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IENTATION
《魔法使的香草茶》 · 有間カオル · 1.1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譯者:雲影亦
●月齡1.9 三日月
沒想到會是有這麼多坡的路。
藤原勇希恨恨地看着眼前延伸着的坡道,以及在那前面連接着的清透的天空,有些泄氣地低聲抱怨着。
說道橫濱的話就是大海,只會給人以港鎮的印象,讓人不由地會想象到環繞着海邊的平緩的街道。
勇希走到從路旁伸展出來的樟樹的陰影裏,把雙手上拿着的紙袋放在樹下稍微休息了一會兒。
擦了又擦汗還是在流下來。手帕也再吸不了什麼水分,勇希叫苦到。
把學校所指定的帆布揹包從背上放下,溼透的T恤貼在背上,微風吹過,全身的力氣都放鬆了的暢快感在身體裏奔流着。
走出車站大約過了二十分鐘。一直都在爬着上坡。
在車站前的派出所問了一下附近的地圖,所以路線都已經牢牢記在腦海中了。但是在地圖上並未去確認高低差,而且連這確認的一釐米的距離也都快忘掉了。
「還有差不多一半啊」
勇希重新背好帆布揹包,雙手提起紙袋再次走了起來。
但讓這腳步沉重的,卻不僅僅是因爲這暑熱。
在夜行巴士裏一點也沒睡,再加上要到第一次見面的作爲藤原家長男的伯父那裏去,要在暑假期間,把自己託付過去的不安,如同泥濘一般拖延着勇希的腳步。
在勇希七歲的時候作爲單身母親的媽媽死去了,然後在那之後的大約八年的時間裏,她一直都在親戚的家中顛沛流離着。
現在所寄身的是住在山口縣橫井町的,作爲次兄的伯父家。有妻子以及讀小學二年級的女兒和讀幼兒園的兒子在。伯父經常出差所以家裏沒人,而且伯母和兩個小孩子也打算在暑假期間回到、伯母的老家去。而且也不可能帶與伯母沒有血緣關係的勇希去。但是,對於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裏生活這個辦法伯父他們也沒什麼好臉色。所以最後就只在暑假期間,要前往寄身於住在橫濱的伯父家去了。
雖然和橫井町的伯母談過,但真的要這樣嗎。
勇希對於橫井町的伯父和伯母,越過電話都知道他們在怒罵着。雖然對方並沒有做過承諾的,但如果勇希去拜訪的話應該不會被拒絕的,對於他們這樣樂觀的想法給勇希帶來了不安。
實際上在以前,曾經有過造訪的人家不在,而陷入過差不多要在三天的時間裏不得不在大街上彷徨的窘境。
雖說是花草卻也沒有給人以適合觀賞的感覺,但雖然看上去都像是些雜草似的,同樣的種類,都被紅磚分開了,從這整齊排列的樣子來看,可以知曉這是被好好地培育着的。
停下腳步,越過柵欄向裏望去,是正隨風飄動的各種各樣的花草。
與勇希這樣無可奈何的心情所對照着的是,伯父那溫柔地像是會融入空氣裏一樣悠然的聲音。
把紙袋放在地上,勇希慌張地從口袋裏找出學生手冊來翻開書頁。板子上刻着的住址和學生手冊上的地址是對應的。雖然沒有門牌,但在上面所刻着勇希就是所要找的地方。
準備有很美味的香草茶
雙開門的拱門,右邊完全的閉上,左邊則是完全打開的。
然後,馬上就理解到了。從柵欄外看到的是香草田。
「不管什麼都會做的。無論如何請拜託了」
「口渴了吧。到咖啡店裏去一邊喝茶一邊說吧」
浸泡着茶葉的玻璃杯,放在有着恰到好處流麗的式樣的托盤上端到了桌子上來。
勇希忘記了要說的話。
從車站走了差不多三十多分鐘,街道的樣子也相當地改變了。
沒想到竟然會是自己開的店,而且還是咖啡店的店主。藤原家的人都是進行着諸如金融業和公務員等等莊嚴的工作的。所以對於餐廳和咖啡館這樣的飲食業,都終歸認爲是服務業而很看不起的。
