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熾天使們的五分鐘後》 · 瑞智士記 · 4萬 字
The 5th memento
將“死”收集
“瀨菜,這個髮色,真不喜歡!”
“爲什麼?我很喜歡喲,那個紅頭髮。難道不是國產<熾天使>的象徵嗎?”
“所以……就好象是血一樣的紅色!所以不喜歡!瀨菜也要想哥哥和佳撫姐姐大人一樣,要黑頭髮!吶……去染了不行嗎?瀨菜知道的!人類爲了讓自己變得好看都去染頭髮的!”
“不行,我就是喜歡瀨菜的紅頭髮,不許去染。”
“唔……知道了。既然哥哥都這麼說了,瀨菜就就一直這樣好了。但是……能做個約定嗎?”
“什麼?”
“就是……能娶了瀨菜嗎?”
“……我答應了,我們倆,要一直在一起!”
“哇!最喜歡哥哥了!”
這一天,伊庭諒介牽着瀨菜的手,出去賞夜櫻。
不安定的打工生活。就算櫻花怎麼美,也是和醉漢的嘔吐物一樣完全沒有價值的東西。但是還是出來賞花,原因是因爲瀨菜不停地要求。瀨菜最喜歡看電視,特別是地方臺和NHK教育臺。
“請看!多香宮町的櫻花,今天全部滿開了!”
地方臺的播音員,滿面買賣人的笑容這樣說道。
“哥哥!瀨菜要去看櫻花啦!不是看電視,要看真的櫻花!”
每年每年,瀨菜都說着同樣的話。
瀨菜有重大的記憶障礙,每當春天來領,櫻花這種對於瀨菜來說未知的花朵就在世間出現,點燃了她的好奇之火。
瀨菜幾乎不想出門。特別是有蒔菱重工的相關者在街頭晃來晃去的多香宮町……
既然這樣,就趕緊從這個令人討厭的城市出去纔好,但是不巧的是,受制於自由職業者的身份,連搬家的資金都沒有。更何況因爲瀨菜的同居,連伙食費都要翻倍。
這是蒔菱重工全盛時期的象徵機型。
柚記抓着通夜的肩,用命令的口吻說。
“當然了!”
——過了三十歲,找工作就很困難了呢!
回過神來,瀨菜已經到了橋邊。
然後今天早上,通夜沒有起牀。雖然隔着門也聽到了聲音,但是就是不出門。轉學的第三天,通夜就請了假,而且從昨天晚上以來,知路就沒有見過通夜。
最初,雖然對她們那種“人情味”感到困惑,但並沒有削減他對她們的憧憬,反而更加喜歡上了她們。
“那個……被說很合適的時候,應該怎樣回答纔好呢?”
“是麼……”
I~VI型當中,唯一達成兩萬臺銷售量的IV型。
慢慢對通夜的言論適應起來的柚記,邪惡的笑容彎上嘴角道。
——就是社會的垃圾,渣滓!
“啊拉,看起來真好喫!”
“啊,老爹要加班。洋蔥……啊不是,鬼尾塚副所長突然左遷,所以亂得不行,很辛苦的。”
突然,像頭目的人突然提出了警告,制止了同伴們的興奮。
但是,御守瀨菜作爲兵器的使命,早已結束。
真想從事和國產<熾天使>相關的工作……這個夢想隨同國家的決定一同潰滅後,現如今和瀨菜住在一起。
可是,伊庭卻沒有高聲提出自己主張的權利。現在在車站前打工,一個小時850日元的自由職業者伊庭,也已經不知不覺的來到了三十好幾的年紀,還經常被年輕的小服務員們嘲笑。
然後,三年前——
“喂喂,這貨哭起來了!<熾天使>也會掉眼淚呢!”
“那麼,大家乾杯了!”
真正的<熾天使>,是遠遠凌駕於伊庭的猜測和妄想之上的。
“沒錯!這貨是IV型!”
早上和中午都有佳枝和望奈媽來看守,放學後不用說自然是由知路來擔當這個角色。準確說來,是強迫他來做這件事。
“這下要怎麼辦?”
“唔……嗚……”
呆呆地看着,知路就這麼說出來了。
“……多謝,說起來叔叔呢?”
就算如此,伊庭還是單純地相信着。
是啊,自己就是社會的垃圾。就算明白這一點,那又怎麼樣?你們這羣人怎麼說都無所謂,只要在瀨菜的身邊就好。瀨菜就是我人生必要的,其他的都無所謂了。
伊庭二十八歲的春天,多香宮事業所有關<熾天使>的業務全部終結。專門的社員全部轉屬東京本社。生物化學系的技術者大多留在多香宮事業所裏,從事面向民間的工作。作爲契約社員的伊庭就以“事業縮小”爲理由,就跟蜥蜴斷尾一樣被裁掉了。連轉屬最後戰線的東京本社的實力都沒有。
橋周圍十分陰暗,也感覺不到人氣。
“喂!帽子!”
漆黑的大衣下的四人組,全員都帶着黑墨鏡。賞花客中不知誰說了一句“……玩黑客帝國啊?”,於是便遭到橫眉冷對。大衣下貌似藏着強大的武器一樣,帶着危險的氣息甩來甩去。
蒔菱重工作爲國內最大的老牌製造商,總有一天,生產線一定會恢復——
星期三的中午,多香宮町的河岸,迎來熙熙攘攘的賞花客。
最後,當VI型全部賣出以後,蒔菱重工關閉了國產<熾天使>的全部生產線。就在這不盡人意的結局下,伊庭自然也是灰心而沮喪。
“小知辛苦了!不好意思,讓你久等~”
在橋下被抓住的瀨菜,被全身漆黑的四人組圍住了。
“哇~是真的呢!”
“看左腕!”
低聲嘆氣的時候,突然眼中出現了一羣奇妙的人。
十二年前,好不容易進入了多香宮事務所,伊庭才十九歲。
“要是沒有這些‘紅毛’的話,就沒有礙我們事的了……”
“沒事啦~這貨有不允許傷害民間人的程序。所以我們怎麼做,都只是個民間人士喲!是吧,IV型?你要是不爽,可以打我們試試啊!”
一大家子、工薪族、大學生……沿着河岸的街道徐徐走過的市民門,就好似朝着聖地前行的巡禮者一樣,在知路的眼裏劃過。
通夜今天依然抱着<聖哉>。穿着長袖,上面清晰的印着海賊王的圖案。這個海賊王好像很眼熟,似乎是柚記中學時代穿過的衣服。
“等下,你們別忘了這貨是個兵器。要更慎重一點!”
不巧的是,已經飄飄遠去的瀨菜並沒有聽到伊庭的呼喊。伊庭撿起帽子,急忙追着瀨菜而去。
四十五分鐘的凍結以後,恢復意識的通夜在知路的懷裏抽泣。通夜流淚的理由,到現在知路依然並明白。而且那也並不是可以詢問的氣氛。滿臉淚水的通夜只是蒼白地說了一句“對不起”,就抱着被淚水溼潤的<聖哉>回屋去了。
通夜也沒有失笑,只是對着柚記的側臉說道。
知路也不例外,捲入了座位的爭奪中。
現在知路在做什麼呢?他在通稱御神木的根處睡着。
——每年的慣例,乃是春幡和三枝兩家的聯合賞花會。
來到河川沿岸的地方,到處都鋪滿了野餐用的塑料席,熙熙攘攘的。就連那狹小的過道,也散落了不少垃圾。
那時候,已經和<熾天使>的生產停止期間——差不多是最後的時期。連生產基地的影子都看不見,只剩下維護工廠在運作,大概就是這樣的狀態。
還有,和人類一樣的煩惱,連受傷的表情也——
“御守……她爲什麼突然哭起來了?”
“瀨菜?瀨菜!”
已經垂涎三尺的裝備好餐具,撕開一次性筷子了。真是恐怖的行動力。不過自己喫的部分當然由望奈媽來夾菜,望奈媽和佳枝早就熟識這樣的事情。比起鄰居的夫人,更像是關係挺好的姐妹一樣。
——御守瀨菜,序列號爲[No.Seraph.04-40035]
望奈媽帶來的沉重的箱子,放在了野餐墊子的中間,從裏面一件件的拿出來。有色彩鮮豔的什錦壽司等等,菜品如此豐富簡直讓人感到慚愧。真是至少想讓佳枝去學一點零頭……當然,母親總是說“當爹媽的不知小孩心啦!”。
“小知,這個雞蛋燒是我做的喲!”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在送走了交給自衛隊的VI型以後,還有工作留下來。
“切……”
突然知路想起了昨天的事情。
瀨菜就是我的全部,我存在的理由——
從小時候起,伊庭就十分憧憬着<熾天使>。不是在電影或者漫畫裏講述的故事裏,而是想接觸真實的<熾天使>——一直都有這樣的願望。
——伊庭那傢伙呢,以後到底怎~麼~辦~呢?
在中亞戰線負傷以後,因爲出現了不可修復的故障,所以蒔菱的社員們都叫瀨菜爲故障品或者缺陷品。這一點,伊庭是絕對不可原諒的。
佳枝不愧是原來做過歌手,用通澈的聲音宣告道。
柚記的背後,第五個人——通夜也出現了。昨晚在知路面前哭成淚人的樣子已經消失不見,依舊是無表情的模樣。
這裏面大半都是事後處理的工作,作爲契約社員的伊庭,做的除了雜務就是雜務,但也真正開始慢慢接觸到和<熾天使>相關的工作,這樣的自己也是值得驕傲的。
在看起來像頭目的男子命令下,另一人用刀劃過瀨菜的左袖,拉下一條直線。一下子就將衣料割開,露出了瀨菜的左腕。
就算如此,也沒有覺得有半分辛苦。
御神木——河岸所有的櫻花中,有着不同尋常的樹齡的巨大樹木。當然樹蔭下乃是絕好的賞花點,每年不必說都會引起激烈的座位爭奪戰。說起來,儘管被稱爲御神木,其實和神社沒什麼關係,也沒有掛過許願繩。
那赤紅的頭髮,金色的羽翼。
又一次感受到了蒔菱重工的權力。
在多香宮事業所工作,已經讓伊庭能觸摸到<熾天使>的夢想。
……伊庭諒介的人生價值就這樣消失了。
靠着手電,[No.Seraph-04-40035]的刻印清晰的顯露出來。
“看呀,瀨菜。這就是櫻花,很漂亮吧!”
“御守那傢伙真的沒問題麼……”
“啊……嗯,很合適的御守。”
瀨菜只能默默哭泣而已。
被裁之前,救出在廢材倉庫的一角,哆哆嗦嗦地抱着膝蓋等待着“處分”那一天的御守瀨菜,伊庭下定這樣的決心,也許就必然迎來那樣的結果——
知路旁邊端坐着的望奈美,從小碟子上取出一塊歪歪斜斜的雞蛋燒,切成兩塊。表面明顯也燒焦了。雖然平時大多數事情都沒問題的望奈美,在料理的手段上和知路比真是望塵莫及。
瀨菜興奮的跑了起來,連帽子都從背後掉下去,深紅色的頭髮在夜間飛舞。
突然,從黑暗的深處,傳來瀨菜的悲鳴。
這樣令人不快的一羣人,不顧四周的冷眼,就這樣突入了河岸。仔細的檢查周圍的氣氛一樣,開始巡迴式的檢查。好像,就算是義務的警備員一樣……知路樂天地想到。
不過,對賞花本身倒沒有什麼嫌惡感。晚上望奈媽會帶來她自豪的料理,這可是難得的從晚上的廚房中解放出來的好機會,自然是一件樂事。
一邊追着瀨菜,伊庭想到:你們這些人現在能在這裏這樣鬧哄哄的,到底是託了誰的福啊!到底是誰在真正保護着你們啊!
沒辦法,只能一直掛着耳機,用還算入耳的技術音樂來消磨時間,但注意到的時候電池已經沒電了。這時正是踩踏最盛的時候。
“總算找到了。早聽過國產<熾天使>是有人類模擬形態的說法,看起來是真的。”
老姐啊這肯定是不對的啦……知路要吐槽的瞬間,通夜認真的說道
“啊!”
——恩?難道不是一輩子做無業遊民麼?
“怎樣,很合適吧!小通夜竟然可愛地問‘合適是怎樣的?’,很認真的表情喲。真是的,喂知路!你也說點啥!”
本來是生物系的技術專門學校畢業後,作爲蒔菱重工契約社員,總算是被招進公司的伊庭,卻連提出異議的權利都沒有。
“不必說,要回答‘當然了!’”
“那麼……現在要怎麼做?”
但是連職場裏的上司,都對伊庭的樂觀持否定態度。而且,將伊庭視爲看不清時代潮流的年輕人來嘲弄他。事實上,自從決定停產VI型後的第六年,特地希望進入<熾天使>的相關部門的伊庭,在蒔菱的社員看來就跟醉酒發狂沒什麼兩樣。
隨着這個聲音,望奈美、柚記、佳枝、望奈媽都來了。
“你,你們……到底要怎樣?”
在不好的預感下,伊庭急忙趕過去。在褲子口袋裏那鐵的觸感,如果有什麼不測,就算是用這個,也要將瀨菜保護到底。
“先捆起來,然後再說——”
突然,槍聲響了。
從領頭的額頭上,開出了鮮血的花朵。
“……有敵襲!”
這人的叫喊以後,立刻伏在地面上。也許還遺留着自衛隊時代的習慣。
“蠢貨!這種鄉下小鎮怎麼會有槍擊!”
剩下兩人回頭,突然發現一個纖細的青年拿着手槍對着他們。
瀨菜被壞人抓住了——察覺到這一點的瞬間,伊庭的腦髓就跟岩漿一樣,無意識地拔出槍,按下了扳機。
沒想到第一發真的打中了,本來只是想威嚇一下他們。從網上祕密買到的三八式左輪手槍,命中精度本來就不高,不如說,要是打中了會怎麼辦。低劣的性能加上粗糙的技術,居然能得到偶然的命中。不然也沒什麼其他解釋了。
腦部被擊中的人,的確是死了吧。
伊庭殺人了,殺人了!
但是,又怎樣?如果和一下放到戰場上,屠殺那些素不相識的恐怖分子的她們相比,這點苦惱實在不算什麼。
儘管這樣想,但是槍口、手指、膝蓋……都在不停地顫抖。抖着抖着,卻也沒法控制了。到底能不能打出第二發?要是這些人害怕手槍逃走的話,那是再好不過了,只會在橋下留下一具屍體。
但是,要是他們不逃的話——
“你這傢伙!”
突然,三個黑衣服散開來,朝着伊庭迫近。從三個方向突進的話,就不知道把槍口對準哪一邊,就是這迷惑,要了他的命。
“哥哥!”
