異類——甚至該說爲數者衆——但食鮫可是極端中的極端。

「你可曾想過人爲何出生於世？」

食鮫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這不是問題，而是自問。

因此答案向來是確定的。

她往往不待對方回答，便如歌唱，又如朗誦一般地續道：

「是爲了替這個世界帶來和平與秩序——再無其他理由，也斷不會有其他理由。爭鬥是多麼愚昧的事啊！毫無價值，毫無意義，窮極無聊。我所具備的一切『力量』，都是上天爲了在世上建造樂園而賜予我的。當然，不光是我——我確信各位的忍術也該用於這個目的之上。」

不消說——

真庭忍軍之中根本沒人聽信這套天方夜譚——真庭蝙蝠甚至聽到一半便哭笑不得地消失無蹤了。

不過，真庭食鮫確實有本事說這番話。

她具有發言權。

亦如同大地。

食鮫絲毫未將狂犬的表情放在心上，點了點頭，續道：

◇　　◇

然而，眼前卻有個女子投身於瀑布之中，雙手在胸前合十，任憑急流拍打。

「好了，怎麼了？真庭裏的觀察者兼旁觀者，又是真庭忍軍說書人的真庭狂犬，找我這個真庭忍軍的離羣者，究竟有何貴幹？」

「——我可不想被當成同類啊！」

包含真庭忍軍及相生忍軍在內，世上的忍者多如過江之鯽，不計其數；不過在衆多忍者之中——

「離羣二字是用來形容蝙蝠那種人的，你不叫離羣者，該叫怪人。」

這番話極有食鮫之風。

「啊……？」

因此——狂犬並未反駁。

彷彿瀑布底下便是她的住處一般，閉目合十，心平氣靜地在零下水溫之中——頂着猛烈的水流，漂浮於潭面之上。

那動作不似漂浮。

以正義自謝的忍者，大概只有真庭食鮫一人吧！

在短短二十來步的距離之間——已經全乾了。

想當然耳，那只是表面。

她說道。

真虧她這番話能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在真庭裏悠久的歷史之中，這種忍者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唯有真庭食鮫一個——連自詡爲真庭裏觀察者的真庭狂犬都這麼說了，鐵定錯不了。

忍者能撐上一分鐘，便算是難得可貴的了。

「我還在修行中呢！」

如狂犬所言，這等雕蟲小技對食鮫而言根本稱不上忍術——只是普通、普遍又尋常的日常行爲。然而爲了修得這套雕蟲小技，不知有多少忍者丟了性命。

那身獨特的無袖忍裝以及纏繞全身的鎖鏈也都是乾的，連半點兒溼氣都不帶。

她花了五年悟出的忍法「渦刀」是套技壓羣雄的忍術，也因此她雖然老作春秋大夢，滿腦子盡是不切實際的思想——但衆人仍然認爲近日選拔真庭忍軍十二首領之時，忍者真庭食鮫定是榜上有名。

有個人望着在瀑布底下修行的食鮫，一面說着這番不知是佩服、輕視抑或錯愕的話語，一面從樹林之後現身——那人便是真庭裏的觀察者，真庭狂犬。

「不過，狂犬姊。」

對她而言，水便如空氣。

沒想到她症狀這麼嚴重。狂犬小聲說道，食鮫似乎沒聽見。

或許是認爲狂犬既已到來，便無法繼續苦修了吧（事實上的確如此），食鮫從潭裏朝着陸地移動——這回她留下草蓆，直接步行於水面之上。

倘若這番話是出自於食鮫以外之人，狂犬或許會一笑置之——不，不止一笑，是哈哈大笑；不過由食鮫來說，卻有股不可思議的說服力。

她半閉着眼睛，顯然把食鮫的一番話當成馬耳東風。

狂犬吊兒郎當地說道。

她的全身上下都刺滿了咒術般的刺青，圖樣相當精細，令人見了不由得心神撼動。

「真是的——自古以來，只有聖徒纔會站在水面上，忍者搞這招幹什麼？——若是使用忍法『足輕』倒也罷了，你居然不用忍術便能辦到，真教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啊！」

