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羅伊德的命運

哥哥死了。

他一開始聽到這個消息時，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通知他的人在說甚麼。

老哥死了……？

羅伊德的哥哥蓋伊，曾經是克洛斯貝爾警察局的搜查官。隸屬於人稱精英集團的搜查一課，在無數案件中立下汗馬功勞，所有人都期待他的活躍表現。

然而，在一起事件的辦案過程中，蓋伊遭到某人襲擊，就此撒手人寰。

羅伊德雖然知道哥哥的工作相當危險，但他從未想像過哥哥會因此喪命。

不顧羅伊德的內心混亂，喪禮的手續馬不停蹄地進行。

但羅伊德只覺得整件事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就好像哥哥隨時都會說：

「哎呀，不好意思。」

然後回到家裏。

然而，以前曾經見過幾次面，說是哥哥朋友的警察來到家裏，眼角濡溼地表示哀悼之意時，他才模糊地理解到，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得保護賽西兒姐纔行。

這是羅伊德的下一個念頭。

賽西兒是哥哥的戀人，也是比誰都愛着哥哥的人。

她現在一定陷入了極度的悲傷。比起對整件事缺乏真實感的自己，她一定更難過。

如果是這樣，那我得成爲她的依靠纔行。

自己與哥哥、賽西兒，總是三個人在一起。現在哥哥走了，換我來成爲她的依靠了。不，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讓她依靠了，羅伊德想。

當時還是懵懂少年的羅伊德，並未察覺在這種想法當中，參雜了對賽西兒的一絲愛慕。

喪禮的日子，天空一片灰暗，彷彿隨時都會下雨。

聽着她微微顫抖的聲音，羅伊德哭了。失去蓋伊的失落感、自己的不中用、透過身體傳達而來的賽西兒的傷痛。種種思緒混合在一起，最後他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爲什麼哭，只是哭個不停。

「不過羅伊德真厲害，竟然每次都敢回答。」

在傑夫教官的指示下，所有學生都站起來。

羅伊德挺直了背脊，簡明扼要地陳述自己的意見。有些學生在傑夫的面前甚至嚇得膽戰心驚、語無倫次；然而羅伊德卻能毫無畏懼地作答。

羅伊德先回答「是」，然後從座位上站起來。動作中有着十七歲年輕人該有的機敏。

「搞什麼嘛——，覺得有點小失望。」

「理由是？」

賽西兒眼角還帶着淚水，勉強擠出一如往常的笑容，說：

「老傑每次出題都好難啊。」

「欸，有沒有面試啊？聽說會由現任搜查官主持面試，是真的嗎？」

「沒事，沒事的。」

他們將桌椅排成半圓形，圍繞着一名教官坐着。

法蘭茲所言令羅伊德大喫一驚，他還來不及問法蘭茲是怎麼知道的，其他學生已經將他團團包圍。

「我們警察官的工作，就是找出造成悲劇的犯人。爲此，即使要做喫力不討好的工作，我想也是在所難免的。」

「結果，你覺得自己考得怎樣？」

羅伊德苦笑着說。實際上，別人的讚美並不會讓他驕矜自滿。

順道一提，凱特教官平常在克洛斯貝爾市區擔任巡查的工作，但是會定期前來警察學校，以臨時教官的身分指導羅伊德這些學生。跟克洛斯貝爾警察局一樣，警察學校也總是人手不足。

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

「有嗎？我也常常被挑錯啊。」

在克洛斯貝爾警察局執勤的所有警察官，都必須先在這裏培養基礎能力。從基礎教育到法律、克洛斯貝爾國家的歷史、逮捕犯人的格鬥技、其他各項知識，一切都融會貫通之後，才能成爲一位警察官。

但她臉上的表情——卻是笑容。

站在學生中間的，是一位同樣穿着克洛斯貝爾警察制服，年逾半百的男性。此人名叫傑夫。臉上刻劃着符合年齡的皺紋，頭頂的毛髮也變得稀疏，然而銳利的眼光，卻不會讓人感到衰老。

