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The 3rd memento

遷居蕎麥麪和十元硬幣

“吶。叔叔，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這個嘛……照顧天使。”

“天使什麼的，真的存在？”

“你記着了，那個是人類嘛……”

獨自嗤笑了一下，叔叔又銜着煙，低聲說到。

“爲了自己方便製造出來的東西，那可是了不得的生物呢。”

這車的確是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憶。小時候把車身的顏色用“銀色”來形容，但是卻被車主拳腳相向。

——說了不要叫銀色！鈦灰金屬色！給我記住了！

知路覺得春幡聖介難以對付的主要原因，可能就是這種拳腳紮根於心靈深處吧。

聖介是總志郎的弟弟，也就是被知路稱爲叔叔的人物。原本是蒔菱重工的社員，直到三年前都在多香宮事業所工作，現在已經轉移到東京本社去了。雖然不明詳情，但好象是負責有關<熾天使>的工作。如果日本政府沒有決定採購美國製的<熾天使>，也許聖介還住在多香宮町吧。

“啊……通夜是聖介叔叔的舊識？難、難道……是私生子？”

盯着R-7流暢的身形，知路誠惶誠恐的問道。

“春幡教官是我的監護人。”

“……監護人？還有，‘春幡教官’是什麼？那個大叔莫非幹着教師一樣的事情？”

“是的。春幡教官，是我們大家的教官。”

不明就裏。“我們大家”究竟是什麼範圍。

可以確定的是，雖然是獨身，但是卻做着年輕的女孩子們的監護人，叔叔也太好管閒事了。

“那個……不進去嗎？”

不管怎樣，揹着負傷的通夜是不可能去便利店打發時間的。知路死心地朝着玄關走去。

“呼……好久不見，叔叔。”

聖介剛纔還老老實實的樣子，現在就翻臉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柚記無視之，把視線轉向通夜。

“是什麼？”

跟着柚記，揹着通夜的知路也踏入了房間。

“哇，還真記得清楚呢。要是總志郎的話，早就忘記了吧。”

“晚上好，聖介叔叔。”

“就算是這樣的話……當然不是說討厭喲！但是，要怎麼跟柚記和知路說呢……”

——御守通夜。

剛纔一直都在專心地大快朵頤的佳枝，突然燦爛地笑道。

根據這話判斷，聖介好像已經接到了通夜受傷的報告了。

“的確，都開了好幾次了吧。”

“不要那麼客氣啦。我也很久沒有教學生了，好激動的呢。”

“拜託了……媽媽你不要插嘴！”

知路突然發現，通夜在旁邊盯着他。

“嗯，就要這樣做。”

“噢，沒問題。真好呢，通夜。從今天開始，這個家就是你的新家……不，駐屯地。先坐下來，來，柚記。”

這個知路曾經也猜測過的疑問，柚記就這樣當面脫口而出。先不管知道脾氣的叔叔，這樣的事情也能放在臺面上質問的姐姐的神經，知路簡直是難以置信。聖介也一如預想，好象是被蕎麥麪嗆住一樣，吼道。

柚記咄咄逼人，聖介也毫不示弱。過去好幾代教師學者輩出的春幡家，高中畢業->陸上自衛隊->民間軍事企業->蒔菱重工，選擇了異端前程的聖介，肯定是不會對一般的事情示弱的。

“嗯，但是……學生們好像都學不到一個星期就不幹了。是不是我的教育方法有問題呢。”

“啊呀，柚記。聖介剛纔是隨便說的？”

“哦哦，是柚記。真是越長越像嫂子了呢。”

“嫂子，有件事要向您稟告。”

碎碎唸的同時，柚記把半開的門嘩啦啦地一氣打開，撇開磨磨蹭蹭的知路，徑自脫了鞋。回過頭朝着知路，嘴角化作上翹的微笑說道。

但是，揹着同歲的女生還這樣畏畏縮縮的，總覺得自己不太象樣。

暫時把通夜放在旁邊的沙發上。知路總算是卸下重擔，但是……

和嘴角相對的，那眼睛卻沒有半點笑意。

“叔叔？你剛纔隨便胡編的吧！休想瞞過我的眼睛！”

“不，這個，我啊……不太能對付那個叔叔。”

微妙地有點矛盾的日語呢……知路想到。“只是”是指什麼啊，骨折了難道不是大事嗎？

“也有望奈美啊，所以妹妹的事情也正合我意……”

