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視線
《Ever17-時空輪迴官方小說-》 · 日暮茶坊 · 1.2萬 字
離LeMU崩潰還剩119小時。按天數算是5天多。空說完這句話以後,中央控制室內一時爲之譁然。
“崩潰的原因恐怕是陷入混亂的某位客人把緊急氣密門打開了。”
“也就是沒有通過加減壓室進行操作的意思?”
優緊咬着嘴脣,向空問道。
“是的。在這之後,又因爲某種差錯,門沒有被及時關閉,讓保持LeMU內部六個大氣壓的混合氣體也泄漏了出去。結果才使內部下降到跟外部一樣的一個大氣壓……準確地說,這是12點59分時發生的事。然後,在15點54分發生了浸水事故。”
“嗯,雖然不是很懂……”
我按着隱隱作痛的頭問道,武代替空回答道。
“真沒辦法吶。也就是說,那個嘍?把一個保特瓶蓋上蓋子沉到水底會怎麼樣?”
“會一下子癟掉吧。啊,原來是這樣啊。”
雖然規模上不一樣,但是武的說明非常形象。
“正是如此,就是橡膠瓶中的空氣壓強小於水壓而引起的現象。倉成先生說得很正確。”
“我也不是笨蛋啦,如果想保持瓶子的形狀就要填入更多的空氣。所以這裏一直是充滿高氣壓的空氣吧。”
“是的,雖然這樣說有些草率,不過這的確是飽和潛水的原理。”
“……也就是說,現在這裏就像是開了個洞的保特瓶吧……”
因爲我的話,房間內又陷入了沉默。如果順利的話,今日之內就能和地面上取得聯繫而獲救。但是,只要沒有百分之百的保證,五天這個時限還是讓人覺得短得可怕。
然而,就在我們都無法掩飾內心的焦慮時,武又一如既往地以他獨有的粗獷的說話方式說道。
“總之,我想有必要再去調查一下這一層。不知道後面五天中什麼時候救援會來,那我們就只有做好在這裏生活的準備。電力沒問題的話,還有食物、牀和洗手間……畢竟也有這麼多女生在啊。”
“如果說各房間的情況的話,在這裏也可以查清楚……”
空指着映射在空中的全息顯示圖像。武卻搖頭否定道。
“雖說是這樣,但是也有些情況是必須實地考察過才能掌握的吧?大概,那傢伙也是這麼想的吧。”
“優……”
“……”
優擦掉眼淚,用力地搖了兩下頭,笑着說道。
雖然不知爲何一定要建在水中,但是這裏的確成功地表現出了不可思議的異世界的感覺。我眺望着幾乎由曲線構成的房間結構。
看來她好像稍微振作一點了。
不過,優只是搖了搖頭。
“原來是這樣啊……但是,爲什麼會突然消失呢……”
“哦~~好厲害啊。但是爲什麼會?”
稍微走了一圈,我大致明白了LeMU的結構。基本上是由通道連接了幾個從教室到體育館大小的房間。這裏至少設有導遊地圖,不會很難記住。
“我懂了,不會和大家說的。”
LeMU的內部就如聽聞的一樣,是一座海洋娛樂公園——以海洋爲主題的大型遊樂園。但是,所有東西都設置在室內這一點和其它同類的公園截然不同。
“啊,對不起,我又變得很情緒化……這樣不行啊。不成長一點,會被父親笑話的。”
“啊哈哈。那我也去武他們那邊看看吧。”
“哪有那種事。這裏面貼着材料和做法呢。換句話說,我也只能做這個而已。”
蹲在我身旁的武指着顯示屏幕說道。確實如他所說,LeMU全體圖旁邊顯示的數字在微妙地跳動。
“沒有這種事哦。如果能發現什麼就好了。關於你父親的線索。”
“你說我?我正在準備食物。也不知道救援什麼時候會來,在這之前總不能什麼都不喫吧?你有什麼討厭喫的東西嗎?”