也許她躲在某個地方哭泣……如果是這樣，那麼我得去陪伴她。就在他這樣想着，穿梭於人羣之中尋找賽西兒的時候。

「事件發生當時，只有家屬知道的情報太多了。另外，家屬只有在發生事件的時候纔有不在場證明。跟嫌犯男性A相同，不只是事件發生後，前後時間都應該調查過一遍。」

我真的有這麼軟弱、不可靠嗎？

不過，還是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成爲搜查一課的成員。羅伊德會這樣想，也是受到兄長蓋伊殉職之前，就是隸屬於搜查一課所影響。

羅伊德雖然回答「謝謝」，其實他一點都不期待結果。他不認爲什麼事情都會這麼順利。

「搞不好……還會忽然把你派到搜查一課喔？」

「是喔，早知道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去考考看了——」

教室內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傑夫教官不顧其他學生的疑惑，繼續問羅伊德：

學生之間產生了一種困惑的氣氛。得到的情報太少，實在難以確切指出嫌犯。

如果是老哥，一定會以這種想法行動——

看到羅伊德的樣子，賽西兒只是靜靜地緊抱他入懷。

「啊——終於結束啦——！」

教官前腳一踏出教室，學生們的緊張情緒便整個鬆弛下來。

「羅伊德·班寧斯。」

「不過，不是跟真正的搜查宮面試也好，不然多緊張啊。」

「而且幾乎都答對。」

「不不不——，就算是羅伊德也不可能考上吧。」

學生們拼命做筆記，教室內只聽到筆在紙上書寫的聲音，以及傑夫教官的說話聲。

傑夫的眼神瞬時變得柔和。

「你要對這些失去了家屬而悲痛萬分的人起疑心？」

「我會代替蓋伊，當你的姐姐。」

傑夫教官的聲音打住了。

「正確答案。我們的工作不是跟家屬一起悲傷，而是以堅強的意志與窮追不捨的耐力，將犯人繩之以法。」

本來……本來應該是我成爲賽西兒姐的依靠啊！

學生們面面相覷。他們只能胡亂猜測答案，但想到回答後傑夫有條不紊的反問，又怕得不敢舉手。

傑夫教官念出手上的搜查資料，指着教室前方白板上嫌犯與被害者的關係圖，進行說明。

「對了，羅伊德，聽說你去考了搜查官？」

「首先，我的確參加了考試。有位教官願意替我寫推薦信。」

「羅伊德同學在嗎？」

「沒事，沒事的……」

連成爲搜查官都很難了，想分配到搜查官當中只有菁英才能進入的搜查一課，更是難如登天。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他覺得雙肩像壓了鉛塊似地沉重，令他垂頭喪氣。

從那之後，過了幾年的時光。

賽西兒跑到目瞪口呆的羅伊德面前。這時候他才明白，賽西兒的表情代表了什麼意思。

賽西兒身上穿着陌生的喪服。

克洛斯貝爾的經濟發展迅速，但犯罪也成正比地日益猖獗，使得警察的職責與負擔一天比一天喫重。

他原本以爲自己能成爲別人的靠山。自己是男人，賽西兒是柔弱的女性，所以他變得自大，以爲自己必須成爲賽西兒的依靠。

傑夫課堂上提出的案例，不是情報少得可憐，要不然就是情報太多，無法鎖定特定嫌犯，就連職業搜查官都會覺得頭痛。雖然大家都是警校生，但也只比外行人多會一點皮毛，哪裏解決得了這些難題。

「那麼，今天課就上到這裏。」

是賽西兒熟悉的聲音。羅伊德立刻反應，轉頭往那個方向。

只不過，這次不行，他也要一直參加考試，直到考上；羅伊德已經下定決心，一定要成爲搜查官。

「不不不，一般人根本猜不到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問了一大堆，腦袋都混亂了。羅伊德先請大家靜一靜，然後再一五一十地做說明。