「我也一樣，只要保持現狀即可。不過，狂犬姊——很遺憾，真庭裏不可能永遠健在。因爲包含你、我及所有其他人在內，忍者這種人——唯有在亂世之中才有存在意義。唯有戰國時代，才能容忍我們這種法外之徒。因此——待亂性結束，戰國終結，忍者只有滅亡一途，無論是真庭忍軍或相生忍軍皆然——」

食鮫的話語雖然平靜——

「或許是吧！其實我也不願如此——但我的救世思想似乎化爲了他人的壓力，無可奈何，我也只能乖乖接受怪人這個稱號了。」

而狂犬的忍術——已經不能用問題二字論之了。

換作常人，撐不到兩秒便會被水壓壓扁。

「…………」

「如你所見，我可不是閒着沒事幹。」

「在你看來或許是如此吧！狂犬姊——你總是潑我們這些俗人冷水，實在太殘酷了。」

所以才說她是怪人。

「唉，話說回來，食鮫，對你而言，水這種玩意兒便如空氣，不管是瀑布、大雨或洪水——對你這條魚來說，都像朋友一樣。」

狂犬一面等待食鮫，一面自言自語。

在「不得見瀑布」底下修行。

就連現任首領真庭鳳凰都避着食鮫。

食鮫輕輕一笑。

「無論是武士、忍者，甚或農民——只要是人，都會有想保護的物事。這物事或許是家人，或許是朋友，或許是村莊，又或許是整個國家——甚至是自己也無妨。總之，人都有想保護的物事，也有該保護的物事；既然如此，只須身體力行即可。倘若人人都能專心致志於保護所愛之上——這個世上就不會有紛爭了。」

說着，食鮫露出了苦笑。

真庭裏中多的是落落寡合之輩；當然，就大範圍觀之，食鮫與狂犬亦不例外——不過若將範圍限於真庭忍軍之中，她們已經算得上是合羣之人了。

饒是狂犬，也不由得面露困惑之色。食鮫又繼續說道。

食鮫放出了第二枝箭。

食鮫說道。

食鮫不但是忍者，亦是聖徒；是忍者，更是聖徒。

「真庭忍軍乃是正義的集團。」

「用壓力二字就能打發麼？」

正確說來，她並非直接漂浮於水面之上，而是直立於漂在水面的薄草蓆之上——不過看在旁人眼裏，這和浮在空中沒什麼兩樣。

「……我想保護的，只有這個真庭裏。」

其實她相當平易近人。

「我以聖徒自任——我雖是忍者，更是聖徒，狂犬姊。所以我並未壞了自古以來的規矩。」

食鮫似乎早已習慣了。若無其事地答道。

此時。

這可是件大事。

狂犬毫不留情地說着毒辣的話語。

狂犬如此作結。

「呵！」

「我瞧你是閒着沒事幹啊！纔有閒工夫修行。」

「倘若世上真有不滅的物事，那就是和平與秩序。」

狂犬「無法理解」的忍者在真庭裏中屈指可數——不，連數都不用數；除了真庭食鮫以外，預多隻有一個——那就是有真庭忍軍頭號神祕人物之稱的真庭白鷺。不過他是例外中的例外，原就不該列入計算。

「一手接下所有骯髒的工作，永遠爲他人而戰——這不是正義，又是什麼呢？我以聖徒自任，又以忍者爲務，便是因爲忍者乃是爲了弭平紛爭而暗中活躍的正義化身。」

不是別人，正是真庭狂犬本人。

「你說什麼？狂犬姊。」

雖然瀑布聲震耳欲聾，但她仍把狂犬的一番話聽得一清二楚，毫無遺漏；只見她緩緩張口，平靜地說道。

「但即使是正義，也絕非不滅——狂犬姊。」

「什麼俗人？你不是聖人麼？」

「誰說真庭忍軍無法無天、喪盡天良？」

「只要真庭裏健在，我別無所求。」

真庭裏的風景活像世界的盡頭，裏中深處有個大瀑布，居民都稱之爲「不得見瀑布」。那是個不辱其名的巨大瀑布，即便是實戰級的忍者，沒有首領的許可也不得接近。

事實上——整個真庭裏中找不出半個還沒聽膩食鮫說法的人。只要被她逮住，就得被迫聆聽數刻鐘的大道理。她所說的雖然正確，甚至可說是正確過了頭——但事情總有限度。大多數人都對她的一廂情願感到厭煩至極。