瀨菜叫道。被圍住的瞬間,伊庭的手首都被裹住掰折了,槍也掉了下去。從頭到腹部,不停的被毆打。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的暴力手段,伊庭第一次由身體體驗了下來。
“不行!快跑啊哥哥!人類去幫<熾天使>的事情,怎麼說也是不對的!拜託了!快跑!”
“你,你是不是<熾天使>……這根本就沒關係。我……只是想保護瀨菜而已……只是這樣想……”
所以,在廢材倉庫裏發現瀨菜的時候,伊庭只是純粹的高興罷了。就好象抓到了實驗動物的科學家一樣高興。這時候本來不存在愛情這種東西。
“就是昨天啊,這個傢伙慌亂中,把通夜的裸體看了個仔仔細細喲!是吧,小~知~”
“喂,望奈美!你這樣喝真是很危險的呢!”
最近讓人注目的,是通夜喫飯的樣子,看起來讓人覺得有點好笑。絕沒有“好喫”或者“不好喫”的說法,只是毫無意義的努力一樣。臉頰上就算是粘了飯粒,喫飯的時候也絕對不會主動注意到。這就跟給小倉鼠喂餌食的時候嘎吱嘎吱喫下去的樣子,的確是有點共通之處。
“你,你說什麼胡話呢!”
另一邊,通夜的等級已經到了根本不能用“強弱”來形容的境界。不管喝多少下去,依舊是面不改色的樣子。好象是裝備了強力酒精分解酶一樣。
思考被切斷,意識朦朧,身體像灌了鉛一樣。從喉嚨上湧來的血液,內臟受到的一拳一擊,都是在威脅着伊庭的生命。
“怎,怎麼會……御守……這是真的?”
——通夜的視線,和紅髮少女的視線。
最開始只是求知慾罷了。雖然在蒔菱重工工作,但是作爲契約社員這種曖昧的地位,本來是不會和<熾天使>有什麼接觸的。
這次望奈美抓住了通夜,下一刻已經完全沒有醉的感覺了。
“知陸同學?你在看哪裏呀?啊,莫非……是御守?”
“真是的,是哪個白癡在做獵奇的遊戲呢!好啦,望奈美!一口氣吹瓶子等到成年以後再做啦!不聽姐姐的話啦!”
那是剎那間的交錯。
“嗯嗯!還有啊,網上謠傳說……那個元自衛隊隊員的組織,其實是在‘狩獵熾天使’呢?這是什麼知道麼?”
但是,不知何時卻萌發了愛意。
——該怎麼辦?
那個鐵塔,纔是知路的“世界盡頭”。
依然是一觸即破的無邪面容,瀨菜發出死亡的宣告。
“那些人因爲<熾天使>的普及,被自衛隊裁掉了的樣子。”
“吶,通夜……剛纔那個,是不是有誰用很快的速度跑過去了?”
“殺了他!一定要殺了他!”
立刻止住了話題,知路開始了午飯。
瀨菜到底——還是點頭順從了。
“哈?自衛隊也算是公務員唉,怎麼說裁就能裁的?”
“復仇?”
“不,不是啦。那個,是……不可抗力啦!嗚……真的要吐了……”
一個紅髮的少女從通道迅速穿過。
“不可能……是瀨菜?”
“唔哇!”
伊庭祈禱着,快跑吧,不要在這裏殺人了,拜託了,趕快跑……不要再殺人了……
“哈哈,見諒見諒。”
“關於昨日槍擊事件的後續報道。警察已經將懷疑對意識不明入院中的伊庭嫌疑者施以暴行的,元自衛隊員兩人逮捕。兩人雖然主張爲正當防衛,但供訴中不明點還有很多……”
“嗯?怎麼了?望奈美~”
僅僅一瞬間,就將人解體。能做到這樣的,除了<熾天使>別無他人。一直封印着的作爲武器的自己,爲了解救伊庭瀨菜解放了出來。但是,她應該不能攻擊民間人的纔對……
但是,還是有一些問題。瀨菜是絕對不能交給警察的。
越來越模糊的視野,越來越模糊的視線……
“怎麼突然問這個?”
“很有名的吧?御守的便當,也是知陸同學做的吧!”
通夜並沒有注意到柚記的問題,只是呆呆望着少女的背影。
望奈美肯定不是到處亂講的性格。那麼,一定是瑞葉或者環在到處吹風,真是讓人頭疼。
知路的旁邊是也半醉不醒的望奈美,正拉着柚記的袖子。如果不是藉着酒勁,在柚記的面前抓着袖子這種親近的行爲,望奈美是絕對做不出來的。
“呃?!”
幾乎都要忘記的時候,突然又想起來了。多香宮町的槍擊案,造成一人死亡的時間,還是有很大沖擊力的。而且事件當晚,知路還在現場附近和頭疼與嘔吐感奮戰。就那麼個亂糟糟的地方,竟然會發生那麼悽慘的案件,最開始也不敢相信。
“啊啊……認爲<熾天使>是人類擬態的傢伙們?”
伊庭使出最後一絲力氣,在魂斷寸前喊道。
“是呢……大概是已經經過了‘一起進浴室’的階段了吧?”
“哎呀,都市傳說啦!肯定是多香宮町的都市傳說!”
賞花的事已經過去了一週。外面下着雨,在霧濛濛的天氣籠罩下,看不見鐵塔。
爲了看住喝醉的佳枝,望奈媽去做監察員的話,也不需要太多的擔心。沒有兩個大人看着,小孩們自然就幸運地能把手伸向剩下的酒。雖然柚記是不怕酒精的體質,但是知路和望奈美可受不了。
叫出來估計還是頭痛誘發的結果。通夜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只能拿着<聖哉>那個短小的手去撫摸知路的頭,好像在施什麼咒語一樣,但當然沒有效果。
“這是‘命令’!快逃!”
“瀨菜!快逃!快逃啊!”
命令,現在只能賭上這兩個字的“強制力”了。
櫻花的花瓣也因爲這雨完全散落了。知路在對着窗外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剩下的兩個人無法忍受這個場景,敗下陣來。在大量的肉塊面前,激烈的嘔吐起來。
下一刻,剛纔說這“不要小看陸自”的黑衣男,在伊庭的眼前被削成了骰子。沒一邊都是五公分左右的巨大骰子,從斷面發出咻~的聲音,連血液都瞬間蒸發掉了。
知路已經半醉不醒,正在和頭痛和嘔吐感殊死搏鬥。這絕不是什麼自作自受,而是被柚記強迫灌下去的結果。
“這個便當,是自己做的呢!好厲害呢!”
總算當柚記奪過望奈美手中的酒瓶的時候,
從頭上留下來的血液,帶着內臟的痙攣,伊庭自問道。
柚記正要阻止,遠處響起了槍聲。本來這裏就是賞花的會場,隨着周圍的效果音,槍聲更加突兀起來。
就算是奧運會短跑健將也望塵莫及的,
只是,瀨菜痛斥的聲音,在伊庭的耳邊迴響。
黃金週前的教室裏瀰漫着不一樣的氣氛。海外旅行組從今天開始已經因爲飛機的原因缺席請假了。不管怎麼說,都和知路沒有關係,別說海外旅行了,就旅行本身也是無緣的。
佳枝單手抱着得意的馬丁吉他D-45,在臨近的老人們中間開起了獨奏會。且不管性格上如何與現實不符,但是總是彈奏平靜曲調的佳枝,在很多方面都像章魚一樣有所涉獵。
完全不經意間,知路後退了一大步。看來對通夜着了迷,連豬瀨接近的事情都沒有察覺到。
“可惡……不要小看陸上自衛隊!看拳!”
雖然被教導不是那樣,但是直到和名爲佳撫的天使相遇以後——
仰視着自己那無邪的眼神,真想一直保護下去……
柚記啞然地看着通夜。
柚記稍稍想了想,突然露出惡作劇一樣的邪惡微笑。
“你們!剛纔說了是‘陸自’的吧!你們根本就不是民間人!但是竟然加害民間人士!所以要殺掉!要把你們全部殺掉!”
“但是……知陸同學,家裏有媽媽和姐姐在的吧?聽說是十分漂亮的美人呢!難道不給做便當麼?”
“哥哥!”
“哥哥……”
不行了,這樣下去……不能對人類見死不救的程序啓動的話,瀨菜毫無疑問要到這邊來。但是,不能攻擊民間人的瀨菜到底能做什麼?最糟糕的情況下,是成爲自己的盾牌吧?
通夜充滿驚愕的,望着少女朝着黑夜的另一頭消失了。在賞花客中,大概沒有人察覺到這一點。
“外行你居然敢放槍——”
“喂!你做什麼!”
“啊,拜託……我媽和我姐的事情是禁忌話題,飯都會餿掉的。”
“那個……難道……”
——宴至盛時。
好象是要揶揄知路一般,把“小知”的部分特別強調了一下。
“恩,那些傢伙肯定是要想找出<熾天使>,然後復仇。”
好像祈禱應驗了一半。穿着制服的兩個警察,打着手電出現了。不知是偶然在巡迴中,還是誰聽到了槍聲以後通報的,只是就他們兩人能收拾這亂斗的攤子嗎……
那種速度。
“昨夜十點左右,多香宮町的河岸發生槍擊事件。元自衛隊員,田所誠一被擊中頭部致死。開槍者爲在多香宮町居住的無業者伊庭諒介嫌疑者。根據警察的調查,昨夜,伊庭使用不法購入的槍支突然開槍。伊庭被田所誠一的同伴施以暴行,現在處於意識不明的重傷中。警察根據伊庭嫌疑者的恢復情況,將以殺人和違法持有槍械的嫌疑……”
因爲父母都要外出工作,豬瀨的午餐毫無疑問是購買部買來的麪包。雖然便當更加具有性價比呢……知路邊想,邊打開了便當盒的蓋子。當然,這便當是自己做的,這種話肯定是撕爛自己的嘴也不會說出來的。
“那個……只能在這裏說的,小知和御守,到底是什麼關係。”
感到瀨菜逃離的氣息,伊庭逐漸失去了意識。
父親是連休息日也要到研究室的熱心學者,根本不會有帶家人一起旅行的想法。佳枝少女時代到全世界的劇場演出,與此相反,現在變得大門不出了。就因爲這種父母的緣故,知路連多香宮町都沒有出去過。人生有記錄的最遠距離,也不過就是鐵塔事件吧。
“……明白了。瀨菜,會一直等下去的!會一直等着哥哥的!”
“啊,這樣啊……啊,說起來呢,今天早上的新聞,有那個開槍事件的後續報道呢。”
光聽這一句,真是讓人容易誤會。事實上,望奈美也完全誤解了這一句話,完全處於受打擊的狀態。於是抱着一升裝的酒瓶,大口大口的喝起來。
隨意道了歉,豬瀨坐在通夜的椅子上,在桌子上攤開午餐。在這個下雨的天氣,肯定是不能到屋頂上去的了。
總算想起鈴聲,第四節課也結束了。還不到五分鐘,教室裏就飄起了便當的香味。通夜也移動起來,和望奈美小組河流。雖然看起來和望奈美的小組親密無間,但是事實上基本不說話。偶爾瑞葉和環提問,也只有“是”和“不是”這種,不痛不癢的回答。這以外的,只是專心喫飯而已。
“誒?!那是啥!”
從黑市買到的手槍,事實上也是爲了這個,來試試自己的覺悟吧。這就是異端的證明,人類竟然會愛上<熾天使>,這樣的異端者——說到底不過是滑稽的英雄主義過剩罷了。
“我讓教官看我的裸體,有什麼問題嗎?”
“槍擊事件?啊啊……賞花的時候的那個。”
“瀨菜……”
“人家在意啦!”
“喂!你怎麼知道的!”
知路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隨着<熾天使>的普及,全世界軍隊都在裁軍,這是不爭的事實喲。自衛隊肯定也不例外的啦。你想糧食費和人件費,肯定在軍事預算裏面佔了不小的比例呢。”
“這個,簡而言之就是給士兵的伙食和工資?”
“嗯。至少不用給<熾天使>開工資吧。而且作爲純粹的武力,比人類強不知道多少倍了。結果嘛,肯定會把許多無能的軍人裁掉呢。”
“嗯……?是這樣啊?”
“還有,我……其實和伊庭算是認識。”
突然,豬瀨把聲音壓得很低。
“伊庭?誰啊?”
“就是那個開槍的,殺了一個人的人。現在還是意識不明的重傷中。”
豬瀨很少見的激動起來。
“啊,想起來了。”
“其實,伊庭原來是蒔菱重工的契約社員。三年前都住在社員寮裏面。在走廊碰到過,也打過招呼。”
“這……也算是奇遇吧。”
“根據媽媽的說法,伊庭也是一個非常認真的人。就算是捲入鬥毆,也肯定不是挑起事端的人……”
“所以說,也許是被迫捲入了的?不管怎樣,除非等他恢復意識,不然啥辦法都沒有。還有,伊庭拿着槍,殺了一個人,也算是事實吧?”
“說是這樣說。不過,事件到底是怎樣發展起來的,到現在還是不清楚。”
“這個嘛,這個時代就算是你在電車裏撞到某個人也有可能發展成殺人事件的喲。你看爲了數千日元就去殺人的人也不是沒有嘛。”
“唔……但是我還是不相信啦。爲什麼<狩獵熾天使>的傢伙們會襲擊伊庭呢?爲什麼伊庭會帶着槍呢?也就是說,伊庭有被那些傢伙襲擊的事由,就算是帶着武裝也有不得不保護的東西……也許是這樣的呢?”
“這樣說的話,也有點道理……等一下,你這傢伙……難道?”
知路突然注意到一種可能性,豬瀨也會心地笑起來。
“就是這樣!伊庭以前在蒔菱重工工作。也許是爲了保護自己的<熾天使>也不一定。這樣解釋起來的話,那些人襲擊伊庭的理由,伊庭帶槍的理由,就可以全部串聯起來了!”
“……還有啊……”
“關於前幾天的槍擊案,還要勞請周圍居民的各位協助調查!”
真是靠不住的警官呢。這個人也許到退休都只能在派出所工作吧……望奈媽想道。
兩個警備員連稻草人的作用都沒發揮出來。
在入口臺階將沾泥的靴子脫下,御守瀨菜開始向校舍入侵。
“但是,小通夜呢,是非常認真的孩子喲。我現在也在教她吉他的調律,還有識譜。雖然還不熟練,有點笨拙,但是那種認真的表情,我很喜歡的!”
“怎麼了?莫非知路看到了?”
“事實上,可能是帶手槍並開槍的男子的同伴,現在可能在多香宮町的某處潛伏着呢。雖然看起來是少女,但也許是非常兇惡的犯罪分子,還請多加小心。”
“不過,我這裏有屏蔽噪音的功能,那貨的歌聲也能輕鬆屏蔽掉,真是科學的勝利喲!”