這時，有一名青年舉起了手。傑夫教官指着他，請他回答。

然而實際上，卻是對方單方面地擔心自己。

羅伊德定睛注視着傑夫的眼睛。

由於這個地帶離市區有一段距離，因此缺乏娛樂管道，但相對地，也可以說是正適合專心學習的場所。

被法蘭茲這麼一問，羅伊德曖昧地笑了。

心裏雖然這麼想，身體、雙眼卻不聽使喚，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有面試，不過不是現任搜查官。也不意外啦，他們應該忙於搜查纔對。」

羅伊德不願意承認，但也只能承認，而握緊了拳頭。

然而目前的一大問題，是沒有足夠的年輕人願意挑起這個重擔。

「喂，真的假的！」

所謂的模擬調查會議，就是採用克洛斯貝爾警察實際的會議形式，教官提出情報，由學生判斷該採取何種調查方針，推測犯人等等，是着重於實踐的課程。同時，這門課程在該警校當中，難度也是出了名的高。

人數不到二十人。所有人都穿着克洛斯貝爾警察制服，不過警徽的部分，改爲配戴嫩葉形的徽章，代表他們警校生的身分。

警察學校內。掛着「B教室」門牌的房間裏，聚集了未來克洛斯貝爾警界的新人，正在聽課。

羅伊德在教官的指示下就座後，隔壁座位的法蘭茲立刻小聲稱讚他。

「奉承我得不到什麼好處啦。」

克洛斯貝爾自治州屈指可數的森林地帶——諾克斯森林。克洛斯貝爾警察學校就座落在森林中的一塊窪地裏。

在學生之間，傑夫教官的課程也是有名的嚴格。不過，有很多學生都對人品高尚的傑夫教官景仰不已，替他起了一個發音類似「老爺」的綽號「老傑」。

「你就算是天上下紅雨也考不上的啦。」

「聽說只要有推薦信函，就能參加特考了。」

「羅伊德！」

身穿喪服的大人們，低垂着頭爲死者祈福。在蓋伊下葬的墳墓前，擠滿了無數的人羣，好似說明了死者生前的交遊廣闊與受人敬愛的人品。所有人都爲前途無量的年輕人之死感到哀傷。

搜查一課。克洛斯貝爾警察局搜查課之一，專門偵辦重大犯罪。是菁英中的菁英分子。對於有志成爲搜查官的人而言，一課的頭銜可是不同凡響、意義重大的。

「你、你們等一下好嗎？」

「……以上，就是目前所知的情報。」

「那麼，有誰知道這種情況下，該採取什麼樣的調查方針？」

「那個不是要有實務經驗才能考嗎？」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已經盡全力了……但不代表一定會有成果。」

但羅伊德立刻回答「不可能」。

在這當中，羅伊德尋覓着賽西兒的身影。喪禮從早上舉辦到現在，但羅伊德一直沒看到她。

傑夫是這所警校的一名教官，現在學生們在他的指導下，正在舉行「模擬調查會議」。

隨着羅伊德的號令，所有人一齊鞠躬。傑夫環視了所有學生後，才離開教室。

傑夫教官眼光銳利地說。不因年齡老邁而衰減的魄力，足以證實他過去的確是搜查一課的老鳥刑警。

「但也不是完全不行吧？那還是有希望啦。」

「真不愧是羅伊德！」

這時，教室敞開的門口傳來敲門聲。大夥兒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女性教官凱特。聚集在羅伊德身旁的學生當中有幾個人發出了歡呼。女性教官在警察學校很少見，一部分學生甚至奉她爲性戚女神。