“嗯,後來……父親他,有一天突然不見了。”
仔細一看,武的手裏握着漢堡包的麪包,櫃檯前還擺放着醬汁和萵苣。
(以防萬一,還是趁現在稍微轉一轉吧。)
香氣挑逗着我的鼻孔和食慾。
“那麼,我也稍微出去走一圈。也有需要工作人員證件的地方呢。”
“是嗎。還是小孩子好,這麼誠實。真是的,和那傢伙差太多了。”
“失去記憶所以也不知道……我想,大概沒有吧”
優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生氣地撅着嘴。
“……我啊,其實是爲了找非常重要的東西來到這裏的。”
我這樣想着,就沒有回空那裏,打算到周圍探索一番。
“我在這裏試試能否修復通信手段。”
“那麼,頭不痛了嗎?”
“這樣啊。那我也稍微去轉轉。沙羅你呢?”
“那個……”
“嗯。但是,武不是也說了嗎。不親自去看看就不會知道具體情況是怎樣的。”
“哎?怎麼回事?”
“嗯……關於父親的線索。”
“這個也壞了吧?”
“啊,看起來很美味。武原來是料理高手啊。”
“啊,少年,怎麼了?”
“啊!等一下!我正在調查父親的事,別和別人說哦!那不是可以大聲說出來的事,那個……可能也會有一點觸犯法律。你看,就像現在任意使用這裏的電腦之類的。”
我讓空用耳機的發信器查了一下,優好像正在Zweite Stock的警衛室。
“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很危險的。都說了讓你乖乖地在那兒等着。”
“好嘞。對了,空,用這裏的系統能查出月海在哪兒嗎?”
優一臉寂寞地微笑着,一道眼淚從她的側臉上滑落。
“沙羅,你好厲害啊。你在幹些什麼,我一點都看不懂。”
我閉上了嘴,大口大口地喫着,然後又開口問道。一開始武好像是說去找月海纔出去的。但是一聽見月海的名字,武就陰沉着臉,大口地喫起了什麼都沒夾的乾麪包。
警衛室的門沒有鎖,我輕輕一推就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此乃祕密是也,忍~忍~~”
即使是安慰的話也好,至少應該對她說一句“不要緊的”,但是我卻沒能說出口。
“嗯……這裏是……”
“啊,空……對了,我們……”
我聽見背後有人叫便轉過身去,只見武從小賣部的櫃檯露出了臉。
“沒有這回事喲。此乃學校社團活動時的家常便飯是也。多加練習者皆能學會是也。”
“是嗎。那麼,這玩意兒怎麼樣?我特製的塔茲塔三明治。”
“他說過這話嗎?對了,真抱歉,讓你操心了,還專門跑來看我。”
武從空的身後,伸長脖子仔細地瞧着顯示器。我也學着他的樣子湊了過去,空見狀便把顯示位置降到我們的眼前。
聽了武的話,優像是察覺到自己不能再垂頭喪氣了。她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鼓足了幹勁。
“啊,對不起……頭還有點痛,我先休息一下。”
“重要的東西?”
“嗯……什麼也沒。不過我是覺得肯定有些什麼。”
優這樣說着,緊緊地咬住了嘴脣。看到了見面以來一直開朗活潑的優令人意外的一面,我不由得低下頭,移開了視線。
“什麼怎麼了,你一直沒有回來,就來看看你嘍。沙羅也很擔心你。”
“不見了?”
“不要緊啦。比起這個,發現了什麼嗎?”
“不知道。雖然我也不知道,但是據說父親最後被目擊到的時候就是在LeMU。所以,這裏一定有線索,我這樣想着……纔開始在這裏打工……啊,對、對不起。跟你說了些沉悶的事。”
警衛室內安置了大量的顯示器,會按照一定的時間間隔,切換顯示出LeMU內各處的影象。還有數臺管理的計算機在這裏,優面向其中一臺顯示器,正在進行着某項作業。桌子旁邊散亂地擺放着打印出來的文件,文件上列有看似很複雜的算式。我完全不知道這些意味着什麼。
“沒有這回事啦。而且優如果再成長一點,就變成老太太了。”
“請稍等……月海小姐現在似乎在警衛室。”
“是的。沒有任何徵兆,突然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不見。這件事發生在17年前……我那時候才1歲。所以我所知道的與父親相關的事全都是從母親那裏聽來的。”
“原來是這樣啊。好,總之先去附近調查,還有找到那個傢伙。我到那邊適當地找一下,你們留在這兒。”
確實如此,優的行爲就相當於火災現場的小偷吧。儘管是LeMU的臨時工,也不可能有使用警衛室電腦查看資料的權限吧。
直到剛纔都沒事的,但是看着留在房間裏的她們,不知爲何我的頭忽然好痛。我在房間角落裏的椅子上坐下,在面前的桌子上枕着手,閉上了眼。
“有些什麼?”