“是的呢,還有還有,另外一點也很可疑。”
“但是,這個女孩子的事情,在新聞上沒有寫呢。雖然明白不能泄露未成年的容貌和名字……但是這個孩子在報道上就根本不存在吧。”
——下午一點十三分。
之後,佳枝和望奈媽的拉家常,根本連槍擊案都沒提到過。
“真是輕鬆的人生呢。拿着工資做着和唱卡拉OK差不多的事情……這種上課方法居然還沒有被解僱。”
“……哥哥……”
真是糾纏不休啊。只是在喫飯的時候,肯定不是討論殺人的暴行這種血淋淋的話題的時間。豬瀨看起來老實的表象下,竟然能這麼平靜的談論這種話題。
“唔……還沒有想到那一點。”
於是,最近知路和通夜之間,有了一些微妙的距離感。不過和通夜剛轉學的時候那些災難相比,這不如說更受知路歡迎,然而總是有些不能釋然。
“多謝款待。吶,好久沒出去喫了,明天去怎樣?”
“瀨菜……竟然會好似恐怖分子一樣呢。”
“是的呢……但是電池費也不貴。就是根據噪音的數量來消耗電池的啦,跟錢包裏的錢一樣……”
一些事情從記憶裏甦醒過來。爲了佔座,自己一個人無聊地呆在那裏的時候,好像偶然看到了那些人的樣子。雖然是春天,但是穿着黑色的大衣一樣的服裝,挺是引人注目的。那時候好像的確是四個人的樣子。
結果,瀨菜被遣返回國之後,便被囚禁在多香宮事業所的廢材倉庫內。再後來,便是等待解體處分——直到那個人的出現。
在嚴肅回答的佳枝面前,望奈媽差點腳下一滑摔倒在門口潤溼的墊石上。
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淚水已經灑下來了。以前自己在戰場上殺戮的人們的心情,自己今天竟然才感覺到是那樣的痛苦。
一級接一級,似要親自走個遍。
這個少女看起來不怎麼自然,滿是耀眼的紅髮。
結果,上課完全變成了木暮的“技安音樂會”。看着木暮,知路無可奈何地又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唔……要是把可能性一個個舉出來,那就沒完沒了了。”
在雨聲中,一位撐着黃傘的少女穿過了校門。
“好啊,去意大利餐廳如何?”
因爲有制服,所以第一道關卡就以最安全和無阻礙的方法突破了。其實也不是因爲不想讓別人注意到,只是瀨菜非要從正門進入罷了。
“……拜託別提那事。”
“這樣便好。望奈也算是佳枝的受害者呢。你還記得嗎?望奈幼兒園的時候,你想教她鋼琴……結果望奈哇哇大哭地跑回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你記得麼?”
“喂喂,這就是搜查該做的吧。”
“好的好的。”
“可能麼?!”
佳枝像笑着敷衍過去的時候,
腦海裏浮現出遠久的記憶。
“……那也算是融入麼?不好說呢。看起來是望奈美強拉御守進去的。不過,幸虧如此我才能這麼輕鬆。”
那個時候真是幸福啊。
“真是的……小通夜和那些孩子不一樣了!怎麼說,有種不屈的鬥志。學音樂最重要的就是意志,那孩子可是心神領會的!絕對沒問題!”
“是麼?既然他們四人同時行動的話,警察應該能把握情況的吧?這些傢伙毆打伊庭的暴行是事實的話,逃走的傢伙也應該通報纔對。”
然而,這種日常在上週被毫不留情的破壞了。就僅僅是因爲瀨菜任性的說了一句“想看櫻花”,就招致家裏被搜查,連回都回不去了。
“沒問題的,一定……一定會把你救出來的!在我忘記哥哥之前……一定會救出來的!”
望奈媽苦笑着承諾下來,然後不客氣地問道。
“啊,你好。有何貴幹?”
從校服的口袋裏,摸出伊庭諒介的照片。最近記憶障礙出現惡化,少女可能一不小心,就把自己最重要的人的相貌給忘記了。
一想起來,胃就開始抽搐一樣。
你更加不合常理吧……望奈媽苦笑起來。
“啊啦,這孩子怎麼了?”
“望奈好像很在意的樣子……最近老是神經過敏的煩惱呢。你看啊,她自己好像以爲沒有誰發現,其實望奈從幼兒園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喜歡小知呢。那孩子的初戀不是?”
“吶,佳枝。小知和通夜的事情……”
“啊啦,是嗎?”
“吶,知陸同學一般和御守談什麼問題?果然還是軍事話題吧?”
“說是這樣說。逃走的傢伙報道中並不存在,的確有些奇怪。但是,也許是剛好在和伊庭發生爭執之前,有個人有要事走掉了也不一定呢?”
“果然!但是,報道不知道爲什麼說只有三個人呢!還有一個人的存在完全被忽略掉了。”
“說來,你竟然教她吉他?要是沒逃走算是好的了。”
——那麼,不能去學校的瀨菜……就不能穿嗎?
第五節課是音樂課。下課鈴一響,學生們就朝着音樂室轉移。在熙熙攘攘的人羣最後,現在已經自稱是知路友人的豬瀨,懶洋洋的抱怨道。
“但是,他帶着手槍是事實。伊庭肯定背後也有點看不見的黑暗吧。真實的,要是沒有帶槍的話,這傢伙就只是一個被害者而已。”
“那就拜託各位了!”
“哈……音樂課無聊死了!”
三枝家的屋前,雨粒毫不間斷地掉下來。這雨已經從上午開始,就沒有停止的跡象。
“怎麼可能!”
“是麼?嗯……是呢。說起來,和現在的孩子相比,還是有點不一樣的樣子。”
少女穿着這個中學的校服。
“那天賞花的晚上,看到四人同行的人也不少呢。”
爲了防止針對學校的兇惡犯罪事件,校門口便配置了兩名穿着制服的警備員。不過,兩人都是白髮蒼蒼的老人了,這樣的話和稻草人們有什麼區別……這就是學生們的共識。難道不就是吧那些退休的閒暇老人召集起來再利用嗎?……說出這樣毒舌的人也不是沒有。
“其實,那羣<狩獵熾天使>的傢伙一直是四人同行。一年四季都穿着黑衣,在多香宮町也是引人注目的存在呢。”
“哈哈,真像是知陸同學呢。說起來,御守同學已經融入了三枝的小組呢。”
穿着雨衣和制服的警官,騎着自行車停在了三枝家的門口。不管怎樣看起來都是萬年巡查部長的樣子,跟小動物一樣,雖然喜歡和人打交道,但是根本沒有晉升的希望——這個傢伙就是典型。
玄關的門打開,春幡佳枝出現了。
只要有那個人在,其他的所有都不需要了。
“雖然有點聯想過度,但是大體上是說伊庭爲了什麼原因去保護<熾天使>了?”
“啊啦,怎麼了?”
“啊,現在想起來了。確實那是四個人呢……”
“這耳機真好。但是,這個是要消耗電池的吧。”
“唉?等一下,賞花夜裏的黑衣四人組……”
佳枝和望奈媽一直都共進午餐。佳枝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所以事實上一直都是望奈媽單方面照顧她。相比給自己一個人做飯,望奈媽也很樂意和佳枝同席而坐。春幡家對望奈媽的依存度異常的高,早就超出了鄰里社交的範疇。
在那以前,在中東戰線執行歐盟聯軍後方支援任務的瀨菜,從背後受到了不經意的敵襲。不但羽翼受了傷,連帶腦的機能也出現了損害。就因爲這一點,就算是有防衛醫官的能力,也無法修復了。
望奈美、瑞葉、環和通夜四人,正好在前面轉角處。
“從望奈的話來看,通夜難道不是非常奇怪的孩子嗎?”
於是遞給了兩人各一張傳單。上面印着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少女模樣。
自言自語地念着咒語一般,瀨菜走上了臺階。
“那麼我就去跟店裏預約了~”
音樂課的老師是非常勤講師木暮。他從鄰近的城市裏的音樂大學畢業不久,就毫無忌憚地放言要當專業的男高音歌唱家。事實上,他的歌唱力也有一種不輸於專業歌手的氣勢……但是這人是典型的自我陶醉型,一旦開始唱就停不下來了。
“御守剛轉學過來的時候真是災難一樣呢。”
——的確很可愛……但是那只是別人的校服呢。
“哎呀,竟然會有這樣的事情……呵呵呵”
“唔……怎麼回事呢……”
別說軍事話題,這一週以來跟通夜的談話根本都算不上談話。家裏佳枝越來越霸道,讓通夜只專心學吉他。另一邊,學校裏通夜也被望奈美的小組帶走了。
“你,你真是遲鈍呢……到底,那兩人是怎麼回事?”
在公司的監視網下偷偷的把自己帶了出去。
“啊……那個,這邊也有一些理由不能說。但是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爲什麼,就這樣照上面說的做了!哈哈哈!”
——哇,那個洋裝真可愛!
不巧的是,遇到那個少女。
佳枝依舊陽光燦爛地打招呼,警官也嚴肅地回答道。
“嗯……然後?”
望奈媽敏銳的指出來,警官只能苦笑道。
從那一日起,御守瀨菜便不是兵器,而是作爲一個少女開始了新的人生。
“說的也是。唔哇,知陸同學也幹勁滿滿起來了呢!”
“打擾了,你們好!”
——太好了!
——哈……知道了。下一次發打工工資的時候,就給你買。
“明明已經穿着校服了,明明已經和人類的女孩子沒什麼兩樣了……”
淚雨不止,在瘦削的臉頰上,落下悽美的一滴一滴,在校服上點下橢圓形,不停地,不停地……
“但是,爲了哥哥,瀨菜也很努力了呢!”
用袖口揩拭了淚水,表情立刻嚴肅了起來。
“咦?這個歌……”
突然,瀨菜察覺到了。
不知道從何處傳來的歌聲。
Ava Maria……
“這歌……瀨菜知道的!佳撫姐姐一直都在唱的!”
剛纔才離開的淚水,又一次溼潤了瀨菜的臉頰。就好像蝴蝶被花蜜引誘一般,瀨菜朝着聲音的源頭走去。
和平時一樣化爲“技安演唱會”的音樂課上,知路好好的睡了一覺。木暮則是自己彈奏着鋼琴,不停的展現自己自豪的歌喉。
喫飽喝足的第五節課,是最容易被睡魔襲擊的時候。噪音屏蔽器的狀態也很好,真是舒適的氛圍。
突然,知路的肩膀被一個柔軟的物體觸摸到了。旁邊的通夜正拿着<聖哉>的手,朝知路的肩膀點了點。
“嗯?……怎麼了?”
沒辦法,知路取下耳機問道。
“木暮老師唱的歌,是卡契尼的《Ave Maria》呢。和佳枝的感覺有點差異,也許是因爲演唱者是男性吧。”
“唔?……是這樣啊。”
依舊是不耐煩的回答,不過除此以外也沒啥好說的。本來這就是妨礙了好容易得到的睡眠時光,總是讓人感到有點生氣的。不過通夜不知道知路這樣生氣,又把意識返回到木暮的歌聲中。
A…Ave Maria…
木暮的演唱總算來到了最高潮。
校服也從袖口裂開,露出金色的光芒。
“啊!真是的!還沒好?到底要怎樣才能把哥哥還給我!人類社會真是,瀨菜,真是不明白……喂,這個班裏面隊長是誰!”
“那麼就說!這個班的隊長是誰?啊,但是……也不是自衛隊,所以也沒有隊長咯?那麼,代表是誰!肯定有吧!”
就這樣的事態下,通夜依舊緊抱着<聖哉>。不僅如此,似乎不顧周圍狀態,依舊撫摸着<聖哉>的背。一眼看去,好象是在逃避現實一樣。
發信人是豬瀨。貌似在人羣混雜中,偷偷地發了郵件。真是愛冒風險的傢伙。萬一知路的電話沒有設定成振動模式,現在肯定是碰到了瀨菜的逆鱗。在上課的時候收到襲擊真是萬幸呢,因爲上課的時候是必須要設定成振動的。
“吶,你說在音樂教室的那些,到底被殺了幾個人?打個賭。”
“啊真實的!好容易哥哥給我買的衣服,怎麼能破破爛爛的!到底該怎麼辦呢?”
雖然看起來瀨菜的手如同鋒利的刀刃一般,但仔細觀察,可以發現那是高密度的能量糾纏在一起的結果。
“唔——你就是代表啊。那麼,腦袋肯定很聰明咯?”
學生們還在向着門口疑惑張望的時候,少女的雙手已經驟然生變,流出金色的流線型波紋。
如果碰到的話,就算是柔軟的人體,也會跟木屑一樣化作微塵,蒸發掉吧。
知路事實上不記得名爲瀨菜的少女的恐怖,但是瀨菜的相貌,倒是在哪裏見過一樣。
牙齒戰戰兢兢地上下磕碰起來,但是瑞葉說不出第二句話。代表的話,也就是學級委員長。那可是瑞葉的親友,佐和山環。要是說出環的名字,就跟出賣她沒什麼兩樣。
毅然站起來發出宣告的,除了環別無二人。
“看起來真是說中了喲。那個小鬼,雖然說話很狂,但是誰都沒殺呢。要是我的話,首先殺了木暮,這樣纔有威懾力吧?雖然毀了鋼琴是有點效果,但是總有點不自然。”
這超脫現實的雙腕,就朝着依舊豪唱的木暮頭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去。
“——雖然曲子是一樣的……但是和佳撫姐姐大人的,完全不一樣!糟糕透了!”
“怎麼能這樣!瀨菜,絕對,絕對不會承認的!瀨菜的手,你看過了吧!就有這雙手,瀨菜就絕對不會輸!絕對!絕對不會輸!真是的!問你真是問錯人了!”
淚流滿面不停抽泣,木暮還是將瀨菜的話記了下來。
爲了不讓瀨菜聽到,將聲音壓到最小。
“不知道能不能滿足你的期待呢?”
木暮在自己演奏的鋼琴被粉碎的時候,纔回到現實中來,但胸前已經被少女抓住。少女的雙腕早已恢復成普通的樣子,但是破破爛爛的袖口,證明了剛纔如夢的光景確實是事實。
“不過,那雙手是什麼?圖鑑上沒說吧?”
雖然事情緊迫,但是這校內廣播怎麼聽都有些滑稽。
“教官,有件事……”
“怎麼了?”
“啊啊啊啊!!!!”
“——我就是代表”
“是,是的!”
突然,知路的手機在口袋中振動起來。
“那麼,現在趕快跟警察說!你就當傳話筒吧!不會來也可以。反正看起來你也不像會回來的那種人。”
在不讓瀨菜注意到的同時,掃了一眼郵件正文。
“啊,那你就爲了這個做這種蠢事?”