門寬約兩米,能差不多容許一輛車開過去。
太陽所炙烤着的瀝青和混凝土,加上溫熱的水和土地以及有什麼腐敗了的氣味都消失掉了。不,是被其他的味道所覆蓋了。
是因爲一直在進行着農地工作的原因吧,伯父的動作非常麻利而且朝氣蓬勃,步調也很快。從捲起來的襯衫袖子裏伸出來的曬黑的手臂可以看到上面優美的肌肉很是健壯,勇希感慨到看着年輕的不僅僅是外表啊。
朝勇希的紙袋伸出手去他一邊這麼說道,因爲是相當自然的舉動,所以勇希不禁把行李也交了過去。
雖然在右手邊能看見有着圓形的華麗臺階的洋館大門,但是看板指着的箭頭是往左的。沿着洋館向左而去,馬上就看到了像是咖啡館的地方。
雖然在黑板上並沒有寫明營業時間,但既然把看板擺了出來也就是說是在開店的吧,勇希穿過門朝咖啡館走去。
有三張小桌子,和大大的櫃檯,在那後面的牆壁上陳列着的是顏色各異的放進香草的玻璃瓶。是個雅緻而可愛的店。
勇希在心中祈願着一下雙手握住,壓抑着讓身體顫抖起來的緊張感,從背後向伯父搭話到。
「拿着這樣的行李,想必是很熱的吧」
也可關於香草進行各種諮詢
回過頭朝伯父工作的地方看去,白色的花瓣和那中心的鮮黃色相對比十分美麗的,像是小小的雛菊一樣的花正隨風搖擺。是因爲這個所以香味移到了伯父身上了吧。
雖然一開始覺得很狹窄,但坐在這裏比預想地要靜地下心。玻璃牆壁的這開放感,香草的這溫柔的氣味,有着溫暖感觸的木製桌子,一個個地都讓心情舒適。
帶着對於連鎖也沒上的這樣粗心大意的若干驚訝,勇希模仿着伯父,在外面的墊子上把鞋子下面的土抖落,然後穿着鞋就踏上了咖啡館的木地板。
比外面要冷,但是咖啡館裏的空氣並不像是因爲有着空調強力工作那樣的,而像在樹陰下一樣舒服。
勇希深深地低下了頭,一邊祈求着等待着回答。在聽到肯定的回答之前,是不會抬起頭的。總之一定要堅持住,不能就這樣被丟在這裏了。
不是非常寬,一半貼着玻璃的圓形日光房。廚房的空間差不多是三分之一,咖啡館的空間則是剩下的三分之二。兩張勉強可放下兩套茶杯的小小的圓形桌子。一張能容納兩個人輕食的大小可以坐下三個人的四方形桌子。雖然在外面還有可以坐下三個人的長椅,但就算是加上那個最大人數也不過十人,在天氣惡劣的情況下七個人已經是極限了。
輕鬆地呼吸着比勇希快了十多步走到咖啡店的伯父,把兩個紙袋放在一隻手上拿着,然後用空下來的手打開了門。一瞬間,香草的乾爽的氣味像是被兩人招來一樣傾瀉過來。
幾近於圓形的玻璃房上有着綠色的尖房頂。牆上一半都鑲嵌着玻璃,勇希朝店裏看去。
每當微風吹過,每當前進一步,勇希的鼻子都會聞到不同的香味。
沉默了十秒。沒有反應。
黃、橙、赤、粉、紫、綠還有黃綠色的,顏色和形狀都是各種各樣的香草成排地並列着,色彩繽紛地看上去就如同幾何學上的一張畫一樣。
雖然有茂盛地看上去只像是雜草一樣的,但也有着開着小花惹人憐愛的。大小也是各種各樣。有到勇希膝蓋處的,也有都伸到勇希腰部的。
不知道都已經抬頭看過多少次了,在爬到坡頂的時候,忽然一下意識到空氣改變了。
伯父露出掩飾着難爲情似的笑容。笑着的時候眼梢垂下,應該說是柔和呢,還是說軟弱呢,但感覺是能依靠的笑容。
像是肩靠着肩建造起來的住宅的間隔變得相當的寬了。停車場和空地很是顯眼。冷清的雙車道公路。很久一會兒都沒和人擦肩而過了。
伯父消失在了櫃檯裏面的門後,勇希馬上開始環視起店裏。
走到田的正中央的時候,看到了一個正蹲着在擺弄着泥土的男人的背影。
風中混進了與剛纔完全不一樣的氣味。
柵欄在半途中斷了,出現的是華麗的石柱和拱形的鐵門,讓勇希不禁睜大了雙眼。
勇希把牌子翻了個面。在後面寫着Open。