柚記立刻表現出露骨的嫌惡表情。

“……不，剛纔那當然是玩笑話啦。”

在通夜和聖介這些摸不清頭腦的舉動面前，柚記長嘆了一口氣。

“嗯……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無論如何也請……”

“那麼，現在就輪到御守通夜的出場了！請教她唱歌和樂器。她絕對不會逃跑的，我保證。”

“哦哦，是這樣。你們趕緊給我進來！”

“是、是這樣嗎……”

柚記就像肉食怪獸一樣，咬牙切齒起來。隨意閃開柚記的吐槽，佳枝又開始燦爛的笑起來。這樣的情景看來，真是關係不錯的姐妹一樣。

“哦哦，通夜也一起啊。你的傷沒問題？”

儘管在門前愣着的知路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但通夜還是毫不客氣的問了。

“那、那個！”

瞬間，母親的眼中閃閃地放出熱切的光芒。就算是隔着門，知路和柚記也能感覺到。

這裏沒你說話的分吧，知路想到。

“看起來這樣沒問題了呢。”

突然，聖介對着門喊了一聲。看來知路一行的存在，從最開始就察覺到了。代替兩手揹着通夜的知路，柚記打開了門。

“當然了，這事情過了以後要好好說清楚喲！”

“……這個嘛，不是什麼令人高興的事情吧。”

突然，通夜把手舉起來向聖介詢問。

回頭一瞧，穿着制服的柚記超然世外地抱着手。

“是這樣嗎？春幡教官是非常和藹的人呢。對我們就像是對人一樣關照。”

“喂，多大年紀了還‘佳枝醬’！”

聖介在知路的耳邊壞笑地說道。

“兩歲的時候的事情誰還記得啊！不過，的確比起弟弟來，妹妹更好一些呢。弟弟的話變成中學生以後就好無聊，不能當枕頭來抱着了。”

“唉？什麼？”

膝蓋上放着“聖哉”，笨拙的用筷子夾着蕎麥麪的通夜，突然緊張地正坐起來。

朝着一如既往我行我素的佳枝，柚記不耐煩地吼道。

儘管如此，柚記毋庸置疑地繼承了母親的美貌。如果母女兩人走在街上，都會被人認爲是歲數差別很大的姐妹呢。但是，柚記要是聽到“像母親”這樣的詞，卻並不怎麼高興。並不是和母親關係不好，而是心中總有無法釋然的感覺。也許正是柚記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所獨有的煩惱吧。

“企圖瞞着父母偷偷的帶着女孩子進入自己的房間進行不純潔的異性交往，真是像第二性徵旺盛的男孩子呢！”

二人在門口站着猶豫不決的時候，母親和叔叔卻好像在討論着什麼正經的事情，於是錯過了進入的時機。通夜就這麼靠在知路的背上，姐弟倆不知爲何卻沒有要進入房間的樣子。

“嫂子的夢想是開音樂教室吧。”

對通夜嚴肅的臺詞，怎麼聽也覺得彆扭。到底通夜至今是過着怎樣的生活？就按照剛纔的說法，除了聖介以外的人都不把她當人看？

“教官！我有這樣的技能嗎？”

塞過來的物體看着包裝紙，寫着“蕎麥”兩個字。

“總之，通夜也是有理由才跑到這邊的學校來的。發生了很多事情，就不要一一刨根問底了嘛。”

悄無聲息，一點點一點點地，和風的大門打開了。此時知路還在打着怎樣避開叔叔瞭解這樁麻煩的小算盤。只要按照這種靜悄悄的做法，溜到自己二樓的房間不出來，等事情結束就可以了吧。

“非常感謝嫂子。”

“辛苦了，春幡教官！我沒有問題，只是折了一下。”

“……”

“明白了，呃……姐、姐姐大人。”

聖介露出了苦笑。以前聽總志郎說佳枝的音樂教師被迫關閉的事情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但是，通夜。要在這裏住的話，要有兩個條件喲。”

因爲兩手沒空，於是不得不用腳來敲門。說起來，和保健室如出一轍呢……想到這裏，知路露出了苦笑。

聖介現在已經開始死乞白賴一般的請求柚記答應。

“不過，請問已經得到許可了嗎？”

“第一，對我要叫‘佳枝醬’。第二，在我這裏一定要學樂器喲，什麼都可以學。”