就在除了二年級三班的所有學生到體育館避難,按班級列隊點名的同時,校門被幾臺裝甲車封鎖了。
幾乎是反射性地喊出來。木暮看起來根本沒有準備完全,但少女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少女看着木暮的背影,似乎滿足了一樣,華麗地跳起來,又將鋼琴的殘骸吹得到處都是。
“……要,要,要,要求有兩個。釋放伊庭諒介,和,國產……呃……”
還有前來看熱鬧的路人,各種各樣的雨傘,將學校周圍團團圍了起來。
“沒錯,那個圖鑑上有記載。”
“就算你說哥哥,到底是誰我們也不清楚。”
好象是在介紹IV型的少女當中,有和瀨菜圖樣相同的個體。
二年級三班裏有好友或者兄弟的人除外,置身安全地帶的學生們,大多數都把事態看作於己無關。已經亂作一團的教師們,根本連讓這些冷靜過頭的學生意識到緊迫感都做不到。
教師的威嚴早就不知道哪裏去了,木暮只能大聲喊起來。現在已經不是失神,都快要到失禁的程度了。
“那只是網上謠傳,是不是真的不好說。”
“說是這樣說。但是加害也有程度吧?也許對那小鬼來說,我們作爲人質也還不算是受到什麼威脅吧。就好象是借我們的臉面一用一樣?啊,我們還是不要發郵件好了。”
“這樣大家明白了吧?你們,現在就是人質——”
學生們聚集在窗邊的一角。就在剛纔,瀨菜將鋼琴一刀兩段,見到那樣超人力的破壞行爲,就算對手是面向可愛的少女,也絲毫提不起抵抗的精神來。
“知陸同學慢慢變回以前的樣子了喲(笑)。但要是遵守三原則的話,就連人質事件也不會發生喲?那傢伙現在就是對我們正兒八經地實施危害呢。”
“纔不是蠢事!瀨菜,已經拼命了!不管怎樣,一定要幫哥哥!”
想象着犯人的模樣,自顧自說的學生。
心中的煩躁爆發出咆哮,瀨菜的右腕燐光閃現,發出風一樣的聲響。化爲異形的右手直線橫切過音樂教室,停在了蹲在最前列的女生——麻生瑞葉的鼻前五毫米的地方。
“——現在,音樂教師,有,有犯罪分子闖入。所,所有的學生趕快,立刻到體育館避難!移動的時候,請冷靜行動……”
用無情的聲調,說出這種宣言。
緊急鈴聲也響了起來。
“你做的這個,只是純粹的恐怖襲擊。你每天都看新聞吧?最近,玖寶首相開記者會看了沒?絕對不會向恐怖襲擊屈服的!”
“閉嘴!聽好了?你要是不想成剛纔那個鋼琴那樣,就好好聽着!你現在要牢牢記住瀨菜說的話!準備好了?”
“你……你到底是什麼!是什麼!”
還有開始打賭的學生。
“你是白癡嗎!”
“快說!你想變成那個鋼琴一樣?”
在門口自言自語的,是一位紅髮少女。
“代,代表……”
“啊……唔……嗚嗚嗚嗚……”
“恢復國產<熾天使>的生產線!”
“唔……那麼,政府會對你們見死不救了?”
“被菜刀揮來揮去的威脅了吧。”
“…………?”
學生們被這一幕鎮住,誰也沒有動一分一毫,就這樣目睹了眼前的慘狀。
咆哮以後,瀨菜無視了環。
“……!”
環凜然回答道,沒有讓步分毫的意思。不僅如此,好似要庇護全班同學一樣,還往前走了一步。在旁看着地望奈美和瑞葉,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上了。
根據瀨菜的命令,音樂教室被完全封鎖。門前用桌子堆起來,變成了簡易的障礙物。瀨菜還不忘警戒狙擊手,將窗簾也拉上了。
“是,是!恢復國產<熾天使>的生產線!如果做不到,這個教師的全員……都……都會死!”
而且,這種惹人憐愛的聲音,也似乎聽過。
或許是日本人獨有的惡癖,一定要出現唱演歌一樣的小節節拍。就算是沒有受過訓練的知路,唱《AveMaria》之類的清澄的曲目時,也會對是否有必要如此熱血……報以非常懷疑的態度。突然,門打開了。
根據木暮的報告,職員室已經變成了戰場。
跟八歲小孩沒什麼兩樣的說辭,少女晃動着她的紅髮。
滿足似地微笑起來,瀨菜收回了右手。
“啊……啊啊啊!”
“唔哇啊啊啊啊~”
沒錯,就是在燒卻爐前和知路相遇的,肯定是她。本來想在郵件裏寫,但是文面過長就放棄了。於是問了點別的事情。
“那麼,就問你,警察會放走哥哥嗎?”
同情的同時,也不忘確認自己的安全的學生。
突然,瀨菜掃視了一下學生們。純粹的口吻下蘊藏着冷酷的視線。學生們沒有回答,只是不停地顫抖着,不敢與瀨菜的視線對視,只能低頭看着地板。
發出這條信息以後,知路把手機的電源關掉了。通夜突然拽了一下知路的袖口。
木暮跌跌撞撞地跑出教室,學生的安危,似乎已經和他沒關係了。
瑞葉只能任由門牙不停地磕碰着。
“哥哥就是哥哥!現在也許被警察抓住……”
一下子知路差點叫出“你是白癡嗎!”,但還是閉嘴忍住,一字一句地在屏幕上輸入。
裝甲車的外圍,報道媒體也慢慢開始集中起來。自己穿着雨衣,各種器材上蓋着遮雨的塑料篷,全副武裝地來到了現場。
“二年級三班那羣人,真是遭災啊。”
“當然,比起救人質,政府估計正在找逮捕你的最好方法吧。最糟糕的情況下,就算是對人質見死不救,也要殺了你的……這就是政治。”
在這種緊急狀態下,學生們依舊跟老牛漫步一樣慢慢的走下樓梯,甚至有一種去每月一次的全校大會一樣,瀰漫着倦怠的氣氛。比起恐怖,可能更加有好奇的感覺吧。
“這個我也不知道。但是,莫非那就是<三聖頌>。如果真的是的話,真是超感動的!”
由於太過恐怖,瑞葉整個人都僵住了。要是稍微移動一點點,可能就會被碰到臉而被殺掉……這樣的氣氛在教室散發開來。
“莫非我正在看到奇襲部隊(SAT)上演?真是好激動喲!能不能早點突擊進來?”
知路和往常一樣,坐在最後列。背靠着牆,靜觀事態發展。而通夜也坐在旁邊。
終於,鈴聲敲響了第五節課的終止。
通夜竟然露出了從未讓人見過的嚴肅表情,而淒厲的破碎聲也轟然響起。鋼琴被一刀兩段,細小的碎片飛到天頂上,斷裂的琴絃一根一根,縱橫無盡地朝着各個方向畫出弧線,爆發出異常的聲響。
“啊……”
“這不是興奮的場合了!但是你的確說過,<熾天使>的控制是遵守機器人三原則的吧?”
“瀨菜的要求只有兩個。哥哥……不,把伊庭諒介釋放,和恢復國產<熾天使>的生產線!要是做不到,這個教師的全員都得死!趕快,重複一遍!”
在體育館的屋頂上,雨點依舊以越來越激烈的節奏,演奏着它的樂章。
沒辦法還是得回信。知路正好也在想同一件事情。
“不過,那個女孩子是<熾天使>吧?知陸同學在圖鑑上看到過的吧?”
“……什麼?”
“就在剛纔,市之谷情報本部傳來‘緊急指令’。”
“哈?”
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再看看瀨菜的樣子。瀨菜只是皺了皺眉頭,並沒有特別留意。
“是什麼東西?”
“此時此刻,我掌握着解決問題的關鍵。這已經不是警察能解決的問題了,就算動員全日本的特別突擊隊隊員,也不是她的對手。但是,要讓自衛隊爲了治安出動,需要內閣批准,太花時間了。不中用的我到底有多大的戰鬥力,雖然不知道,但是我會努力的。”
“你……你在說什麼?”
“現在開始倒計時。數到零請帶着大家朝後門逃走。之後我會負責的。”
“御守?你……到底想怎樣……”
“開始倒計時。”
一直在說一些有的沒的,通夜就這麼無表情的唸到。
左手手指一根根地開始彎折。
知路還沒察覺到。
——不知道什麼時候,<聖哉>早就不見了。
通夜的手指數到十的時候,知路站了起來。從人羣中突然飛了出去,將用作障礙的桌子用力掀翻。
“喂!你幹什麼!”
瀨菜的聲音怒不可遏。儘管冷汗直流,也許下一刻這傢伙的手就會又伸出來。正因爲這恐懼,知路更加快了速度。還不到五秒,所有的桌子都一掃而空,門也打開了。
“不!”
同時,瀨菜悲鳴起來。瀨菜的臉上緊貼着<聖哉>,已經完全被擋住了視線。
深呼吸後,知路朝着同學們喊道。
瀨菜現在還在和貼在臉上的布偶搏鬥。
但是,知路自己放棄了防洪堤的責任,於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望奈美決定自己建起防洪堤。摘掉了稚嫩的眼鏡,也改變了髮型,僅僅是改造一下外型,看世界的眼光好像都有所不同。
“果然……你完全都把我忘了。小知去爬鐵塔,根本就不是爲了豬瀨,是爲了我……是爲了保護我,小知……小知去接受了那傢伙的挑戰……”
是瑞葉和環。兩人爲了把望奈美帶回去,又冒着風險倒回來。於是,知路也準備和望奈美分開。
總算是找到了辦法,瀨菜把黏在臉上的<聖哉>剝了下去。
“小知!你在幹什麼!爲什麼不跑?”
這種笑容,和記憶中的那個她,是多麼的相似。
“那個時候?”
——知陸同學,是爲了把我從那些傢伙中就出來,纔去爬鐵塔的呢!
總算,除了知路和通夜以外的所有人都逃了出去,朝着轉角處消失不見。
“登上鐵塔的那個時候……”
“這傢伙就交給你們了。”
“這種事情怎麼會說謊!我一直都在那裏,小知本來很快就爬上去了,一直在看着的。但是當小知的已經變成豆粒一樣的時候……非常害怕,於是就跑回去了。等到家的時候才發現出了大事,警察和消防隊都出動了……但是,大家到鐵塔的時候,只有小知一個人躺在地上,那些壞小孩都跑掉了……”
在二年級三班的教室裏面,和豬瀨相隔數年再見的時候,他的確是這麼說的。
“<聖哉>!”
知路和通夜交換了一下視線。
大家只是呆了一下,所有的人都如脫兔一般。
“小知!等等!”
無視兩人的呼喊,望奈美爬上了樓梯。就算明知自己在做蠢事,但在心中依然不安。無論怎麼說,只有知路和通夜不在的事實,深深地刺傷了少女的心。
略帶恐懼的話畢,瀨菜退後了一步。
就好象幼女一樣,望奈美開始不停的抽泣。好象和小學的時候差不多啊……知路隱約有點想起來了。
“明白了,教官!”
“咕……”
賭上生命也要保護自己的,名爲佳撫的天使。
這光芒,和當初將燒卻爐熔化的光是一種東西。要是被直擊到,恐怕瀨菜全身都要從細胞層面上被消滅了。就在一瞬間,天花板被穿出了直徑一米的風洞。這洞穴直穿屋頂,甚至可以看到灰濛濛的天空。在音樂教室的地板上,雨粒也滴答滴答地掉下來。
“不是吧!”
“現在的小知……和那個時候真是一樣的表情。”
“那麼,爲什麼豬瀨要那樣說?”
“確實很在意那兩人,但是現在考慮考慮自己吧!春幡肯定沒事的!肯定會帶着通夜回來的!”
將望奈美交付給二人,自己離開了。
要是從這裏逃脫了,對通夜難道不是決定性的敗北了嗎?……這樣想着,心中更加放不下了。
眼前一掃障礙的光景,卻已經變成了空蕩蕩的音樂教室。只有一個人,通夜靜靜地站在那裏,盯着瀨菜。那表情就跟無生命一樣,不帶有任何的感情。
面朝着知路的背影,望奈美的膝蓋開始不停顫抖起來。
“小知……爲什麼帶着金屬球棒?”
“是啊,望奈美,心情可以理解。但是現在先讓自己到安全地帶再說!”
到底自己在幹什麼?
掙脫瑞葉和環的手,望奈美朝着樓梯跑去。
“不!不想聽!”
“危害?就那種程度?別笑死人了!”
“我怎麼會知道!反正,我不能第二次失去她了!”
“不僅僅是今天的事情。你上週,殺害了一位民間人士。”
不過,望奈美沒有聽進知路的反駁。她的視線停留在了知路手裏的東西上。
“等……等一下!小知和御守不在這裏!莫非,還留在裏面……”
把布偶隨意一扔,瀨菜的雙腕放出光芒,刻就化作了奇異的形狀。雙手變成了柔韌的長鞭,直指通夜的心臟。
“……!這個……果然是你的<三聖頌>呢。”
難道讓通夜揹負一切自己逃走麼?
而望奈美,又回到了原來脆弱的自己。
通夜喊道。在地板上滾動的<聖哉>,也呼應着通夜,放出金色的光芒。
“對我,放下御守通夜不管的事情我做不到,就這樣。”
拿着和新品差不多的球棒,知路衝出了教室,朝着音樂教室全力跑去。但此時卻和望奈美撞了個滿懷。望奈美正好從樓梯上走過來。
聽到這話,知路有點莫名其妙。望奈美在說什麼事呢?
是啊,通夜就是這麼想的……
這樣真的好嗎?
但是,腦海裏,那“五分鐘”的記憶又甦醒了。
“!”
突然望奈美在換鞋處停了下來。剛從入口跑出來,瑞葉和環又跑回來把望奈美架了出去。
從入口不斷奔跑出來的學生,還穿着校內用鞋,在泥濘的操場上跑來。因爲下雨,所以避難場不是操場而是體育館,但早一刻也想到達安全地帶的本能,驅動着學生們。就算全身被雨水和飛濺的泥水弄得狼狽不堪,學生們依舊拼命朝這邊趕來。朝校門周圍集中起來的親人們,也朝着操場呼喊着。
“應該我說纔對吧!你爲什麼還在這裏悠哉悠哉地跑回來!”
“我不是佳撫姐姐。我只是繼承了姐姐的<容姿>而已。我的名字是——御守通夜。”
“你……莫非……”
好似沖斷了堤壩,濁流一般的人潮向走廊湧去。有擠着周圍的人,有慌亂中跌倒的人,也有踩過跌倒繼續向前的人。
“……真的嗎?”
“還有,鐵塔上那個非常深刻的痕跡……在我逃走的時候,上面根本什麼都沒有……”
“望奈!”