明明在遺囑中獲得了位於橫濱的宅邸,卻連繼子也沒有到底要怎麼辦。在年老的時候由誰來照料本人和宅邸啊。以上的是親戚們混雜着嫉妒的擔心,既然結婚已經是不可能的了那麼至少也要有養子,如果可以的話就收勇希爲養子吧,藤原家總的意見是這樣的,但是他本人卻說把女孩子收做養子什麼的毫無意義,所以好像一直在拒絕着的樣子。
然而長兄卻是咖啡店的店主。
花?不比起花來說更像是草。總之,是植物的味道。植物的味道變濃了。但是,和勇希記憶裏的那些樹木和森林,還有水田和旱地的味道的都不相同。
伯父他大喫一驚地變了臉色然後站了起來,像是讓牛或者馬安靜下來一樣對着勇希說着「好的好的」的,舉起戴着勞動手套的手掌對着她。
不如說應該冷靜下來的是伯父纔對吧,勇希這麼想着。雖然自己是在緊張着,但應該說更像是在拼命地演着,在考慮着是不是忘記流眼淚了的冷靜。
慌慌張張地追在輕輕抱着紙袋走着的伯父後面,泥土的味道和像蘋果一樣酸甜的香味飄過來逗弄着鼻尖。
隨着夏風飄動着的香草的葉子,勇希呆呆地看着在日光下起伏閃耀着的輝光,不知何時伯父他回來了,在櫃檯裏燒着開水。雖然白色的襯衫下米色的棉褲還是那樣,但是繫上了一條很長的黑色圍裙。
在細長而簡潔的玻璃杯中的是帶着淡淡的藍紫色的液體和大量的碎冰塊。倒映在桌子上的影子像是紫水晶一樣閃閃發光。
沙沙的,掘着泥土一樣讓心情愉快的聲音在青空下響起。
跟隨着香風的召喚前進着,看到了相當有些年份的鐵柵欄。這是爲了清楚了分開所有的土地的界限所立起來的吧,並沒有給人以森嚴的印象,因爲如果是想要越過這柵欄的話是很簡單的。
然後,在門柱旁邊放着的黑色看板上,有用粉筆手寫着的文字。
在和田裏生長着的那些不一樣的一點也不聲張的青草味,但卻主張着各種各樣鮮明的個性。但是,這確實是不可思議地調和着的複雜而溫柔的香味。
讓勇希這樣驚訝地連說話都忘記了的事情是,本來應該接近五十歲的伯父看上去卻十分年輕。
能讓心沉靜下來,也就是說就算是被丟在這裏被拒絕了也不要生氣,是這樣的意思吧。
勇希微張着嘴巴。
在看到鑲嵌在支撐着門的石柱上的金屬板時,勇希吸了口氣。
從門口延伸出來的石板路前方,是有着白色牆壁和綠色房頂的洋館,像是正一個人孤零零地坐着的大小姐一樣。
『在田裏。有需要的客人請過來叫一下』
「等等,等等,等等。總之,先冷靜下來」
勇希拿好行李,沿着柵欄繼續走着。植物的芳香逗弄着鼻腔讓人精神了些,步調也隨之稍微加快了一點。
如果不是一個可怕的人就好了啊。不論如何都希望不要被趕出去啊。
「初次見面。我是藤原勇希。雖然我想應該是從橫井町的伯父那裏來過聯絡的,但在暑假期間,還是請多關照了。無論如何都還請多多指教了」
伯父啞然地半張着嘴,像是對於突然間出現在眼前的災厄到底應該怎麼處置似的,不停地思考着。
明明馬上都要五十歲了的卻謳歌着無憂無慮的單身生活的奇怪的傢伙,親戚們是這麼評價的。
偶然聽到,正確來說是偷聽到的親戚之間的會議的情報集中看來,住在橫濱的長兄的伯父是前妻所生的孩子,所以和其他的兄弟姐妹之間只有一半的血緣關係。
Open的反面不是Closed,感覺有些奇妙,勇希朝洋館背面走去,沿着圓形的咖啡館走着。
「在喜歡的椅子上坐着等一下吧。我去洗一下臉和手就來」
『魔法使的香草茶
茶葉可按克購買
曬黑的皮膚,和藹可親的下垂着的眼睛驚愕地睜開着。雖然大大地瞪着但下垂眼就是下垂眼,表情雖然有些可憐但就像泰迪熊一樣的可愛。
「那個……,你是從車站走過來的嗎?」