儘管有時會揍人，聖介還是把知路當作自己的兒子來寵愛。雖然說對這樣的叔叔報以無奈而難纏的想法有點失禮，但是任何事情總的有個限度。在知路的成長路程中，叔叔不知什麼時候就變成了嘮叨糾纏的存在。雖然絕對不是討厭他，但是三年前，叔叔調到東京以後，還是鬆了一口氣。

柚記不懷好意地微笑起來。那樣難以相處的姐姐竟然用這樣的條件就允許通夜寄居，知路覺得真是意外中的意外。

“吶，叔叔。剛纔跟媽媽說什麼來着？‘如果不是有那傢伙在的家就絕對不行’，今天開始寄居……之類的話，根本沒有說服力！”

“噢！知路！好久不見！長大了呢！最近可好！”

“怎麼可能！我還是單身！通夜嘛，那個，也就是說……以前的同事，的女兒……”

“這樣的話，我也要提條件喲。”

就在眼皮底下聽到這種話，知路也還是覺得作爲弟弟有點受傷。

“所以這就不成問題了。把通夜當成自己的妹妹寵愛就行了。這傢伙的話，當抱枕使也沒問題的喲。”

“真是的，在大門口磨嘰什麼？又不是進不去。還有，那輛車……唉這是麻煩事又惹上身了啊。”

對着突然驚慌失措的聖介的鼻子，柚記用筷子直戳戳地指着。

“什、什麼？”

“這樣的話萬事OK喲。就算世界不允許，我也答應。”

聖介停下筷子，讓暴躁的柚記冷靜下來。

“……雖然不能詳盡說清，但是非這裏不可了。如果沒有‘那傢伙’的話，這是那些孩子們的願望。嫂子請你體諒一下。”

明白這名字字面意思的同時，柚記臉上浮現出複雜的表情。不過對佳枝而言，那是發自肺腑的感嘆道“哎呀真是可愛的名字。”

通夜握着筷子，標準地敬了個禮。

“哎呀，冷靜，冷靜。”

就好像要來一個擁抱一樣的氣勢，聖介用逼問的語氣說道。和這個家無緣的煙臭味格格不入的散發出來。精悍、苗條的身材，比對着叔叔的臉，知路覺得遺傳基因真是一個神祕的東西。父親和叔叔雖然血脈相連，但是卻完全看不出來。

“這個嘛，就是大人的事情了，不要在意。還有，你確實……知路出生之前說過‘想要妹妹’之類的話吧。”

吹着蕎麥麪，聖介狡辯道。

“哎呀，只是名字有點點與衆不同的名字而已，不要在意。看嘛，就看發音來說那真是符合女孩子的漂亮名字呢。”

“啊，這個給你知路。趕緊去煮了。聽嫂子說了喲，大哥去美國以後，一直都是你來做飯的呢。哎呀哎呀，真是虎父無犬子呢。”

“說起來，這孩子……到底是叔叔的什麼人？難道是私生子？”

這樣下去的話，簡直就是——

老實說，根本就不太想見到聖介。要是通夜不在的話，跑到旁邊的便利店裏打磨時間，確認聽到R-7的引擎聲後纔會回家吧。對聖介無法應對的意識真是根深蒂固。

“其一，對我要叫‘姐姐大人’，其二，不能隨便進入我的房間。知道嗎？”

“到還沒想到那種程度……咦？姐姐？”

“……真是的，拿你沒辦法。要是真有什麼複雜的事情，我也不問了。反正也你不會告訴我的不是嗎？”

“呃，知路有什麼條件嗎？”

“呃……我？嗯，御守會做飯嗎？”

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事實上卻感慨萬千地期待着。

知路現在就預感到救世主的來臨。如果通夜來做飯的話，也許可以從這地獄般的主夫生活裏解放出來……

“做飯嗎？”

通夜猶豫地想了想。

“野戰食物的話，也曾經做過幾次。”

“野戰……那是啥？”

對面的母親和姐姐還在打嘴仗，所以根本聽不到。通夜靠近知路耳邊，就像悄悄話一樣說道。

“密林裏處理過野兔、青蛙、蛇什麼的。如果是野兔之類的小動物，首先把頭切了，肚皮縱向劃開，把內臟取出來。如果內臟取地不好的話，割傷了可是非常臭的，所以一定要注意。另外，血液是有很高營養價值的，生喫或者和湯混在一起……那個，怎麼了？”