「敬禮！」

哥哥蓋伊也曾經待過搜查一課。只要順着他的思考方式，很容易就能找到答案。換句話說，他就像是手上有一本參考書。

「這些不重要啦，羅伊德，考試過程怎麼樣？你覺得你會考上嗎？」

其中一名學生髮出了歡呼。其他學生叫他安靜，然後催促羅伊德繼續說下去。

「遇到這種情形，首先必須重新調查被害者的家屬。」

「啊，我是。」

羅伊德離開椅子，跑向凱特身邊。

「來，這個給你。」凱特邊說，邊拿出了一個信封。信封上印着克洛斯貝爾警察的徽章。是官方文件專用的信封。

「……這是？」

「你應該心裏有數吧？」

羅伊德仍然一臉疑惑。「打開看看啊。」在教官的催促下，他打開了信封，裏面是一份文件，寫着「搜查官特考結果通知書」。

視線繼續往下移，映入眼簾的文字是……

「合格」

「恭喜你，羅伊德同學。」

他抬起頭，看到凱特教官的笑容。

「沒有實務經驗就能考上的人並不多。所有教官也都以你爲榮。」

謝謝教官。羅伊德的道謝，被法蘭茲以及其他友人的如雷歡聲蓋掉了。

黑夜降臨，衆人都進入夢鄉的時刻。

羅伊德在房裏，以一盞檯燈專心閱讀着法律書。

警察學校是住宿學校，從宿舍到講堂大樓徒步只需幾分鐘。雖然是嚴格訓練最理想的環境，不過學生們都很不喜歡這種設計。

宿舍由兩個人共用一間房間，與羅伊德同室的法蘭茲，已經鑽進被窩裏了。

「羅伊德——，你還不睡啊？」

「抱歉，害你睡不着嗎？」

「我已經習慣啦……」

說完，法蘭茲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與用功的羅伊德同室算法蘭茲倒黴，不過幸好他是在大家庭里長大的，因此就算有點亮或是吵也能入睡。

羅伊德打開書桌抽屜，拿出今天領取的合格通知書。他注視着「合格」兩個字。

「模擬調查會議。」

「呃，不，沒有。」

羅伊德說的是真心話。對於以兄長爲目標，立志成爲偉大搜查官的羅伊德而言，搜查一課熬出來的搜查官傑夫所說的每句話以及思考方式，都像是活教材一樣受用無窮。

傑夫的辦公桌排列在最後面，位於窗邊採光良好的位置。

我會……，羅伊德話還沒出口，整個人就僵住了。

「羅伊德·班寧斯。恭喜你畢業了。」

羅伊德露出曖昧的笑容。

「最後有一題，想讓你解解看。」

看到羅伊德欲言又止的態度，傑夫不容分說地斥責他：

這是真的。正確來說，是自從哥哥去世，寄住在叔父家之後，就沒有去過任何一次了。

無暇爲搜查官考試合格感到高興，羅伊德只是忙着通過警察學校的課程。

傑夫教官說完，就閉上眼睛。這是他在講課時的習慣。這將是最後一次看到教官的小習慣了，羅伊德心中一瞬間產生了感傷，但他立刻集中精神。因爲他無論如何，都想解開傑夫教官最後的難題。