看着電腦顯示屏的沙羅回過頭,驚訝地說道。
我用手揉了揉眼睛,環視了一下四周,終於想起了現在的狀況。
我睜開眼,背後傳來了空的聲音。
“是的。LeMU內幾乎所有情況全能掌握。但是由於網絡斷線,一部分機能被限制了……另外,現在各位頭上的耳機可以作爲發信器使用,所以我才能掌握小町小姐的位置。這個紅色的閃爍點應該就是小町小姐。”
“……是這樣的,我的父親好像在LeMU開發部門工作。像是負責雷米的系統程序構建。啊,對了,所謂雷米就是指LeMU的主計算機。”
“……優,在嗎?”
看到空一臉擔心的樣子,我忍住微微殘留的疼痛,勉強地微笑着回答。
“啊哈哈。不要緊的,空沒有和你們說?”
“啊,嗯。我想已經沒事了。大家都去哪兒了?”
“那傢伙?該不會是指月海吧?”
“月海?她不像是會去考慮這些問題的人……但是,也應該找到她纔對。必須告訴她剩餘的時間不多了。”
“啊?少年,你怎麼會在這兒?”
“這種時候還能睡得這麼熟,看來少年必成大器。”
我咬了一大口武特製的塔茲塔三明治,坦率地說出了感謝的話。
武說完之後便幹勁十足地站起身,從進來的門出去了。
“謝謝。我…一直相信。父親現在一定還在某處活着。他絕對不會是那種扔下我們不管的人。”
武出了房間沒多久,優也像是從沉思中回過神來,這樣說着走出了房間。
“差不多快一小時了吧,他們還沒回來。我只知道大家都沒事。”
“啊,武。”
“啊——!少年,你這是性騷擾!!”
武這樣說着,便靈巧地把雞肉夾到了麪包裏,遞到我的手中。
“哦~~還真是方便啊。用這個就能知道這些嗎?”
“哦,連LeMU內的生命反應數也能算出來啊。我看看,5,6…5…怎麼?爲什麼這數字會變啊?”
“啊哈哈。原來這樣啊……啊,真的很好喫耶,這個。”
優擺出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樣子,最後還是斷斷續續地開口說道。
“謝謝。那麼,我再調查一下再過去。”
沙羅一邊以驚人的速度敲擊着鍵盤,一邊說道。我一直以爲她只是個普通的女高中生,於是被她那出乎意料的特技給嚇到了。
“少年先生就請陪可可她們玩一會兒吧。”
“不要緊,空會仔細調查的。比起這些,武纔是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我和空在這裏看着系統。啊,幫我轉告納秋前輩我很擔心她,叫她快點回來。”
“你不要緊吧,少年先生?”
“大概是感知到了別的熱源。這套系統和剛纔找到小町小姐所在地的系統是分離的。一直以來都是用來調查大致入場人數的裝置,請大家當作參考就行了。”
到處都沒有人影的LeMU讓人感覺十分寬敞,同時也是死一般的寂靜。其他人有的爲了遊玩,有的爲了工作,都像是屢次造訪過這裏,而對於失憶的我來說,就連在哪裏和有什麼都搞不清。
“那個,爲什麼要用“是也”說話?”
“唔……啊啊,是啊。那個笨蛋,我好不容易給她做的東西,竟然跟我說什麼‘我怎麼可能會喫你碰過的東西’。還說什麼你還是好好去廁所把手洗乾淨吧。”
“你們倆爲什麼關係這麼差?”
“這種事我也很想知道啊。算了,這大概就叫做不投緣吧……說不定,是前世的孽緣啊。”
武幾乎在我喫完三明治的同時吞下了麪包。
“呼……真好喫。也給大家帶一點過去吧。”
“啊啊,我就是這麼打算的,所以纔會在這裏做嘛。”
不管怎麼說,看來武是個很擅長照料別人的男生啊。
“武其實挺靠得住的呢。稍微對你刮目相看了。”
“是嗎?那還真是謝謝了。也希望你能儘快恢復記憶,從這裏出去就好了。哦,這個,你也幫忙拿一些吧。”
“嗯……武也是,能儘快見到那些朋友就好了。你像是來這裏玩的吧?”