於是將背影朝着望奈美離開了。那背影,本來僅是望奈美的東西。雖然並不寬廣,甚至說,也並不強大。但是,對望奈美來說,那也是世界上最靠得住的背影。
“不過這東西……有總比沒有強。”
“唔哈!真是的!這個布偶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晚……晚飯一定要回家喫喲!”
還想追回知路的望奈美,背後卻聽到了呼喚的聲音。
通夜點了點頭。
“對不住啦。但是我真的對那個時候的記憶有點模糊。怎麼說呢,就好象是前後記憶對不上……不管怎樣,我先去了,不能放着御守不管。”
知路現在,又回到了原來好戰的那個他。
“望奈美!”
“那,那……那不是民間人士。他自己說自己是‘陸自’的!”
“趁現在,趕快跑!”
的確,雖然這是通夜所希望的那樣。
“重複播報,現在,多香宮中學有形跡可疑者侵入,佔領了音樂教室。二年級三班的24位學生被劫持爲人質。遺憾的是,現在我們還未得知犯人的情報。啊!啊啊啊啊!請請請請看!雨中學生們向這邊跑來!是剛纔做爲人質的學生嗎?”
“肯定是搞錯了吧?欺負我的那些人,也正好在欺負豬瀨的。但是這種事情無所謂吧!我當時聽說小知真的把豬瀨的話信以爲真,真是嚇了一大跳!
知路的嘴裏吐出來的話語,依舊是帶有主夫的感覺。通夜一瞬間,歪了歪頭,噗……笑了起來。
朝着樓梯走了幾步的知路,突然自覺自己太過自私,又停了下來。
“不,正確說來,是元自衛隊員。自衛隊的隊員離開軍隊以後,就是絕對的民間人士!”
“怎麼能……本來,爲什麼只有御守一個人沒有跑啊!”
知路衝動地想着最近的教室跑去。三樓集中了一年級的教室,不出意外的話,雜物櫃的旁邊應該放着新棒球社員的金屬棒。還沒法使用活動室的他們,肯定會把自己的球棒放在教室裏。
但是,自己投資的這麼一個小小的防洪堤,在知路爲御守通夜構築的防洪堤面前,毫不留情的崩潰了。
瀨菜還在嘀咕的時候,<聖哉>已經化作了奔騰的光流。
“不行……這樣下去就是丟下她逃跑而已了。”
望奈美竟然連這個都注意到了,真是讓人意外。但是,並不是說鐵塔的時候,於是知路把話岔開了。
“小知?你……你到底……在說什麼?”
“……不是吧。佳撫……姐姐?”
“御守還在音樂教室裏,雖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是決不能這樣就跑了。我要去音樂教室,你趕快走吧。”
“可惡……結果,還是被保護了啊!”
但如今,這背影卻要去保護別的少女。
而現在,和佳撫別無二致的通夜,也在賭上生命,保護着知路,以及全班的同學。
“明白了麼?當對民間人士伸出獠牙的時候,你已經被認定爲<墮天使>,你已經沒有資格揹負<熾天使>的名號!”
知路愕然地反問望奈美,望奈美卻掉下了豆大的淚珠。
恨恨地將布偶拽在手裏,剛停下來。瀨菜全身好似受到了衝擊,在瞬間忘記了讓人質逃脫的失態。
“望奈!”
很早以前,望奈美都是在知路背後躲着。就因爲知路這道防洪堤,所以才能得以從現實的濁流中逃離。
我的話不會有事的——這真摯的眼神,是這樣說道。
“你,你爲啥知道這個?”
“就算是<墮天使>我也無所謂了,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怎樣都可以!”
“不!我,我已經決定不再逃走了!你們兩人先走!”
突然,望奈美緊緊抱住了知路。
“不,我們已經不是同類了。因爲你已經危害到了人類。”
“姓御守……也就是說,和瀨菜同類咯?”
“真不敢相信!你太菜了!你真的好好受過訓練嗎?!”
只是呆了一下,瀨菜向頭上的大洞望去。
“下一回,一定要擊中你。”
“……你到底是個怎麼回事啊!”
在第二擊放出以前,瀨菜跳躍起來,從天花板的風洞向屋外逃去。
“——<聖哉>!”
通夜再次喊道。這一次<聖哉>緊貼着通夜的背後,放出更加閃爍的光芒。朝着後方噴射的同時,通夜的身體也被抬起來。但是剛到風洞的邊緣,那邊虎視眈眈地等着通夜的瀨菜,也準備好了攻擊。
在感受到能量波動的瞬間,通夜已經以高速穿過了大洞。瀨菜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抓住。
通夜在上空畫出漂亮的拋物線,在屋頂上着落——不,其實是着落失敗,腳一滑,在飛沫中屁股狠狠地摔在地上。
“好痛!竟然擦到屁股了!”
“你,你……你到底是什麼!是什麼!就算是繼承了佳撫姐姐的<容姿>……爲什麼這麼笨拙!你,你不會是……因爲瀨菜是無法展翼的缺陷品,就來這裏藐視我的吧!”
好似頭上都要生出氣來一樣,瀨菜喝罵道。同時,她閃爍光輝的雙手,已經在雨滴的觸碰下朦朧地生出些蒸汽來。
“並不是的。我也無法生出羽翼來。”
認真而平淡,通夜回答道。
“根據最新情況,剛纔從校舍逃脫的學生們一共有二十二名。剩下兩名還依舊有成爲犯人人質的可能。但是從警方來看,還沒有突入的跡象。同時,關於二十二名學生是如何逃脫的,也並沒有發表相關說明……啊!聽到了嗎?現在在校舍方向好像有爆炸的聲音!莫非是犯人帶有爆炸物嗎?在屋頂附近,好像有煙一樣的東西升起來了……現在雨下得很大,還不能完全分辨清楚……”
知路朝着音樂教室跑去,和通夜追着瀨菜到屋頂,幾乎是同一時刻。從天花板貫穿的風洞,對知路來說簡直是凌駕常識的存在。
“可惡……真是亂搞……這也是<熾天使>的力量?御守……御守到哪裏去了?”
回答只有一個。頭頂上方傳來了少女們活動的氣息。絕對沒錯,通夜在那個大洞的背後——
知路朝走廊跑去,準備爬上樓梯。
雖然本能告訴他“逃吧!”,現在還來得及。要是從樓梯跑下去,走到操場上,肯定能得救的。
只猶豫了一瞬間,握緊金屬球棒,知路朝着樓梯衝了上去。就在要突破那扇鋼鐵的門扉時,卻遇見了意外的人物。
“只要你的發信機能沒壞,就能收到。”
“你能辦到麼?別看瀨菜這樣,瀨菜也是曾經加入過中東戰線的!殺過很多恐怖分子,不得不殺,瀨菜本來是在後方支援的……恐怖分子們也把自衛隊當成了佔領軍的一部分!當然要殺了,殺了好多好多好多!你除了記憶容量以外什麼都沒有,怎麼可能打得倒瀨菜!”
“移動·衝擊·反應。簡單而言,就是將卓越的戰士的動作取樣組合而成的戰鬥系統。現在在衛星上的資料庫裏存有大量的MIR信息。要讀取哪一些MIR,就決定了<熾天使>的戰鬥模式。一般在出擊前都要讀取一下的。”
“啊,要是從衛星讀取的話……莫非——”
“到VI型最後一臺的序列號是[Seraph-06-65534]。加上零號機的佳撫姐姐,我一共可以收集65535臺的記憶。”
“……我,也沒法生出羽翼來。”
“話已至此。剛纔,情報本部傳來‘緊急指令’,我說的話,你明白嗎?”
“那麼,就來領教一下吧!”
“……這種事,早就決定好了的!”
“……能想象到。”
“但是御守不是說她不擅長跑跳的嘛?”
“……就算是殘廢天使麼?”
面對着威嚇,瀨菜冷笑道。
“——文件‘SAS_Seraph_ir’讀取完畢。”
“……蒔、蒔野老師?”
腦袋裏的惡魔不斷的耳語。下樓吧,放棄吧,不管她了。自鐵塔事件失去佳撫以來,不是一直這樣過的嗎?現在還想找回以前的自己?下一次可能連生命都無法保證咯。
“雙方都在連接
。你看,都在唸‘正在讀取中’不是?”
“……任務?你還能做什麼!生不出翅膀來,連<三聖頌>都無法操控自如的你!”
又廢了好大力氣,通夜阻擋了瀨菜的斬擊。然而下一刻,第二、第三擊又毫不留情的砍下來。在一刀一刀中醞釀的必殺的意志,動搖着通夜的心魂,如拷問般地削去。在第四擊的同時,瀨菜的左腕又開始閃出光來。
還不到兩秒,瀨菜的右腕化作了小型刀刃,左腕也變成了來福式的槍身。
蒔野將門微微打開,留下大約五公分的縫隙。灰色的雲下、風和雨交錯的聲音,隱隱約約能聽到通夜和瀨菜的話語。
一邊回答着,蒔野的視線又不經意落在了門縫那頭。
瀨菜突然爆發出虛脫地笑容。但通夜的雙眸卻像從冥府的深處傳來,流露着昏暗的光芒。
“……!”
噹……自然界裏也許無法被耳朵所捕捉吧,一種莫名的衝擊音炸裂開來。
“就連空襲中,全身被炸得粉碎的姐姐們的‘五分鐘’,也無事傳達了。”
“也算是在陸自訓練過的喲。”
一直以來朦朦朧朧無法得出結論的疑念,在這一刻總算是冰融化水。而且不是別的,是從通夜的口中——
“只要讀取完畢,就算是殘廢天使的通夜,也能有不錯的戰鬥力喲。不過,那孩子的基礎體力很差,所以持久戰肯定很廢啦。在陸軍訓練的時候,也都是第一天就倒下了的。”
幾乎要氣得吐血的瀨菜,與之相對的,依舊平靜的通夜。
從口袋裏取出剛纔裝好的耳機。將它靠近耳邊,果然能聽到微弱的噪音。
“Now Loading……”
“是這樣……你的頭腦裏……裝滿了姐妹們的‘死’。而且從現在開始,還要不斷的增加呢。”
果然,御守通夜是蒔菱重工生產的<熾天使>——
姐姐們的最後的“五分鐘”,
“這是什麼?那麼,爲什麼沒有把你銷燬!反正都是模擬人類,竟然還要去學校上學!爲什麼,爲什麼你會將校服理所當然的穿上去!”
“那麼——”
“……觀察我?到底是爲什麼?這和我被佳撫所救,莫非有什麼關聯?”
“Now Loading……”
“真敏銳呢。不過,剛纔說的太多了,之後的就無可奉告了。”
“這個,我也不知道。能確定的,是因爲先前美軍的誤炸事件,累積的記憶總算超過了三百臺。”
“我是國產<熾天使>——最後的一臺。和不良品一樣,是屬於殘次天使……證據就是,我並沒有刻上序列號。”
被雨打溼的雙脣,吐露出最後的咒語。
頃刻,瀨菜從地面飛起。從四出飛濺的雨水中,隱約看到左腕的槍身中有光束放出。
並將它們記憶起來。”
“——瀨菜的‘五分鐘’,你也收得到嗎?”
讀取完MIR的瀨菜,氣勢突然一變。現在已經沒有那幼女般的表情,而是如鐵假面一般,想不帶任何思考似的。
不管是瀨菜還是通夜,在吟唱“Now Loading……”的時候,都紋絲不動。敲擊在兩人身上的雨點,也發出哧哧的聲響變成蒸汽而去。
“不是吧……你的記憶容量,再怎麼說……全部加起來有多少臺你知道嗎?”
“這樣啊……看起來真是堅強呢。對於蒔菱來說,比起維持瀨菜們的生命功能,看起來發信功能更重要呢……”
“事實就是這樣。”
聽了這番話,瀨菜足足愣了十秒多。
“真好……瀨菜,還是很羨慕你的。”
兩人看起來,都是凍結的狀態,但其實並非如此。她們只是在等待着某個時機,靜靜地互相窺測着。從一旁觀察的知路能敏感地察覺到,在兩人的氣氛中連大氣的溫度都有點下降。
在門口窺視的知路,總算知道了實情。
“誒?”
“不……不可思議!到底是爲了什麼……”
“我是爲了支持通夜,一年前才被派到這個學校來的。”
瀨菜跟小孩子一樣揶揄起來。但通夜手中,<聖哉>已經閃現出金色的光輝。圓溜溜的奇獸輪廓已經不見了,而是朝着某個形狀收束起來。
危險的樓上,還是安樂的樓下。
“我不想打倒你。只是處分罷了。這是命令,我也有<三聖頌>,能戰鬥的。”
“我,雖然是殘廢天使——”
“這是……蒔菱重工的各位決定的事情,我只是服從而已。但是,爲什麼沒有把我銷燬的理由還是可以說明的。就算是這樣,我也是有任務在身的。”
“老師……那兩人怎麼了?”
瀨菜的雙眸,在驚愕之餘有些動搖。
蒔野苦笑着。知路突然想起了某件事情。
“老師,爲什麼……”
“……MIR,那是什麼?”
“真是巧遇呢~”
“自衛隊的陸軍裏的訓練,實戰中根本就是毫無用處!”
用幾乎會被雨聲掩蓋的聲音,呆呆地說道。
瀨菜十分不快地皺眉起來。
“莫非,老師和叔叔一樣,都是蒔菱重工的社員?”
二選一——上樓,還是下樓。
“……騙人呢,這也是任務?那麼,你爲什麼身爲<熾天使>……卻不去戰鬥呢?”
通夜好像是在回答數學問題一樣,毫無感情的說道。
瀨菜的雙腕又開始變形。和通夜相反的是,形狀中積極地引入了直線,看起來有一種構造的美感。
“是呢~爲什麼呢?不過說回來,聽一聽那兩人的話,也許對你更有益一些喲?”
“——我能做的,
“不好意思,我可不是社員。”
在接近絕對零度的冷酷宣告下,瀨菜開始吟唱咒語。
“正是如此。但是,我不一樣。我的記憶容量,可以將國產<熾天使>的所有機體的‘五分鐘’記憶下來。”
“瀨菜腦部有一部分有故障呢,記憶經常會不見的喲。就算這樣,你也能收得到?”
