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與她的文化衝擊
《虎鯨格拉》 · 中村惠里加 · 3.2萬 字
肚子餓了。
只要能緊緊抓住東西,就能夠不用擔心喫的問題,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可以緊緊抓住的對象了。
肚子餓了,以往從來沒有感覺到空腹過的。
現在卻感覺到了。
以往從未有過任何感覺,也從來沒有思考過。只要有可以緊緊抓住東西的手腳,以及喫掉嘴邊的東西、再排泄出來,進行繁殖就足夠了。
什麼也沒有。
沒有食物,就沒有東西可以排泄。想要繁殖,也沒有可以結合的對象。
會就這樣死去嗎?
現在還活着,還沒有死。
沒有想要活下去的想法,也沒有想要死去的想法。
思考。
這是思考,第一次思考。
就算不思考也活下來了。但現在要是不思考,就會死。
也就是說,想要活下去了?
那就開始努力活下去吧!
“喂,綱典,”起喫飯吧……等等,你午飯就喫這個?”
齋藤平八看到黑田剛典手上拿着的果汁果凍,不禁嘆了口氣。開始學校生活已經過了十天,平八從來沒看剛典好好喫過東西。總覺得前幾天他喫掉的一斤白土司已經算是最像樣的一餐了,除此之外還有喝掉一公升運動飲料啦、喫一整袋蕃茄或營養口糧等,盡是些怎樣都不讓人覺得是一個健康的高中一年級生會採用的午餐菜單。
“買個便利商店的便當,或者到福利社隨便買些東西不就好了?”
“這座島上的食物種類太多樣了,讓我不知道要喫什麼纔好。我似乎有選擇單色且簡單的食物的傾向呢!”
平八選擇不去介意剛典這種奇怪的說法,就當作他的記憶應該還沒有完全恢復吧。
“你又用了很奇怪的說法耶……不過居然是害怕啊?”
榛奈還真沒想到自己會被拿來跟狗比較,不過這樣就等於在稱讚阿信是一條很可靠的狗,讓她有種沒這麼不悅……的感覺。
“總之,你先努力做到可以跟秋津島好好地聊天吧,別急着越線。先照一般的作法一起去喫飯或者看電影,就算搞錯也不可以隨便跳級啊,算我拜託你。”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難懂的話啊……如果只是說出想說的話,那原本可以順利進行的事情當然也會變得不順利啊,總要看看當下的狀況吧!”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嗎?”
“喫你喜歡的東西吧。”
平八也不是不明白她會害怕的理由。平八自己在知道剛典失去記憶的時候,比起害怕,驚訝和悲傷的情緒更爲強烈。然而原本認識的人,行爲舉止突然變得像個陌生人的話,那的確是有點可怕。
“你之前的飲食到底是有多糟啊……啊,今天的便當好寒酸?”
看到剛典不苟言笑地露出想破頭也沒答案的表情,平八儘管覺得拿他沒辦法,卻還是吐槽他:
“不過有得喫就該感謝了哪——國中的時候校內有營養午餐真的很好呢。啊——我記得你挺喜歡咖哩的嘛,午餐供應咖哩的時候你都會多添好幾碗呢!”
熱衷於取出酸梅籽的平八,並沒有注視着往這邊看過來的剛典臉孔?
平八先是莫名其妙地打起精神之後,一屁股坐到剛典前面的位子上。這個位子的主人大多會在中庭或屋頂上用午餐,所以就算擅自坐上這個位子也不會有問題。
因爲午休時間所剩不多。榛奈接着說完這句話之後,轉頭望向窗外。今天是個好天氣,阿信在狗屋外頭曬太陽取暖的景象歷歷在目。
“想跟她說話。”
“幹麼突然道謝……我沒做什麼值得你道謝的事情。”
“謝謝你。”
“……就這樣?”
“是要不安什麼啦……”
“你不知道的事情還真多耶……不過這也沒辦法就是了。你基本上不管喫什麼都說好喫,會不會根本就是沒有味覺啊?啊——不過我記得你好像有說過不喜歡山藥、納豆和秋葵嘛!”
“我多少有點懂儘管明白話語的意思,卻還是不能相互理解的理由了。那並不是因爲詞彙不夠,而是因爲害怕說出想說的話之後,與聽的對象之間的關係會有所變化。榛奈害怕的並不是我,而是與我對話之後會產生的事實。”
“爲什麼食物有這麼多種類啊?”
(我討厭無法相信他的自己……)
已經喫完便當的榛奈用手撐着臉頰,以一臉疲憊的表情看着大力勸說着的千歲。至於說到這個千歲呢,則連碰也不碰從福利社買來的三明治和咖啡牛奶,皺緊了眉頭。
“不是這個意思啦……從突然冒出生小孩那個想法看來,你直一的是很不會看情況耶……總面百之,纔剛開學十天嘛,要有長期抗戰的準備啊,反正也沒什麼好急的。”
剛典這番話讓平八噴飯。還好因爲他頭略往下低,纔沒有發生把飯噴到剛典臉上的慘事,但桌子可就遭殃了。
“哪有三天兩頭啦……”
如果是平常的千歲,一定會更強硬地爲了逼榛奈採取行動而躍躍欲試,如果連這樣都不順利的話,那她就會直接去找剛典——格拉波爾,主動接近他吧。關於她沒有采取這類直接的行動,榛奈倒是很感謝。
“你該不會是認真地這麼覺得吧?”
除去三天兩頭之外,千歲說的都是事實,所以榛奈也沒辦法強硬地反駁。
“你……你白癡啊——!”
專注於扒起沾在便當盒角落的飯粒的平八,用眼角餘光瞥了瞥表情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整個明朗起來的剛典。
“你就是因爲不認爲自己耍呆才耍呆啦!”
“慢慢接近?”
“怎麼了?”
“啊,嗯,謝謝……”
只有平八知道以前的剛典是怎樣的人,應該是主要的原因吧。在進入高中就讀的時刻失去記憶,也許是不幸中的大幸。
“……失去記憶雖然不便,但倒也是有辦法過得去哪。”
雖然孝雄是說前十名,千歲說百名之內.兩者之間有些差別;但即使是一千名跟一萬名之差也令人高興不起來。
然後它的體積變小,後來還變成了黑田剛典的模樣——從那時候起,榛奈就害怕與“他”見面。然而既然每天都要來上學,那就算不願意,也還是會看到他的身影。格拉波爾只要發現榛奈的影子就一定會停下腳步,並且微微舉手打招呼。他不會靠近過來,但也不會遠離而去。直到榛奈別過臉去離開之前,格拉波爾都不會採取動作,臉上帶着有如被拋棄的小狗的表情……想到這裏,榛奈重新想起“就算拋棄了阿信,它也不會露出那種表情吧,儘管自己絕對不會這麼做就是了”。
“生小孩的前面又是什麼啊?”
雖然自覺可能多少有些地方少根筋,但榛奈完全不覺得自己要呆。畢竟又不是相聲演員,而且也從來沒想過跟千歲是因爲耍呆吐槽纔要好起來的。
“你怎麼又說這麼奇怪的話?要是老喫一樣的東西會厭倦吧?”
“是,慢慢接近……怎麼,你想要很快跟她混熟?”
他說想跟榛奈“聊聊”,這句話多半沒有虛假……多半。
“既然不知道要喫什麼纔好,那隨便喫不就得了?說起來光喫那個應該喫不飽吧……嘿!”
“嗯,我想一定是那樣吧。要推你一把是也不錯,但只是乖乖地在一旁觀戰所能享受到的煎熬感也很有趣呢。因戀愛而憂愁的女生!不過那個女生其實是可以排進日本冒失鬼排行榜百名之內的榛奈這點,就有點不怎麼夢幻了。”
簡直就像自己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一樣——不,應該不是“簡直”,而是“事實上”就是如此。至少格拉波爾從來沒有做什麼不利於自己的事情,了不起就是害自己落海,以及被他捲起的海水弄得全身溼透罷了。前者雖然差點沒命,但因爲格拉波爾救了自己,所以算是可以抵銷吧。
“不,我在想我有想要跟榛奈混熟嗎?”
格拉波爾很老實,雖然化身爲黑田剛典,欺瞞了他的家人和朋友們,但對榛奈卻沒說過半句謊言。說起來他是因爲想摸索出足以擊退讓故鄉海域陷入危機的怪物的方法,纔來到這裏的,所以跟沒有相關知識的榛奈講話,對他並沒有實質的幫助。
白飯、酸梅跟煎鮭魚,就是平八今天的便當菜色。雖然要在只有喝果凍的剛典面前喫便當讓他有點猶豫,不過既然是這麼寒酸的便當,那就沒什麼好覺得抱歉的了。
自己在意他的部分絕對不是千歲所想的那樣,而是因爲他是一隻叫做格拉波爾的虎鯨。
“喂,你又——在發呆了,所以我這時候就會吐槽你對吧?所以說我是吐槽你是耍呆啊!”
看剛典一副不可思議似地反問,平八一邊嚼着鮭魚皮一邊逼問:
“依照我的調查,對他的競爭可是相當激烈的唷!畢竟人長得帥嘛——外頭的評價說他個性有點天然,很可愛!但有點會要呆的特質算是不安因素吧。”
“還什麼怎樣咧,我是在問你有沒有跟她增進感情啦!”
剛典看着平八大口大口扒飯的模樣,輕輕低下頭去。
“總之你是個我和孝雄都認可的冒失鬼,再振作一點好嗎?你家的狗是叫阿信對吧,我覺得連它都比你可靠耶。”
“你不也是要呆的類型嗎?要呆配要呆不行啊,如果不是耍呆配吐槽那會配合不起來嘛!我和你之所以可以這麼要好,就是因爲你要呆我吐槽的關係啊!如果榛奈的個性跟我一樣,那我們絕對不可能好好相處的。”
“你怎麼了?”
平八認爲剛典這番話是他的家庭因素造成的問題。畢竟他父母是那個樣子,很有可能在飲食生活方面也非常隨便。
剛典看着平八喫完午飯,正準備把便當蓋蓋好的模樣,小聲地說:
“當然不用啊。”
“既然你會表現出這種態度,就代表我的想法已經脫離了人類的常識吧?”
“你啊,應該更着急一點吧?或者該說,你這個人就是該着急的時候一點也不着急,但是不該着急的時候卻總是急急忙忙的耶,這樣不行啦!”
不過,榛奈覺得如果格拉波爾是要呆的話,那自己會扮演吐槽的角色。最近儘量不去想他的榛奈,回想起了虎鯨模樣的格拉波爾。
“咦?我是耍呆的類型嗎?”
“真困難呢!”
剛典看了看一臉嚴肅的平八,思考了一下。
“什麼怎樣?”
儘管如此,他還是說想跟榛奈說話。他真的只是想跟自己聊聊,在這意圖之中並未參雜任何惡意吧。
激動地說到這裏,才發現自己成了教室內注目焦點的平八,在宣告“沒什麼啦,只是綱典又在耍呆了”並擅自把場面控制下來之後,才又重新面向剛典。
“現在就算不用喫飽也沒什麼關係,只要喫到不會覺得餓就可以了。我雖然懂隨便的意思,但要我隨便選還是有困難。”
如果綱典覺得好,那就好了。平八勉強說服自己之後,拿酸梅配着白飯送到嘴邊。
“當田然要啊!總而言之,本小姐難得按兵不動,只是在一旁給你加油打氣的說,你真的要自己想點辦法啦!雖然我已經替你安排好計劃,可以在你無計可施的時候派上用場,但不到最後關頭我是不會執行的。”
“……我說你啊,這樣不是想跟她混熟會是什麼?”
“你明明就可以不吐槽的。”
“啊啊,不過那個叫秋津島的?那個女生曾經見過一次喪失記憶之前的你嘛,所以你跟她怎樣了?”
“因爲我想要感謝你,所以我想我說謝謝應該沒有錯纔對……言語真的是很深奧呢……啊。”
“看狀況……原來有必要學會看出※空氣流動的方向啊?現在這個教室裏面因爲有開窗的關係,所以外頭的空氣會從那裏流進來。”(譯註:平八用“讀空氣”的說法,在日文裏面是指看情況之意,但剛典卻直接以字面上的意思解讀。)
“因爲你不就是少根筋、冒冒失失的嗎?忘記換室內鞋就直接把鞋子穿進教室內,害得大家得拖地啦、搞錯教室的地點啦、弄錯課表之類的事情,你不是三天兩頭就會來一次嗎?”