通夜的吐息從耳根傳來，轉眼間內心就激動起來的瞬間，知路把筷子放下了。如果是玩笑話的話也真是惡趣味，如果是事實的話那就太讓人掃興了。救世主傳說就這樣脆弱地崩潰。不過在這以前，知路的食慾早就消失。御守通夜的事情也更加迷霧重重。

“喂，知路。來和我一起兜風去。”

蕎麥喫了三碗以後，聖介也開始急急忙忙的準備回家了。不管怎樣，今晚肯定是要飛馳高速路，從這裏回東京的。不過在這以前，好像有一些男人之間的話要說。

“嗯，好的。”

知路沒有異議。通夜爲什麼和“五分鐘”裏面的少女一模一樣，無論怎樣也要問個清楚。

“等一下叔叔。你不會就要這樣把知路‘帶回家’吧？知路可是我們家重要的家政婦喲！”

看着玄關穿着鞋的叔叔和弟弟，柚記突然叮嚀道。

“放心吧，我可以沒有把男人‘帶回家’的興趣。”

聖介回答後，爽朗地笑起來。

“那麼嫂子，這次真受照顧了。通夜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回答後，通夜立正，標準地敬了個禮。

“……倒也是呢。不過，總算知道了。如果叔叔知道那件事的話……就說明那件鐵塔時間裏面，和我相遇的她，原來是蒔菱重工的<熾天使>。”

“冰凍？那是啥？”

“啊啊，這件事情，倒也受到過報告。原來是這樣，冰凍啊。真是合適的詞呢。你這小子沒有寫詩的才能，命名的感覺倒不錯的嘛。”

“是這樣嗎……那麼，爲什麼那個時候什麼都沒告訴我？”

“吶，叔叔。關於御守的事情……”

聖介吐出紫煙，接着說道。

佔據了小鎮大部分的多香宮事業所，已經是被廢棄的不毛之地。

“也就是說，御守通夜……也是<熾天使>？”

“沒什麼。自言自語罷了。說回來，你說的那個冰凍現象……嗯，到底從什麼地方開始說明好呢？真麻煩啊……”

“那個，當然真是非人類所做的事情呢……雖然這樣想，但卻害怕知道答案。正因爲，把她的事情幻想成架空的天使的話……保持這樣的美好記憶……這樣……”

“怎麼了？看起來想要問的東西無窮無盡的樣子。”

“這詩可真不押韻。”

剛一反射性的說出不滿，知路卻愕然察覺到了一件事情。幾乎是無意識地驅動着身體，抓住了聖介的手腕。

“呼……這世間嘛，也有許多你不知道的疾病的。不要深究了。還有，這件事情從通夜自己那裏聽來不好嗎？那傢伙要是想告訴你一切的時候，再問也不遲。”

“……就今天，有兩臺……不，兩人死掉了。”

“啊啊，是這樣。”

“御守通夜到底是<熾天使>，還是其他的什麼，春幡知路——那是由你來決定的。”

“誰知道呢……偶爾外出中的佳撫，發現了你爬上鐵塔的事情。所謂<熾天使>，基本上是保護人類而被製造的存在。所以真的看到你要死的時候，那是怎麼都不會放下不管的。就是這樣。”

“當然了！從什麼地方開始問呢……哎呀真不明白……”

“什麼叫‘交給你了’……越來越搞不清楚了。”

“死了，是嗎？”

還有以前父親總志郎曾經呆過的蒔菜大學多香宮校區。

知路在內心默默吐槽着。

沒有任何疑問，但在言聽計從的通夜旁邊，知路叫道。

——沉默。

春季的寒夜覆蓋着神社境內。穿過鋪設的玉砂路，倚立於石制的柵欄邊，便可以看到多香宮町的全境。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倒是無所謂啊。家裏的事情，全部都是柚記和知路在管喲。”

“哈哈！你啊，竟然是一個浪漫家呢！”

“哈？我還要熬夜開高速呢！”

知路啞然地看着叔叔的臉。

“不，還沒問完呢！”

知路急忙阻止了他。

“首先，關於那個冰凍現象。”

“那是叔叔你自己的事情吧！通夜的事情還一點都沒說呢！”

