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二十一時開演。Voodoo的夜晚。黑S及綠S的世界

走出新宿車站東出口，要穿越過ALTA的話就得經過靖國大道。我改走往歌舞伎町一番街。看到右手邊的「NANIWA烏龍麪」的廣告牌後的那個轉角右轉。就能看見SUNKUS。我所要去的地方在SUNKUS隔壁的水泥建築物，不管是電梯或是樓梯都漆成黃色。在這棟建築物的地下二樓就是TALKLIVEHOUSE的LOFTPLUSONE，自稱爲新宿情報發信基地。

『深褐色的脫衣舞秀六十年~脫衣舞秀開始~』

『大本營發表！零式人類原子彈，我要爲正義而戰！』

『我的二○年藍色特急列車，在四號站臺。』

『妖怪的Q&A拿油的妖怪（回）。』

『日本傭兵大集合！』

現在我聽到的都是些無聊的笑話，但這些人都是要去參加座談會的參加者。只要帶企劃單進入及付費後，都可參加。不論是右派、左派、資本主義、共產主義、和服帶子是「YA」綁法、警察、色胚、風格怪異、知識分子、笨蛋、主（次）文化人都可參加。大家聚集在場地非常狹小的會場裏。

「……怎麼聯絡不上啊！」

聖香啪的一聲蓋上手機啐啐念着。她站在大樓的入口、灰暗的電梯前方，本來是想連絡同是今天座談會的工作人員——雷先生，但打了又打，他的手機只傳來「您撥的電話目前沒有響應，請稍——」。應該是在手機收不到訊號的地下室吧？聖香有點膽怯，正想着是要搭電梯還是走樓梯下地下室時，

「春子小姐春子小姐！」

聖香臉出浮現三條線。從電梯旁的樓梯跑上來的，就是個頭不高的雷先生。他帶着很抱歉的臉，慌慌張張地跟聖香打聲招呼後，對聖香說：

「工作人員大家都已經集合了，跟我走。」

雷先生往地下室走去，聖香緊跟在後。時間是下午五點，距離座談會開始還剩——

＊

如果說。

二樓走廊內側是個城堡。那積滿灰塵的儲藏室就是反叛軍最後堡壘，而使我們得以倖存。武裝裝扮是舊式作業用的安全帽以及防災頭巾，食物是柿餅和點心棒。以古老的椅子及染色的座墊阻檔，防禦措施做得滴水不漏，不相干者誰都進不來。隊長！發現寶箱（紙箱）裏有一隻劍（木杵）！嗯，那就先寄放在我這裏吧。喂！拿過來！那是我的！我的！……好的。我們不管如何都一定要死守前線。我們的暗號是『ZAKI！ZAORIKU！』，沒有說暗號就不準進入。

這裏是我們的祕密基地。

大概是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吧？連聖香這個女生也常和堂兄弟來這裏玩，這裏是他們的祕密基地。或許，誰都有祕密基地。

現在聖香待的地方就像小孩子的祕密基地。

這裏大約有二間教室大，四周擺滿了小桌子和小凳子，將舞臺周圍圍起來。舞臺的後面掛着一幅以富士山爲背景上畫有女性局部特寫，及以一隻醜陋的狗的庸俗插畫。階梯上突然出現從天花板吊掛着的照明器具及電視，很多人因此而撞到頭。爲了避免再有人撞到，因此貼上以黑色大大寫着『注意上方』的黃色貼紙。三面水泥牆也不是很安全，裏面埋着以前在這裏舉辦過藝人的照片，以及漫畫本。值得嘉許的是在座談會場演出的DJ以及飲料結賬員，還能縮在一角緊張地工作。

LOFTPLUSONE裏的空間就像學校教室、人煙稀少的咖啡廳、漫畫店、儲藏室再加上仿冒的美式吧檯的綜合版。灰暗又雜亂的深褐色空間。

柳也低聲啐啐念着說抗議及辯駁的話，跟聖香說：

「角色扮演的評比比賽就是——」

「不好意思，後藤。謝謝你幫忙。」

「是哦，這裏不能使用嗎？」

工作人員每個人面面相覷。

「嗯。這次是負責角色扮演的部分。現在還在準備，很忙的。」簡單交待一下，便指着柳也背後的門說：「這裏不能使用。你看，這裏有寫。」

「……呼~」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剛纔來的。快到開場時間了吧？聖香這次是工作人員吧？」