勇希畏畏縮縮地抬起頭來。就這樣蹲着仰視着勇希,曬黑了臉上是一臉呆愣的表情,就像是在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物面前在不停地眨巴着眼睛一樣。從他這呆愣着的表情中,可以讀取到爲什麼拒絕了但還是來了的,這樣驚愕的呆然。
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原因,但在親戚們的集會上可不能露出不妙的表情來。而且有希也從沒見到過作爲長兄的伯父。
原來如此。因爲這個而被親戚們一同嫉妒着也是沒辦法的啊。
頭上披着毛巾,穿着反射着日光的令人炫目的白色襯衫,弄髒了的勞動手套,捲起褲腳的米色棉質褲子。而且還能看見總覺得像是農民伯伯纔會穿着的涼鞋。
但是,在店裏一個人也沒有。不管是客人,還是店主。取而代之的是在門把上掛着一個標語牌。
「誒?是的」
夏日倦怠的氣息被驅散了,在風中攙着甜味與酸味,也混着苦味的複雜香氣,就是這裏隨風飄動着的多種多樣的香草所散發出來的吧。
勇希把在夜行巴士裏一點沒睡想出來的臺詞一口氣說了出來。
勇希呆立着,像小狗一樣哼哼地嗅着。
被處於絕緣狀態的親戚們強行的,說是要把連見也沒見過的侄女託付過來,明明拒絕了但本人卻突然來了,勇希是明白這樣的感受和焦躁的。
在放置在櫃檯後面的牆壁上的櫃子裏,是並排着圓柱形的玻璃瓶。有一公升牛奶瓶那麼大的,也有差不多是那一半大的,應該是二比一的比例。
「那個,在工作中打擾了十分抱歉」
似甘、似辣、似苦、似酸,如同刺激着味覺的香味混沌着,融合爲一種。
勇希把手掌貼上桌子。從這大概是長久在使用着的桌上細微的傷痕,和這香草的香味,可以感受到店主所傾注的愛情正一點點地滲透出來。
歡迎光臨』
「我會盡可能地不給您添麻煩的。橫井町的伯母他們已經回到老家去了。伯父他也在出差,在這個夏天幾乎都不會在家。無論如何能請你讓我在暑假期間留下嗎。不管是什麼都會幫忙的。料理和掃除都很拿手。所以請拜託了」
客座這邊的背後鑲嵌着玻璃,在那對面的是廣闊的香草田。
也就是說,這裏是和藤原一族幾乎處於絕緣狀態的,被稱爲奇怪的傢伙的伯父家。
不可思議的植物的香味,從柵欄對面流動出來。
在木製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呼地一下就感受到了香草那強烈的香味。不管是椅子還是桌子都已經滲入了這味道。
香草被紅磚分開成約一平方米大小的四方形,非常規整地排列着。之間的小路能允許一人通過。
掘着泥土的鏟子停下了,他回過頭來。在這瞬間——
正體不明的植物複雜的香味,不可思議地給身體裏帶入了些許涼意。
「這是薰衣草茶。能讓心沉靜下來的」
平坦的道路又開始緩緩地傾斜,一邊承受着像是可以聽到吱啦吱啦烤焦聲音的日光,勇希有氣無力地繼續走着。
像是從洋館鼓出來一樣的玻璃房。在靠近入口的地方有長椅。
對方也像是驚住了一樣,睜大雙眼看着勇希。
勇希選擇了最靠近櫃檯的兩人座的位置。
感覺並不像是個可怕的人,勇希用力地低下了頭。
看上去並不像是接近五十歲的男性。三十歲,而且看上去也纔剛出頭的樣子。
「好的,讓你久等了」
但是口渴了的勇希,還是坦率地拿過玻璃杯。
輕飄飄的藍紫色很香。有些微甜,但也沒有太過甜膩不如說是很清爽的讓人陶醉地想睡覺的香氣。
把吸管含在口中,慢慢地吸入帶着淡淡的藍紫色的液體。有着說不出口的微微刺激着舌頭的清涼感。
溫柔的香味讓身體一下沉靜下來,疲憊也一點點被舒緩了。
「是怎麼到這裏來的呢?」
伯父拉開椅子一邊問道。
「乘深夜巴士到東京站。然後坐電車」
「是嗎。從遠處一個人過來真是了不起啊」
伯父像是在誇獎着小孩子一樣溫柔地笑了起來。