參加搜查官考試，需要具有搜查官資格的上司所寫的推薦信。

羅伊德在腦中重複思考。但就是想不到答案。

「兒子與兒媳婦問我要不要搬去他們一起住。離開克洛斯貝爾雖然有點不捨，不過能跟孫子一起住也不錯。」

傑夫注視着羅伊德這樣的表情，說：

這是因爲他心中發誓——像哥哥一樣成爲搜查官，獨當一面之前，絕不回克洛斯貝爾。

「如何？」

「……老哥。」

「不好意思。」

當回過神來時，已經修完了所有訓練課程，到了警校畢業的日子。

收到凱特帶來的合格通知後，學生們歡聲雷動，並決定馬上到克洛斯貝爾市區喝酒慶祝。

「謝謝您，傑夫教官。對於教官長久以來的指導，我不知道該如何道謝纔好。」

兄長蓋伊過世後，羅伊德拒絕了兄長的未婚妻賽西兒一家人的好意，轉而求助於國外的叔父家。然後一等到十七歲，他立刻進了警察學校。

原來只是我妄自尊大。

眼前是注視着羅伊德的傑夫教官。傑夫不催促他，有耐心地等着。從這裏可一窺他搜查官時代的驚人耐力。

「——我不知道。」

「但是，這名犯人是帝國的權貴顯要。」

傑夫坐在椅子上，上上下下仔細端詳了得意門生意氣風發的模樣，然後說：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敲敲門。

他一邊說着，同時眯起了眼睛。

想到這裏，羅伊德的表情自然地變得柔和。但他的臉上立刻又出現了陰影。

傑夫盯着羅伊德，用一種請人喝茶的輕鬆口吻說道：

羅伊德不是來這裏向教官辭別的。當然，他本來就打算在畢業典禮後向教官鄭重地致謝，想不到傑夫會先找他。

教官室就等於一般學校的教職員室，每位教官都有自己專屬的辦公桌。

既然嫌疑犯幾乎已經確定，那麼當然要進行偵查，提起公訴。……但這個案例包含了極大的政治問題。區區一個搜查官恐怕無法做主……不，這樣是不對的。眼前有人成了犯罪的受害人，需要國家伸出援手。不幫助有困難的人，還算什麼警察？

傑夫的一句話之下，羅伊德覺得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嚴肅起來。於是他明白傑夫把他叫來不是爲了辭別，而是要爲自己上最後一堂課。

「可是……若是因爲這樣就不進行偵查，那會……」

入學當時稚氣未脫的神情，現在都顯得英姿煥發，讓人感覺到他們的成長。幾名教官看到這片光景，眼角不由得泛淚。

本來應該先成爲警察宮在現場效力，等到活躍表現或是能力受到認可，才能請上司寫推薦信。

「爲我寫搜查官特考推薦信函的，也是傑夫教官您。我知道若不是有救官推薦，我連參加考試都辦不到。」

「沒甚麼東西需要上街買的，何況現在忙着唸書。」

典禮結束後，大多數學生都回到宿舍，學校一片寂靜。

換句話說，羅伊德算是特例。若不是有傑夫以前的地位，以及往年在警察內部培養起來的人脈，他是沒有這個機會的。

在再度恢復安靜的房間裏，羅伊德兩眼盯着法律書。但他的視線並沒有隨着文字移動。

說完，他打開門。

教官們站成一排，感慨地看着自己指導、鍛鏈出來的學生。

「很好。那麼，現在開始最後的模擬調查會議。」

「是。若是因爲這樣就不進行偵查，市民會認爲警方懦弱無能。克洛斯貝爾市內對警方一直抱持着強烈的懷疑態度。最壞的場合，我們會被遊擊士協會趁虛而入，由對方調解這場糾紛。如此一來，警方會更失去信用，並且影響到將來的搜查。」

「這樣就可以了。」

——也許我，真的還是個小孩子。

羅伊德以爲自己受到敬愛的教官，同時也是偉大搜查官的先輩寄予厚望，站上了搜查官的起跑點。

法蘭茲只有氣無力地回了一聲「喔——」，然後打了個呵欠，就鑽回被窩裏去了。

他以爲只要通過搜查官考試，自己就能獨當一面。但……現在的自己，真的算是獨當一面的大人嗎？

「不用在意啦。不過啊，你老是悶在這裏，不覺得透不過氣嗎？羅伊德，你從入學以來，就沒有去過克洛斯貝爾了吧？」

說着，法蘭茲從牀上探出頭來笑了。羅伊德知道對方是在替不合羣的自己找藉口。

在只有一盞燈光的昏暗房間中，羅伊德對着照片輕聲呼喚。

克洛斯貝爾嗎……

羅伊德毫不猶豫地回答。至今他從傑夫身上學到了許多，但仍嫌不夠。傑夫願意爲他上最後一堂課。而且自己是傑夫最後的學生。如此好意與榮譽，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你是不是在想，我會成爲一個好爺爺？」