“我又沒有在比較,還有你快點把三明治喫掉吧……”
“不用急嗎?”
手中百無聊賴地拿着空掉的果凍包裝,剛典沉默了一會兒。看到他那顯得有點鑽牛角尖的表情,平八反而不安了起來。
不,應該還有另外一個人,就是剛典很開心地聊到的那個女生。
黑色、巨大的海洋哺乳類生物。雖然動物的表情變化並不明顯,但卻是一隻快活且可愛的虎鯨。從阿信身上明明只能感覺到不可愛的氣息的說。
“是不到脫離常識的程度啦!但是說到一個快十六歲的男生有這種想法真的好嗎?那就會覺得你這樣有點不正常……唉,如果你真的真的覺得可以跟秋津島開開心心地說話就夠滿足了的話,那也無妨……不過我是不覺得我的想法有哪裏奇怪就是了……”
榛奈對於“它”的存在感到驚訝,剛開始的時候覺得可怕,但馬上就習慣了。雖然曾無奈於它的言行舉止,不過自己也還滿開心的,能夠認識會說話的虎鯨的機率,想必比中彩券頭獎還低吧?
“是這樣啊?”
看着無聲無息地吸着果凍的剛典,平八思考着該怎麼辦。剛典的記憶完全沒有要恢復的跡象。雖然平八一直迂迴地勸他去醫院,不過仍然遭到拒絕。如果因爲失去記憶而對校園生活造成影響,那麼平八確實可以更嚴厲地強迫他,但現在看來幾乎沒有什麼問題。學校裏面知道剛典喪失記憶的只有平八,然而因此感到困擾的卻也只有平八自己一個人,這個狀況最令他困惑。
用面紙隨意擦過弄髒的桌面之後,再度開始用餐的平八,很沒教養地用筷子指着剛典的臉:
“哪有人從聊聊天直接跳到最後階段的啦!起碼把目標設定在這個前面吧!事情都有所謂的先後順序耶!”
“我同意阿信很聰明,畢竟它不像其他人家的狗會興奮地撲到人身上,一點都不像狗呢——不過它也有可愛的一面就是了。”
“……榛奈她似乎有點怕我……或許原因出在我擁有黑田剛典的外貌,但卻不是黑田剛典本人吧。”
“嗯……啊啊,我懂了,因爲我是男生,榛奈是女生,所以這時候應該要往我們要生小孩的方向去思考嗎?”
“先不要想生小孩了啦,從聊天開始吧……然後再循序漸進,真的。”
就在乎八因爲剛典的發言噴飯的同一時間,C班教室內的山屋千歲正對着秋津島榛奈訓話。
“我根本就沒有散發憂愁氣息,還有那個日本冒失鬼排行榜又是哪來的……孝雄也這樣說我。”
“你的思考邏輯才難懂咧,真是的……”
沒有記憶還真是不方便。但儘管這樣卻還是極其平常地過着學校生活的黑田剛典,就某種意味來說可謂異常。偶爾雖然會說出笨到極點的話,但同學們都當他是天然呆,到目前爲止還沒有構成多大問題。
在教室裏用餐的同班同學們一致回頭看向大聲吼叫的平八,但平八卻因爲剛典的爆炸性發一百,完全沒有發現自己成了注目的焦點。
“阿信確實很可愛,但我家孩子的可愛程度可不輸它喔——”
“我不知道我喜歡什麼,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喫我想喫的東西。”
“不過就算說害怕,但秋津島跟你又沒有那麼熟,就因爲這樣怕你,總覺得不太對。哎,不過說來你是個徹徹底底的好人,只要慢慢接近不就得了?”
被正經八百地回問,讓平八困擾了起來。剛典該不會是認真地這麼說吧?要是他當真如此,可能會變成不適合在午餐時間談論的話題了。
“是這樣嗎?過去我都一直喫一樣的東西,從來沒有想過要區別一樣或不一樣的東西食用呢!”
接着不知爲何,也順便想像了虎鯨模樣的格拉波爾一邊說着“太陽好溫暖——”一邊在海岸邊滾來滾去的光景。那模樣因爲太逼真了,榛奈的心情久違地快樂了起來。
“對了,榛奈啊,你最近有沒有看到白色的、大大的、只有背上有一個黑點、眼神兇惡的公貓啊?我想你應該也有看過它,就是你來我家玩的時候,在圍牆上臭着一張臉的貝爾那多。”
“我對貝爾那多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但是我還記得那隻看起來特別胖的貓。”
不知道千歲是在什麼樣的因緣際會下給它起了個貝爾那多的名字,讓榛奈是有點想問又不太想問。
“那隻貓是千歲養的嗎?”
“不,只是它偶爾會來到圍牆上面,隔着玻璃和我家的貓兒們互相叫囂。只要我想靠近它就會馬上逃走……最近都沒有看到它,所以我在想它是怎麼了。”
一邊這麼說,一邊把吸管插進咖啡牛奶的千歲,臉上帶着稍微嚴肅的表情。
“我印象中最近沒有看過,不過它應該是在附近亂逛吧?”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榛奈抱着輕鬆的心情隨意說說,千歲也隨口回答。
不過隔天,榛奈就知道自己的答案錯誤。
那一天傍晚,榛奈帶着阿信出去散步。她本來正爲了明天的考試作準備,但不知爲何就是想要換換心情。雖說是兼作複習國中課業的簡單考試,但會花上半天把所有科目都考過一遍,以學生的立場來說這可不是什麼簡單的考試。
“纔剛開學就要爲了考試而唸書實在很麻煩耶,對吧,阿信?”
慢慢地走在榛奈前面的阿信只是稍稍撇過頭來,又馬上轉頭面向前方。從遇到格拉波爾那天開始,這還是榛奈第一次跟阿信出來散步。原本榛奈還擔心阿信會不願意出門,但它卻非常安分地讓榛奈繫上肩帶和狗繩,或許是聽懂榛奈所說的“我不會去唐木浜”這句話了吧,還真是讓人搞不懂的一條狗。
悠哉地沿着河邊走着定着,阿信突然停了下來二晅種時候基本上都是有什麼狀況。榛奈也停下腳步之後,看到前面有一輛腳踏車搖搖晃晃地過來。榛奈原本打算跟着阿信一起退到路旁,閃過那輛腳踏車——
“啊!”
伴隨着這個聲音,發出劇烈嘎吱聲響的腳踏車停了下來。榛奈心想怎麼回事,並且看了看騎車的人。
“啊,呃……齋藤同學?”
那個男生是格拉波爾在開學典禮那一天,爲榛奈介紹過的“黑田剛典的朋友”。在學校內看到格拉波爾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這個齋藤平八大多也都在附近。他明明就是剛典的朋友,而不是格拉波爾的朋友,但兩個人的感情看起來還不錯。
難不成他其實知道黑田剛典是格拉波爾?
榛奈歪頭問,只見蹲着的平八一副覺得不太好意思似地搔着頭回答:
簡短的一句話。聽到儘管簡短卻充滿衝擊性的這句話,榛奈原本想看向報紙,卻被慎吉擋住視線。
自己明明也會說謊,而且部過了這麼多天了,但再次聽到格拉波爾扮演着虛假的黑田剛典一事,還是對榛奈造成了打擊。
所以才害怕。榛奈口中的低語不知有無傳到平八耳中。
“啊,不,其實我還有點事,該說我算是有事找你吧……”
“不是!我很喜歡!不管是狗還是貓!”
“在路邊看到很悽慘的野貓屍體……碎得七零八落又被壓扁的…….啊,抱歉,講了很噁心的事情。”
榛奈之所以會這麼覺得,是因爲平八摸狗的方式跟教育犬類的參考書中所寫的一模一樣。爲了避免驚嚇小狗而必須從側面緩緩地接近,接着蹲下。然後不要馬上伸手摸,得先從下方伸出手讓狗聞過之後,再將手伸到背部緩緩地撫摸。榛奈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這麼正確地按照順序執行。
“呃……記憶……?”
“不,我家是公寓,老爸和老媽也不太喜歡動物。”
“……那隻貓身上有什麼花紋嗎?朋友說在找一隻貓,所以我有點介意。”
看起來顯得有些動搖的平八並沒有看着榛奈,而是偷眼瞧向阿信。看他好像是有事情要找自己才停下來的,但搞不好有點怕狗。
剛回家的孝雄一如往常地向榛奈搭話。就算被他說“一臉要死掉的樣子”,榛奈也無意反駁,只說了句“歡迎回來”。
“那先這樣……”
不可能。
榛奈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平八的請託。是要曖昧地回應先跳過這個話題呢?還是乾脆告訴他剛典已經不在這個世上,現在他以爲是朋友的那個人,其實足一隻叫做格抗波爾的巨大異樣虎鯨呢?
榛奈輕輕拉了拉狗繩,阿信感受到狗繩的動靜之後,幾乎和原本蹲下的平八同時站了起來。
“爺爺,我回來了。怎麼了嗎?”
“啊,是、是這樣,你喜歡啊……”
“可是,現在的黑田同學已經不是當時的黑田同學了。”
看來他似乎是真心喜歡狗。也許並不是有事要找自己,而只是想要摸摸阿信才停下來的。看到他那正經八百的模樣雖然想笑,但榛奈還是忍了下來。
“不知道哪家的小鬼在路邊看到這個,一副很難過的樣子。雖然跟區公所報備就會有人來處理,但我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拜它……我們家裏有香,我想好歹給它上個一炷香。”
幫阿信的容器裝滿水的榛奈定道慎吉身旁問道。
在榛奈拉動狗繩之前,阿信就已經先站起來踏出腳步,簡直就像被阿信引導一樣。榛奈一邊想着這些,一邊也跟着邁闊步伐。
“不,就是啊,那傢伙身上也發生了一點狀況,你不要這麼害怕啦!那傢伙似乎在煩惱什麼,因此都沒有好好喫飯……雖然他有點怪,但基本上是個好傢伙。我不會要你好好跟他相處,但該說如果你可以不要這樣躲着他,我會覺得很感謝,或者該說我不必因爲他老是說些傻話而被他嚇到……”
“不過就算是這樣,讓我看看臉也沒關係吧……”
慎吉拿起報紙包,走到榛奈看不到的位置上。過了幾十秒之後,走了回來的慎吉面色非常凝重,原本就滿是皺紋的臉更顯得皺巴巴。
“這個也是有啦,但身爲綱典的朋友,我好像有點話想跟你聊聊、又好像沒有……嗯,的確還是有啦。”
慎吉把報紙放在自己身子可以擋住的地方,避免被榛奈看到之後,再度執起鏟子。
“格拉……黑田同學在煩惱?”