「是啊——你只要保持現狀即可，狂犬姊。」

雖然嫺靜，卻有一股驚人的魄力。

食鮫不以爲意，說道。

真庭食鮫已離開河水，腳掌踏上了陸地；她身上滴水未沾，活像一路都是走在地上似的。

此時。

或許飛天還要來得容易許多。

即使再怎麼無法無天、喪盡天良。

但那名女子——卻顯得泰然自若。

然而食鮫不許她如此作結。

雖然食鮫終日作着春秋大夢，老把「建造沒有紛爭的樂園」掛在嘴邊，但還不至於聽不懂玩笑話。

聽來雖然滑稽至極，卻充滿一心救世的真誠。

真正該列入計算的——

因爲她是個武功高強的忍者。

「足以支持實力的思想——不，該說是足以支持思想的實力纔對？都一樣，反正不管是哪一種，我都無法理解，但卻不得不認同。」

食鮫續道：

「如果只聽我們的宿敵相生忍軍滅亡的這部分，這番話倒還挺中聽的——不過真庭忍軍滅亡這一句可就不怎麼中聽了。在我看來，真庭忍軍乃是不滅的集團。」

食鮫的思想是個大問題。

當然，這番話只是說笑。

食鮫依然閉着隻眼。

她看來是個不到十歲的女童，外貌和那番老氣橫秋又冷嘲熱諷的口吻全不相襯。

這會兒狂犬可說不出半句話來了。

「那種玩意兒在世上從沒出現過，至少我沒看過。」

「那當然——因爲和平與秩序是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

又來了。

和她說話，當真是味如嚼沙。

食鮫總是滿口詭辯。

碰上食鮫，往往只有雞同鴨講的份——因爲食鮫的眼中永遠沒有她的談話對象。

她的眼中所有的——

她夢寐以求的只有一樣，那就是沒有紛爭、充滿和平與秩序的世界。

「……既然你那麼厭惡爭鬥，乾脆別當忍者了，找個無人島定居吧！反正真庭忍軍對於逃忍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或許你不適合當忍者——比蝴蝶更不適合。」

「你在胡說什麼？正義的化身——忍者，正是我的天職啊！」

「可是咱們真庭忍軍專事暗殺，是以殺人爲業，應該違背了你這個和平主義者的原則吧？」

「一殺千生。」

食鮫朗朗說道。

「殺一人而救千人，這就是我的和平主義。雖然我抱持和平主義，雖然我是和平主義者，但我絕不獨善其身；不弄髒手，是得不到有價值的物事的。爲了消除紛爭——必須有所犧牲。」

「犧牲？不過是換個說法罷了。」

「說來可悲。」

「可悲麼？」

「很可悲。當然，我的罪過我會承擔，我造的孽我會承受，而該受的懲罰——我也會接受。世人都說我是理想主義者，其實我是爲了實現理想而戰。雖然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如願以償——但總有一天，世人將不再叫我理想主義者，而叫我現實主義者；那不是我放棄理想之日——而是我將理想化爲現實之日。」