聖介抿嘴笑道。

瞬間，雙頰就充血燥熱起來。

“通夜，不要給大家找麻煩，要做好孩子知道嗎？”

聖介尷尬地笑着。這一刻知路真的有一種要把叔叔踹飛的衝動。

聖介凝視着夜晚的星空。

佳枝輕輕地微笑，卻說出了不相稱的話。

“好痛！我纔不想被這種叔叔說教！”

“那肯定不行的吧！”

馬上又捱了拳頭。

“叔叔，我可是知道的。御守每次冰凍的時候，耳機裏面都會收集到奇怪的噪音。”

“不、不是啦！真的是遇到過的。雖然到現在還沒跟別人說起過……我的確是遇到過的。逞強爬上鐵塔，然後耗盡了體力，連動的力氣都沒有的時候，是她救了我。然後她還——”

在路邊停下車，沿着石階蔓延而上，便迎來了鳥居和兩頭守護狛犬。深夜降臨在多香宮神社裏，毫無人煙的氣息。

“你、你知道的嗎？”

“啊啊，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差不多該回去了，要是太晚的話，女人們又要擔心了喲。”

“嗯！那麼，來聽聽令人懷念的轉子引擎吧！”

最後，見到通夜，聖介突然嚴肅起來。

“哈哈，被戳穿了。”

“喂，你這傢伙！竟然把耳機帶到學校去！你這個不良學生！”

雖然很希望事實並非如此，但心裏卻不斷冒出這樣絕望的想法。佳撫那時自然的微笑，難道不是空想上的天使的證明嗎？

“真是……明朗的街道呢。”

“喂，好好聽人說啊！御守在樓梯上冰凍的時候，真是要命了啊。”

“叔叔！剛纔，佳撫……是她的名字吧？”

“反正，是知道的啦。當時我還在多香宮事業所工作。那個鐵塔時間也給我們帶來了許多問題。結果嘛，處理起來還是花了不少功夫……”

“嘛……也就是照顧人之類的工作，不要想得那麼嚴肅啦。”

“哈哈……真是像你應該說的，你到底要問什麼？”

點燃了菸草的火苗下，聖介感慨萬千的說道。和以前一樣，多香宮的夜景雖然對知路並不陌生，但卻從來沒有和聖介來感傷嘆懷。

“明白了，教官！”

聖介不耐煩的邁開腳步。

下定決心，知路朝着叔叔問道。

內心深處不停的回味着，低聲地重複這個名字。

“明白了！”

“——小學四年級的暑假，我和天使相遇了。”

慢慢的擠出這些話。在寒冷的夜裏，僅僅只有自己的雙頰能感受到滾燙的熱量。不出所料，聖介開口哈哈大笑起來。

至少，知路至今相信着。

那個時候要是我沒有在下面墊着，就不僅僅是骨折這麼簡單的事情了……想到這點，知路又感到了強烈的惡寒。儘管，通夜本人曾號稱“腦袋很結實”，但是那明顯是自我主張罷了。

“所以嘛，也有什麼也不問的選項喲。”

“基本上，每次都是五分鐘左右。嚇死人了啊！普通人會有突然保持眼睛睜開的狀態，然後失去意識的嗎？”

“還有，我已經不是你的教官了。從今天起，春幡知路就是你的新教官——以後你就要以此爲行動準則。”

“……哈？要是把故事一次都說完，那不就太無趣了。”

“要你管！無、無論怎樣，她都是因爲保護我而死。從那一天以來，我……從來沒有忘記那個未知名的少女。她曾經說過‘還能相見’，但是，說真的，那肯定是爲了讓我安心胡謅的吧。但是今天，在我眼前出現的御守通夜……就簡直和她一模一樣，還是被叔叔帶來的。”

“叔叔你是不是在想怎麼敷衍我？”

“嗯……不過你……竟然都沒注意到？”

在夜風下，聖介模模糊糊的低語，頃刻間就被淹沒了。

“佳撫，她爲什麼要賭上性命來救我？”

“當時你想要我說什麼？”

剎那，時間都彷彿停住。

“誒？……剛纔說什麼？”

“不要這麼激動。當然，佳撫那傢伙是依自己的感情來救你，這種可能性嘛，也不是沒有。我也不是在開發和製造的部門，不知道具體的情況。”

“……這樣，那我就這樣認爲了。”