但雷先生好像完全沒有察覺到大家的氣氛，繼續笑着說：

「妳沒事吧？有沒有撞到那裏？」

椎原在那裏？

雷先年額頭微微冒汗，將印着『KEEPOUT』的黃黑色條紋布條交給聖香。聖香詢問「今天DJ房沒有要使用嗎？」，雷先生點點頭。今天在會場的各個地方都設有擴音器材、屏幕及電視畫面，這些全由置於舞臺旁的計算機操控。所以若被其它人亂動DJ房的器材，會非常麻煩。

八點三十分。

大家臉上都是一副「什麼意思？」的表情。

「……我都帶了。」

聖香放過他一馬，兩人又回覆平時的樣子。

柳也似乎在感嘆什麼的點點頭。

「中間二樓裏面的房間是更衣室。」

雷先生有點抱歉的表情，回答大家的疑問。

雷先生到處忙碌着。時間過得很快，再十分鐘馬上就要開場了，人數大約佔了會場的三分之二，這之中有一半都是角色扮演。店員忙着拿着飲料穿梭在會場間。

男性的角色扮演也有，但在這裏的比例頗高。最容易得知性別的就是，男性大部分都會穿着粗質的中國服裝及耐穿的水手服，聖香已經看到好幾位了。但在這些奇怪的人中有個更奇怪的人。聖香看到一位超美的女僕，她的美連聖香看見了都會目不轉睛。聖香向她打招呼後，非常機靈地靠向後藤說：

聖香揮舞着右手的布條。

「春子小姐！可以麻煩您將這個布條貼在DJ房的入口處嗎？」

「嗯。我知道了。」

椎原是這些人中的那位呢？

「不好意思，這條線可以接麥克風嗎？」

聖香邊把今天的入場卷放在桌上，邊說：「沒有，大家也都沒看過不是嗎？」

現場響起翻書的聲音，大家一起翻到第13頁。

「啊——是這樣啊……」

——某人提出了這個疑問。

「那我也來幫忙。春子妳是不是該去換裝了呢？」

雖然聖香也有想象過這種慌亂的情況，但事實比聖香想象的還要亂成一團。怎麼說這個座談會都是民間辦的，不能像大企業主辦的座談會進行的那麼順利。大企業主辦的舞臺上有像在學校上課用的投影用的大屏幕，需要用到時可隨時拉下。也可以連接錄放機及計算機，將影像鏈接到大屏幕上。會場上有裝設無線網絡，可以上網，也能同時接收網絡上的數據。

後藤的眼睛瞇成一條線，裝做沒事發生過一般。

「那麼，不好意思我還要工作。今天到結束都會參加嗎？」

「可是妳也沒有被嚇到啊。」

門，打開了。

不知道爲什麼，站在淡黃色的燈光下的柳也，一副驚訝的表情。

「請給我二張票。」

「等一下就會到了。呃——不好意思，我們來看第13頁吧？」

聖香連「你不是要來舞臺看我的嗎？」都省略，直接掐住他的脖子。不管柳也彎腰發出「啊——」的聲音，聖香另一隻手打着他，並低聲的說「這樣不是很危險嗎」，控制音量讓周遭不會注意到。

「彼此彼此。」

『說不定在你身旁的就是椎原！椎原就在參加者之中！』

聖香被門撞到，低聲地「啊！」了一聲，要跌倒時，

手被在門內的人抓住，而沒有跌坐在地。

舞臺上泛黃燈光照射下，大約有一個人轉頭朝聖香看並跟她打招呼。幾乎都是大型網站管理者。其中，後藤、二等兵、ANIKI都是熟識面孔。還有雷先生也是。

省略。三流網站的管理者=後藤的這番性騷擾言論，也不過是他們家袓傳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已。後藤經營的網站其主要的題材是，一位犯人的自虐性猥褻的日記，日參觀人次近三萬人的大型網站。就算是藉此「接近」他，對聖香而言也不是一件壞事。但聖香的反應很理性——噁心！你在說什麼！。後藤像平時一樣聊着。

這麼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椎原是那一位呢？而且大家也還沒自我介紹，雷先生就開始介紹流程了。

四目相對。

的確，會場的溫度越來越高、空間越來越狹小了。

「好的。二張票總共四千圓。」

＊

聖香邊幫忙參加者穿衣服，邊和網友打招呼。當然彼此稱呼的名字都是隻暱稱而已，聖香和網友他們都不曉得彼此的真實姓名。大家都用暱稱來參加角色扮演，這樣的參加者人數似乎會比較高。

因爲這場座談會不是角色扮演舞會，也不是角色扮演PARTY，所以不是不打扮成角色扮演的就無法參加。但只是一開放進場，更衣室就立刻被擠滿，地上淨是散落一地的服裝及飾品，連走的地方都沒有。連來幫忙第一次穿着角色扮演衣服的女性工作人員聖香，都被捲入這種混亂情況中。