“沒錯,綱典是個好傢伙,所以啊……”
那是長着白毛、非常纖細的某種物體。如果榛奈沒有看錯,可以看得見黑色肉球的那個,想必就是貓的腳。
雖然是沒見過的貓,但這話題聽了還是很難過。就在榛奈想着該對平八說什麼纔好的時候,她想起了昨天千歲提到的那隻突然失蹤、叫做貝爾那多的貓。儘管榛奈並不太想往壞處想,但也無法否認平八看到的貓,有可能就是貝爾那多。
榛奈只在唐木浜見過一次黑田剛典,雖然相遇的時間很短,但回想起來,他真的是個好人。
“……雖然全身都是白色的,但背上有一塊黑色的班點。體型偏大,有點肥胖的公貓……”
不過先不論他的口氣,看他臉上的表情似乎一點也不開心,反而帶着有點被逼急了的正經態度,專心一致地摸着阿信。甚至可以說他是反覆地一直摸、一直摸。一開始他還會有點見外地只撫摸背部,但現在卻捏起了阿信的臉頰,甚至還輕輕摸了耳根、揉了揉脖子和背部,總之就是全身都摸遍了。
前前後後大概已經過了五分鐘吧。平八一邊說着“好乖好乖,你叫阿信是吧?你真可愛,又乖又聰明”,一邊繼續摸着阿信,
“不光是你。就算是孝雄或泉、甚至是你的朋友,我也不想讓他們看……何況這隻貓不是原本就瘦。從它皮膚的鬆弛程度與骨頭的粗細看來,原本應該是一隻相當肥胖的貓吧……現在卻只剩下皮和骨頭,簡直就是木乃伊……要我說幾次都行,這不是年輕姑娘該看的東西。”
慎吉露出彷佛喫了黃蓮的表情停下手上動作,再用報紙包住那隻露出來的腳。
“嗯……我想你大概不太能相信吧,那傢伙喪失記憶了。”
爲什麼要挖這個洞呢?榛奈正想這麼問,就發現慎吉腳邊有一個報紙包起來的東西。因爲包得很隨便,所以裏頭的東西露出了一點。
“請摸。阿信,坐下。”
“因爲屍體的樣子實在是太悽慘了,所以我根本不記得……就在我思考着該怎麼辦的時候,有一個老爺爺跑來說讓我來送你一程,然後就用報紙把它包起來帶走了。”
平八有提到“很悽慘的貓咪屍體”、“用報紙包住貓帶走的老爺爺”。就算榛奈再怎麼遲鈍,也能夠輕易地把所有狀況串連起來。
“喔,喔……你好。”
“那有可能只是一隻單純有點相似、比較瘦的貓。你爲什麼這麼不想讓我看呢?”
“貓……?”
“這樣啊……謝謝。”
慎吉用滿是皺紋的手,從報紙上面摸了摸那個。
“齋藤同學,你有養狗嗎?”
“……除了肥胖以外,所有的特徵都符合你所說的條件。”
“爺爺,那隻貓可能是我朋友的貓,所以我想確認一下。讓我看看它的臉。”
“真聰明呢,看起來好像聽得懂你說什麼。”
慎吉拿着鏟子,在離那株楓樹有些距離的位置上挖地。
“嗯……齋藤同學,我知道你很喜歡狗,不過也有不喜歡被不認識的人亂摸的狗,,你要小心一點喔!”
“我沒有希望你馬上做到,但我希望你能一步一步地慢慢眼他熟識起來……我想他的記憶遲早會恢復的……啊,那傢伙要是說了什麼猛話,你不用客氣,揍他就是了,他真的很不會看場合說話。”
“……沒有頭,沒辦法讓你看臉。”
“喔,是榛奈啊,歡迎回來。沒什麼,只是挖個洞而已,不用介意。”
聽到平八這番話,榛奈產生了幾點疑問:
(原來他真的喜歡狗。)
“等過一段時間之後,能不能試着接受呢……”
榛奈茫然地散步,但因爲阿信又突然停了下來,所以她也隨之觀察起周圍,看看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現在已經來到秋津島家前而,看來是不知不覺中回家了。她完全不記得自己走過哪些地方,下意識這種行爲還真是可怕。有可能是在阿信的返家本能帶領之下回到家的。
“綱典?”
“阿信,謝謝你……”
“……這不是年輕姑娘該看的東西,快走開。”
榛奈當然一看就知道他在挖洞,但卻不懂他爲何要挖洞。如果是要種什麼新的植物,又覺得離楓樹太近了些。
“上個月他突然不見,這個月回來之後,就變成了那個樣子……不過啊,不管是我這個朋友、家人、甚至連他自己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但是隻有你,他卻記得很清楚……你懂我的意思吧?”
緊抿起嘴、睜着眼睛的平八那張拚了命似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沒有皺摺的巴哥犬。
阿信在聽到榛奈的話之後,馬上毫不留戀地從平八的手中溜出來,並且退到狗繩極限長度的位置上。然後在榛奈開口之前,就已經先趴了下來。
“真的是很悽慘啊……”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他或許就可以幫榛奈分擔她心裏面所抱持的祕密。儘管榛奈帶着這樣的期待心情——
“你討厭狗嗎?別擔心,這孩子不會咬人也不會隨便撲人的……”
怎麼可能不知道。但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榛奈完全不瞭解黑田剛典。她所認識的,是約一個月之前只在唐木浜見過一次面的黑田剛典,是那個初次見面,就稱讚自己陶笛吹得不錯的、有着爽朗笑容的少年——然後,現在已經完全變成格拉波爾的黑田剛典。
“不行,你不能看。你把那隻貓的特徵告訴我,我來替你判斷。”
沒辦法確認那隻貓是不是貝爾那多,讓榛奈的心情似乎有點放心下來,又有點覺得遺憾。
拜託你。即使榛奈這麼接着說,慎吉還是搖了搖頭。
“齋藤同學,你摸太久了,阿信有點不高興了。阿信,對不起喔,已經可以了。”
“……黑田同學是個好人呢,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這麼覺得了。”
“先這樣了……”
祖父畢竟是個頑固的人,只要他說了,就不太可能會改變心意。
“我回來了。姐……你怎麼一臉好像要死掉的樣子啊?”
平八的話雖然傳到了榛奈耳中,但她並沒有做出回應。
“不,這我也知道…….但總之我看到狗啊貓啊的,就會忍不住想要去摸摸玩玩……而且因爲剛纔看到有點討厭的景象,所以看到健康的狗便稍微興奮了一點。”
看來差不多該制止平八了。姑且不論刷毛或洗澡,但阿信其實不太喜歡單純地被人摸。現在它也壓低了耳朵,尾巴絲毫不動,看起來就像是在忍耐。
慎吉一邊挖洞一邊說,但榛奈還是緩緩地接近了“那個”。
“啊啊,這是我幫剛典取的外號啦。黑田剛典……你知道吧?”
“不行,你直一的不該看……會喫不下飯。”
或許他是先學會了摸狗的方法,以便在有這種機會的時候可以派上用場吧。榛奈本來是抱着覺得他有點可愛的心情,看着他和被撫摸的阿信;
(…………好像摸太久了點?)
(原來格拉是這樣欺騙周遭的人啊……)
而且平八說“他身上也發生了一點狀況”。他所謂的狀況,該不會就是指黑田剛典這個人類,現在變成了叫做格拉波爾的虎鯨了吧?
“被車撞死之後,不知道被放置了幾天纔會變成這樣吧……真不是什麼好事……等我埋好它,你再來給它上個香。”
“討厭的景象?”
看到榛奈臉部表情緊繃,平八趕忙補充:
榛奈發出傻愣的聲音覆誦了一遍,結果平八還是不知道格拉波爾的存在。些微的希望之光馬上就消失,讓榛奈在內心覺得相當失落。
卸下肩帶和狗繩,重新系好項圈之後,榛奈爲了要給阿信換水,便拿着容器往前院走去。在秋津島家那塊不算太大的庭院裏,生長着一株不算太高的楓樹。那是祖父隨意插枝來的,實在稱不上可以用來觀賞,而且只有一株楓樹也實在沒什麼看頭。
就算是不同的貓,這隻貓已死的事實卻不會改變。儘管如此,榛奈還是不想對千歲說“貝爾那多已經死了”,所以她纔想親眼確認一下,但慎吉卻不肯讓步。
被以充滿着依賴的眼神看着,也只讓榛奈覺得很困擾.她可以理解格拉波爾假裝成喪失記憶的樣子,藉以瞞過家人和朋友,但這樣只會讓榛奈更加不信任他。
“可、可以摸看看嗎?”
榛奈完全能法想像那個格拉波爾在煩惱的樣子,而且更難相信他煩惱的原因是出在自己身上……還是說他只是假裝“那樣子”呢?就像他沒有理由露出笑容,卻也會毫無意義地笑着一樣。榛奈對於會這麼想的自己感到厭惡。
無力地對揮了揮手說“快走吧”的慎吉點了點頭之後,榛奈回到阿信身邊。看來應該是口渴了的阿信頗爲兇猛地喝起榛奈拿來的水,而榛奈則只是蹲下來,茫然地看着它。
他突然大聲地否定,反而嚇了榛奈一跳。
“不會……”
“你不光只是想摸阿信嗎?”
平八專注地看着乖乖坐下的阿信,並且慌慌張張地從腳踏車上下來,撐好腳架。那是一輛菜籃歪七扭八、車燈也破掉,令人有點在意的腳踏車。榛奈原則上做好飼主該負起的責任,注意不要讓阿信突然撲向平八。
“……我是不是該安撫一下你的情緒?還是說不要管你比較好?我會依你的希望去做。”
“你難得這麼體貼呢!”
喝完水的阿信一副很體恤的樣子抬頭看了看榛奈,看來它也在擔心自己。輕輕地摸了摸它的頭之後,阿信難得地沒有露出厭惡的樣子,只是眯細了眼睛。
“我跟平常一樣啊,不過是姐你感受的方式不同而已。所以咧?我可以當聽衆喔。”
“我也不知道我想說什麼……”
這是格拉波爾曾經對榛奈說過的話,但她卻沒有察覺這點。
“好吧,那我就照我平常的行爲模式去做囉,要是什麼地方希望我更體貼你一點的話就說一聲。啊,爺爺在嗎?我想把阿信牽到房裏去。”
“爺爺在庭院挖洞,怎麼了嗎?”
雖然阿信是秋津島家的狗,但假設硬要限定一個主人的話,那當然還是帶它回來、又說要養它的祖父慎吉。而既然慎吉堅決地認定“狗當然要養在屋外”,那麼阿信也只有在要洗澡和颱風來臨之際,可以進到屋子裏面。如果榛奈因爲下一點雨就想把阿信帶到屋子裏面,慎吉就會以“這點雨不會害狗感冒”爲由拒絕。
只要不是很嚴重的狀況,大多時候想讓阿信進屋子裏不是都會慎吉駁回嗎?一邊想着這個,榛奈一邊繼續摸着阿信並抬頭看了看孝雄。一如往常地板着一張撲克臉的孝雄蹲到榛奈身邊,摸起了阿信的背部。
“……我們在學校不是有養雞嗎?你應該知道吧。”
“嗯嗯,一隻白的、一隻日本矮雞對吧……說到這個,今天是輪到你當雞舍值日生嗎?”
榛奈自己也做過打掃雞舍和餵雞的工作,這讓她想起半年前自己還覺得要提早起牀,真是件麻煩的差事啊。
“那隻日本矮雞被殺了。”
聽到孝雄淡淡地陳述,榛奈不禁倒吸了一口氣。纔剛死了一隻貓,這回換成是雞出事了。今天老是聽到些生物死亡的消息。
“我是第一個發現的。那個樣子實在是很悽慘……抱歉,這不是該跟情緒低落的姐聊的話題。”
榛奈很久沒聽過孝雄道歉了,並不是因爲孝雄是個不懂得道歉的孩子,而是他不太會去做非得道歉不可的事情。
“……不會,既然模樣很悽慘,那表示你也受到打擊了對吧?說出來會比較舒服一點嘛。”
“是這樣嗎?…….老師說就當作被野狗攻擊了,不然大家會覺得不安……可是那不是狗做的,如果是被狗攻擊,不會變成那樣……”
孝雄把撫摸着阿信背部的手移到它的嘴邊,並且撐開嘴巴露出牙齒。就算規則地排列的牙齒和暗紅色的牙齦暴露在外,阿信還是很乖巧地沒有亂動。
如果他露出純真的笑容,很乾脆地說出“嗯,是我喫的。是那個紅色資料嗎?我看了那類資料並且鑽研了一番,得知狗或貓是就算少了十幾二十只也完全沒問題的生物,所以覺得就算喫了幾隻也沒關係吧,畢竟我也餓了。我做錯了嗎?”之類的話。
“不,我纔打擾了,那麼我先走了……”
“教科書放在抽屜裏面就行了?”
這麼說給自己聽的榛奈帶着千歲來到樓梯口,但是在前進方向上發現熟悉的格拉波爾背影,便不禁停下了腳步,
(……原來我是這麼惡劣的人啊……)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隻或許是貝爾那多的貓,就可能不是單純地遭到意外。榛奈原本是抱着如此想法才問的……
……要是他這樣回答。
榛奈只是無意之間說出這些話,卻突然想到很恐怖的事情。這是經過方纔與孝雄的對話之後,她想到、並且刻意忽視的事情。格拉波爾大大的嘴巴里面,長着一排犬齒無法相比的銳利兇器。
榛奈雖然不是什麼會認真唸書的類型,但好歹考前也會多花些時間在書桌前面複習。不過千歲卻有着不管什麼樣的考試,都想靠着熬一整夜撐過去的壞習慣。
會不會是格拉波爾咬碎併吞噬了它們呢?