——早上纔在學校聽到過。

“御守通夜已經託付於你，就這麼回事。你想怎麼使用通夜，那是你的自由。但是，有件事情你必須牢記於心。那傢伙畢竟是通夜，和你崇拜着的‘五分鐘’裏的女神——佳撫，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就這樣，以後就交給你了。”

“這個……還是放不下。有種被體面地打發走的感覺。”

默默思考了許久，知路就像水龍頭滴下的水珠一般，緩緩說道。

“佳撫……這，是她的名字……”

被那絢爛多彩的燈光包圍的，是車站前的大道。

“這怎麼說呢……”

深夜的林間，吹來冰冷的夜風。

“啊啊，是的。佳人薄命的佳，大和撫子的撫。佳撫。”

嚴肅地問叔叔，但是知路卻好像刺空了一半僵在那裏。

“那麼……她，是因爲<熾天使>的義務，而救的我嗎？”

“誒？”

真是意外的回答。

聖介把菸蒂扔進便攜菸灰缸，點燃了第二根菸。

下一刻，聖介嘴邊一向掛着的微笑，完全消失了。

“喂！我怎麼變成教官了！”

聖介再一次爽朗地笑起來。

“原來如此，剛纔還在想爲什麼從樓梯上跌下來摔骨折，真不可思議……原來是失去意識，連防禦本能都沒有啓動的緣故。”

臉上浮現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聖介摟着知路的肩膀。這個時候纔是最讓人受不了的，但是，當然沒法反抗。原來當過傭兵的關係，那腕力肯定是壓倒性地凌駕於小孩之上的。

看起來，還是吝於真心地告訴那些祕密。沒辦法，知路只能揀要點來問了。

“難道不好嗎？從今以後，在同一個屋檐下和同班的女孩子生活。喫火鍋的時候兩人的筷子撞在一起那種忐忑不安的心情……怎樣，真是桃色的人生吧！”

“叔叔你這個……”

愣了半天，結果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反正，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要一起生活了。要問的話機會多多喲。以後，要是通夜把你當成‘心腹之交’的話，你肯定會都知道的。”

這怎麼有一種算命先生的感覺。

“……哈，知道了。簡單來說，現在什麼都不會告訴我了？”

嘆着氣，知路發着牢騷。

“哈哈，就是這樣。那我就走了。”

收拾好第二根菸蒂，聖介又一次邁開腳步，朝着深夜中離去。

在春幡家門口停下車，知路就如魚得水一般，趕緊打開門逃走了。雖然沒有喝醉，但是聖介的駕駛實在是太狂躁了。而且開車的時候一言不發，車裏因此充滿了奇妙的壓迫感。這種物理和精神上雙重的狹小空間，誰都想逃出去吧。

不過，聖介依然簡單的，不讓知路就這麼跑掉。

“噢，最後還有一個事情要告訴你。”

“……什麼？”

“通夜的<聖哉>……有誰捉弄她了吧？轉學第一天私人物品就被扔到燒卻爐裏面，看來不是什麼風平浪靜的呢！”

<聖哉>？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的知路，突然想起來了。那是通夜寶貝的玩偶的名字。

“那個是用來監視御守的東西？”

“呃，這是信息戰最基本的事情嘛。”

“……………………”

“說起來，到底是誰幹的？你知道麼？”

“聽望奈美說的，是班上一個叫鬼尾塚的女生乾的。”

在腳邊鋪好的被褥上，讓10日元的硬幣自由落下。

想要去抓扶手的手撲了空，通夜徑自摔了下去。

“我也不清楚。佐奈姐姐跟我說過了，今天要讓教官揹回家。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從窗簾滑軌上掛着的制服口袋裏拿出錢包。正巧只有一枚10日元硬幣在裏面。

“唔哇……這個，什麼時候變得……？”

朝着知路看着的通夜雙瞳裏，射出真摯的光芒，並非像是要捉弄知路的樣子。

朝着通夜的房間裏一看，知路喫了一驚。

“反正明天也能治好的話就安心了。那麼，晚安。”

“……國產<熾天使>嗎？”

“沒，盡是些無聊的新聞。”

“……多謝”

“10日元？要拿來做什麼？”

“要是明天能治好，爲什麼今天不弄完呢？那個老師啊，爲什麼捨不得出全力呢？說起來，也有在某些場合和時間變成庸醫的傳言……”