「春子小姐到了！」

「那個人，是男的喔。」

復活後的柳也把門關起來，沒事般地問着聖香。

有些參加者根本就是無法無天。有的人穿着學生服、木屐又戴着安全帽、太陽眼鏡還有口罩。雖然很多人打扮成這樣，但聖香實在無法理解。會場各個地方的燈光三三兩兩亮着。剛剛有位全身穿着緊身衣的蜘蛛人來與聖香握手，聖香笑着詢問說：「你不熱嗎？」，蜘蛛人困惑地搔搔頭離去。聖香再問一位拖着笨重身驅大步邁進的酷斯拉相同的問題，也是得到一樣的響應。

聖香以服務業的微笑表情，和大家打招呼。聖香立即機靈的掃過這十個男子的表情。今天一定要將那可愛又充滿魅力、天真又聰明的角色扮演春子表演的淋漓盡致。

聖香猜得沒錯，果然到了開場時間連機臺都還沒有準備完成，但過了八點每位參加者都到會場前集合了。結果雷先生沒有其它辦法，只好照預定時間開場。聖香一大喊「現在開放~進場~！」，參加者像熱空氣找到出口般陸續移動、買票進場。

「椎原先假裝是普通的參賽者，來參加座談會。因爲椎原是第一次與人家見面，所以沒有人知道他的長相。那麼，這個計劃就是在凌晨零時舉辦的角色扮演評比比賽之後，椎原會在這些參賽者中『咚』一聲登場。」

網絡的其中一個特色是有互動性，而這個座談會也是如此。舉辦此座談會的方針就是以參加者也是「主辦者」爲主要概念。因此「參加者=客人」，先不論參加者是否也是有這個概念，主辦人椎原就是以此爲主要目的。

「聖香？」

開場的時間。

聖香是負責服務檯的準備工作。她擺設着服務檯用的長桌，位置也調整好幾次。後藤不曉得什麼時候出現的，也一起幫忙聖香準備。

「春子小姐，妳好！」

「我不是有幫妳了嗎……」

「……請問，椎原先生呢？」

伴着中途響起的古典樂聲，聖香穿越過灰暗、擺滿座椅充滿角色扮演喧鬧的會場，朝着DJ房前進。途中遇到好幾位認識的朋友，又不得不以笑臉向他們打招呼，之後又被不知何時入場的木島氏抓到，和他聊了五分鐘。好不容易抵達DJ房前。好了，這扇門覺悟吧！你要被封印了！聖香心裏邊想着，邊把布條——

讓人無法反駁的結論。

＊

帶點橘光的淡黃色照明下，每位參加者蠢蠢欲動着。

雷先生說，看了這一頁你們就會知道。大家眼光朝向膚色黝黑、有點微胖的雷先生身上。他接着說：「計劃是椎原會混入一般參賽者中。」

後藤很驚訝地問道。

「嗯。說得也是……」

這時的開頭應該是客氣地說「啊~你好。」之類的話。

雷先生興奮地說完這個計劃後，每個工作人員的表情不盡相同。不過大家都有一個相同的想法：「也太裝模作樣了吧。」聖香也有同感。

後藤又用淚眼盈眶的眼神看着春子，

「今天麻煩各位了~」

「……」

「鏡頭還要再往右邊一點！右邊！」

「……你在這裏做什麼？」

後藤笑了。他說聲「那待會兒見」，就先走了。

這個疑問中包含了這二種意思。

雷先生邊說邊指着木製樓梯前的那間房間。真不愧是網站舉辦的座談會，連參加者也都可以一同玩樂。非常歡迎他們來換裝成角色扮演裝扮，來參加座談會舉辦的角色扮演評比比賽。負責評比的人是椎原、雷先生還有聖香他們。

結果最受到大家歡迎的是『角色扮演最受歡迎獎』。

「……女僕裝？」

「要不要自己買延長線啊？」

「嗯，椎原去檢查會場還有全部設備了。」

「所以在這之前，我就是負責人了。」

後藤立即眼眶泛淚說：「沒關係的，能摸到春子小姐摸過的桌子，我實在——」

「那麼，春子小姐你有看過椎原嗎？」

每位工作人員及來賓以雷先生爲中心，圍成一羣。分配給工作人員的手冊上，寫着『廣播箱VoodooNight流程表（工作人員專用）。』雷先生就像遠足前的負責老師，神氣活現地開始說明流程。因爲是座談會，所以主要是跟大家說明，在整個流程中，每個人要在那個時間點出現跟大家討論什麼話題。當然即興的話題也可以。參加入員有大型網站管理人、作家、成人遊戲創作者、同性戀雜誌編輯及卡通監製，話題非常豐富。當然也可以給大家一個驚喜，談談在網站上不能說的限制級話題。