輕輕拍了拍阿信的背,榛奈緩緩地站起身子。
那樣是指哪樣?看着阿信的牙齒,榛奈想起格拉波爾那排尖銳得可怖的鋸齒。強硬地壓下浮現於腦海的負面想法之後,榛奈下定決心詢問孝雄:
掛在脖子上的書包突然被一扯,平八發出“呃”的呻吟。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小個子女生怒氣衝衝地離開。如果是平常的平八一定會大吼“你搞屁啊”,但現在沒這個心情的他,也只是用手摸了摸脖子後面。
那隻巨大的虎鯨之所以變得這麼小,說到底也是榛奈說過“如果你能再小隻一點”所引起的結果。憨厚、老實、總是努力不懈,來自遙遠大海的虎鯨!
“好啦,我送你去公車站……小心別睡過頭,一路睡到終點站啊。”
把筆記本和筆盒裝好,背起自己和千歲的兩個書包,榛奈硬是把一臉疲倦的千歲拖起來。
然而自己卻懷疑那隻虎鯨是殘殺動物的犯人。明明沒有任何證據,就只因爲他是異常的存在而懷疑他。
“……午安。”
孝雄把手從阿信嘴邊挪開,摸了摸它的下巴之後站起身子。
(畢竟只是我擅自想像而陷入不安啊……也不用急。)
目送往庭院過去的孝雄離開之後,榛奈看了看阿信的臉。
“嗨,榛奈,午安。”
從氣氛就可以知道,格拉波爾其實笑得一如往常,但榛奈卻無法直視他的臉。總覺得好像很久沒有像這樣聽到他講話的聲音了。
千歲原本一副很困的樣子靠在榛奈的手臂上,但在看到他的身影之後,反而抓緊了榛奈的手臂。
考完試之後總有種獨特的解放感。在這樣的氣氛之中,榛奈按着嘴,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後,伸了一下懶腰。除了英語之外,其他科目考的應該不算太差。
以一股猛勁從A班教室衝出來的平八,一個不小心介入了格拉波爾和榛奈之間。他交互看了看格拉波爾和榛奈的臉,搔了搔頭。
他似乎覺得能夠見到自己、並且像這樣交談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榛奈反而覺得這點非常不可思議。
“你還是一臉要死掉的樣子耶,不過看起來比剛纔好一點。”
“啊……呃……打、打擾二位了?”
儘管想到這個,但榛奈又覺得與其擔心格拉波爾,更應該擔心自己的成績。榛奈總之先起身準備打道回府,並決定到A班去看看。在那之前,想說跟千歲打聲招呼的她來到千歲的位子旁邊,這才發現千歲閉着眼睛,用手撐着臉頰?
結果榛奈還是沒能夠跟千歲講起那隻可能是貝爾那多的貓的事情。抓起千歲的手臂離開教室的榛奈,打算等到明天再找格拉波爾談。
“喔——黑田同學直一聰明呢——榛奈也該學學啊!”
“對不起喔,阿信,雖然不算……找你商量,但講出來之後覺得心裏舒煙多了……”
“……我有阿信的毛皮可以磨蹭,所以不必了。”
“是嗎?也有不笑的時候啊。應該是跟榛奈見面就自然會變成這種表情吧,真不可思議。”
(格拉不會騙我的……雖然他欺騙了齋藤同學……)
他說過要去弄清楚什麼不能喫,也說過不會濫殺無辜、亂喫亂丟。姑且先不論雞,一般說來人是不會去喫貓肉狗肉的。雖然到其他國家,可能有些地方的飲食文化是會喫,但至少現代日本是沒有食用這兩種動物的習慣。
“那個啊……”
“那麼,說到考試啊……啊——我好睏喔,先回去了。榛奈,謝謝你幫我拿東西,掰啦——”
“你又整晚熬夜了喔……”
“還好是纔剛學過的東西,所以應該不算太困難吧。”
“阿信……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出現好幾只離奇死亡的動物實在有點,不,相當奇怪對吧……”
“明天我會去問格拉……沒錯,既然他有話想對我說,那麼我去找他也是一個方法……”
千歲一把搶過被榛奈拿在手上的自己的書包,就在榛奈還困惑着哪有人用這麼刻意的方式閃人的時候,千歲已經大力地揮着手離開了。走的時候還不忘小聲地說“好好加油啊!”但在這種情況下到底是要加什麼油啊?
“就算是用這個咬,用爪子抓,也不可能會造成那樣的結果。”
“嗯?”
“啊,等等……”
說出口之後,榛奈纔想起自己這段時間完全忽視了格拉“想和自己說話”的願望。
被留在走廊一隅的兩人之中,先開口的果然還是格拉波爾。
然後動物們的離奇死亡,且幾乎毫無例外地喪失了身體的一部分。
“我說格拉啊……”
“剛纔是對榛奈還有另外一個人打招呼,並不是只對你打招呼。”
要是格拉波爾真的是犯人,那麼榛奈該怎麼辦呢?
“嗨,午安啊,榛奈,還有山屋同學。”
(……根本也無計可施吧……)
“嗯,反正帶回家我也不會複習……”
看到平八聳聳肩膀縮起了身子,榛奈不禁——
“終於考完試了呢——考得如何啊?”
(……格拉有沒有乖乖唸書啊?)
“自從遇見格拉之後,陶笛不見了、黑田同學變成了那個樣子,然後又發生了這種事……盡是些怪事。”
“好——我們走吧。”
“是很困啊——所以只要你看黑田同學之問有所進展,我就可以好好睡一覺啦。”
孝雄目送拿起放在玄關的狗刷和裝脫落狗毛的袋子之後,再次出去的姐姐,並嘆了口氣。
這麼說完的千歲一邊拉着榛奈的手,一邊大聲叫着:“黑田同學——!”有着黑田剛典外表的格拉波爾聽到這聲呼喚,緩緩地轉過頭來,往榛奈和千歲所在的方向看過來。在這之間千歲也還是拉着榛奈的手臂,縮短了與他之間的距離。
“咦?啊啊,是啊……”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榛奈的複雜心情,千歲顯得格外開心地向格拉波爾說話。剛剛那一副快要睡死的模樣簡直像是騙人的。
“……早上六點。”
“既然比剛纔好那不就得了……我來幫阿信刷一下毛。”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不是已經打過招呼了嗎?”
“我好睏好睏……又沒喫早飯,快死了。”
“……是不是、沒有頭、之類的?”
你的瞼看起來更陰沉啊。
“……格拉你總是面帶微笑呢!”
明明不想這樣看待格拉波爾的。就算他喫了黑田剛典的身體、欺騙了他身邊的人們,但格拉波爾正面對榛奈的時候,應該都是想毫無僞裝地傳達自己的心意。
最近榛奈明明就躲着格拉波爾,但是他的態度沒有任何改變。稍微有點不同的,只有他的笑容比起以前來說更爲自然了些?
——沒有辦法可以確切地說,這一切都沒有被謊言所粉飾。
“榛奈,謝謝你……下次讓你摸摸奧茲華德的肚子當謝禮嘿。”
“榛奈,你是怎麼了……咦,那不是黑田同學嗎?”
“唷,綱典,讓你久等啦,咱們回去吧……喔喔喔!”
“你真的夠了喔!”
“咦,爲何……而且千歲,你不是說你很困嗎?”
即使去對他說,格拉波爾就真的會乖乖地不喫嗎?假設真是如此,那榛奈又該讓格拉波爾喫什麼呢?
不過榛奈並不確定格拉波爾是否的確沒有說謊,畢竟格拉波爾本身就很像是從虛構的故事中跳出來的存在。
被千歲用手肘頂了頂,榛奈只能曖味地回應。格拉波爾應該確實很聰明吧?畢竟他熱衷於學習,今天這次考試的成績應該也會比自己好。榛奈實在沒辦法特地在這種場合,對着這樣的他問:“格拉應該沒有喫掉貓吧?”之類的話。
“不管是要練習陶笛、要對阿信碎碎念,還是要給生物起個奇怪的名字都沒關係,但你那樣的表情會讓家裏的氣氛變得沉重,真希望你不要苦着一張臉啊,姐。”
總之現在先隨意地聽聽千歲與格拉波爾之間的對話吧……這麼想着的榛奈這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應該……不可能……吧……)
雖然不知道格拉波爾平常都喫些什麼,但畢竟他現在是人類的模樣,所以應該是喫人類平常喫的食物……但願如此。
榛奈把一副很想睡的千歲身子往旁邊挪,並且把抽屜裏的東西塞進她的書包裏。這種事情在國中時期也發生過,榛奈已經習慣了。
把手伸到她面前揮了揮,千歲一副覺得很厭煩似地撥開了榛奈的手。
榛奈一邊這麼說,一邊離開現場。
(只要格拉不是犯人就好了,嗯……先跟他問到答案之後,再來想該怎麼處理吧,一定是這樣……)
……不在現場的榛奈當然無從反駁起。
“你到底唸到幾點啊?”
“黑田同學,午安!”
榛奈心想要說點話,就算不提狗和貓的事情,也希望能像在唐木浜那時一樣輕鬆愉快地交談。只要調整一下自己的心態,應該就可以做到了。
“你趕快回去補眠吧……好啦,快點準備。”
“其他還有聽說同年級的學生家裏養的狗離奇死亡、貓的乾枯屍體丟在路邊等等,諸如此類的謠言。如果只有雞那還好,但連續聽到這類消息就……覺得如果把阿信養在外頭或許會有危險。那我去找爺爺商量,姐你陪阿信玩一下吧!”
“千歲——你不回家嗎?”
“……啊,我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啦,不過綱典,抱歉囉……”
“……差一點,是隻剩下一個頭。”
聽到阿信“嗚”地用鼻子哼了一聲,榛奈才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緊緊抱住了阿信。
再次摸了摸仰望自己的阿信頭部之後,榛奈進入房子裏面。坐在玄關處的小高臺上發呆時,剛好孝雄從門口進來。
就算小聲地對它說,阿信也不可能做出回答,它只是凝視着榛奈。
榛奈因爲覺得尷尬而逃開了格拉波爾和平八身邊,之後不知爲何被突然出現的千歲怒吼:“你逃個什麼勁兒啊?下次要好好做啊!”
“爲什麼你還在這裏啊……”
你不是回去了嗎?正當榛奈打算接着說出這麼一句時,幹歲只是——
“我很困,要回去了!晚安!”
丟下這句話後,就快步離開丁。
(真是的,一下子干涉,一下子又一腳踢開,到底是想怎樣……)
心情低落不已的榛奈,在並排於樓梯口的個人櫃前面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拿出鞋子隨便地換上之後,平八那顯得格外大的聲音從櫃子的另一頭傳來:
“……綱典,真的很抱歉……該怎麼說呢,反正剛考完試,要不要來我家玩?”
雖然樓梯口還有一些學生,但畢竟已經過了回家高峯時段,周遭完全算不上嘈雜。也因此榛奈根本不需要豎起耳朵就可以聽見兩人的對話。
“雖然我很有興趣,但我今天想去圖書館,所以先不去了。謝謝你約我。”
“圖書館?你還真熱衷於學習啊……哎,是沒差啦,不過看那麼多書到底是哪裏有趣啊?”
“因爲有很多非學不可的事情,而且又因爲腦容量不足,要記住可是很辛苦呢!”
(格拉也真是的,這樣講話不會讓齋藤同學起疑嗎?)