知路回答後，把電視關掉了。

所以，回答只有一個。

“……自衛隊的宿營地裏面被火箭炮彈擊中，武裝勢力之間的戰鬥日益激烈並且有擴大的趨勢。被擊中的國產<熾天使>中，有兩架被擊落。重複播報，今天，日本時間下午一點左右……”

朝着客廳走去，雖然沒人卻開着電視。那是現在十分少見的陰極管21寸電視機。在新聞的經濟專欄上還專門當作古董品來介紹。但是現在放在春幡家客廳的它，仍然正值現役。

通夜敬禮的同時，發出安心的嘆息，然後又鄭重地說。

“啊，果然還是不行……”

正想關掉電視機，不經意間知路留意到一件事情。

赤銅色的硬幣收到重力的吸引鉛直下落，沒有反彈，就靜靜地躺在褥子上。

怎麼聽都有一種陰謀的味道，反而說不出吐槽的話來。蒔野養護教師，是不是在撮合自己和通夜啊？到底爲什麼？

“那個……”

只要是服從，那麼就不會有問題。

打開門，通夜立正站在門口。和以前一樣，抱着那個珍獸一樣的東西。今天一直都穿着制服，現在已經換成白色的襯衣和迷彩模樣的褲子，看起來已經洗過澡的樣子，溼潤的頭髮筆直地垂下來。

“明白了。追加到禁止事項裏。”

看着壞笑的叔叔，知路閃過一絲不安的感覺。以後好像有什麼要發生……那笑容就好像故意讓人這樣想。

“那個，請快過來——啊～！”

“……！”

“是嗎。那麼，媽媽就去睡覺了啊，之後就拜託你了。”

“十分感謝！”

“呼……但是，那又怎樣？”

收拾完晚飯的殘局，已經差不多十點了。

窗簾和地毯還有牆紙，所有的都變成了一體化的粉色。傢俱也擺放好了一整套，突然像是以前少女漫畫裏登場的“女孩子的房間”一樣的感覺。因爲只有四畳半的狹小空間，沒有牀，代替牀的是佔據了過路的地方，鋪着不起眼的被褥。也許和其他傢俱一樣，是從外面搬進來的吧。

知路回答道。聖介發出“唔？”的低語，然後開始回想起什麼。

“官舍的牀的話，褥子上硬幣都會彈起來。就這一點我還是比較自豪的。對於什麼特點都沒有的我來說，整理牀鋪這是我唯一的得意技……”

“知道了知道了，晚安。”

“總之很有必要，請借給我！”

“什、什麼？”

咚咚……唐突地無法忽視的敲門聲響起，知路跳了起來。誰啊？母親和姐姐肯定是不會敲門的。她們纔不會管知路方不方便，就直接無禮地衝進來。無論是知路在換衣服，還是在看漫畫，反正是不管……

“但是這個被褥……好像不能把被子鋪得能讓10日元硬幣彈起來。所以，請教給我能把被子鋪得像那樣的方法！”

透過門，知路確實聽到了通夜的聲音。

忽然，通夜做出了奇妙的事情。

“嗯，晚安，教官！”

直到三年前，叔叔都還是這些大叔的一員呢……知路內心腹誹到。

“沒、沒什麼。還有，你的腳沒問題嗎？”

“聽我說啊……也不是非要在這種事情上有講究啦。睡覺的時候能睡得舒服就可以了，明白嗎？”

通夜的情緒突然低落下去。

“啊拉，知路。怎麼了？有什麼有趣的新聞嗎？”

不過忽然想起了通夜。

於是，通夜突然向前衝上來。一陣香甜的氣息撲鼻而來，那是平時柚記散發的香氣。看來柚記借了浴液給通夜了吧。雖然對通夜來說這氣味並非少見，但是通夜被這種香氣圍繞，不知不覺中悸動起來。

這種時候通夜竟然到自己的房間來。就這一點，不知道爲什麼就讓人激動起來。通夜是國產<熾天使>之類的可能性，早就拋在一邊了。

“………………”

已經精疲力竭，連去洗澡的力氣都沒有。一天竟然能覺得這麼長，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倒在鋪好的被褥裏，攤開成大字型。這是一天最安心的時刻了吧。

門一打開，佳枝穿着粉色的睡衣走出來。好象是才入浴，還在用浴巾擦着溼潤的頭髮。

“嘿嘿，那就是這邊的事情了。連這點都知道的話，那還是可以給一點教訓的……哼哼”