「好吧，說是給羅伊德慶祝，其實只是我們自己想瘋一下啦。」

不知道經過了多長的一段時間。或許只過了幾十秒，也或許是幾分鐘。但是對羅伊德而言，卻是十分漫長的一段時間。

「是，我很樂意。」

聽到教官的話，羅伊德挺直了腰桿，以果斷的語氣說：

傑夫教官將坐着的椅子轉過來，答了一聲「喔」。

他在心中兀自默想。

傑夫搖搖手否定。不過，羅伊德說的是事實。

羅伊德看着貼在桌前牆上的照片。牆上貼着三年前拍攝的照片。照片中人是賽西兒、羅伊德與蓋伊。

如果是老哥會怎麼做？他很自然地進入平常的思考模式。然而這次，他沒能立刻獲得解答。

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鬧脾氣。

「說的沒錯。……那麼，如果是你會怎麼做？」

從警校到市區，大約是將近一小時的路程。只要想去隨時都能去，但羅伊德從不上街。

「我覺得我越是追尋，老哥的背影就離我越遠。」

然而，鼓足了幹勁的羅伊德，卻因爲傑夫的下一句話而期待落空。

在體育館兼講堂，舉行了簡單的畢業典禮。

日子過得總是特別快。

沒有人回答羅伊德的聲音。

「另外……聽說教官要卸任了，我深感惋惜。」

羅伊德這一屆畢業的同時，傑夫也要離開這所警察學校了。

他捫心自問，卻得不到答案。

「咦……」

傑夫教官簡單敘述了案件的概要。這是一起常見的詐欺案件，但被害人是在克洛斯貝爾做小本生意的商人，嫌疑犯則是帝國派遣的駐外武官。

這樣豈不是沒有調查的必要了？羅伊德正在做如是想，卻又聽見了一項意外的情報。

然而，當事人羅伊德卻堅持不肯上街，不得已，只好由一部分志願者自己去慶祝了。

「不過我說啊，你爲什麼不來慶祝啊？都說了會請你了。」

羅伊德放棄了，搖搖頭。一說出口，他覺得心中一片黯淡。

「羅伊德·班寧斯。有話直說，不要支支吾吾的。」

羅伊德走在安靜的校園內，來到教官室的門前。

「報告。」

「在這個案例裏，嫌疑犯已經找到了。」

如果是老哥，一定會追捕犯人……不，他會特地去追一個就算逮捕，也會利用外交官特權逍遙法外的對象嗎？還是應該以其他罪嫌偵辦？……不，這是辦不到的，而且關於一開始的罪名，犯人還是能脫罪。羅伊德的思考不斷在原地兜圈子。

原本想解開最後的難題，心情舒暢地畢業，現在都變成不可能了。

法蘭茲用睡迷糊的聲音繼續說。他指的是羅伊德搜查官考試合格的慶祝會。

正確來說，應該是「修完警察官的訓練課程」，不過大家覺得「畢業」比較容易懂，都是這樣講的。

「對了，教官，您今天叫我有什麼事？」

「你太看得起我了。」

平常在他的腦海中，蓋伊總是能活力充沛地採取行動，找出解決案件的線索。但現在，羅伊德卻完全無法想像那片光景。

「年紀大該退休啦。今後可以安享晚年了。」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被傑夫一眼看穿，讓羅伊德心頭一驚。他覺得繼續講下去不太妙，就換了個話題。