我從武那裏接過盛有帶給空她們的塔茲塔三明治的袋子。有點分量的果汁則是由武裝進塑料袋裏,輕輕地挑在肩上。
“啊啊,可以這麼說。那羣人說這是求職活動的一環之類的蠢話。”
“求職?”
“是啊。這裏由LeMU股份有限公司經營,它有個控股公司叫拉比利製藥。他們好像想去那家公司。”
控股公司這個詞是什麼意思我一下子沒有理解,但是這兩家公司之間有着某種關聯我還是明白的。
“哎~但是,爲什麼製藥公司要開辦遊樂園呢?”
“我也不懂。大概是對付稅金的方法之類的吧?”
多虧了武的塔茲塔三明治而填飽肚子的我們決定再次商討一下今後的對策。月海也在我出去的這段時間裏回來了,她正坐在房間的角落裏。
“據我的觀察,並沒有特別危險的地方,這裏的隔離挺牢固的啊。”
“……那反過來說就是我們被徹底地封閉在這裏了吧。空,還沒有和外面取得聯繫嗎?”
“那麼少年先生,發生了什麼事?減壓還要花上一段時間。”
“……是啊。她很久以前就在這裏了。”
下一個瞬間,空一下子出現在我眼前,穿着一如既往的白色中式旗袍溫柔地朝我微笑。
“……”
“嗯。只是說了特異體質什麼的。”
(哎?月海呢?)
“對、對不起,難道是在更衣之類的?”
空沒進加減壓室,應該是留在了中央管制室。我穿過了四下無人的通道和臺階,前去她所在的dritte Stock。
可是少女只是表現出一副害怕的表情沉默不語。
結果我還是乖乖地回到了救護室。
“你,一直在這裏嗎?”
“小町小姐……?我明白了。尋找她的事就交給我,少年先生請先回去。這樣會得減壓症的喲?”
“是這樣嗎……是啊。所以,請不必爲我擔心。”
我拼命地否定。現在肯定她的話就等於是否定我們的未來。
“好了好了,現在爭論這種事也無濟於事嘛。比起這個,差不多該休息了,還是多保留一點體力爲妙。”
“哎!?”
“那個,我們也是被關在這裏的。救助隊什麼的肯定馬上就會來了。現在,空正在幫我們聯繫。”
“空,我要進來了喲。哎?”
“……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那、那個……你是?”
“騙人……”
“那、那不要緊吧?”
“你在搞什麼啊,少年?一個人嘟嘟噥噥很煩耶。睡不着嗎?”
“是嗎……但是,肯定…沒用的……”
“呵呵,你在爲我擔心嗎。謝謝你,但是,我不要緊的哦。你沒從田中小姐那裏聽說嗎?”
“嗯……?啊啊,那傢伙的話不要緊的……呼…晚…安……ZZZ。”
沒想到在我們以外竟然還有人被關在這裏,我想起了那時候看到中央控制室的熱源反應稍微有些異常的事情。
“是的。由於突如其來的減壓,溶解在血液中的氮氣氣化形成血栓而引起的症狀。”
“蠢驢,不是我啦。是少年吧,少年啦!”
拜武他們所賜,我在熱鬧的氣氛中難以入睡。不過,能夠抱着這種不安的心情安穩地睡去,反而會讓人覺得奇怪吧……
(但是,該怎麼辦纔好……)
我在朦朧的亮光中硬是閉上了眼,也跟着睡着了。
儘管電燈都亮着,周圍卻比白天顯得更加寂靜無聲,這裏像是隻有我存在的世界。就在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氛中,我戰戰兢兢地走出了房間。
爲了不把其他人吵醒,我輕輕地打開了天花板上的艙門,來到了救護室的上層。
“我贊成納秋前輩所說。鄙人也累了是也。”
“沒有騙人!爲什麼、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呢?”
“這樣啊。那麼,試着告訴她呢?那樣的話她肯定會想起來的。”
空的微笑中攙雜着一些寂寞感,這難道是我的錯覺嗎。雖然我稍微有些在意,但還是按照她的話做了。
“哎?月海也認識空嗎?”
當我朝她走近一步時,她就後退一步。
“我們……不會有事……的吧?”