不錯。

真庭食鮫正是爲了這個目的而當忍者。

真庭忍軍再怎麼乖異，畢竟也是個忍者集團，可沒慈悲到付贖款救人的地步。

不愧是抱持實力主義的相生忍軍所指定的地點，與他們坦蕩的作風極爲相符。

當然，看在旁人眼中，救世原本就是個無法達成的目標，無論食鮫是首領或一般忍者皆然——但對於食鮫而言，卻是大不相同。

真庭忍軍十二首領。

真庭食鮫的存在。

無論她有着何種性格、何種思想。

「不打緊——用不着藉助真庭裏之力。我會基於我的思想，循着正道實行正義。」

你們再怎麼等，也只是白費工夫！

尚未靠近，便會被人察覺；相對地，有人接近，也能立刻發現。

2

殺之而後快。

由於她現身的方式太過自然，即使身在空空蕩蕩的平原「無風荒野」之中，仍教相生忍軍險些忽略。

只見一羣人待在平原正中央，其中五人便是俘虜，另五人則是團團圍住俘虜的相生忍者。

當然，他們並不奢望食鮫帶着五百兩黃金現身——但也無妨，用她的性命來抵即可。

置之於死地。

「把雙手舉起來，到這邊來！」

真庭食鮫果然現身了。

雖然她無意成爲首頷——但若當上首領，離她的救世目標就更近一步了。

要殺快殺吧！

真庭食鮫——的確是真庭裏的體現者。

無論她如何奇特。

她的目的是救世，並非支配。

說到這兒，真庭狂犬總算帶入了正題。

因爲他們知道——

目前合適的人選只有這幾個——而真庭食鮫也是個難以割捨的人選。

尤其是食鮫，鐵定會強烈抗議。

「那只是目前的現實——將來的現實，便是我方纔所說的理想。」

五名忍者都拔出了刀，蓄勢待發。

「落淚食鮫」。

因此他們擁有自信以上的確信——真庭食鮫定會前來赴約。

當地人稱之爲「無風荒野」；該地的景色難以言喻，若要勉強形容，只能說是片空無一物的平原。

食鮫並不是無慾無求。

相生忍者叫道。

不逃不躲的忍者軍團。

「我一點兒也不想明白。」

這一節仍是含糊不清。

當然，對於細項，她還是有點兒意見的。

「管他是連續或連鎖，只要斬斷印可——用我的忍法『渦刀』。」

如此輝煌的戰果，絕非五個嘍羅的性命所能比擬。

「……唉，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就算不把任務交給你，一旦讓你知道此事，你也會獨自行動的。用不着我說，你也知道真庭忍軍拿不出五百兩黃金吧？咱們真庭裏是很精打細算的。」

正因爲狂犬這麼想，這回真庭鳳凰交代任務給食鮫時，她只覺得「果然不出所料」。

「大吹法螺，又有何妨？不能談論夢想的世間纔是種錯誤。人們總說我空口說白話，只會作春秋大夢；但這樣的我——纔是人應有的本色。相信不久之後，大家都會明白這一點的。」

倘若食鮫真帶了黃金五百兩來便罷，否則斷無留她活命的理由。因爲在真庭忍軍之中喫人質這一套的，只有食鮫一人而已。

食鮫一面說話，一面如滑行水面一般，接近五名弟兄及五名敵人——合計十人的集團。

抓忍者當人質，簡直是荒天下之大謬！

這個大膽的方案恐有造成組織崩壞之虞，因此反對者衆，各方意見分歧，目前仍在試誤階段；然而真庭裏的觀察者真庭狂犬卻有她的另一套見解——真庭忍軍原就是個人主義者集團，打一開始便不成組織；這個主意用在真庭忍軍身上，倒也不算太荒唐。

真庭鳳凰——現任首領在這兩點之上都是無可挑剔，可說是個完美的首領；然而正因爲他如此完美，要選出十二個（這十二人必也包含鳳凰，因此正確說來是要選出十一人）同樣優異的首領可就難如登天了。