令無數罪犯與不成材的學生爲之膽寒的傑夫，原來也敵不過自己的金孫。羅伊德內心不禁微笑。

「我們有足夠的證詞，很容易發動偵查權。但是進行偵查時，帝國派的議員很可能會介入搜查。不只如此，駐外武官的身分也是個問題。提起公訴極可能被視爲對帝國軍的敵對行爲，不可避免地使得貝爾加德門附近的情勢轉趨緊繃。」

在警察學校批評警察。這個狀況令羅伊德不禁冷汗直冒，但傑夫並不介意，接在他後面說道：

羅伊德走過去，站在他的面前。

「咦……」

羅伊德驚愕地看着傑夫的臉。

傑夫又重複了一遍，然後將視線移到窗外。

「克洛斯貝爾是一座難解的城市。」

傑夫雖然是對着羅伊德說話，但聽起來也像是對自己訴說。他繼續說下去：

「這座城市雖然經濟發展蓬勃，但相對地，犯罪率也不斷攀升。再加上地理環境夾在帝國與共和國之間，無可避免地引來兩國的干涉。而且是從政治、經濟兩方面。」

傑夫看向放在桌上的攜帶終端「艾尼格瑪」。上面繪有克洛斯貝爾的警徽。

「警察與搜查官，總是被迫面臨困難的選擇。嫌疑犯就等於罪惡，把壞人抓起來一切就解決了……不是每個案子都這麼單純的。」

說到這裏，他轉動了椅子，看着羅伊德。他的臉上既沒有對學生答不出問題的怒氣，也沒有對不成材學生的嗟嘆。

「你沒有性急地下結論。」

他的臉上，只有將自己的意志託付給後輩的真摯眼神。

「我很抱歉。」

「我不是在責怪你。這就是你的選擇吧？」

「不……我只是優柔寡斷罷了。身爲一名搜查官，我想這是很可恥的。」

傑夫眯起了眼睛，只說了一聲「是嗎」。

但他心裏認爲，羅伊德並非優柔寡斷，而是深思熟慮。急着下結論，常常會使事態更加惡化。尤其是年輕人，難免想盡快得到簡單明瞭的答案。

年紀輕輕就能有這麼豐富的看法與觀點，是相當難能可貴的，傑夫認爲這是受到兄長蓋伊很大的影響。

如果當機立斷與大膽無畏是蓋伊的特質，那麼羅伊德的特質便是小心謹慎與多元視點。這些都是他的兄長所沒有，只屬於他個人的長才，但羅伊德現在只顧着追尋兄長的背影，尚未察覺到自己的優點。