榛奈忐忑不安地豎起耳朵,注意平八會對格拉波爾這番話做出什麼反應。
“又不是腦袋大一點就可以記得比較多,而且話說回來,不是所有事情都記得會比較好耶!以你來說,比起加強學習知識,更應該處理一下那些偶爾會冒出來的奇怪話語吧。”
(原來格拉平常就是那樣講話啊……齋藤同學好像也是拿他沒辦法,但並不是非常介意的樣子。)
榛奈原本以爲他已經完美地扮演着剛典,但格拉波爾幾乎是以本性示人。這樣子竟然可以順利地生活,某種意味來說還直一令人佩服。是周遭的人格外地粗枝大葉呢,還是……
(……該不會黑田同學本來就是這種個性吧?)
對只跟真正的剛典講過一次話的榛奈而言,當然沒有辦法熟知他的所有性格。
“你家附近的那個圖書館是——叫東部圖書館吧?”
“……嗯,雖然搞不懂阿信,但畢竟格拉波爾會講話嘛,一定有辦法的。”
“格拉你呢?”
這個想法沒有化爲聲音發出,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總之重新坐回椅子上,闔上書本之後,榛奈纔想起在樓梯口聽到平八所說的那些話,不禁抱頭。
(……原來格拉真的有在學習該怎麼跟他人相處啊……)
很幸運地,目前沒有看到想要使用這張椅子的小孩子。榛奈想說總之先拿本書來看看,便瀏覽了一下這附近書架上的書籍。雖然都是些童書,但她還是被《淺顯易懂的海洋生物》這本書吸引,將之抽出。封面上印着一隻從海面浮出一顆頭的海豚。
這麼盤算着的榛奈決定先回家一趟,於是她儘可能靜悄悄地、不要被兩人發現地打算離開現場。
猛力地站起來之後,刻意地挺起胸膛。
“榛奈竟然會說這種話,是天要下紅雨了嗎?圖書館應該是開到五點吧,在關門之前慢慢看啊。今天爺爺要出去喫串燒,所以晚餐喫咖哩。”
讀過這篇文章之後,有種彷彿格拉波爾是個什麼都喫的生物的感覺。真的是什麼都喫。
因爲不太常有,所以也不會準備辛香料,於是秋津島家的咖哩總是非常樸素,頂多就是利用市面上販售的咖哩塊,配料也沒有什麼符殊之處。儘管如此,榛奈和孝雄還是都非常喜歡咖哩飯。
但是,只有那對耳朵就像在警戒什麼一般不時抽動着。
(圖書館……啊。)
“格拉想跟我說什麼?”
既然發現了就立刻跟他打招呼吧。榛奈原本這樣想,但看到格拉波爾非常專注的樣子,又覺得打擾他似乎不太好。而且這傢伙畢竟是格拉波爾,搞不好不清楚在圖書館內必須遵守不可大聲喧譁的規炬。
(反正是常有的事,無妨吧……)
一想像下去,不知爲何就害羞了起來。榛奈甩甩頭,並且爲了確認現在時間而打算看一下手機。不過本來應該放在口袋裏的手機卻不見蹤影,看樣子自己把它忘在房間裏面了。
起先打算等他看到一個段落,但如果離太遠又無法注意他的動靜,所以榛奈想找一個可以看見格拉波爾,又可以坐下的地方。如果是離格拉波爾所坐的位子有點距離的兒童書架一角,從靜靜地放在那裏通路上的小孩子用椅子上的話,只要稍微扭轉一下身體,似乎可以就觀察到他所坐的位置了。
榛奈低下頭看看自己的腳邊,發現地板上的木紋靜靜地回望着自己,於是閉上了眼睛。
唐突出現的這衝擊性話語和自己的名字,讓榛奈踢到附近的垃圾桶而絆了一下。雖然勉強忍住不因疼痛而喊叫,但倒下的垃圾桶卻發出了響亮的聲音。
……現在可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榛奈看向敞開的書頁。雖然不清楚這是什麼樣的書籍,但上而刊登了美麗的藍色大海照片。周圍則是放着國語辭典以及中日辭典,除此之外還看到《與他人好好相處的方法~圓滿的人際關係》、《簡單易懂的基本禮儀》等與禮儀規矩相開的書籍,榛奈不禁有些動搖。
“啥事啊?”
之前的食物還在裏頭。
直到宣告閉館的廣播爲止,榛奈都一直保持這個樣子。
虎鯨會食用鯨的死肉。榛奈想起方纔讀過的書本內容,陷入極爲不安的情緒之中。
(不過總覺得花紋好像有些許不同?)
沒錯,已經過了下午五點了。就算想要聯絡家裏說自己正準備回去,不必擔心,但自己卻忘了帶手機。榛奈打算跨上停在一邊的腳踏車,突然有點介意起格拉波爾,而看了看他的方向。
她自己也知道這太異想天開了,然而儘管如此,榛奈還是不希望自己與他之間的關係繼續惡化下去。
封面雖然是海豚,但裏頭應該也有記載虎鯨的相關內容吧。
“你怎麼了,不回家嗎?”
(呃——是一種活潑的生物,游泳速度位居哺乳類之冠……會分別使用答聲和哨聲兩種聲音……啊啊,格拉應該就是用這種答聲來說話的吧。)
走近格拉波爾坐的位子,並不着痕跡地瞄了放在桌上的書籍幾眼。這時想起他曾說過自己的體重高達三百五十公斤,但這張椅子看起來卻不像堅固得可以承受那樣的重量。他該不會一直維持着半蹲姿勢在看書吧?
先轉換一下心情再回家吧。原本是這麼打算的,但來到的場所又是唐木浜。真的是,到底在做什麼啊!與黑田剛典相遇、與格拉波爾相遇的場所,根本不是什麼可以轉換心情的地方。
阿信一邊用後腳搔着耳朵,一邊大大打了個呵欠並伸伸懶腰,目送榛奈走出玄關,接着在毛毯上轉了幾圈,又像只貓似地蜷起了身子。
本以爲他是看完書了,但其實只是將其中一本放回書架而已,其他書和書包都擺在原處。就趁他一個人的時候跟他說話吧。這麼想的榛奈原本打算追着格拉波爾過去,但突然又介意起他會看些什麼書來。
現在,榛奈正在懷疑他。懷疑他是殺害並喫掉貓咪和雞的兇手,然而榛奈也想否定掉這層疑慮。雖然這是一個只要問出口,就可以立刻獲得解決的問題,但她卻很討厭做不到這點的自己。如果可以,榛奈希望在能夠不被格拉波爾察覺到自己懷疑着他的情況下知道真相。
來到玄關,就看到阿信睡在毛毯上面。聽到孝雄說“我聽到一些不太好的消息”之後,慎吉極其乾脆地答應讓阿信進屋子裏。
“那我走囉!”
“你打算去哪裏?”
那是可以喫的東西嗎?抑或是不可以呢?
因爲在海洋生活,所以會喫其他的海中生物,但如果虎鯨是陸地上的生物,那麼它們會不會捕食其他陸上生物——例如狗啊貓的之類呢?看到會食用鯨魚的死肉這段敘述,榛奈又重新想起格拉波爾說他喫掉剛典的屍體一事。
窩在圖書館整整兩個小時,卻連本書都沒有好好讀完,而跟格拉波爾交談這個最主要的目的也失敗了。她慢吞吞地踩着腳踏車,原本想直接回家,卻又不禁產生了想要繞繞遠路的念頭。要是這樣回家,又會被孝雄說是“一副快死掉似的表情”。
儘管覺得好像有聽到平八的聲音,但榛奈還是頭也不回地奔出樓梯口。
中央圖書館名符其實地是一間幾乎位於這座城鎮的中心點,離鎮公所不太遠的圖書館。在這座城鎮坐擁的三間圖書館之中規模最大、藏書量也最多。對於不愛看書的榛奈來說,是個沒什麼機會過來的地方,頂多就是在要交讀書報告的時候,纔會來這裏找書。
一起身,就覺得肚子還是很沉重。
“附近的是那一間沒有錯,但我打算去中央圖書館。”
“你果然在怕我。不過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說點話吧,說什麼都好。”
要區別這個問題的答案,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喫喫看。
因爲是平日下午,久久沒來的圖書館內部顯得空空蕩蕩。榛奈本來就不是來看書,而是來找格拉波爾的,所以有沒有位子坐對她來說並不重要。儘管這裏算是有些規模的圖書館,但要找到一個人應該也不會太喫力。心裏這麼打算着的榛奈在館內閒逛了一會兒之後,很快就在閱覽區一角發現格拉波爾的身影了。
要是喫很多,肚子就會膨脹起來。
若要將日本人喜愛的食物做個排名,想必咖哩飯一定會排到五名之內,但慎吉卻是公開表示討厭咖哩的稀有人物。也因此,秋津島家的餐桌上幾乎不太有機會看到咖哩飯。
這正符合了格拉波爾對平八所說過的話所述——“說出想說的話之後,與聽的對象之間的關係會有所變化。榛奈害怕的並不是我,而是與我對話之後會產生的事實”,然而榛奈卻渾然不知。
“榛奈啊啊啊啊啊啊!午安安安安安安安!”
就算使用了共通的語言都不見得會懂了,更不可能理解不會說話的狗的想法了。
要是他知道這樣的自己竟然懷疑他,那他會作何感想呢?
“……不過,我偶爾會感覺到阿信心情不好啦、肚子餓啦,或者是想出去散步一類的,也都是我想多了嗎?還是因爲阿信露出那樣的表情看着我們呢?”
(……真是的,齋藤同學和格拉平常都聊些什麼啊……)
格拉波爾依舊站在原地看着榛奈。雖然格拉波爾真正注視的是榛親身後的廣闊雜樹林,但榛奈沒能發現這一點。
已經快五點了。榛奈緩緩地站起身子,往格拉波爾所在的位子過去,然而他已經不在那裏了。
眼睛旁邊有明顯的橢圓形白斑,不過跟照片上的虎鯨比起來,總覺得格拉的斑紋位置離得比較開,還有書上寫背鰭的根部是灰色,但格拉波爾應該是黑色的沒錯。
榛奈回家之後,便立刻換下制服,對母親這麼說道。
(……他應該是爲了知道什麼不能喫,纔看這些書的……是這樣吧?)
然而榛奈卻在格拉波爾回來之前快步離開現場。回到自己剛剛坐着讀書的矮椅子邊之後,再度緩緩地坐下。
榛奈原本以爲虎鯨跟海豚的差別只在身上的花紋而已,但仔細看看照片,才發現海豚顯得纖細得多。
可以那樣問嗎?要是他真的殺害了誰,自己應該會不知所措吧?要是他沒有殺了誰,自己就可以放心下來,但相對地,格拉波爾是不是會受傷呢?他想要跟人多加交流……同時也在摸索自己該拿什麼當食物。
然而榛奈還是停下腳踏車,從堤防上頭俯瞰着大海。太陽即將西下,這裏的大海顏色跟在圖書館看到的大海顏色回然不同。榛奈一邊俯瞰着這些景象,一邊發着呆。
(我到底在幹麼啊……)
(:;這本書上雖然寫了不少,但扣除掉注音很多以及用字淺顯之外,總覺得一點都不像童書耶。)
(這樣一看,跟格拉相比之下,海豚看起來還真機靈。)
就算問阿信也得不到明確的答案,阿信也只是瞟了榛奈一眼,那模樣在榛奈看來像是一副“隨便都好”似的。肯定是錯覺,自己怎麼可能理解狗在想些什麼呢?
真想讓它繼續、再繼續地膨脹下去。
虎鯨會進行攻擊並喫掉的生物之中,列舉了烏賊、海獅、海豚等,似乎也有利用魚類吸引海鳥靠近,再補食羣衆過來的海鳥的例子。總之看起來是什麼都喫。
雖然榛奈沒有去過東部圖書館,但在一年前左右曾經去過中央圖書館,也記得在哪裏。既然還有不少閒暇時間,就看準格拉波爾一個人到圖書館的時間,找他說話吧。
心情變得有些愉快的榛奈決定好好讀一讀這本書。她再次環顧了擺設給小孩利用的低矮椅子周圍,先確認沒有人使用這張椅子之後,才坐了下來。這張椅子對榛奈來說畢竟還是太矮了點,坐起來並不舒服,不過也不能太挑剔,
“……格拉,午安。”
格拉波爾似乎是從學校直接過來這裏,他身上穿着制服,腳邊放着上面印有校徽的學校指定用書包。他在幾本老遠看也知道有多麼厚重的書籍包圍之下,極爲專注地翻閱着書頁。
熟悉的宏亮聲音從背後傳來……這麼說來在開學典禮當天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榛奈回過頭一看,果然看到揹着書包,一臉笑咪咪地朝着這邊走過來的格拉波爾。
“阿信你覺得就這樣被養在家裏面,跟外面的狗屋,哪個好呢?”