通夜勉強躲過,僅憑瞬間的判斷,就朝供水塔的陰影下飛去。剛纔的光束正好和水塔擦肩而過,在後面的鐵網上開了個大洞。飛起來的同時,通夜本能的將刀刃收了起來。而瀨菜卻在這時撲向了通夜的懷裏。
是收集在異國戰場上隕落的,
眼見着,<聖哉>化作巨大的刀刃,在通夜手中顯現出來。並不是爲了斬斷,而是爲了擊潰的存在。威武地刀身,就如同自然界中不存在絕對直線一樣,那刀身也沒有半處伸直,全是由曲線構成的,看起來好像活物一樣。
通夜和瀨菜一樣,念着同樣的咒文。
又將耳機放回口袋,知路嚴肅地問道。
“就是這樣。收集姐姐們的‘死’——是我的任務。”
“原來是這樣……佳撫姐姐是零號機——原型機。內存容量是很少,那是當然的事情。”
本想這肯定是無法得到回答的問題,但是還是忍不住問了。意外的是,蒔野竟然很認真的回答道。
“你真的這麼想?我六歲的時候,當時擔當記憶工作的佳撫姐姐的內存已經到了極限。佳撫姐姐那時記錄了六十四臺的‘五分鐘’,之後她提出要使用外部裝置,但是蒔菱的人沒有答應。於是,根據上層的決定,我從姐姐那裏繼承了‘五分鐘’記憶接收的專用地址。”
“你看,果然那孩子的讀取時間要短一些。”
在理所當然的宣告的通夜前,瀨菜露出冷薄的笑容。
“老師,你還知道些什麼?”
頭一回聽到。就算是軍事狂豬瀨,也從來沒提到過這個詞語。也就是說,就連豬瀨都不知道這件事情,要是知道的話,肯定又歡喜地到處亂說了吧。
通夜依舊淡淡地,陳述了事實。
門前,蒔野豔然一笑。消毒液的氣息,依舊刺激着知路的鼻腔。那是蒔野白大褂上沾染的氣味。
“從現在其,將你視爲<墮天使>處置。”
如同蒔野所言,先動起來的是瀨菜。
知路並沒有表露出驚愕或者困惑,繼續聽着她們的對話。
瀨菜的脣邊,浮現出燦爛的微笑。
“理由有二。第一是調查通夜能否適應這個學校。第二,就是觀察名爲春幡知路的少年如今如何成長,並向本部報告。”
“爲什麼是一年前?”
向後躍去的通夜在地上一滾。瀨菜的<三聖頌>正好釋放了能量,剎那間將混凝土的地板溶解,在屋頂上切割出一條直線的溝來。要是雨再向裏注水的話,不久就可以聽到小河裏淅淅瀝瀝的聲音了吧。
瀨菜好似在攻擊通夜的時候還留有功夫,突然停下了攻擊。
“剛纔我就在想,你還真是五體健全呢。瀨菜的雙手都植入了<三聖頌>,你知道麼?在多香宮事業所裏,有埋有大家的許許多多的手腕呢。爲了植入<三聖頌>,都要用手術將原來的手腕切掉。瀨菜的手腕,大概也是埋在多香宮事業所裏的吧……”
“這件事情,我也聽說過。”
“你太狡猾了!爲什麼!爲什麼只有你會被如此優待!你也算是<熾天使>吧?天使好象是被賦予了美麗的映像,但反正都是人類的奴隸吧!代替人類戰鬥,代替人類廝殺,壞了就處分掉,再繼續製造新的機體……瀨菜們,只是這樣的存在!那麼爲什麼……只有你會被如此優待?不可原諒……瀨菜只是想在哥哥身旁,只要這樣就滿足了……”
“我纔是無法理解你的想法。你爲什麼一直在乎‘哥哥’呢?那個人到底對你來說是什麼?”
瀨菜只是說着“你連這個也不知道?”,以憐憫的眼神向通夜看去。
“諒介哥哥呢,是最重要的人。絕對不想失去的人。對瀨菜來說是無法替代的人……所以絕對不會把他交給你們的!”
“我不明白。能讓你如此狂熱的動力——能量的本體,我是無法理解的。”
“反正都是不良品的你,這種感覺肯定不能理解的!”
叫喊的同時,瀨菜又撲向了通夜。
現在的通夜簡直破綻百出。
“御守!”
瀨菜的<三聖頌>無情地落下。
在雨聲都要被掩蓋,異常的聲音擴散開。
“你……”
在通夜面前擋着的,是知路用金屬球杆將斬擊阻攔。
“怎麼了?怎麼不打了?來試試啊!”
儘管顫顫抖抖地挑釁着,但是知路還是渾身戰慄。瀨菜的<三聖頌>已經切到了金屬球棒的一半的部分。
——從中間被劈開的金屬球棒。
知路賭對了。果然,瀨菜有不能攻擊民間人的控制系統。當然,這件事情都是猜測,從來沒有人驗證過。最糟糕的情況下,自己會被開膛破肚吧。
“騙、騙人……這樣的事絕對是騙人……怎麼會……”
爲什麼會跑出春幡聖介的名字?
“到此爲止了。現在將你處分掉。”
“老,老師……到底發生了什麼?”
知路這麼說,蒔菱也無言的點頭。
“纔不是!御守到底是不是<熾天使>我纔不管!我只是想幫她!”
“是的!文件‘Seisuke_Haruhata_CQB.mir’讀取完成!”
兩把刀自由的變換刺出。通夜直飛瀨菜的懷裏。
“爲什麼,爲什麼民間人會跑出來!你太卑鄙了!將民間人做盾牌用,我是無法戰鬥的呀!唔……真噁心……”
在知路的愕然中,通夜從知路的一旁颯爽地走過。
通夜冷靜地等待的一擊打出的瞬間,又出現了異變。
“你好像很喫驚呢。”
在雨點飛濺的煙霧中,通夜和瀨菜的跳躍此起彼伏。
連那平和的聲音,也是如出一轍。
雖然鬆了口氣,知路的掌心裏還是傳來了強烈的熾熱感。瀨菜的<三聖頌>放出的熱量,通過金屬球棒傳遞過來,就好象握住了燒燙的岩石一樣。
下一個瞬間的未來是怎樣,知路已經預想到了。
雖說是手腕,但是切斷的只是<三聖頌>所形成的義手的部分。在斷面也沒有鮮血橫流,連骨肉都看不到。只能讓人聯想到粘土精細加工的人偶。斷面的組織開始崩潰,之後散落出金粉一樣的粒子。滾到地面上的雙手,也開始失去形狀化作粒子了。
“只是路過的教養教師,好象是這樣的吧。”
蒔野的喊聲,沒有傳到那二人的世界裏。
通夜剛纔的劣勢似乎如此不真實,現在正壓制着瀨菜。
然而,知路卻說出了這樣的話。
瀨菜的前方,站着一個瘦弱的青年。
“你這樣問我也不能回答喲,而且說了也沒啥意義,反正你最後都要被處分的。嘛,人類的世界有‘地獄的消息’這樣的說法吧?對你來說有兩件事情要讓你知道……反正都不是好消息,還是我來決定順序吧。”
一瞬間,知路還以爲自己的視覺錯亂了。從伊庭的肉體中心,好像大氣開始晃動,就像是酷暑的陽炎一樣。
“等一下!”
“好了,通夜,你應該讀取完成了吧?你要殘廢到什麼時候?”
“正是如此。蒔菱重工將負傷回國的他招來的最大理由,就是將那個人的MIR提取出來。下載時間如此長,也是因爲數據容量大得不可思議。應該是蒔菱重工的社員們傾盡全力製作出來的,全身數據呢。不好意思,那種戰鬥方法——如文字所言,就是專門爲殺掉<熾天使>所設計的採樣。”
“哈?”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騙人。我知道的,你還放出了不可能是人類的頻率!”
知路的眼前不斷出現連夢中都不敢想象的光景。雖然覺得不好,但是知路還是以蒔野的身體爲盾牌,遮住了那耀眼的光。如果不是這樣,可能視網膜都要被燒掉了吧。
“你還是……去死吧!”
“閉嘴。作爲應該爲國家所有的兵器,卻變成伊庭諒介的私有物,你沒有任何資格說話!”
“御守通夜你太狡猾了!太討厭了!”
現在,蒔野和瀨菜同樣的紅髮,暴露在不停落下的雨滴中。
“說起來……有問題的只有你自己吧,你該收斂了,看起來很不舒服呢!”
在蒔野刻薄的臺詞下,瀨菜的臉變得蒼白,失去了所有的立場。
“這麼說起來,<熾天使>的存在本身,就無視物理法則呢。你以爲是爲什麼,各國政府都要將<熾天使>的內部構造放在黑盒子裏呢?”
無論是怎樣的斬擊,通夜都以分寸之差讓過,從沒有多餘的動作。而對瀨菜的一瞬間的破綻也毫不放過,直撲瀨菜的懷裏。
“……這是自說自話麼……”
“纔不是!哥哥……哥哥是爲了保護瀨菜,沒辦法才——”
瀨菜虛脫地,右腕的刀掉了下去。已經模糊的實現看向知路,好似不是現實,而是過去的彷徨。
“——瀨菜”
瀨菜朝着伊庭的方向撲去。看起來,那眼神裏已經不存在思考,放棄了現實。只有伊庭諒介的存在,纔是瀨菜的現實。
“果然……這個<容姿>我記得!你是V型吧?”
“……緊急通信?”
“哥哥!哥哥!”
被緊逼的精神狀態,已經擾亂了動作取樣的軌跡。
“那麼,那些人……莫非是真的收到了蒔菱重工的流傳的情報,才跑去當獵人的?”
在蒔野的強烈刺激下,通夜總算緩緩站起來。刀刃狀的<三聖頌>又一次變形,向左右分離開。通夜的雙手上握着的,是刀刃越20釐米的小刀。依舊是曲線主體的設計,刀刃前端也有微微的彎曲。
“我先說喲,我只是防衛醫官類的。任務不是殺戮,而是救助。我沒有加害的意思喲,畢竟接受破壞命令的只有通夜而已。”
瀨菜喊出來的時候,知路已經在腦內回想起來。
“那麼你想做什麼?爲什麼在這個地方跑出來?還有……爲什麼連你都有人類擬態了?”
瀨菜只是片刻的混亂,通夜也絕不放過。像蜘蛛一樣弓着上半身突進。然後左右雙刃同時一閃,將瀨菜的雙腕切飛出去。
“……真討厭!”
——你是不是<熾天使>……無所謂。我……只想保護瀨菜……只是這樣想……
“說起來,獵人裏也有和蒔菱重工簽約的人呢。前段時間那四個人裏面,只有頭目的田所誠一是接受了蒔菱的委託行動的。但運氣不好,被普通人伊庭給毫不猶豫的殺了。”
“到底<三聖頌>是什麼東西啊!”
“當然了!爲什麼叔叔的名字爲出現在文件名裏面啊!”
事實上,就算是把金屬球棒劈開,瀨菜也是絕不留情的。但是瀨菜的<三聖頌>接觸到球棒的時候,就已經完全沒有戰意和殺意了。而且,現在還浮現出要嘔吐的表情。
就在知路發呆的時候,蒔野走了過來。雖然戴上了茶色的假髮,但是雨還是滲入了濃妝裏。
“稍微想想就知道了。你叔叔呢,在那邊可是名人。辭掉了自衛隊的活跑去當傭兵,後來被派到中東去。他只用了兩把刀,就把俄羅斯制的<熾天使>擊破了一百臺喲,已經達到了傳說中的領域了吧。”
“——誰?”
雖然手腕被切掉,但瀨菜還是向後方跳去,保持了一段距離。
“不管啦。反正就是這樣,絕對不能將蒔菱重工的產品就這麼流放在外。”
瀨菜狂叫起來。同時,地面上的<三聖頌>粒子如龍捲一樣飛舞,強烈的光芒照耀着屋頂。
“閉、閉嘴!以一介民間人跑出來,你想做什麼!本來,捨棄自己的生命保護<熾天使>……你是蠢貨嗎?唔……”
“唔……不要,不要!!瀨菜的手……又被切掉了!”
“可惡……趕快把那個大傢伙收起來!”
而瀨菜自身,應該已經發動了能匹敵世界最高級的特種兵的行動指令,卻明顯的處於下方。
蒔野邊說,邊扶了一下眼鏡。
立刻朝背後看去,瀨菜的視線裏出現了一位白衣的女性站在面前。蒔野佐奈那鮮血般的紅脣刻着冷笑,不懷好意的說道。
知路呆呆地看着蒔野的側臉,這時奔騰的光流停下來了。
——和從左肩到右腹被劈開的自己。
從豬瀨那借來的圖鑑裏,好像的確在看V型/防衛醫官類的時候,好像有微妙的既視感。那個時候雖然沒有想起來,現在總算是明白了。原來是被濃妝誤導,那的確就是蒔野佐奈,V型的<熾天使>。
“——!”
而另一邊,瀨菜只能用大刀和來福交錯,勉強阻擋通夜的進攻。
在對知路大罵的同時,又湧現出新一輪的嘔吐感。看起來瀨菜在拼命和加在自己身上的程序戰鬥。
一邊叫着,瀨菜的右腕又化作烈風,剛將知路從攻擊對象中剔除,立刻恢復了生氣。
“那是……?”
如果只是看衣服的破爛程度,通夜看起來還要狼狽一些。但事實上,瀨菜每一次反覆的斬擊都包含了一擊必殺的意志,但卻從來沒有捉到通夜的要害。這一點,知路總算注意到了。
“纔不是!瀨菜纔不是被偷走的!是被哥哥帶走的!”
少女的容貌好像化作了映出世界終結的鏡子。
現在,青年和小小的天使之間,只隔着靜靜落下的雨滴——
蒔野在空中劃過華麗的弧線,朝後方退去。轉瞬,那茶色的頭髮從頭部脫落,映出鮮豔的深紅。如血一般的紅色,看起來太不自然,好似人工造的一樣。
“那麼,剛纔御守讀取的就是叔叔的動作咯?”
雖然肉體上毫無大礙,但是在精神上被如此逼迫的,明顯是瀨菜這一方。在戰場上戰鬥的叔父,不用說從來是沒有見過的。但是這的確像是那位叔叔的作風,知路想到。
現在瀨菜的<三聖頌>開始收束成一個特定的形狀。在蒔野的催促下,朝着供水塔的背後後退的知路,也不得不詢問起來。
“咕……”
“首先,第一件。就算是你沒有殺掉元自衛隊員,處分你是很早就決定的事情。就是那個都市傳說,本來就是從蒔菱重工傳出來的。從概率上講,每五年就要有一件左右,<熾天使>丟失的事情發生。原因大部分都是相關者的盜竊。伊庭諒介應該就是把你偷走了的吧。”
“唔……”
瀨菜無言地瞪着蒔野。
“哥哥……”
——Seisuke_Haruhata?
“這個啊,不知道呢。也許切斷了的瞬間開啓了遙控功能,然後想要組裝什麼東西似的……總之,你還是先下去的好。要是被捲進去,估計連細胞都會被毀滅的。”
瀨菜的臉上,落下了和雨不一樣的水滴。
“今日,1359時,多香宮町立綜合醫院裏,已確認伊庭諒介死亡。直接死因爲內臟破裂。雖然堅持了一週,但是果然還是不行呢。”
知路憤怒地喊起來。雖然應該將球棒扔掉,但他卻握得更緊了。
剛纔通夜說了什麼?