他的笑容讓勇希感覺像是要無力了一樣,有着不可思議的力量。
是這樣“和藹”的笑容啊。特別是眼睛。還有低垂下來的眼角附近。
但願不要把我趕回去,勇希像這樣在唸咒語似的在心中無數次地重複着。
嗶嗶嗶嗶嗶嗶……突然,響起了和讓人感受到歷史的咖啡館不相合的電子音來,讓勇希的心臟猛地一跳。
「啊,有電話。我稍微離開一下」
伯父站了起來,拿過櫃檯上的電話。
「是的。這裏是魔法使咖啡館。啊啊,你好」
從營業用的聲音,變爲了和藹輕柔的聲音。看來是顧客的樣子。
「我稍微去看一下庫存。請等一下」
按下暫留鍵,和咖啡店的氛圍不相合的電子旋律聲輕輕響起。伯父快步走着又消失在了櫃檯裏。
(會不會被扔在這裏啊。應該沒有被討厭吧)
勇希怯生生地握住門把手,慢慢打開了門。
向右轉去馬上就有一扇木製大門。從那裏溢出來了香草的氣味,在這前面連接着的應該就是咖啡館了。
在心裏自暴自棄似的回答着從卡片移開視線,和Madam那如同無底沼澤一樣深邃的眼睛重合在一起,勇希感覺就像是從心裏被看透了一樣。
勇希有側耳偷聽的習慣。爲了不發出會讓人警覺腳步聲,會像是在害怕天敵的動物一樣,一直都把精神集中在耳朵上。屏住呼吸,爲了偷聽電話把所有的神經和集中力都放在耳朵上。
過了十多秒,傳來了沉重的嘆息聲。
耳朵都已經貼在了門上,像是在睡夢中發出來的歇斯底里的聲音。就算是通過話筒,也能讓在這裏的自己都聽見。
在把肺裏的空氣混雜着所有的期待都傾吐出來的時候。
Madam那如同女高音歌手一樣清脆的聲音如歌一般說到。勇希對於這如同預言一樣的話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一邊困惑着一邊直直凝視着卡片。
「雖然很遺憾,但我必須要回去了。第一次的dinner就請你們慢慢享用吧」
雖然知道結果,但還是害怕被清楚地說出來。不過也許還是清楚的說出來更好。爲了下定被斷然拒絕的決心。
在三人座的桌子邊,坐着一個婦人。
注意到是在說話的途中在咖啡店裏睡着了,竟然做出了這樣的失態的事情,勇希不禁抱着頭。啊這真是不妙。
果然伯父對於照料勇希什麼的並沒有答應下來。但是橫井町的伯母他們,像是把勇希丟棄一樣給趕了出來。然後,這個洋館的伯父也討厭着勇希。打攪了。事態比想象中的還要沉重地壓在身心上。
在敞開的門對面就是咖啡店了。感受到了伯父的氣息。
勇希的眼睛停留在不知道是明治還是大正時期的洋溢着浪漫風格的掛鐘上。
打開咖啡館的門,包含溼氣微溫的風吹了進來。
看見站起來的Madam伯父若無其事地拉開了椅子,但本來那下垂的眼角顯得軟弱的表情,變得更加下垂了,像是感到很困擾的樣子。
第一次有人對於作爲累贅的勇希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但是,被笑着對待了。對着她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但是,隔了一堵牆的對面的伯父,卻對着勇希露出了和誰都不一樣的笑容。讓勇希會開心起來的笑容。
「馬上就喫飯吧。今天Madam她送來了濃湯,大家一起喫吧」【Madam,原文マダム,指女士,夫人等等】
「好了,喫晚飯吧」
伯父的聲音,讓勇希的身體一下子沉重了起來,雙腿沒了力氣。背靠在牆上,慢慢坐到了地板上。
從椅子上站起來的Madam以優雅的動作把手遮在嘴前。跟在Madam身邊的伯父的表情也變成了苦笑。
「在到這裏之前,已經喫過午飯了」
Madam和伯父看了一眼勇希。Madam對着勇希像是在說着道別的問候似的說道。
「希望你也能得到月亮的保佑」
朝哪邊轉?