“……哎?少、少年先生嗎?請稍等片刻。”
“啊,不要緊哦。空的體質有些與衆不同。就是因爲這種體質纔在這裏工作的。”
“少女?你在說什麼?”
“以前…以前的熟人。現在她肯定不記得我了……”
優抬頭看着奶油色的天花板,輕輕地打了個哈欠。我的確聽誰說過,空的頭銜是主任代理。
“啊!對了,月海不見了。”
“就是說會變得呼吸困難吧?”
默默地聽着空進行講解的武小聲嘟噥道。
“嗯。現在,正在這下面的加減壓室減壓呢。你也是,進去那裏比較好。這樣下去會生病的。”
“哎?是這樣啊。優和空認識很久了嗎?”
少女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道,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中飄蕩。
(嗯……啊啊,我們……)
武用手背擦了擦鼻子,面向我笑了。但是對於他的話,在牆邊低着頭的月海提出了異議。
“是的,很遺憾。我嘗試了有線和無線等等所有可以連接外部的手段,但是全都沒有反應。”
我一開始倒下時被送往的救護室是兩層結構,從一層打開艙門下去,下面便是醫療用加減壓室。雖然這麼說,房間內只有一張簡易的牀,會讓人聯想到四面僅以塑料之類的材料包圍的系統浴室。空蕩蕩的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空間。據空的說明,只要乖乖地待在這裏就能緩慢地減壓,身體也會漸漸習慣。
任我怎麼搖晃,武都沒再醒過來。但是,我感到了一陣莫名的不安。於是,已經徹底清醒的我決定去找月海。加減壓是個緩慢的過程,稍微離開一會兒應該不要緊吧。
我坐起身朝四周看了看,月海不在。我硬是捶着武的身體把他叫醒。
“就算你說不要緊……”
“算了吧,別做多餘的事。我要睡了。”
我打開門進了房間,可是視線所及之處並無空的身影。
忽然從睡夢中醒來的我半睜着眼,朝牆壁上的數字鐘一看,在睡着之後才過了三小時。我左邊的優和右邊的武一副毫無緊張感的表情睡得死死的。然而……
“啊,是、是的。”
“知道了……”
空一邊說着,一邊露出擔憂的表情。
無意中從我嘴裏冒出的一句話在一瞬間的沉默後得到了回答。
只聽到她的聲音從房間深處的桌子後面傳來。
“松永小姐,那該不會是……減壓症吧。”
“我知道了。那麼月海的事就拜託你了。”
“就如剛纔對大家說的,驟然減壓會導致氮氣變成氣泡,滯留在肌肉組織和靜脈中。然後,有氧呼吸的效率會顯著地下降。”
“武,月海不見了!”
結果,我們幾個就像是被禁閉在這個狹窄的減壓室裏一樣,今晚就打算睡在這裏了。
“正是如此,考慮到對身體的影響將盡可能緩慢地進行,包括再加壓在內總共要花費七個小時左右。”
“如果這樣的話,也挺花時間的啊。”
“你的保證又有什麼意義?”
(對了,問問空吧。)
從意外的方向傳來的聲音讓我喫了一驚。
加減壓室內的室溫可以調整,而且我們也從救護室裏拿來了毛毯。所以,除了空間狹小以外,這裏的條件還是足以讓我們舒適地度過這段時光的……可是——
不知不覺之間,剛纔還很熱鬧的身旁已經安靜下來,武他們都發出呼呼的聲音香甜地睡着了。看着身旁的優幸福的睡臉,很難讓人想象到我們現在正面臨着生命的危機。
“納秋前輩可是很柔軟的喲,忍~忍~~”
“武……這個少女……”
聽了武的彙報,優喝了一口可樂,不安地說道。
“不要緊。我不會傷害你。而且,不只是我,大家也都在喲。”
“喂倉成!你在摸哪裏啊!!”
就在這個瞬間,少女以害怕的表情看向我的右後方。我回頭一看……武把頭從通往加減壓室的艙門處探了出來。
“減壓症?”
她就像是瞬間移動般出現在我的面前,着實讓我喫了一驚。但是空卻若無其事地問道。
我不禁追問,而空一下子挺直了身子回答道。
“喂沙羅,你說了這種話,引得少年亂想睡不着怎麼辦!”
“……大家?”