從忍裝的差異及臉上表情的不同，即可清楚區分出兩方人馬。

「……的確，天下間沒有你的忍法斬不斷的物事；不過單憑一人之力便要消弭世上的戰爭，這法螺也未免吹得太響了吧？」

「這回我當督察，會在一旁觀看，請你千萬謹言慎行，可別輕舉妄動啊！」

就這一點而言，她足以媲美以無慾無求聞名真庭裏的真庭蝙蝠——不過蝙蝠和食鮫應該都不願意和對方相提並論就是了。

五名忍者七嘴八舌地說道，但相生忍軍並不認爲這是荒謬、白費工夫或毫無意義之事。

狂犬比任何人都清楚，真庭食鮫的行動不會受她的話語影饗。

不貪生，不畏死，纔是忍者本色。

「可悲，可悲，可悲，太可悲了——沒想到我竟然得眼睜睜地看着親愛的弟兄們被人俘虜、凌虐——實在是太可悲了。」

「…………」

犯蠢也得有個限度啊！

真庭食鮫的任務——也可說是就任十二首領的課題——大致上可分爲兩項，一是「救出俘虜」，一是「殲滅敵人」。

◇　　◇

她二話不說便答應了。

這場交易根本毫無意義！

抱持着忍者所不該有的思想——和平主義——的女子。

在他們看來，殺死俘虜纔是愚昧的作爲。

在這片空空蕩蕩的平原之上，無法使用任何小伎倆；不能設圈套，同樣地，也不能擬對策。

以及真庭狂犬自己。

「明知弟兄被俘卻袖手旁觀，苟且偷安——天下間還有比這更愚昧的做法麼？」

比如選拔基準。

過上這種情況，按照慣例，向來是放棄俘虜，見死不救——而俘虜也都有充分的覺悟。

垂頭喪氣的是俘虜——真庭忍軍的五名探子；而全神戒備、留意四周的則是相生忍軍的五名忍者。

雖然他們知道對手並非嘍羅。

有句話要說在前頭——食鮫並不貪戀權勢，也不覬覦首領之位。

「是麼？」

一如相生忍者所料。

忍者即是死者。

「這個任務挺適合你的，就是難度高了點兒。剛纔我們話裏也提過的宿敵相生忍軍俘虜了我方的五個探子，還寫了封書信來漫天開價，要求用五百兩金子贖人。唉，其實這只是在尋釁，對方也知道咱們不可能唯唯諾諾地奉上金子贖人。」

忍者即是屍體。

只可惜真庭食鮫——

真庭海龜。

真庭蝙蝠。

狂犬點了點頭。

「——可悲。」

他們面對食鮫和麪對五名俘虜時完全不同，絲毫沒有活捉的念頭——反倒是一心想殺了她。

食鮫說道。

這件事連轉達任務內容的真庭狂犬都不知道——其實相生忍軍在捎給真庭忍軍的書信之上，指名真庭食鮫帶着黃金五百兩前來贖人。

她使用哪種忍術，執行過哪些任務，無從知曉——但至少可以確定她不是個對弟兄見死不救的忍者。

即使沒有下屬願意追隨她——即使沒有人贊同她的思想，她依舊夠格成爲十二首領。

「你就是真庭食鮫？」

乃是異類中的異類。

「見死不救？不可能。」

真庭裏的首領向來只有一個，近來卻計劃改制易法，分立十二首領，可謂是真庭裏有史以來的創舉。

然而，遺憾又可悲的是——他們一無所知。

「食鮫，首領——鳳凰交代任務下來了。只要達成這個任務，你便能如傳言所說的一般，成爲真庭忍軍十二首領之一。」

卻不知道對手人如其名，是條食人鯊。

信上指定交付贖金黃金五百兩的地點離真庭裏甚遠。

就另一層截然不同的意義而言，她和真庭蝙蝠及真庭狂犬一樣夠格。

忍者即是死人。

「……唉，近來新將軍勢如破竹，或許真能乘勝進擊，一統天下——不過這場仗打完了，還有下一場。即使戰國時代終結，戰爭也不會結束。這個世界便是不斷的戰爭，連續的征戰；戰爭的連鎖構築了人世，這就是現實。」