話雖如此，自信是要從豐富的經驗培養的。現在指出羅伊德的優點，對他也沒有幫助。

傑夫在內心下了結論後，決定換個話題。

「不過，他又接着說『我想等我真的遇到這種問題時，身體就會自己動起來了。我會交給當下的自己決定』。」

閉上雙眼，把身體靠在椅背上之後，羅伊德立刻沉沉睡去。

「是！」

不知不覺中，羅伊德握緊了拳頭。察覺到自己的動作時，他不禁苦笑，並鬆開了握拳的手。

神經太緊繃也不好。先小睡片刻吧。一想到此，一股睡意忽然湧上來。他吞下一個呵欠。

一定是自己完全想像不到的答案。羅伊德如此想。

「跟你一樣，是『不知道』。」

「你想知道他怎麼回答嗎？」

傑夫拿起桌上的艾尼格瑪，迅速輸入了一個號碼。

導力列車鳴響了汽笛，在鐵軌上疾馳。

在克洛斯貝爾市內各地逐漸架設完成的導力網路，也實驗性地引進了這所警察學校。

教官室難得響起了傑夫哈哈大笑的聲音。

他緊緊握住傑夫伸出的手。

「請務必告訴我。」

終於來到這裏了。

後來兩人小聊了一會，當傑夫打算泡茶招待時，羅伊德婉拒，並且表示自己該走了。

「那麼，羅伊德就分配到特務支援課吧。算是我最後給他的餞別。……今後就由你好好鍛鏈他吧。拜託你了，賽爾蓋·羅。」

羅伊德打從心底這樣想。

羅伊德自然挺直了背脊，聲音宏亮地回答。

傑夫切斷導力通訊，放下艾尼格瑪。然後他看向窗外。

「哎，頭腦太精明只能坐冷板凳的警正大人，對我來說仍然是可愛的學生。要不然你被左遷到警察學校當教官時，我就不會百般設法讓你回現場了。」

羅伊德比平常更堅定地點頭。

他還不知道，當他抵達鐵軌的終點，在克洛斯貝爾將會面臨何種命運。

「咦……」

一定的。羅伊德點點頭。

「命羅伊德·班寧斯搜查官

「不——我只覺得果然是兄長的作風。」

看到他滿懷期待的表情，傑夫面露微笑，說：

昨天他難掩內心興奮，幾乎整晚未眠。

「這……」

「你失望了？」

傑夫全身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看到羅伊德垂頭喪氣的樣子，傑夫微笑問：

「還有，希望有一天你能告訴我剛纔問題的答案。在目前的克洛斯貝爾實際執勤後，你會得到什麼樣的答案，我很感興趣。」

不只是他個人，這段命運將會波及他的許多同伴與敵手，並演變爲克洛斯貝爾史上留名的一大事件。

說完，他呵呵地笑了。

鈴聲響了幾下之後，對方接起了電話。

載着一名青年的希望與不安，列車不斷向前跑。

對方沉默了，傑夫則是愉快地微笑。

羅伊德稍微睜大了眼睛。

鐵軌接縫每隔一段時間產生的咔噠咔噠聲令人昏昏欲睡。羅伊德搖搖頭甩去睡意，從胸前口袋取出一隻信封，拿出裏面的人事令又讀了一次。

他曾經發誓，在獨當一面之前絕不回克洛斯貝爾。而今天，他將以與哥哥相同的搜查官身分，赴任克洛斯貝爾。對羅伊德而言，無疑是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不過，這還只是起點。好不容易踏上起跑點了。他在心中如此告訴自己。

覆蓋一層薄雲的天空慢慢轉晴，陽光灑在小樹上。

傑夫邊從椅子上站起來，邊說道：

「我說過，不需要道謝。不過……如果你真的想報答師恩，就儘早成爲了不起的搜查官，拯救更多受犯罪所苦的市民吧。」

聽到對方嘆了一口氣，傑夫的喉嚨深處又發出了喀喀笑聲。

配置克洛斯貝爾警察特務支援課。」

在寒冷的天氣中，這片光景仍然讓人感受到草木初生的氣息。

「順道一提。我曾經用這個案件……不，這個問題考過某個人。就是你哥哥。」

「那麼，我先告辭了。容我再度向您致謝。真的非常謝謝教官的指導。」

電話另一頭的人似乎有所反駁，不過傑夫從容不迫地制止了對方，繼續說道：

目送羅伊德離開教官室之後，過了片刻。

凝視着車窗外飛逝的景色，羅伊德只覺滿心感慨。

「……啊啊，是我。他的答案是『不知道』。……是嗎，你看中了嗎。」

羅伊德就坐在從共和國開往克洛斯貝爾的這班車上。

「溜出學校並且擅自在外過夜弄得人盡皆知，還因此差點被退學的那件事可真令人懷念啊，你說是不是？」

「那，要怎麼做？……是嗎，嗯，就這麼辦吧。不，一課那邊之前才推薦過達德利的。暫時不用再送人才過去了吧。……何況得意門生都這樣拜託我了，我怎麼好意思拒絕？」

他纔剛在月臺上向照顧自己的叔父叔母辭別，然後搭上列車。

他反覆看了好幾次「搜查官」的部分，纔將人事令收回信封內。

能夠遇到這樣一位偉大的師長，我實在太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