瀨菜對着青年細語。在那裏站着的,不是別人,就是伊庭諒介。和上週賞花的時候穿着同樣的衣服,同樣的發行,也浮現着同樣的笑容。
被打溼的紅髮不斷飛舞,瀨菜只是不停的說着“太狡猾了!”
“接下來是第二件。剛纔,我收到了緊急通信。”
“什麼?……聽起來好像十分脫離物理法則一樣。”
“<熾天使>所專用的通用攻擊系統。那個粒子一粒一粒的和<熾天使>的大腦相連。根據腦內的設計就可以構築起來。即是蛋白質,也是機械,也是生物,各種元素的生成裝置——那就是<三聖頌>這個東西。”
“磁場開始暴亂了……看來設計圖不完全呢。本來,想要構築人體的想法本來就是亂來。他的內部,那些失去方向的能量在到處亂竄……要是這樣下去——”
“會怎樣?”
“如果簡單來說,就會爆炸呢。這個屋頂估計一下子就會被吹飛了。”
聽起來不像是開玩笑。知路全身氣血上湧,五味雜陳。
“那,那要怎麼辦?”
蒔野沒有回答。但是,只是朝着通夜的視線看去,好像是在進行什麼溝通。知路卻完全不明白。
通夜依舊將堅定的意志隱藏起來,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從水沫飛濺的屋頂跳起。在知路的眼中,連通夜的殘像都捕捉不到。
瀨菜和伊庭的距離慢慢的縮短了。
無論多少次失去平衡,都拼命朝前的瀨菜。
另一邊,是雙手展開,笑容滿面的伊庭。
瀨菜和伊庭,相互伸出手就要拉在一起的時候——
突然兩人之間出現了一位天使降臨。
——並沒有翅膀,而是手持金色雙刃的天使。
通夜單膝屈地,觀察着最後的時機。
“唔……啊……啊嗚……啊啊……”
瀨菜茫然的表情,好像要將空氣排出的喘息聲。再下一刻,那頸部已經噴出兩道鮮血,將灰色天空下的雨點染成深紅的霧氣。
通夜在半空中同時數次斬擊併爲失手,將瀨菜的頸動脈兩處切斷。已經失去雙手的瀨菜,連支撐自己身體都做不到,只能仰面朝天地倒在混凝土上。
而伊庭的肉體也開始自我崩壞,粒子一粒一粒地,和瀨菜的頭腦失去聯繫。失去設計圖的<三聖頌>,僅僅被重力吸引,朝着地面落去。
但是,內部積蓄能量的燈火卻沒有消散。反而,大氣的晃動不停擴大,好像即將爆炸的樣子。
“嗤……”
已經半崩壞,失去原型的伊庭虛像,卻慢慢朝着倒地的瀨菜的方向走去。
蒔野好象是在說什麼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冷冷地點了點頭。
不知何時雨也漸漸小了。
“……沒有這樣的事。”
“你能爲<熾天使>而流淚,這就足夠了。”
知路剛想到這回事,卻說不出話來。通夜對瀨菜所言的真相,剛纔才從陰影裏得知。
“啊啊……哥哥……”
和自己無所作爲的無力感,
好像說好似的,遙遠的上空,慢慢傳來了直升機的聲音。這似乎是計算好的時機,也許在蒔野和知路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有人聯繫了吧。
蒔野喊道。就在想要飛到通夜的地方去的時候,異變又發生了。
知路只能喪氣地垂頭。
蒔野很少見的,用這種溫柔的口吻說道,不知何時,知路已經被蒔野抱在懷裏。被冰冷的雨奪走熱量的身體,也感受到了蒔野傳過來的體溫。
雨慢慢停下來了。
——總算,五分鐘過去了。
“反正都要打掃的,媽媽真是的!”
“……瀨菜……瀨菜……在那裏嗎?……”
“老,老師?你幹什麼?”
“現在就放開她比較好喲。平時都是一副沒有感情的樣子,現在那孩子確實是有感情的。”
通夜雖然拼盡全力想要弄清楚,但御守瀨菜已經耗盡了她的生命。
“知路~!”
“……知……道了。”
“讓你久等了,瀨菜。回去吧……去只有我們的地方”
“啊真是的!怎麼會有這種事!佳枝雖然說小知什麼時候回來都可以,但是一直在家裏等着呢!”
“——要開始了喲。”
“媽……媽媽……”
知路給望奈媽道過謝,從車上下來。
“這……這樣的記憶,決不能看啊!自己殺人的狀況,從被殺一側再體驗……這算是什麼!”
毫無作爲的五分鐘,意外地有點長。蒔野也在給知路慢慢說着“Memento”的系統。到底是爲了打發時間,還是認爲知路有資格知道這件事情,不過現在的知路根本沒有理解這些話的能力。
“我?”
“老……老師?”
被雨滴洗刷的瀨菜的遺容,刻着安詳的微笑,就好象——
之後,知路在蒔野的協助下從學校的後門離開,走在回家的路上,沿着多香宮川走去,頭上是一片晴空,遠處也隱約出現了一道彩虹。
“……教官?”
知路剛喊出來的同時,通夜已經處於凍結狀態。眼睛還睜着,但身體已經向後倒去。知路反射似地從地面挑起,在通夜的背撞到地面的一發之際,將她抱了起來。和在家裏一樣,在睜開的眼睛上,用手輕輕地關上了眼瞼。
聽到伊庭的話,通夜毫無警惕地,朝着二人的身邊走去。蒔野雖然說着“不能去”,但制止的話卻沒有傳到通夜耳邊。
這真是伊庭諒介生前的記憶嗎?莫非,是瀨菜構築的僞造容器裏,還寄存着伊庭的靈魂?
“——……你也……這樣……的……”
知路抱着通夜朝着蒔野看去,衝動的怒吼道。自己雖然也明白這樣做毫無用處,但是隻是想找一個怒火的發泄口而已。
“……小知?怎麼了?說起來御守呢?沒有一起嗎?”
“御守……”
“啊啊……御守,算是沒事吧。不用擔心。”
“……御守!”
不由分說,蒔野已經開始警戒。但伊庭無視蒔野,慢慢走向鐵網,在戰鬥中被瀨菜轟出的大洞前站着,緩緩地向通夜看去。
“墊子要搞溼了呢,還是貸款買的新車呢。”
“……知道了。”
確認一切以後,通夜和蒔野,都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
好像明白了什麼……知路冷冷地看着蒔野。
雖然覺得亂七八糟,但是現在望奈美的小心思,可是有些歡喜的。
現在通夜的表情似乎有令人無法直視的脆弱。好似一觸即碎一樣。面對遍體鱗傷的通夜,該說什麼話,知路完全沒了主意。“教官……我……我……”
“……!”
這種殘酷,
追尋着二人的軌跡,通夜朝着鐵網的另一頭看去,祈禱道。
最後,伊庭緊緊抱住瀨菜的身體,朝着虛空中一躍——
“——永別了,瀨菜姐姐。”
在嘴邊的話難以說出口,通夜甩開知路的手跑開了。
“這孩子,有想要讓你知道的事情。”
“那傢伙……想要做什麼?”
——我能做的,是收集在異國戰場上隕落的姐姐們的最後的“五分鐘”,並將它們記憶起來。
“小知!你在這裏做什麼!擔心死了!唔哇,真溼透了呢!怎麼了?一直在校門前等着你,但是電話也打不通,後來被警察命令‘趕緊回家’……真是,真是擔心死了!”
灰色的雲中也射出一道陽光。
“從這裏逃脫!”
“你啊,那邊不是有手機嗎?”
“也就是說,國產<熾天使>們的腦裏面,記憶體會將最新的‘五分鐘’時刻記錄下來。換句話說,就跟攝像機一直在運轉一樣。但是如果要記錄所有的記憶的話,內存馬上就會滿掉,所以只能將‘五分鐘’以前的記憶自動廢棄掉。然後再肉體死亡的同時,另一個與生命活動相獨立的發信機會自動開啓,將信息送到通夜的腦內地址裏。”
瀨菜微弱的聲音,毫不留情地,被淅瀝的雨聲掩蓋了。
“——御守!”
“通夜的話你沒聽嗎?現在通夜要接受御守瀨菜的‘五分鐘’。御守瀨菜的‘守夜’已經要開始了。”
還不明就裏的知路,聽到了蒔野慈祥的聲音。
蒔野呆然地連飛過去都忘記了,只是盯着這異樣的光景。
“我……還什麼都沒能做。和那個時候一樣……什麼都做不了。誰也救不了……只能這樣看着……”
一邊說着,伊庭在瀨菜一旁單膝屈地,將瘦弱的肩膀抱了起來。
這往後,大人們應該會處理好吧。瀨菜破壞的校舍殘骸,會和通夜不小心融化掉的燒卻爐一樣,完美的收拾乾淨的吧。
“嗯,就是這樣。”
“那,那個!剛纔,說了什麼……”
“這樣,那麼趕快上車!趕緊回家讓佳枝她們安心啊!”
咂舌的同時,蒔野的背上出現三對六枚光芒。片刻,知路已經被蒔野從肋下抱起,那超乎常人的腕力讓知路啞口無言。
在一二層的中間,閃爍出強烈的光芒。穿過灰色的雨雲,爆發出讓時間停滯的轟隆聲。爆炸的衝擊,將所有的玻璃都震碎了。
浮現出不像臨終之時的笑容,瀨菜在伊庭的懷裏悄悄地說着什麼。
“好了,差不多警察要來了。要是不想捲進麻煩事情裏面,就趕緊回去。通夜的事情也擺脫了。那孩子以後,會要報告許多事情,不過今天的事就算到此爲止吧。”
僞造的肉體雖然在崩潰,但伊庭還是抱着瀨菜,站了起來。
天使的睡姿一樣。
“不用了,反正他們也不會擔心的,也許連出事了都不知道……”
這時,在知路的懷裏的通夜,微微動了一下溼潤的睫毛。
這已經全部結束,然後就等警察和自衛隊還有蒔菱重工的人來收拾殘局了……知路這樣樂觀的想到,卻問出了蠢問題。
“就是這樣。現在通夜所收到的‘五分鐘’——蒔菱的人稱之爲‘Memento’,是一邊收信一邊播放的。好象是錄像和回放同時進行的錄像機一樣。通夜現在,是將御守瀨菜最後的‘五分鐘’體驗到的事情,在腦內再體驗一次。無論是視覺、聽覺、味覺、嗅覺還是觸覺,甚至連思考也是。現在通夜就是‘Memento’的再生專用機器。”
還不到五分鐘,望奈媽就駕着車到了春幡家門口。和叔叔的R-7不一樣,燃料電池車的引擎十分安靜,不如說,之前自己是被那個兇猛的引擎震懾到了。
“我也曾經在蒔菱重工工作過。御守通夜……關於你的傳聞,我也聽說過一點。雖然我沒有拜託你的理由,但是,御守瀨菜的最後,還請你善待她。”
“………………”
微微呼喚下,通夜就跟被拋棄的小狗一樣,憐人地抬頭看着知路。
助手席的門慌慌張張地被打開,下來的是望奈美。開車的應該是望奈媽吧,擔心女兒的狀況,特地跑來學校迎接來着。
“老師,這到底是怎麼了!”
“誒……什麼?”
正準備追上前的知路,卻被蒔野從肩後抓住了。
在一旁觀察事態的蒔野,嚴肅地說道。
“不……家母基本上屬於喜歡宅居的類型。”
蒔野呆呆地望着灰色的天空。
突然,背後出現了剎車的聲音。回頭看去,好象是在哪裏見過的淺藍色的輕型汽車,正好停在路肩上。
不知何時,知路哭了起來,不停留着不甘心的淚水。自從在那鐵塔的半中眼看着佳撫的死亡以來,許久沒有流淚了。
“也就是說……御守將要體驗的……就是被自己所殺死的記憶……”
“不是吧……那是什麼?明明和御守瀨菜已經失去了聯繫……莫非,是自律發動的?”
“……能不能拒絕收信?”
“什麼狗屁道理!好了,趕緊上車!”
在通夜的眼前,瀨菜已經化作紫色的嘴脣微微顫着。
“那孩子的‘五分鐘’……也就是說,難道不是御守把那孩子殺死的‘五分鐘哦’嗎?”
就這短短一句,卻打斷了望奈美后面的話。雖然只有寥寥數語,但知路的話卻似乎意蘊深藏。
“……對不起了。”
佳枝滿臉淚水的笑容湊過來,好象是動漫和電視劇裏面常有的,感動的再會場景。佳枝的一舉一動就跟慢動作似的演出來。不……這並不是錯覺,只是佳枝的步伐有點慢得不正常。知路剛察覺到這一點,就被佳枝緊緊抱了起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知路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媽媽還有沒交代給知路的話呢……”
“媽?”
在佳枝的懷裏,果然媽媽還是媽媽呢……雖然知路還是覺得有點不真實。不過,只要再多一點點,再一點點,保持這樣……
可是,佳枝說要對知路說的話是什麼呢?
腦袋裏吹這不安穩的預兆,莫非是總算要吐露出生時的祕密了?沒有繼承父親的頭腦和母親的美貌還有才能的理由,總算是要表明了?
然而佳枝並不在意知路那些亂七八糟的不安心死,而是爽快地說道。
“事實上呢,剛纔神戶牛送到了呢!今天晚上喫牛排吧!”
“……哈?牛排?”
“啊,媽媽的那一份,要三成熟喲!”
帶着天真爛漫的微笑,佳枝飄飄地哼着小曲,意志昂揚地回到屋裏去了。
從頭看到尾的望奈美和望奈媽,已經沒有話能安慰知路了,於是趕緊朝着自己家的大門退去。
古老的換氣扇不停的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討厭的聲音。
從冰箱保鮮室裏拿出來的,看起來十分高級的霜降牛排有四塊。這裏纔是自己的地方,知路安心的鎮定起來。
根據佳枝所言,好像是事先也沒打招呼,就打着春幡聖介的部下的名號,直接送到春幡府上的。桃色的包裝紙,上面還印着蒔菱百貨店的商標。
不管怎麼想,和這次的事情肯定不會沒有關係。看起來像是謝罪賠禮的做法,也很想叔叔這次的立場。但是,一想到這個牛排會是誰來料理,叔叔肯定是不會想不到的。從這種意義上,有一半是在惡作劇吧。
媽媽和姐姐,對知路的受難幾乎沒有特別的關注,立刻就坐在飯桌旁,時刻準備戰鬥的樣子。柚記在下午上課的時候應該通過校內廣播知道了人質事件,但也不知道知路被捲了進去。至於佳枝也沒有特地聯繫她,而且和往常一樣回家,也就和往常一樣要求晚餐了。
就算是聽說自己的弟弟被捲進這樣的事情,也只會是
——唔~?哎呀反正沒事就好了。啊,我的那一份要八成熟。要是沒被火好好烤過真是喫不下去呢。
知路甚至想到,要是自己回不來了,這個神戶牛會怎樣呢……居然認真的想了起來。
“不是吧!還沒回來!我去找她!”