確認一下掛在牆上的時鐘,目前是午後三點二十四分。再次將視線轉往格拉波爾的方向,就看到他靜靜地站了起來。榛奈爲了遊免被他看到而慌忙地躲進書架的暗處。雖然覺得自己是來見他的,根本沒必要躲,但同時又覺得有點不知道該拿什麼臉見他。
他其實也正用着他自己的方式,想要融人人類的世界,這樣的他真的會隨便殺害周遭的動物,並將之喫掉後隨意拋棄嗎……但是在這些書裏頭看到《不良飲食的歷史》、《飲食禁忌》等書之後,榛奈又不禁害怕了起來。這些書的書名頁敞開,上頭印着《食狗文化》、《捕鯨問題》的文字,並刊載了狗與鯨的照片。
“回家……”
榛奈沒有騎上腳踏車,而是牽着車走,格拉波爾則在這樣的榛奈身邊,配合着她的步調前進。
只能這樣說服自己。只要找格拉波爾說話,跟他問清楚就可以了,再簡單不過了。
阿信沒有回應,卻突然起身,重新坐好之後便盯着榛奈的臉。它只是看着榛奈的臉,沒有搖尾巴,也沒有彎下耳朵。它究竟是想要傳達什麼給榛奈呢,還是單純聽到榛奈的聲音有所反應而起身呢?
(雖然很想就這樣養在房子裏面,但爺爺不會答應的吧……)
有生物存在。
(總覺得格拉看起來像個小胖子。)
有不會動的生物存在。
“既然是喫串燒的日子,那就表示也不用準備東西給阿信喫囉?”
只要慎吉外出去串燒店喫飯,他一定會帶阿信一起去,並且讓它喫沒有加鹽和沾醬的串燒肉。對於總是喫狗食的的阿信來說,想必是一件開心的事情吧!
(哪有人會在童書上這樣寫的啦!想藉由用注音的方式混過去嗎!)
(肉食性……智能相當高,所以鮮少襲擊不打算食用的生物。襲擊人類的案例非常稀少……不過,這就代表只要它覺得有必要進食,就會襲擊對方的意思囉?)
“到半路爲止,我們邊走邊聊吧。啊啊,如果榛奈不希望我靠近你的地盤的話,那還是不要好了。”
榛奈在阿信的面前蹲下,用兩手捧起它的臉輕輕捏了一把。雖然阿信沒有顯得不悅地把頭扭開,但看起來也不像是被摸得很開心的樣子。
翻過頁面,果然有刊載關於虎鯨的內容。除了頭上有青色的水晶體之外,刊登在書上的照片的確跟格拉波爾如出一轍。
榛奈嘆了一口氣,偷偷瞄了格拉波爾一眼。他完全沒有改變姿勢,沉浸在閱讀書本的世界裏面。
對格拉波爾來說,榛奈自己或許就像是人類的代表一樣,所以他纔會想跟自己說話吧?
格拉波爾的態度一如往常。他緩緩地接近榛奈,在她的身邊停了下來。
抱持這樣的感想翻閱着書籍的榛奈,看到“雖然很難區別雌雄,但在交配的時候huìlùchūìngqìguān,可以一眼就看出來”這段敘述之後,嚇得從椅子上跌了下來。
榛奈慌張地站起身子,把垃圾桶擺回原位。也許是因爲掃除時間剛過,垃圾桶裏面空無一物,因此得以免去裏頭垃圾散落一地的情況,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這本書上當然沒有寫到虎鯨可以靠答聲說出人話來。
“地盤……請你用家這個說法啦,那我們就定到半路爲止吧!”
“別老是看些很難懂的書,偶爾也看一看你最愛掛在嘴邊、那種充滿浪漫情懷的小說啦!你要是劈頭就說要生小孩的話,那秋津島可不只是害怕而已啦!”
“我會加油的,阿信也要支持我喔,啊,還要當心別讓爺爺在串燒店喝太多酒哪!”
(這麼說來,虎鯨……格拉雖然不是普通的虎鯨,但我真的完全不瞭解虎鯨,稍微看一下好了。)
“我去一下圖書館,在準備晚飯之前會回來。”
兩人肩並着肩,不過說是這麼說,兩人的身高相差了將近二十公分,所以榛奈必須仰頭看着格拉波爾。曾幾何時,格拉波爾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甚至還磨蹭着額頭。然後他環顧了周遭一圈之後,才又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這個嘛,如果問我想跟你說什麼的話,連我也不太清楚呢。啊啊,對了,之前向榛奈問過殺害我的天敵的方法對吧?這個只要多花點時間,似乎就可以找出一些頭緒來。比起尋找可能知道答案的人,自己努力學習雖然比較繞遠路,卻也比較踏實。”
這麼一說纔想到,他是爲了找出方法以便擊退襲擊自己故鄉的怪物,所以纔來這裏的。因爲發生了太多事情,所以榛奈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你說花點時間……”
“人類擁有豐富的殺害手法,我會慢慢地學習這些。”
一副毫不在乎般說着的格拉波爾,臉上果然還是帶着笑容……總覺得他在自己的面前常笑。到底有什麼開心的呢?到底有什麼有趣的呢?自己明明就都笑不太出來,還抽搐着一張臉呢。
“面帶笑容不好嗎?”
“咦……”
有種自己的心思被看透了的感覺。現在的他沒有笑,緊抿着雙脣眯細了眼睛。那非常緊繃的表情讓榛奈顫抖了起來。
“要驅動臉部的肌肉可是相當累人的一件事呢……這是我一般狀況下的表情,不過這個表情好像很可怕呢!”
“這要是一般的表情那真的很詭異……因爲非常可怕。”
“嗯,平八也說我要是露出一般的表情,就活像狛犬似的。不過就算我笑,榛奈也還是會怕我。”
格拉波爾立刻把表情轉爲笑容,這個表情確實比剛剛那張可怕的臉好多了。
“……只有在快樂的時候、開心的時候纔會笑吧?總是笑口常開的……很奇怪啊!”
“我跟榛奈見面的時候都很快樂啊?不過,要是我努力想要調整出適當的表情,就只能做出這個表情和剛剛的狛犬臉了。我想,在不刻意的情況下,或許可以露出更自然一點的表情吧,畢竟平八隻有說過一次我的表情很奇怪。”
格拉波爾在平八的面前可以露出“普通”的表情,但是在榛奈面前卻只能做出“異樣”的笑容。榛奈並不想去思考這兩者之間的差別在哪裏。
“……你再把臉頰周遭和眉毛附近的肌肉放鬆點。”
她只是對錶情的調整給了點建議。依然對格拉波爾抱持着懷疑的榛奈,並不想進行這麼悠哉的對話。儘管這樣,她又沒有靈巧得可以切換到別的話題上。
“要刻意地放鬆力氣還真是一件困難的事呢,可以在下意識之中做到這點的人類,真的是種很機靈的生物。”
“格拉……你想成爲人類嗎?”
不知道能不能從格拉波爾口中,聽到比較正經的餐飲內容?然而格拉波爾所列舉出來的,卻都不是“餐點”。
當格拉波爾微笑地如此說道時,就連秋津島家喫飯最快的孝雄,都纔剛喫掉三分之一的分量。
儘管格拉波爾說得無心,還是在榛奈的心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卻很長的傷口。
“基本上會。”
榛奈不禁這麼想。如果他知道了普通食物的味道,並且覺得好喫的話,就不會想要喫那些奇怪的東西了……自己果然並不信任格拉波爾。懷疑他很有可能揹着自己偷偷殺害其他生物,並且喫掉的念頭就是揮之不去。
格拉波爾拉扯着臉頰的肌肉,嘗試做出各種調整,到頭來還是放棄,露出了笑容。
“除了水之外,就是砂糖、鹽巴、醋、醬油、味噌、奶油、乳瑪琳、麻油、沙拉油、沾麪醬油、味醂、胡椒……”
“我記得齋藤同學好像說過格拉你都沒有好好喫東西,平常你都喫些什麼呢?”
“除了人類以外,只要是可以入口的東西,我都想喫看看。”
“今天什麼都沒喫,昨天喫了果凍,前天應該是蕃茄吧,再更之前是麪包……老實說我不太清楚到底應該喫什麼纔好。平八雖然說只要喫喜歡的東西就好,不過我根本不知道人類所食用的食物之中,自己會喜歡哪些。”
“這些根本不算食物啊:”
格拉波爾用自己的手拉扯了一下自己的臉頰。那看起來似乎比外表更僵硬的臉頰,幾乎拉不出來。
“……對了,黑田學長跟姐姐是怎麼認識的?”
同樣的食物,像人類會食用的食物。
“我聽說洋蔥對狗來說是有毒的,不能給狗喫,但對虎鯨來說咖哩應該……不至於有毒吧?”
“嗯。”
(真想讓格拉喫喫看普通的餐點……)
“我、我回來了,孝雄……”
“格拉你……”
“會用湯匙嗎?”
但是,雖然是理所當然,但他並不是人類,而是一隻異常的虎鯨。光是虎鯨會說話,就已經超越常識的範疇了,遑論喫掉人類之後能夠變成人類的模樣,這更是不正常到極點.如果他喫了其他的生物,是不是也能變成那種生物的樣子呢?
“對了,姐姐,你有跟媽媽說明過這個狀況嗎?”
“姐姐,歡迎你回來啊。請你別忘了,要晚回來的時候如果沒有聯絡一下,我和媽媽都會擔心你的喔……還有那位是?啊,我叫做孝雄,謝謝你送我姐姐回來。”
“這個我有注意,坐在椅子上的時候我都會採取半蹲姿勢,所以不會坐壞椅子。”
格拉波爾取出來給榛奈看的,是一支液晶螢幕上有一條裂痕,怎麼看都不像還能用的手機。換一支不就得了……榛奈差點隨意地這麼脫口而出,但一想到他的家庭環境,還是閉上了嘴巴。
但是這個對不習慣喫辣的格拉波爾來說,會不會太辣了呢?而且對說來原本是海洋生物的格拉波爾,會不會因爲太燙而燙傷他的嘴巴呢?
(還好爺爺下在……)
明明是這樣,榛奈還是說出了這句話。明明就不相信他,明明就沒有可以跟他同桌用餐的覺悟,榛奈還是說出口了。
偷偷瞄了旁邊的格拉波爾一眼的榛奈喫了一驚,雖然算不上狼吞虎嚥,但是格拉波爾動湯匙的速度卻異樣地快,甚至快到令人懷疑他是不是有好好咀嚼。纔剛喫了一口咀嚼,就馬上又挖了下一口。
“真令人高興啊,謝謝你。”
“這我知道。”
“不,這邊纔是,我姐姐似乎受了你很多照顧……”
榛奈打斷從格拉波爾口中一一細數出來的調味料內容。
“……萬一咖哩對你來說有毒的話,就不要勉強自己喫。喫之前要記得說我開動了,喫完了要說多謝招待。”
面對突然造訪的客人,母親泉只說了一句“榛奈竟然會帶男孩子回家,真是鬼也會生病”而已,然後孝雄吐槽“媽,那應該說是晴天霹靂吧”。以上就是開飯前的所有對話。
“是呀。”
“格拉現在是住在……黑田同學家裏吧?”
(總之得先很普通地用餐讓格拉參考……)
“我們家採取放任主義,所以請你不用介意,我就來叨擾一番了。”
“你想喫什麼?”
“你好,我叫黑田剛典,平時總是受榛奈照顧。”
比方喫掉狗、貓、雞之類的生物之後,他是不是就能變成那些模樣呢?
“確實,應該不會有人想要喝醬油吧。不過我總之就是把放在那個叫做廚房?的所有東西從頭到尾嘗一遍看看,這樣很奇怪嗎?”