因此食鮫毫不猶豫地接下了狂犬帶來的任務。

或是憑人望來選？

真庭忍軍名將的性命。

相生忍軍。

說歸說。

真庭螳螂。

是要憑身爲忍者的功力來選呢？

她遵照信中要求，沒有攜帶兵械；但她又違背信中要求，並未準備黃金五百兩。

食鮫乖乖遵照相生忍軍的指示，默默舉起雙手，緩緩地邁開腳步。

她的臉上依舊帶着悲傷，平靜而嫺靜，悲慼且哀慼。

「食——食鮫姊！」

一名俘虜按捺不住，大聲叫道。

「別——別過來！不、不用管我們——」

這句話未能說完。

因爲身旁的相生忍者給了他一拳，教他閉上了嘴。

其他四名忍者也滿懷不安地望着真庭食鮫。

不，他們並未望着食鮫；他們的眼睛全向着地面，宛若感到萬分遺憾一般。

當然，他們比相生忍軍更瞭解這個真庭里名人——和平主義者真庭食鮫。

他們深知她絕不會見死不救——知道弟兄成了人質，絕不會坐視不理。

他們比誰都清楚，比誰都明白。

「可悲。」

食鮫又悲嘆了一句，方纔說道。

「相生忍軍的各位——請冷靜想想，我們根本沒理由爭鬥。的確，如狂犬姊所言，相生忍軍是真庭忍軍的宿敵，而真庭忍軍亦是相生忍軍的宿敵；過去的歷史之中，我們向來是彼此憎恨——但這道歷史的鴻溝絕非無法填平，這面歷史的高牆絕非無法打破。我們之間或許有許多誤解和誤會——但我們該消除彼此之間的芥蒂。我們都是忍者，都是弭平紛爭的正義化身，不是麼？只要我們攜手合作，定能朝着世界大同邁進——」

「……看來她的性格果然和傳聞中一樣。」

聽了食鮫的理想論，五名相生忍者都啞然失笑。

「少胡扯啦！懦夫。」

相生忍者說道。

「忍者相爭還需要理由嗎？所有的忍者都是宿敵，是仇敵，是天敵，是大敵。就算沒理由相爭，也沒理由不相爭。別自作多情，自以爲是！對於我們相生忍軍而言，真庭忍軍不但是敵人，更是商場上的死對頭。」

只是雙手高舉，立於原地。

人質非但不管用——反而造成了反效果。

宛若腦內被埋了炸藥一般，應聲破裂。

支配力——就某種意義而言，這種基於狗屁不通的和平主義及恐懼而生的支配力倒也算得上是種立於人上的才幹；而事實上，真庭食鮫所率領的忍團也確實在戰場上立下了許多汗馬功勞。

砰！

四顆腦袋相繼破裂，便如脹破的氣球一般。

「——殺人畢竟太可悲了。」

這正是忍法「渦刀」——

砰！

「我這不就抬高了手，爲你以外的一千人留生路麼？」

「……水是我的朋友，而人體有七成是水分形成的；這些水就是我的武器——我只是讓體內流動的血液起了一點兒漩渦而已。」

砰！砰！砰！

「…………？」

只能眼睜睜看着食鮫使出無從防禦的招式，徹底絕望。

「又一千人。」

到了第六人——食鮫的忍術總算殺了敵人。

只消如此，真庭食鮫便能使出她的絕招——忍法「渦刀」。

頓失意識的四人只能乖乖倒地。

「嗚，嗚哇啊！」

不管是哪一種——這就是真庭食鮫。

砰！

滿心恐懼，哭叫不休。

一殺千生。

「我的確是和平主義者，所以才爲了和平，爲了秩序——不惜付出勞力與犧牲。」

「也罷——既然你是個討厭爭鬥的和平主義者，就乖乖受死吧！我就賞你個痛快，讓你再也感受不到悲哀。你只有死路一條，沒有商量的餘地。只要你死，我就放了這五人——真庭忍軍真庭食鮫的性命豈止五百兩？足抵千金啊！」

如此這般，真庭食鮫直到馬革裹屍、戰死沙場的那一刻，都沒有放棄她的思想，一心爲了和平與秩序而戰——只可惜她直到臨死前的最後一刻，都未能被稱爲現實主義者；而經過了近代，來到了現代，和平與秩序依舊未曾造訪人類的歷史。

雞同鴨講。

這個思想——堅定不移。

好個和平！

她究竟動了什麼手腳？

說着，食鮫落淚了。

雖然大半與會人士都認爲，她那自以爲是又專斷偏執的和平主義不適合當首領，但真庭鳳凰卻認爲，食鮫的確用她的方式達成了「救出俘虜」及「殲滅敵人」兩個條件；於是乎，在鳳凰的裁決之下，食鮫成了真庭忍軍十二首領之一。