“那、那個啊……到底怎麼回事啊。”

“給你。”

但是，御守通夜的無條件服從，不知怎麼，讓知路有點不安。

最後的最後，聖介總算表現得像“叔叔”一樣，但是知路並不高興。不，是高興不起來。都到這份上了還隨隨便便的打馬虎眼。收到的信封裏裝着的，不出意料，是蒔菱百貨的商品券。對於很少有機會去百貨店購物的知路來說，那簡直是多餘的禮物。

剛說完，雖然有點擔心自己的話有沒有命令權，但是通夜順從地點點頭。

“那個……能借一枚10日元的硬幣嗎？”

通夜拎起被子，朝着知路看去。

不知爲何，那“五分鐘”的少女從記憶中浮現出來。

看着牆上的表，才九點呢。簡直就是小學生一樣的就寢時間。佳枝的確像是晚上九點以後就發睏的體質。但是，和每晚熬夜以後完全起不來的姐姐相比，也還是要強上不少。

在另一頭的門，就是給通夜安排的房間。一直都是空着的房間，用來堆放雜物，到底是誰打掃的呢？

“噢，還有事情忘記了。這個，給你的零花錢。”

“那個……怎麼了？”

“知……知道了。”

“啊，沒問題。明天還要讓佐奈姐姐看一下。”

“麻煩？要是我做得到的話……”

“啊好痛！”

呼嘿～通夜抓着知路的手，又努力站了起來。

知路強迫自己平靜下來。佳撫的記憶又在腦中穿過。現在的通夜就和那時候的佳撫有着同樣的髮型，讓人不得不想起她來。要說想不起來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知路還在低着頭碎碎唸的時候，通夜已經拽着右腿朝着過道走去。因爲右膝不能彎曲，看起來很危險的樣子。

很快就被叫做教官了呢。雖然很滑稽但也沒辦法，通夜對聖介是言聽計從，所以也就不管稱呼的問題了。

“白天的時候，春幡教官給我安排的。”

根據這迅速的回答，知路不知爲何嗅到了權力的臭味。當然，這本身是蒔菱重工決定的。聖介只是得到了佳枝的瞭解，然後擅自的做了領導，根本不考慮春幡家的想法，就決定了通夜寄居的事情。

那就是自衛隊向海外派遣部隊的新聞。說起來，今晨也放過同樣的新聞。

還在悶頭思考的時候，通夜對知路說。

標準的姿勢，通夜又一次敬禮。知路只能苦笑地回應了。

通夜已經入浴過了嗎？有沒有準備好被褥？不過如果有什麼問題不明白的話，肯定會去問柚記的吧。說起來，現在真是什麼都不想考慮，眼睛一閉上就陷入了沉睡。

“恩，我雖然很笨，但是身體很結實。”

佳撫也曾是一“機”爲單位，她的“死”也和“壞”是同義詞吧。想到這裏，胸中積鬱一股無法釋然的情感。

“那個，現在能到我的房間來嗎？”

通夜又表現出了非理性的服從。

“沒、沒事吧！”

“那，那個……有件事要麻煩教官！”

根本看不到置物間的影子。

喫驚地大聲喊了出來，又慌慌張張地閉上嘴。

“——誒？”

通夜用手接過硬幣。

“這個……已經這個時間了……而且你在說什麼？我？也就是說……那個，咦，御守？”

聽着遠去的引擎聲，一邊嘆氣一邊鎖上了大門。

“鬼尾塚？好像在哪裏聽到過……這樣特別的名字，聽過一次應該不會忘記纔對……啊啊，那個大叔！絕對沒錯，就是這傢伙的老爹，多香宮事業所的副所長。世界真小呢，多香宮更小的說。要是跟街上的大叔搭話，五成概率都會遇到蒔菱重工的社員喲。”

這種感覺又一次出現了。

本來，春幡家的地下有柚記和佳枝獨佔的家庭影院，裏面有50寸的等離子電視坐鎮。柚記愛看動漫，佳枝則喜歡歌劇。父親慢慢積攢下來的一點點皮毛，家裏只要有兩隻白蟻的話，頃刻間就會全部被喫掉吧。

說起來，教室裏自我介紹的時候，好像也說過這樣的事情。雖然只是今天白天的事情，但是好象是很遙遠的過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