孝雄果然是笑咪咪地回應着笑咪咪地說話的格拉波爾。格拉波爾雖然是真的在笑,但榛奈卻發現了孝雄根本是皮笑肉不笑。
“如果榛奈看起來像是這樣的話,那還真的有點不好呢!”
“我開動了。”
“是這樣嗎?雖然端不出什麼好東西……”
“當然啊……那些都是用來調味的東西,你竟然沒有因此而喫壞肚於啊……總之,你只要跟普通人喫一樣的東西就可以了。”
孝雄明明就知道榛奈根本沒有報備,卻還故意這樣講,讓榛奈打從心底覺得他實在很壞心眼。
這是很自然的話題……榛奈這麼覺得,儘管切換話題的手法可能不太順暢就是了。
要是爺爺在,餐桌的氣氛肯定會比現在更可怕。泉看起來雖然還滿高興的,但孝雄卻顯得相當不悅。即便臉上掛着笑容,可那完全是表面功夫造成的結果。
“那姐姐你當然得確實地去說明一下,有客人臨時造訪我們家的事情囉!”
對在根本與放任主義無緣的親人包圍下成長的榛奈來說,完全無法理解這對父母的作法。
往前面一看,就看到孝雄站在秋津島家門前,注視着榛奈和格拉波爾的方向。看他右手上拿着報紙的樣子,應該是出來拿晚報的吧。發現孝雄一臉笑咪咪地看着自己,榛奈在心裏發出“哇啊……”的聲音。
“平八曾經說過,我家的放任主義真的太超過了。”
“就算不合你的口味,也要記得說好喫喔,真正的感想等隨後再告訴我就可以了。”
“……多謝招待,非常美味。”
(還真是如往常,很會做表面功夫呢……)
“反正爺爺不在,沒關係:;嗯,一定會讓你嚐到美味的咖哩。”
有沒有其他的話題可以聊?這時榛奈突然想起他與平八之間的對話。
“你果然是用半蹲的啊……應該很累吧,但還是請你忍一忍。呃,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不要說太奇怪的話喔!”
格拉波爾一副很開心的樣子笑了……反正那是他裝出來的笑容,所以榛奈沒有看他的臉,只是毫無意義地把目光轉到了腳踏車的煞車上頭。
“榛奈所謂的太奇怪的標準究竟在哪裏,我還沒個底呢!話說回來,前面那個人正在看着榛奈喔!”
總覺得再這樣下去會變成社交辭令大對決,所以榛奈急忙對孝雄說:
雖然孝雄總是說他可以做到更親切點的樣子,但久久沒看到弟弟這種表面功夫,榛奈還是覺得頗不舒服。而且他平常總是用“姐”來稱呼的,偏偏在這種時候他會叫“姐姐”。這樣實在很不協調,真希望他不要這樣。
“……你可不要什麼都喫啊!”
“可以嗎?真的可以?”
“這對父母還真讓人摸不着頭緒呢……”
“沒有啊……”
“人類的餐點真是令人期待呢,雖然我不知道該喫什麼纔好,但想喫的東西倒是有不少。”
“因爲我畢竟不是爲了成爲人類而來,而是爲了學習人類的技法纔來的。這個模樣在很多方面上都很方便,但我並不想永遠維持這個樣子。因爲這個模樣沒辦法回故鄉去。”
如果沒有通知一下就隨便帶人回去,畢竟還是會被罵的。
慌忙地把腳踏車停在庭院之後,榛奈輕輕拍了拍格拉波爾和孝雄的背部,進入家中。
“雖然我想喫喫看跟人類一樣的食物,但卻因爲種類太多,不知道該喫什麼纔好。”
“啊,思思,你說的是……總、總之別老是站在玄關,先進去吧。喏!”
“黑田剛典的父母雖然都還在,但似乎是靠自己準備食物自己喫的。我知道這個社會的結構有着利用金錢購物的系統,而我也有從母親手中拿到錢,但並不知道該用這些錢買什麼東西好。”
“應該沒問題吧,而且我對大部分的毒素都免疫。”
“啊,我記得你說你的體重有三百五十公斤,應該不會踩壞我家的地板吧?”
榛奈沒能問到他知不知道怎麼喫咖哩,所以她儘可能慢慢地、一點點地用湯匙挖開白飯與咖哩的交界點。喫了一口之後,確定這是一如往常、媽媽的咖哩的味道,很好喫。煮爛了的馬鈴薯不需要咀嚼太多下,自然就會化掉的口感真是讓人難以抗拒。
當泉正在替格拉波爾的盤子添加咖哩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喫起沒有加沾醬的生菜沙拉了。這個倒是沒有像咖哩那樣快速地猛喫,而是細嚼慢嚥地慢慢品嚐。
榛奈一邊走,一邊儘可能把注意事項都告訴格拉波爾。兩人已經快走到秋津島家了。
要放任也該有個限度吧!對三餐都有好好喫的榛奈來說,真的無法想像他的飲食生活是什麼樣子。如果換成自己一定無法忍受。知道黑田剛典生活在這種環境之下,榛奈不禁難過了起來。
“那隻要喫媽媽做的東西不就好了?”
“啊,那個,孝雄啊,我想請黑田同學喫頓飯,以答謝他送我回來,所以才帶他一起過來,嗯。那個,因爲今晚是喫咖哩飯,而且一般咖哩都會多做,就算多一個人應該也沒關係……吧?”
“嗯,今天喫咖哩飯,就算多一個人應該也不會有太大影響吧……啊,格拉你有帶手機嗎?如果有,我想借來聯絡一下家裏。”
“這樣子啊,不過黑田學長應該也有家裏的狀況要衡量,是不是能因爲姐姐的一己之見就這樣決定……”
沒有聽到“我喫了貓”之類的衝擊性答案,讓榛奈放心不少。但是,他在圖書館看的那些書卻讓人很介意……假設他真的喫了狗和貓,他會老實地告訴自己嗎?他知道榛奈有養狗。會不會刻意避免說出自己有喫掉那種生物呢?
榛奈甩了甩頭,先把懷疑格拉波爾的念頭扔到一邊……話說回來,真的如平八所說,他完全沒有好好進食。
“我明明就沒有那麼無節操地亂喫,你竟然不相信我。
雖然是憑着一股氣勢脫口而出,但榛奈想起最開始受他所救的事情,都還沒有具體地回禮過,就算請他喫頓飯,應該也不會遭到天譴。然而因爲不能對家人說“在我落海時這隻虎鯨救了我,所以我想請他喫頓飯當作答謝”,所以得另外想個藉口。
“看你喫得那麼津津有味的樣子,阿姨很開心喔。要不要再添一碗?”
“其他還喫了些什麼?”
“有啊,但是不能用了。”
儘管格拉波爾輕鬆地回答,可是榛奈卻覺得害怕起來。“除了人類以外”的範圍太大了,雖然他看起來並不想喫人,但榛奈卻沒辦法樂觀到光憑這點就放下一百二十個心,並感到欣慰。
“咦?”
晚餐靜靜地開始了,秋津島家今天的晚餐是咖哩飯與生菜沙拉的簡單菜色。咖哩是加了豬肉、馬鈴薯、紅蘿蔔、洋蔥,並且使用偏辣味的咖哩塊所做出來的普通咖哩。要說特徵頂多就是裏頭的料切得偏大塊一點,然後形狀稍微有點煮爛了罷了。榛奈雖然覺得煮爛了比較好喫,不過孝雄似乎喜歡硬一點的馬鈐薯。
勉強說出這句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格拉波爾可以配合他人到什麼程度呢?榛奈很想這麼問。榛奈跟他說“變小一點比較好”他就真的變小,說“很自然地走在路上下會嚇到其他人的只有人類”他就真的變成了人類。
“不客氣……”
“麻煩您了。”
“……臉部的肌肉真難控制呢:”
“格、格拉,你等一下……”
“格拉,你要不要來我家喫飯?”
(……想法愈來愈可怕了……)
果然問起這個了啊……榛奈一邊假裝平靜地喫着咖哩,一邊在內心不停冒着冷汗。畢竟孝雄是個敏感的人,儘管他不可能看穿格拉波爾是一隻虎鯨,但很有可能覺得他有點蹊蹺。
“呃,春假時我在唐木浜練習陶笛的時候偶然遇到他,那時候有聊了幾句,然後知道從四月起我們就要念同一所高中,還真是偶然,於是就這樣認識了。”
“正是如此。”
看樣子格拉波爾記得自己交代他要配合這邊說話的這件事情,很自然地應和了一聲。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今天是一起在圖書館唸書嗎?”
(孝雄你問這個幹麼啦——?)
格拉波爾應該不知道榛奈跑去圖書館,這麼一來榛奈在圖書館待過的事情就會穿幫了。
就在僚奈想着格垃波爾會不會心裏覺得不舒服,他又會怎麼回答的時候,格拉波爾卻極其平常地——
“是,我的國文不太好,所以想去查閱一些辭典。不過圖書館人有點多,沒辦法兩個人坐在一起,所以沒有一起唸書……榛奈好像是看了一些課外書籍,沒有唸書吧?”
“嗯、嗯,稍微看了一下書之後,就沒心情溫習課業了。”
榛奈勉強配合上笑着這麼丟話過來的格拉波爾。
“明明就是打算去圖書館唸書的,這個姐姐還真是不行呢!”
笑咪咪地這麼說着的孝雄真讓人害怕。
“非常抱歉……”
這時,盛好咖哩的泉回到餐桌旁,說了聲“請用”,並將盤子遞到格拉波爾面前。
“非常謝謝您。”
格拉波爾再度開動,而且儘管喫得沒有剛纔那麼快,但還是以飛快的速度享用着。還好話題就這麼中斷了,榛奈也再度開始用餐。
“話說,圖書館不是五點關門?你們回來得有點晚呢,繞路去哪裏了嗎?”
又戳到痛處了……在榛奈出口辯解之前,格拉波爾就——
“嗯,我們繞到唐木浜去一邊看海一邊聊天,並且悠哉地散步了一下,真是非常對不起。”
天色已經暗下來,兩人慢慢走在被路燈照耀的道路上。
懂人話的異常虎鯨,自己替他取了名字的虎鯨。
“如果榛奈想說,我不會阻止你。你可以告訴他們我是來自大海的虎鯨,然後喫掉黑田剛典之後,變成了他。”
“我只是有點厭惡自己罷了……”
“啊,沒有,完全沒有這種事……話、話說回來,就算孝雄跟你說話,你都絲毫不爲所動呢……你爲什麼知道我在圖書館呢?”
(格拉回去之後一定又會被他抱怨連連吧……)
“很好喫啊。原來那就是所謂像人類的飲食啊,我稍微能夠理解平八說如果總是喫一樣的東西,會感到厭倦的理由了。如果每天都習以爲常地喫着那樣的東西,確實會厭倦的吧。從這個角度來看,我的飲食生活還真是單純。”
“我送一下黑田同學。”
“因爲平八很積極地找我講話。不過他真正想對話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叫做黑田剛典的人,所以我有點對不起他。”
“爺、爺爺,歡迎回來……”
結果,自己八成還是沒法向格拉波爾詢問真相。雖然榛奈從沒想過自己是個有勇氣的人,但也沒料到竟然這麼膽小。那麼,就往最壞的方向去思考,只能儘量努力去讓“這類事情”不要再發生。
“唉、唉呀,孝雄你也真是的,只是稍微晚回來晚回來了些,不用這麼生氣嘛……”
或者是面對覺得自己對他有恩的格拉波爾,自己也覺得想要回報他的這份心情?
“榛奈現在覺得很難過嗎?”
“怎麼可能做得到啊……”
“做不到嗎?”
在身旁的格拉波爾直直地注視着榛奈。
這麼一問之下,只見格拉波爾歪起頭思考。
換個話題吧。這麼心想的榛奈向格拉波爾搭話。
“我說榛奈啊,你爲什麼看起來這麼痛苦?哪裏痛嗎?”
(好喫是好事,可是你的感想內容有很多地方很奇怪耶——!)