“嗯、嗯……但是空真的不要緊嗎?”
“不、不會有這種事的!我們肯定會得救的!!”
“那當然嘍。不要緊,肯定能得救的。我保證。”
從見面以來,我就沒見過她笑。而且,她對於武表現出了讓人感覺比被關在這裏的焦躁更深一層的厭煩情緒。
“因爲……”
應該沒有能讓我把LeMU全部走一遍的富餘時間,可我也不可能知道月海會去什麼地方。
(一開始倒下的時候,是被抬到這裏的吧……哎!?)
空因爲加減壓室的操作以及要嘗試與外部進行聯絡,所以她沒在這裏,而是留在了控制室。雖然空和我們這麼說的時候我就覺得十分不可思議,但是武和優他們也什麼都沒說。
“如果早期處理適當的話就沒問題。救護室下面一層有加減壓室。大家也一起去那裏進行減壓吧。”
“不要緊。一定能得救的。”
“比起這個,武,空不要緊嗎?”
“是的。所以將這個加減壓室密閉之後注入高濃度的氧氣,暫時加壓到三個大氣壓,然後緩緩地減壓,回到現在的一個大氣壓。利用壓力差使氦氣氣泡再度滲入血液中,通過緩慢的適應過程,可以使自然的排出成爲可能。”
沙羅像是爲了消除肩膀的痠痛,緩緩地扭轉着脖子。但是聽到她不經意的一句話,空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不經意地朝房間角落裏瞄了一眼,卻看見一個從未見過的女孩靜靜地坐在那裏。
“沒有哦。我也是兩週前纔開始在這裏兼職的。空應該是好幾年之前就在這裏了。”
“哎?就是這個孩子……哎!?”
回過頭去的我揉了揉眼睛。
少女不見了。
“剛、剛纔還在這裏的!一定是和我們一樣被關在這兒的!”
“少年……你不要緊吧?”
武一臉擔心地盯着我,像是完全不信任我說的話。
“我不要緊啦!比起這個,那個孩子!!”
“哪裏不要緊了。不好好去減壓的話又要昏倒了。快,到這邊來。”
“武……我說的是真的……”
結果,我還是沒能讓武相信,被他拖進了減壓室。
“是幽靈……吧?”
“別說傻話了,快去睡吧,知道了嗎?你肯定是累了。”
月海還是不在房間裏。正如武所說的,我的確是比想象中還要疲倦,一躺下就感覺到了強烈的睡意,接着就不由自主地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晨,在加減壓室中醒來的我們在武做三明治的廣場上集合。大家打算在這裏喫早餐並討論今後的計劃。
“也就是說,結果還是沒和外面聯絡上嗎?”
“非常抱歉……平時所用的通信手段因爲事故都被阻斷了。現在雖然在嘗試用聲波進行通信……”
“那個也很困難對吧……但是,這也未免太奇怪了。我們被徹底地關在這裏了。”
“月海?”
意外地聽見月海開口說話,我們都驚訝地朝她看去。
“這麼大的一起事故,不可能不來確認有沒生還者。這絕對是……”
“那也就是程序員嘍?”
“什麼嘛,什麼嘛,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但是我們卻對這詞也不太理解。
在我的眼前,和沙羅說着話的空的身影開始搖晃……然後又時而與沙羅重疊在一起。空伸出的手從沙羅背後穿了出來。
“世、世界第一!?真是人不可貌相吶。”
“那也就是機器人嘍!?”
“啊啊,美乃是hacker喲。”
“我是LeMU的主系統LeMMIH的一部分,機密事項我不能再說……”
“總覺得有點像幽靈呢。啊!昨天那孩子莫非也……”
聽了她這句話,我纔想起當時在館內減壓時被發現的事。
“哎?是嗎……啊,空……變得模糊了。”
“嗯,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了。可是,美乃的技術非常厲害。不久前還參加了crag比賽呢,就是破解密碼。那是出售製作密碼技術的公司,爲了測試自己公司技術的安全性而舉行的比賽。”
經常使用忍者語氣,讓人摸不着頭腦的女高中生……這樣的沙羅,忽然多了一層神祕感。
“一下子聽說這種事,我也沒辦法嘛。而且,我一直以爲空是人類啊。”
“好了好了,大家冷靜些。總之,先喫了這個再想吧。啊,果汁放在那邊的冰箱裏。”
“hacker就是那些破壞計算機系統的傢伙?”