五名俘虜之中，位於最後方的——方纔對食鮫大叫的人腦袋突然從內側爆裂了。

「請、請你高抬貴手，留一條生路——」

宛若脫了繮的野馬一般。

此時，食鮫已來到十數尺外，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

竟是前來營救五人的真庭食鮫。

即使相生忍者明白她是透過空氣中的水分操控人體內的血液及其他水分，而她現在正站在足以操控水分的範圍之中——也無能爲力。

說時遲，那時快。

這個思想——毫無空隙。

更何況——

砰！

而衆俘虜何止不寒而慄，根本是分寸大亂。

方寸大亂，心神錯亂。

這種無從施展小伎倆的荒野——正是真庭食鮫的最佳戰場。

「我說可悲——是因爲感嘆人世無常，雖無理由相爭，卻得殺了各位。」

「亂七八糟的是世間，所以我才——追求秩序。」

「落淚食鮫」。

真庭食鮫放任淚水汩汩流出，也不動手擦拭，只是喃喃說道。

即使現實中沒人贊同她，沒人追隨她，只要有那強大的忍法及兇暴的思想，下屬就得乖乖聽命。

食鮫說得理直氣壯。

「最後一千人——太好了，我今天總共救了一萬人。雖然付出了殺死十人的代價——相減之下，還救了九幹九百九十人。」

（終）

一名相生忍者忍不住叫道。

局勢頓時大變。

真庭食鮫朗聲說道。

「又救了一千人。」

對牛彈琴。

面對這種忍者，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便是討饒。

但她什麼也沒做。

砰！

足以支持思想的實力。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什麼！」

足以支持實力的思想。

「……真、真庭食鮫不是和、和平主義者嗎——」

下手殺害五名俘虜的……

「殺一人而救千人——這就是我的和平主義。方纔我殺了五人，換言之，便是救了五千人——啊！這是件多麼值得欣喜的事啊！理想又朝現實邁進了一步。照這麼看來，我被稱爲現實主義者的日子不遠了。」

相生忍者連逃跑的氣力都沒了，一個個軟了腿跌坐在地．

啊，不過——

「啊，可悲，可悲，多可悲啊——我居然得親手殺死弟兄。不過——被俘的忍者沒有活着的價值；不，他們根本不是我的弟兄。因爲他們，才引發這種無謂的紛爭——根本用不着同情他們。死在我的手下，纔是唯一可以對他們實行的正義。」

「對，我沒有見死不救啊！我直接下手。」

她一面流着滂沱的淚水，一面義正詞嚴地說道。

當這句話乘風飄蕩之時——說的人已經腦袋迸裂了。

「我願意一死，可是——我不想死在你的忍術之下啊！食鮫姊！」

「這、這傢伙在胡說什麼啊——簡直亂七八糟，狗屁不通——」

砰！

真庭裏的觀察者真庭狂犬將真庭食鮫的所作所爲——一如往常，尋常至極的作爲——一五一十地向上稟報了。

「……請別誤會。」

然而就連討饒都是反效果。

一殺千生。

相生忍軍的五人——啞然無語。

「可悲，可悲，可悲，可悲，可悲，可悲，可悲——」

「這些人本事如此不濟，就算我現在出手相救，有一天他們還是會落到別人手裏，再度引發無謂的紛爭——與其如此，不如趁現在斷絕禍根。」

連淚水也不擦。

見狀，因佔了上風而略爲鬆懈的相生忍者個個不寒而慄。

「又一千人。」

砰！

「又一千人。」

忍術。

這也難怪。他們對付真庭食鮫的王牌便是俘虜——但這五個俘虜卻突然暴斃，無一倖免。

「你、你不是絕不見死不救的嗎？」

相生忍者朗聲說道，並將刀尖指向食鮫：

一道淚水如鮮血一般——滑落臉頰。

雖然現在淪爲階下囚，但他們好歹也是身經百戰的真庭忍軍忍者——竟會如此不顧顏面，大呼小叫。

「忍法『渦刀』——」

原理爲何——自然無人能知。

又一人——這回是相生忍者的頭顱爆裂。

這道叫聲來得大遲了。

「不要！不要！不要啊——」

好個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