「那麼,明天再見」
Madam在坐進停靠在咖啡館門前的粉紅色的輕型小汽車之前停下了腳步,像是想起來有什麼忘記的東西似的回過頭來。
換句話說,是對於麻煩而露骨地表現出來的輕蔑的表情。
伯父擺正着姿勢說道。
但和這反駁的話所相對的,Madam的表情很是溫柔,而且像是樂在其中。
早上,雖然只是在東京站的時候喫過一個點心麪包而已,但是越過電話聽到橫井町的伯母的聲音,還有伯父的那嘆息聲讓食慾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
「啊啊,嚇了一大跳。差點就要踩到你了」
越過掛着簾幕的窗戶可以看到染成藍色的香草田,還有像是頃刻間就會折斷似的纖細的月亮。
在廚房裏收拾完之後的伯父脫下圍裙到了兩人坐的桌子上,Madam麻利地收拾好了桌子上的卡片。
是被伯父給抱到這裏來的嗎。
對着意義不明困惑着的勇希,Madam輕輕地張開嘴脣露出如同今天晚上的月牙一樣意味深長的笑容,然後馬上又轉向了伯父。
「蹲着這樣的地方很危險的哦。在做什麼呢?」
以長短針所指的時間來看現在是七點過的樣子。
雖然好像還沒有三個榻榻米那麼大,但這被整齊地打理過的乾淨的房間,把生活的地方和作爲工作的地點的咖啡館恰好分隔開來,給人一種果斷的緊張感。
大人都只是一臉隨隨便便地認爲世界都是繞着他們自己轉的表情。
勇希驚訝地直起身來,搭在肚子上的浴巾輕輕地落在地板上。躺着的地方是能讓四個人寬鬆坐下的有着天鵝絨布面的沙發。背後的是沉重的橢圓形桌子。有八張椅子。這好像是洋館裏的客廳。
(笨蛋嗎。期待什麼的,纔不應該做呢。明明早就已經明白了的)
慌張地直起身來,勇希打開客廳門到了走廊上。
「這是你的卡片」
卡片上畫着像是水車一樣大的輪子。輪子上的是抱在一起的男女和正朝谷底落下的男人。然後,還有一個蒙着眼睛的裸女把手搭在輪子上。【應該指的是命運之輪,不過這裏的牌面和塔羅牌中的不同,原來的牌面是命運之輪以及外面的胡狼、寶劍、獅子和蛇】
「去年的是男孩子來着。他還真是遺憾啊」
「那麼,至少也喫點茶和點心吧。有很重要的話要對你說」
在勇希剛纔睡覺的客廳裏,兩人相對着在橢圓形的桌子邊坐了下來。
勇希不知該怎麼回答了。
牆壁上的窗戶被漸漸變黑的天空侵蝕着,對面的是像在無視着作爲陌生人的勇希的關上的大門。
肯定就在談話的時候,橫井町的伯母歇斯底里起來了吧。
「但是,也許這次召來的卻是可以成爲偉大的魔女的繼承者哦」
「對不起。沒想到會有客人」
雖然真的是沒什麼食慾的,但也不能拒絕伯父這相當自信滿滿的勸誘,勇希拿起一枚曲奇來。
伯父的聲音弱弱的感覺束手無策。
『總而言之不是說過要託付給你那邊照顧的嗎!』
就在要偷偷往咖啡店裏瞧的時候,忽然傳來了橫井町的伯母的聲音,讓勇希的腳嚇得一哆嗦。