“雖然在同一個地方看着同一樣東西,有人看得見卻有人看不見……當然我沒見過幽靈,所以不太清楚。”
“啊,這樣啊。那麼,那我換個問法吧。空的思想是怎麼樣的?以經驗和記錄來實現個性化……原來如此……然後,謀求編碼的效率化……然後呢然後呢,在存儲上展開的時候就……”
看來空也聽見了我們的對話。
“嗯。而且,那個變換器還有把空的投影影象定位修正的功能。”
“確實啊,像武這種人跟他解釋了這麼多,還處在混亂狀態中呢。”
“說傻瓜傻瓜的就別喫人家做的東西。”
沙羅興致勃勃地詢問,而空露出了稍顯寂寞的微笑,接着答道。
“啊哈哈。但是這麼說的話,空不就能同時變出好幾個?”
“嗯。全世界對自己的水平有自信的人都聚集了過來,我認爲即使說她是世界第一也不爲過。沙羅可是真正的天才哦。”
“R——SD——?”
“又給我用什麼複雜的詞彙……哦,原來如此,拿下來一看就懂了。”
月海吞下塔茲塔三明治,深深地嘆了口氣。
“哎,我、我……啊……”
“……空?剛纔,你……”
“是的,只要看過館內就會明白,LeMU對於創造出假想空間的技術相當的執着。”
“好的……我叫茜崎空。正式名稱是LM-RSDS-4931A。”
直到剛纔還一言不發地注視着事態發展的沙羅,目光炯炯地走向空。
“那個,那個,但是空持有高度的人格呢。”
“武爲什麼能這麼冷靜呢?”
優滿臉想不通的表情看着武的臉,忍着笑說道。
“……蠢死了。”
“啊,對了對了。順便一提,空的聲音是從這個耳機裏傳來的,千萬不要摘掉它。”
“嗯,剛纔我好像也看見罐子從空的手中穿過去了。”
我正歪着頭思索,空和沙羅的交談似乎告一段落,就朝我這邊走了過來。雖說是“走來”,但她的主體其實並沒有移動吧……
“不是事故而是事件……吧。”
不知何時起,兩人的說話中充斥着專業用語,對我來說變成不明意義的對話。
“……是呢。”
我看着空的臉,好像有些察覺到她想說些什麼了。
“啊哈哈哈哈!因爲很有趣才一直沒有開口,想不到不止倉成,連大家都沒注意到啊。”
她們兩人之間像是心領神會,可是旁觀者的我們卻完全摸不着頭腦。
武抱着胳膊,額頭上的血管微微顫動,看起來就像是個頑固的老頭。
空碰都不碰面前擺着的塔茲塔,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
和月海吵輸了的武轉過身來對空說道。聽了武的話,空稍微有點臉紅地回答道。
“也許是吧……”
“怎麼辦?自己來說明嗎?”
我把忽然想到的疑問試着說出口。
“正式名稱?”
可能確實如同月海所說。不然的話,也不會有這麼多不自然的疑點。接下來,大家都開始考慮同一件事。
看了一圈探出身子的優和我們所有人的臉,月海靜靜地說道。
看着和往常一樣爭吵不休的武和月海,我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優,還是幫我翻譯成日文吧。”
“不。從沒有實體這點來看,和普通的機器人並不一樣。我的樣子是藉由RSD再現的,所以不能進行物理性的活動。”
“Retinal Sing Display。嗯簡單地說就是,利用半導體鐳射直接照射視網膜來顯示圖象的系統。”
月海吐出這麼句話,便站起來走掉了。
“武,你懂嗎?”
“嗯。我是被任命爲這裏的招待員的人工智能……也就是所謂的AI。由於全館配備了正式的RSD網,所以我能以大家看得見的樣子再現出來。”
優簡單地解釋道。
看見我和武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呆站在原地,空先是很過意不去地行了一個禮,然後開口說道。
“哎~~~好厲害啊!”
“事件!?這是什麼意思?你難道是想說,我們被留在這裏是什麼人暗中謀劃好的騙局嗎!?”
“傻瓜,問我幹嘛。比起這個,爲什麼那傢伙這麼瞭解?”