突然感到十分的脫力。掛了電話,直接走向話題。一般在公園等着的女孩子都會在鞦韆上,看來是被先入爲主地誤導了。
“當然啦!”
“是的,這也是蒔菱重工的意思。”
被通夜逼迫的知路,看起來現在不能不說點什麼……被這種強迫觀念壓迫,真有一種悲壯感。
在民家和田園中間的一塊狹小的空地上,安置了鞦韆和爬杆,還有小孩們最喜愛的“大象”滑梯,緊巴巴地集中在一起。
突然知路想了起來。
“教官說了不要動……所以我一步也沒動。”
知路沒能爲通夜傳達瀨菜的遺言,那好像已經是很遙遠的記憶。對了,安格時候,瀨菜已經毫無生氣,沒能聽得到瀨菜給通夜的最後的話。
“通夜的話,還沒回來吧?連靴子都沒有。”
和平常一樣,是通夜那種逆來順受的服從。
“搞……搞不懂啦!爲什麼這種事情會和蒔菱的意思扯上關係!”
通夜從大象中慢慢地爬了出來。在街燈的照耀下的容貌,在沒有感情的口吻中,備顯憔悴。破破爛爛的校服也是髒兮兮地,更顯得多一層悲愴感。
“是嗎……”
“落下啊……落下……落下……”
看着表,已經是七點了。趕緊脫下圍裙,慌慌忙忙地要出去,卻被柚記攔住了。
“……咦?御守呢?”
“我來春幡家……新的駐屯地赴任是爲了,向春幡知路教官你,學、習、戀、愛!”
“是我……”
“正是如此。”
不經意間,通夜擺出一種神聖而嚴肅的表情,對着知路。
“電話號碼你不知道?”
知路掉了下來,落了下來,墜落了下來。
“……知道了。”
“那麼,就請告訴我一件事。”
“佳撫,在那‘五分鐘’裏感覺到的,想到的全部……是不是都在御守的記憶裏?”
知路在入口向裏面看去——果然,通夜抱着<聖哉>,蜷曲地蹲着。
“但是,收到了瀨菜姐姐的‘五分鐘’,姐姐最後想告訴我的事情……也全部知道了。”
本想着應該是普通的“090”開頭,卻出現了二十幾位的意義不明的數字。規規矩矩的筆跡應該是出自通夜之手。雖然墨水有點浸出,但是也並不影響閱讀。總之,沒有把溼了的校服立刻扔進洗衣機,真是謝天謝地。
並不理會這種有點自棄的說辭,通夜繼續追問道。
和平時聽到的通夜的聲音,好像有一點不一樣。讓人想起以前將自己的聲音錄下來聽,會感到很驚奇一樣。對方真的是御守通夜嗎?
“那,那個……”
“這,這種事情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按了重播鍵。雜音和電子音之後,又一次響起呼叫音,然後通話開始了。
“可是……這個電話號碼,應該怎麼打呢?”
通夜總算是沒事,知路鬆了一口氣。
按照常理,應該是打不通的——
“御守!你在哪裏呢?不是說不要動麼?”
通夜驚訝地歪了歪頭,知路繼續說道。
很唐突的問題,讓知路不知如何是好。
“就,就是啦!從天上掉下來的東西!”
“說了不要動了……”
打開便籤的時候,知路有點瞠目結舌。
從那以後,知路對佳撫是一刻也沒有忘記過。那肯定,是自己的初戀,知道如今,才能夠確信斷言。
“吶,御守……問一下行麼?”
“現在在哪裏?”
“在大象中間。”
看着碎碎地跟唸咒語一樣說着“落下”的通夜,知路問道。
“纔不是!教官……教官不就是爲了這個而成教官的嗎?”
不過到了中學,“大象公園”卻成了知路從來無緣的地方。也不再稱它爲“大象公園”了。從小學畢業的時候開始,也從這所公園畢業,事實上,就算是走到公園入口,也會在懷舊之餘覺得有一些不適合的感覺。
“……真是的,爲什麼會在這裏嘛。”
“家旁邊的……有大象的公園。”
“在公園。”
“知道了,我立刻就去!你千萬別動啊!”
通夜喊着,更加抱緊了<聖哉>。
“……這是啥?”
說完,知路朝房間跑去,爬上了二樓,把掛在窗簾吊櫃上的衣架拿下來,搜索着校服的上衣口袋。在手伸進口袋的時候,摸到了已經溼潤的紙。那是轉學第一天,通夜當着全班同學的面交給他的便籤紙。一直都放在那裏反而給忘記了。
知路最先跑到鞦韆那,卻沒有看到通夜。
隨意想出來的,便是這話。說出來了卻覺得有點陳腐……然後又有點後悔。
“啊,那個……沒事吧?剛纔聽蒔野老師說了。御守是國產<熾天使>的事情也是……御守,把死掉的<熾天使>們的‘五分鐘’收集起來的也是……全部,全部都聽說了。”
“阿拉?說起來今天都沒見着呢,柚記呢?”
“明白了。”
“嗯,那就是我的任務。但是……想不到竟然會見到被自己殺死的記憶……”
“………………”
“等,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小學的時候,這裏是知路最熟悉不過的地方了。大家一起上學的集合場所,也是廣播體操的會場,還是望奈美一起遊玩的地方。
“請告訴我!戀愛,到底是什麼?我也能戀愛嗎?”
“黑乎乎的找也是浪費時間!先打電話啦。又不是三歲小孩。”
驚愕,驚嚇,驚天動地。
“慌什麼!要找的話,心裏也要有數吧。”
“怎,怎麼?”
“誒?那你在哪?”
難以名狀的電子音出現了,大概過了十秒左右,嘟嚕嚕……的耳熟的撥號音出現,大概響了五次以後,對方傳來了聲音。
那個遙遠的夏日。
突然,知路發現飯桌前沒有通夜的影子。
“公園?哪裏的?”
“——對,電話號碼!”
“瀨菜姐姐是這樣說的。‘你要是戀愛的話,也會明白瀨菜的感覺。’那個……教官?”
“但是……御守帶了電話麼……”
“啊……是我,是御守嗎?”
在那高高的鐵塔上。
“我……也能戀愛嗎?”
兒童公園——通稱“大象公園”,在橋另一側的位置。從春幡家大概五分鐘就走到了。
被藍色漆滿的大象,尾巴的部分是臺階,鼻子是滑梯,裏面是中空的,可以從雙腳的中間鑽進去。好象是古典RPG的地下城入口一樣。
“恩,什麼事?”
“是的,我是御守通夜。”
通夜似乎是想苦笑,但是明顯臉卻沒反應。牽強地笑起來,在一旁看起來很做作。不過,就平時的通夜而言,根本不會做這種做作的笑容。
“人類社會里,關於戀愛的概念我也聽說過。也能寫出漢字來。但是,我不明白這種感覺。這樣的我,也有資格戀愛嗎?”
“戀愛,不是能不能的問題……是天上掉下來的。”
“我是御守通夜。”
但是,知路卻喊出“我立刻就去”。只是不想離開,那柔弱的,似乎隨時可能消失的通夜的聲音。
聽到這令人驚訝的回答,知路對通夜問道。
通夜掛了電話。剛纔爲什麼要下這樣的命令,自己也不明白。對方又不是小孩子,要是在附近的公園的話,只要說一句“趕快回來”就好了不是?
朝着大地,物理上墜落的時候——
“但是,現在可以動了嗎?”
注意到的時候,幾乎是無意識中,知路抓住了通夜的雙肩。
“什,什麼?!聖、聖介叔叔這樣說的?”
“……知道了。”
“這……這個……”
“啊!真是!就是說讓你出來等!”
心裏,卻已經落到別的地方去了。
半信半疑中,知路掏出手機敲着數字。全部一共是21位,輸入完畢,誠惶誠恐地按下撥通鍵。
“啊……我沒有動。”
“……掉下來?”
但是,已經晚了,這句話已經滲透到通夜的心裏。
心跳如同晨鐘那令人激動的節奏。
“她,那個……救我的時候,有沒有後悔?”
這也是知路腦海裏一直都在思考的問題。
自己的無謀行爲,導致了她失去了生命。
小孩子惡作劇的代價——要失去什麼,這代價也太大了。
當然,知路現在無論怎麼想,佳撫也不會回來。但是也不能不去考慮。如果,把佳撫的事情忘掉了……那麼自己永遠,也不能原諒自己了吧。
“不,佳撫姐姐對於教官毫髮無傷的事,是打心底高興的。還有……她要感謝爲我流淚的教官。這一點,也請相信我。”
通夜誠懇的回答,知路也安心了。但同時又激發出強烈的自我厭惡感。
“對不起,剛纔的問題太差勁了。簡直就是在侮辱佳撫……就算道歉也沒辦法……但是,還是對不起。”
“恩,但是——有一件事。”
“有一件事?”
知路感到血氣上湧。在無意識中,膝蓋也開始不聽使喚地抖起來。
有一件事。到底,佳撫有什麼後悔的嗎?在通夜開口的時候,知路甚至有將自己的耳朵堵住的衝動。但是這話又不得不聽,只有這樣,才能更加接近佳撫的內心吧。
通夜沉默了數秒,總算吐露了出來。
“——佳撫姐姐,對於沒有將電話號碼交給教官這一件事,感到十分的遺憾。”
這一瞬間,知路的腦裏好像有什麼打通了似的。
——反正再也見不到了……絕對不要!和你約定好之前,我是絕對不會鬆手的!
——那麼,要怎麼回答你才滿意呢?告訴我。
——那,那麼……把你的電話號碼告訴我!
——那,那個……這個,莫非……就是人類社會里所謂的搭訕?
“是……是嗎?”
知路在這時,總算能面對了回憶中佳撫的笑容。
這個決心,連自己都覺得驚訝地,自然地落進了自己的心底。
最後的景色,
在恬靜的住宅街上,知路和通夜並肩走着。夜風輕輕地將夜晚的氣息帶過,混雜着一家團圓的笑聲,不久就聽到了小川淅淅瀝瀝的聲音。不知何時,二人已經走到了橋上。
彷彿帶來了她們的,
不過幸好,通夜沒有覺得有什麼異常,還是鬆了一口氣。
“……!”
知路總算明白是什麼事態。下一刻,通夜手裏的<聖哉>掉了下去。身子僵直朝着欄杆那一頭,眼看就要栽到河裏去了。
“那個,請扶好我別掉到河裏去,非常感謝。”
“唔,說起來,那個時候在想什麼呢?應該什麼也沒想吧。好像,是想到了家人的臉之類的……”
今日不知在何處的戰場消散,
“是的,認爲給電話號碼比較好。佳撫姐姐沒有完成的事,由我繼續完成。不過,那只是我自己的電話號碼……對教官來說,可能沒有什麼可感激的事情……那個,佐奈姐姐無論如何都建議我這樣做。那個……莫非還是添麻煩了?”
難道,她沒有想要消去一切嗎?
“這個……越來越不明白啦。但是,這一點還是能肯定的。不想後悔。這也是隻有一次的人生,只要在滿足中死去就好了。哈哈,你看我是不是很像大叔?”
橋的兩側,橙色的街燈等間距地排列着,在橋中央的地方,通夜突然停住了。
經常聽說,人在將死之際,會走馬燈似的回望自己的人生……不巧的是,那只有“五分鐘”的時間,連這點閒暇都沒有。
這到底,對通夜是幸福嗎?
“那個……教官,當時在鐵塔上自己也許會死的時候,在想什麼呢?”
知路真想把不會耿直說出“很高興”的自己一腳踹飛。不管怎麼說,從女孩子那兒得到電話是“有用”的這種說法,自己肯定永遠都是失敗的一方。還自以爲是的說着戀愛是什麼,根本就沒這種資格。
“……是這樣!”
真是出乎意外,自己想都沒想過,也覺得沒有考慮的必要。然而在登上鐵塔的時候,的確第一次經歷了死亡的意識。
現在,這個時刻——通夜又在體驗着異國戰場消散的姐姐的最後一刻。
將它們託付給御守通夜的熾天使們。
要在旁邊守護着。
“是這樣啊……所以御守,纔在和我最開始見面的時候——”
——靈魂
這時我想到
“能爲你幫忙,深感榮幸。”
在流雲的間隙,隱約能看到星星的表情。
不知何時,知路會心地笑了起來。雖然想着佳撫的事情卻笑出來有一些不謹慎——但是對於說過那樣的話的自己,還是忍不住大笑起來。
各種想法交錯在知路腦裏,越想陷得越深,只是陷入了無限循環罷了。
“沒,沒有這回事啦!而且,告訴我了也總算是有用了嘛!”
被這樣感謝,反而有一些不安。剛纔的回答真的妥當嗎?不免越想越複雜起來。
跨過大海,
千鈞一髮之際,知路抱住了通夜。無防備地講體重交給自己的通夜,感受着她的體溫,知路又一次覺得心痛起來。這樣的話,通夜看起來還是不能一個人外出。
“要說通信技能,這裏是內置的。”
“哈?什麼?”
走過三步的知路回頭,看見通夜緊緊抱着<聖哉>,直看着知路。
但是,後來又回到了單調的生活,過了好幾年……至少,考慮自己死的機會已經完全沒有了。所以在通夜唐突的問題下,才覺得出乎意料地刺向自己的胸口。
“說起來,那麼多位數的電話號碼,我第一次見到。御守的手機是什麼機種?”
通夜指着自己的頭,理所當然的說道。
穿越天空,
“——御守!”
最後的痛苦,
“那麼……教官在遙遠的未來——自己將死的‘五分鐘’裏,會想些什麼呢?”
爲了不讓五分鐘後的少女一個人哭泣——
還是,只感受到了痛苦?
看着被橙色照耀的通夜的肌膚,知路突然覺得有些幻覺,深呼吸了一口。並沒有察覺到知路的動搖,通夜好像想到了什麼,呆呆地問了出來。
通夜在體驗姐姐們的最後之時,
突然,通夜一副抱歉的樣子,慢慢說道。
至少自己,
不經意間,知路下了決心。
“不,十分感謝!受益良多!”
通夜小心翼翼地抬頭看着知路。
“那個,不好意思,又要來了。”
這“五分鐘”的記憶,
突然就想到的問題。
對着隱隱苦笑着的知路,通夜卻嚴肅地立正敬禮。
她們的靈魂,就乘着光速——
最後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