「哎呀，這裏不能接計算機耶上

問這個問題的是，年過三十的一位光頭男。他是三流網站（網站以此命名）的管理人，後藤。

聖香只淡淡回了一聲「嗯」。

「不好意思，椎原還沒有到。」

「因爲全由計算機操控，所以他們說DJ房不使用了。」

「什麼？我當然是來看聖香的——」

後藤一直喃喃自語着這句話，好像是存在心中的某塊地方無法用言語說明，而猶豫着沉默數秒鐘。接下來兩人一起動手將展示及販賣用的填充玩偶及簽名板，各種商品擺放在桌上。這些商品及入場卷的收入都是這次座談會的資金。聖香用來幫忙販賣的『大聲公』也靜靜放在桌上。

「你好！WAY。林檎好久不見了——」

「謝謝。今天麻煩您了。」

「嗯。我會全程參與。」

「還沒來？」

「那加油囉。我會在觀衆席上替你加油的。」

「——嗯，我會加油的。」

柳也的聲音意外地真誠，聖香下意識地像孩子般的口氣回答。

＊

聖香準備好要好好地玩了。

目送柳也離去後，聖香手握着DJ房的門把上。

聖香當然知道她的工作只是把布條貼在門上而已。但是聖香實在很想知道設置在這種會場裏的DJ房，到底是想什麼樣子？聖香被好奇心淹沒，而將手握在門把上。

剛纔被柳也關起來的鎖，有些微冰。會場前方的喧鬧聲從背後傳出，與這裏的寂靜形成反比。

慢慢地將門打開，迎面而來的是滿是灰塵、一片灰暗的地方。

裏面的窗戶上的窗簾已被開啓，架子與DJ用的機器雖然已黑成一片但還是可以辨認出來。還有幾張椅子和紙箱，沒有什麼特別的。自己到底在好奇什麼連自己都不曉得，至少裏頭沒有滿是灰塵的架子及LP播放器。

無趣。

聖香下了這個結論，要將門關上時。突然看見一道微弱的綠色光芒。

「——？」

也許太早下結論了。聖香心理想着。

爲了不讓其它人發現，聖香輕輕地將門打開進入裏面後，就立刻將門關起來。發出「碰！」的一聲聲響，連自己也嚇一大跳。

除了比螢火蟲般還小的光點閃爍外，其它什麼都看不到。

試着伸手慢慢往前邁進，小腿好像撞到了什麼硬的東西。聖香突然想到可使用手機照明，而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手機微弱的光芒照射在屋內，稍微可看出屋內的擺設。

突然看到剛剛的照射出綠色光芒的東西。

是相機照射出來的。

是一臺架設好的家庭用的數字相機，機體的鏡頭異常巨大。鏡頭雖然用窗廉布遮住，但鏡頭外的光線還是照射出來了。雖然在這裏還是聽得到會場內的喧鬧聲，但相機作動的機械聲音遠遠蓋過喧鬧聲。

聖香嚥了咽口水，屏住呼吸。也許這是身爲角色扮演的第六感。其它的原因也行。

偷拍相機還是朝着無人的舞臺方向擺放着。

打開相機的側邊，出現的是液晶屏幕。

相機裝有特殊的過濾器。過濾器會吸收可視光線，相機又只對紅外線有反應，故相機照映出的是黑白世界。更正確來說是綠及黑的世界，這時若是較爲輕薄的衣物就可透視過去。

用人類的語言來說，就是完全沒有影響力。『假的』的意思，外觀看起來它確實是存在，但裏頭並非真實。

在電視不是常看到這種劇情嗎？爲了解除犯人放在人樓中的爆裂物，而全付武裝前來處理的防爆小組們。他們邊流着汗水，邊用工具和檢查機器慎重地挑起爆裂物的表情、要解除犯人惡意放置的爆裂物的神情。要剪掉紅線還是藍線呢？如果失敗的話大家都會受傷的，不行啊！隊長——！

聖香想都沒想就將相機抱在胸前，自己襯杉的領口立刻就暴露在鏡頭前方。

這個對角色扮演座談會會造成因擾。

「假的……」

鏡頭映照出來的衣服變成透明，手腕變成綠色。

綠色。

這是偷拍用的紅外線相機。若穿着輕薄的衣物立即就可透視，看見肌膚。像這種「商品」，在網絡上都有販賣。

聖香帶着恐懼接近相機，左手拿着手機照明，右手發着抖伸向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