“我嗎?我也是拼了命的,但是在煩惱之前應該還有其他要做的事吧?我們是人類,不喫東西會死的。”
優咚咚地敲着耳邊的耳機說道。
“哎?空怎麼不喫?”
空耐心懇切地向我們解釋。但是,我和武對這些詞本身就不能理解。
“算了,隨便你。總之先喝點飲料吧,接着。”
“不,不是這回事。”
“什麼呀,你可別學什麼節食哦,身材這麼纖細。”
“也就是說,剩下的四天……不得不想盡辦法尋找逃脫的方法嘍?但是,要怎麼做……”
看來沙羅和我與武不同,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我有種看到了她令人意外的一面的感覺,便傾聽着她們的對話。
是的,空伸手去接武扔出的罐子的瞬間,罐子就像她的手並不存在似的穿了過去,落到了地板上。
啪沙。
“啊哈哈。算啦,先別管月海。空,再重新做一下自我介紹如何?”
鋁製可樂罐穿過空的手,落在地板上摔破了。
“是的。反射光線的鏡子也是以構造材料的形式埋入了牆壁和天花板之中。但是……”
“絕對是,什麼?”
我想起了昨晚在救護室看見的少女,就試着對優講了出來。但是,優還沒聽我說完,就搖了搖頭,說了和武一樣的話。
武說着便把冰箱裏取出的罐裝可樂扔向了空……可是……
“輸出設備的話,館內到處都是吧?”
“……因爲他是傻瓜。”
“那只是對駭客的片面理解,其實真正的hacker不光是指犯罪者,應該包括所有的計算機專家。”
“不喫的話不是會餓死嗎?”
噗咻!內部裝滿的茶色液體從受到衝擊而產生的裂縫中噴湧而出。
“這不可能吧。LeMU內只有空用的RSD,沒有別的了。少年,你不會是太累了吧?”
雖說我還是沒聽懂,不過優說話的力道還是清楚地傳達出了沙羅的厲害程度。
“嗯。我是被設定爲不能變化出多個的。雖然技術上可以實現,但是這件事已在製作者的考慮中。如果不是世界上只有我這個獨一無二的存在……那就可能會讓一些人感到混亂。”
“那我不知道。可能只是單純地被困在這裏了。但是有人爲的推動力是肯定的。”
優把沙羅拉到身旁,不安地嘟噥着。但是,在這之中只有武一如往常地精神振奮。
“謝謝。可是……我也有致命的缺陷。”
“話說回來,這應該需要很大規模的系統,給我看看吧~~”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優喝完自己的可樂,笑着說道。
“……”
“的確經常會有人這麼說哦,少年先生。”
“啊呀~空,露餡了耶。”
“那個,我……不用了。待會再用。”
我半是尊敬半是驚訝地問道。
那時我們說沒必要再戴了,優卻堅持說要戴着原來是這個原因。
“是的。請讓我做一下解釋。”
“啊,是嗎……我好像有點懂了。你看,我們如果像這樣閉上眼……”
我閉上眼,視野中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當然,也包括面前的大家……但是,只要伸出手,就能觸摸到武和優,也能感覺到他們的體溫。然而,我卻無法感覺到空。
“正是如此。我只有被人看見時才存在。也就是說,當誰都看不到我時,我就不存在了。”
“視線……只有誰的視線注視着空的時候,空纔是空的意思嗎?”
“是的。所以在大家就寢時,還是有些寂寞的呢。”
自己並不存在。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呢?……正在我考慮這個問題時,忽然傳來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動。
“嗚、嗚哇……”
“怎麼了!?”
一瞬間,腦海中浮現出“崩潰”這兩個字。空的計算也可能會出差錯,其實並沒有一定是五天後才崩壞的保證。
“這陣搖晃是……!?空?”
“是、是的!正在確認中!!”
伴隨着劇烈的震動,室內的照明也開始不規則地閃爍。所有人大概都想起把我們關在這裏的那次衝擊,大家的臉色都變得蒼白起來。然後……
照明忽然悄無聲息地滅了。
“空!空!?”
不知何時搖晃停止了,可是室內的燈光全都熄滅了。只有後備電源的緊急燈散發出微弱的光線,照亮了周圍。而且,我們之中一位可靠的夥伴就此消失。
“停電了……空,消失了是也……”
沙羅的聲音在黑暗中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