“我明明就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我想應該是因爲榛奈是第一個跟我聊天,再加上替我取了格拉波爾這個名字的人的關係吧。這應該已經算是一種既定觀念,或者該說強迫觀念嗎?我似乎有種感覺,就是跟除了榛奈以外的人說話的話,其實不算真正以格拉波爾這個生物的身分與對方交談。”
“跟我說話對榛奈來說這麼痛苦嗎?我覺得很開心,但難道說我要獲得快樂,就得讓榛奈陷入痛苦之中嗎?這樣我會很傷腦筋。”
榛奈總覺得在腦裏聽到孝雄說“姐,你還真是多說多錯呢”的聲音。
格拉波爾覺得榛奈對自己有恩。
“意思是說改不掉的就不會改?”
“咦~榛奈今天有去圖書館啊?”
那麼,榛奈又是怎麼看待格拉波爾的呢?
“榛奈真的很愛道歉呢,我完全不知道你做錯了什麼啊?”
在一句話都還沒說完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其實也總是實踐着剛剛纔覺得討厭的這類合理理由,榛奈不禁打從心底感到厭惡。
“你說着Hello~Hello~嗎?”
(……對啊,萬一格拉真的喫了貓,但只要他覺得這個好喫,那麼他應該就不會想要特地去抓貓來喫了……吧?)
(我要是碰到對自己不利的狀況,既不會據實以報,也不敢問真相……)
“嗯,如果我做出不符合榛奈常識的事情,那你要糾正我,可以改的我一定會改。”
“是嗎……”
“那個啊,因爲他之前有數過我功課,所以我請他來家裏喫飯答謝他。事情就是這樣,嗯。”
格拉波笑了,一副很開心似地笑了。
在不熟悉的異鄉第一個碰到到不會逃、沒有抱持敵意、且願意跟自己說話的人,對格拉波爾來說,榛奈就是這種存在。沒有經歷過相似事情的榛奈,其實很難明白對格拉波爾來說這有多麼重要的意義。
“格拉跟齋藤同學可以挺平常地對話呢……雖然用字遺詞有點奇怪就是了。”
“……我雖然有用英語跟人攀談過,但對方要不是逃走,要不就是拿莫名其妙的東西丟我。”
“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說好喫了呢!”
這其實是一種“逃避”。儘管多少有察覺,但榛奈還是選擇了往輕鬆的方向逃避。並不是因爲她害怕格拉波爾,而是因爲怕自己受傷,所以逃避了。
格拉波爾有些沒自信地說。
他毫不猶豫地這麼說,讓榛奈根本不必開口。
“我不可能叫你忍耐這種事情啦……”
“以人類的說法來講的話,就是受了人家的恩惠,所以想要報恩,大概是這樣吧?不過我是來到這裏之後才首次理解這樣的概念,不太清楚是不是真的這樣。”
(真討厭……)
只是這樣就覺得受了恩惠的話,那被格拉波爾救了一條命的榛奈,到底該如何感謝他的大恩大德才行呢?
在姑且先不論口味,但氣氛頗微妙的晚餐結束之後,牽出腳踏車的榛奈與格拉波爾正打算走出秋津島家時,正好遇上出門做了比較久的散步,順便喫過晚飯之後纔回來的慎吉和阿信。
“如果你叫我不要喫飯、不要睡覺、不要呼吸的話,我實在辦不到。頂多只能忍耐一下。”
自己到底討厭格拉的什麼地方……格拉波爾會做出不太像人會做的事情,但強行要求本來就不是人類的格拉波爾要像個人,難道不算是自己的一種傲慢嗎?
慎吉和阿信默默地看着榛奈和格拉波爾肩並肩穿過大門。在看不見兩人的身影之後,慎吉才——
“格拉爲什麼想跟我說話?其他人不好嗎?”
“阿信,我是不是該說點更善解人意一點的話啊……”
“……你是明明知道我做不到,所以才這樣講的嗎?”
從在唐木浜相遇直到今天爲止,從來沒有一天不去想到他。
這是個很奇妙且籠統的理由,而且替他取了格抗波爾這個名字的人其實不是自己,是孝雄。想到這裏,榛奈想起格技波爾一開始說着一口英語的事情?
“……對不起。”
(他是真心覺得好喫這點算是唯一的救贖吧……)
但他的口氣聽起來卻不像有多傷腦筋的樣子。跟格拉波爾講話這件事情本身並沒有多痛苦,只是在跟他說話之後看清的真實與虛僞,對自己來說非常難受。
“因爲我雖然想跟榛奈說話,但要是你覺得很痛苦,我當然就無法跟你說話了。”
“因爲榛奈要我配合你說話,所以我才隨口跟着那個話題走而已。”
這應該算是格拉波爾體貼榛奈的表現嗎?可是,爲什麼格拉波爾就這麼想跟榛奈說話呢?
“對啊,我一邊說Hello~Hello~一邊靠近,就被人拿東西扔了。”
“格拉不是會說英語嗎?你曾經用英語跟誰交談過?”
榛奈也覺得自己有點管過頭了,但她還是無法不開口這麼問。
……該不會反而自掘墳墓了吧?
“那麼抱歉,打擾了。”
“對我來說是很了不起的喔,所以我會盡可能不做出榛奈不喜歡的事情。”
格拉波爾以與其說他不高興,倒不如說他真的覺得無所謂的態度回應。看來他對自己不關心的事情,真的是完全沒有興趣。
很會作表面功夫的孝雄,竟然會當着客人的面追究這件事情,看來他是相當不爽。原本孝雄就不太喜歡讓家人以外的人進到家裏來,在榛奈要請朋友來的時候,他也常常會叮囑“要記得事先報備啊,在家裏還要一直笑咪咪,可是需要心理準備的”。看來在毫無預兆之下帶格拉波爾過來,並且還要共度晚餐的事情,真的讓他很不高興。
“呃……我只是去圖書館看看書,並不是聽到格拉和齋藤同學的對話……”
所以希望你不要做出隨意殺害路邊生物並喫掉的事情。其實只要補上這句就可以很快解決,但榛奈卻沒這麼做。
對格拉波爾的疑心、對自己的厭惡、對慘死的貝爾那多以及日本矮雞的憐憫,還有產生這一些惻隱之情的自己有多麼僞善。
“只要格拉的行動都能符合常識的範疇,我覺得就可以了。”
“我先送一下黑田同學,馬上就會回來!”
首先,誰會相信這麼荒誕無稽的事情啊。萬一有人真的相信了,那格拉波爾又會落得什麼下場呢?
格拉波爾一副很困擾似地用右手頂着下巴。榛奈看不出他這動作是自然做出來的,或是刻意擺出來的。
那笑容跟只看過一次的黑田剛典笑容極爲相似,讓榛奈不禁看得出神。
還是因爲最初相遇,並且替他取了名字,而產生了毫無必要的義務感?
“並不是格拉的錯,是我擅自往壞的方向去想罷了……不過,爲什麼格拉會傷腦筋?”
這麼對阿信說道,但阿信當然不會回答。
慎吉不客氣地瞧過格拉波爾之後,又看了看腳邊的阿信。阿信剛好介入慎吉與格拉波爾之問,目光似乎擺在格拉波爾的肚子附近。
他說莫名其妙的東西,難道是被丟石頭了嗎?要是突然被搭訕的確是會喫驚沒錯,但也沒必要丟石頭吧。
(果然自掘墳墓了啊——!)
“那你還真是遇到不好的人了呢,嗯……”
似乎喝了點酒的慎吉一邊“唔……”地低聲回應,一邊直直地瞪着格拉波爾瞧。面對這相當有魄力的眼光,格拉波爾卻絲毫下爲所動,依然保持微笑。
“您好,我叫做黑田剛典。”
方便一些,這理由非常合理,完全無法反駁。但榛奈還是不喜歡格拉波爾滿不在乎地說出這種話。
“喔——”
變小了之後,外形變成了自己可能會喜歡上的對象的虎鯨。
“真的很好喫嗎?”
“啊——那個碰倒東西的聲音果然是榛奈啊,雖然我多少覺得背影看起來有點像你就是了。”
“……你不打算告訴齋藤同學和黑田同學的父母真相?”
爲什麼是自己?既然現在他已經變成人形,又會說人話,他應該可以跟任何人交談纔是,而且平八之類的對象可以陪他說好多好多話啊!
“那真是太好了。”
“在說與不說兩點權衡之下,不說對我會方便一些,所以我不會說。”
“嗯,跟醬油和鹽完全不同。雖然會刺激舌頭,不過這就是所謂的辣味對吧?與米飯的單純味道搭配之後就會變得更好喫了,好神奇呢!”
“我爲偷聽了你跟齋藤同學的對話,以及在圖書館偷偷觀察你的事情道歉……”
是因爲遭遇未知生物所產生的好奇心嗎?
“話說,如何?格……黑田同學你好像還挺喜歡咖哩的?”
看到格拉波爾顯得興奮地這麼說道,榛奈覺得有點高興。既然他覺得人類的食物好喫,應該就不會沒有節操到看到什麼郡想喫了吧。
爲了轉換話題,榛奈隨口說出剛好想到的事情。
心情顯得挺愉悅的泉似乎並沒有覺得哪裏不妥,但孝雄卻一邊喫着咖哩,一邊偷偷地觀察着格拉波爾。雖然榛奈很想提供一個更舒適的餐桌環境,不過看來是不可能的任務。
榛奈嫵法得出明確的答案。
只不過——
她並不想討厭格拉波爾。
儘管體積有點大,但很親人、很可愛,從又遠又深的大海,前來尋找可以解除故鄉危機方法的奇異虎鯨。
可以變小、可以變成人類的外型,並且會去學習人類的常識,想要融入人類社會的異常虎鯨。
榛奈懷疑他喫了貓的頭跟雞的身體,擁有尖銳牙齒與巨大嘴巴的虎鯨。
享用着咖哩飯,並稱贊很好喫的天真虎鯨?
榛奈其實並不討厭這樣的虎鯨。
想要相信他。
如果今後都相安無事,那不就可以把動物屍體的事件,當成偶然重複發生的事了嗎!
對格拉波爾的疑慮,不也遲早會消失嗎!
所以那一天榛奈什麼也沒說,就這樣跟格拉波爾道別了。
然而——
這天,一大早就下着大雨。在這種天氣之下,騎腳踏車通學實在是一件痛苦的事。身穿雨衣和長靴的榛奈提早出門,往學校前進。爲了避免讓輪胎在水窪上打滑,榛奈儘可能不要提高速度,慢慢地踩着踏板。
(這天氣要是還颳了強風,那就更累人了……)
雖然不怎麼熱,但因爲穿着雨衣的關係,有種彷佛待在蒸籠內的感覺。真想快點到學校,然後脫掉雨衣和長靴。榛奈抱着這樣的想法踩着腳踏車,卻在通學路上的小河邊停下了腳踏車。
處於只聽得到雨聲的嘈雜世界中,榛奈在道路一隅發現熟悉的學生服和背影,沒有撐傘地縮在那兒。
(……格拉?)
沒有看錯,但是他在這種地方做些什麼啊?或許因爲他原本是海洋生物,所以並不討厭淋溼身體,但還是希望他能記住要撐傘的這種常識。
“格拉……”
而格拉波爾的腳邊也沒有血跡。
血也不再從已經變成暗紅色的肌肉切面流出。
她很難過。
一如往常地面帶微笑的他,嘴角沾上了某種紅色的東西。
一股勁兒地踩着腳踏車。
就只是這樣而已。
當時,榛奈心裏在想着什麼?
其實都不是。
榛奈逃走了。
染成紅色的,只有格拉波爾的嘴角和雙手。
在有高低差的地方拐了一下,連人帶車滑倒,摔在地面上。就算手腳都擦傷了,榛奈也不管傷口的痛楚站了起來,一個勁兒地踩着腳踏車。
是驚訝?是恐怖?是憤怒?
異常地纖瘦,除了皮與骨頭之外,沒剩多少東西的白色身體。
他的手中,抱着一隻白色小狗的屍體。
榛奈緩緩地往他的背影接近,但在那之前格拉波爾已經站起來,並回過頭來。
只要看過一眼,就能立刻明白那爲什麼是屍體。
因爲沒有頭。
“嗨,榛奈,午安啊,啊,應該說早安纔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