再一次的,傳來了伯父那充滿着悲壯感的嘆息聲,讓勇希久違地啜泣了起來。
Madam的指尖落在了其中一張卡片上。
門對面是一個很小的房間,看來是儲物室兼更衣室的樣子。在架子上整齊地收納着毛巾和餐巾等等的,在衣架上掛着的衣服也是和伯父身上所穿着的一樣,白色襯衫和咖啡圍裙規整地掛在上面。
怎麼樣說中了吧,伯父得意地挺着胸膛。
「啊啦啊啦,但還是好好付了茶錢的哦。所以還是希望能像對待客人一樣啊」
「命運之輪到底朝哪邊迴轉是你的選擇」
一睜開眼,看見了壁爐。
回想起伯父的笑容來,壓在身上的緊張感一下子消除了。
其中最隨便的就是,媽媽了。
「誒?」
對話中斷了,沉默降臨。肯定是單方面地把電話掛斷的沒錯。
「唉……。麻煩了啊」
「Madam她不是客人哦。是自家人的。所以不用這麼拘謹」
(這個……我不應該是落下去的那邊纔是嗎)
從整齊地收攏起來的頭髮和潤澤的指甲看來,不像是勇希自己所知道的世界裏的那種主婦,感覺Madam離她們很遙遠。
一口氣喝乾了玻璃杯裏剩下的薰衣草茶,香氣包裹着全身,不知怎麼的安心了下來。如同裹着帶着香皂氣息的柔軟的毛巾毯似的,是如此的舒適。飄蕩着的香草的味道,開始爲昨天晚上一點也沒睡的勇希唱起溫柔的搖籃曲。
『總而言之,只是暑假期間就請你那邊幫忙照顧了。絕對不要讓她回來。在家裏一個人也沒有的!』
「啊,我明白了。是肚子餓了吧」
但結果,果然還是——。
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樣,勇希的身體毫無理由地顫抖了起來。
「哇!!」
而且在桌子上攤放的有着危險的圖案的卡片也從未看到過。
抵達洋館是在過了中午的時候,所以差不多是睡了六個小時的樣子。
蒙着眼睛的女性如果是朝反方向轉着的話,就是在改變着男女的命運吧。
「我就不喫晚飯了。因爲肚子不是很餓」
伯父對着低着頭的勇希伸出手去。勇希反射性地抓住了他的手,一下子站了起來。
「伯父?」
「好了,馬上就開飯吧」
(啊啊,是在困擾着呢)
披着黑色斗篷的骸骨,拿着油燈的老人,套着裝甲的戰車。像是有滲着中世紀的歐洲的陰鬱和淫靡的氣息正從卡片裏冒出來一樣。【應該指的是著名的塔羅牌,這裏的牌面分別是死神,隱者和戰車】
「不行。必須要好好喫飯纔可以的。正在長身體啊」
「那個,但是」
勇希儘可能地不發出腳步聲,謹慎地在走廊上前進着。在走廊上沒走遠就到了盡頭,前面就只能朝右走了。
Madam在駕駛座上優雅地揮着手,粉紅色的輕型小汽車就如同那主人一樣,連引擎的聲音聽上去都如同歌一樣的優美。
頭上響起了悲鳴聲,勇希抬起頭來,手撐在牆壁上支撐着要跌倒的身體,一隻腳不自然地抬起來的伯父瞪圓了眼睛俯視着勇希。
然後就像是在被推着走一樣,走到了咖啡館裏。
小心地叫着。但返回的只有靜寂。
擺在兩個人之間的是不管怎麼看都像是親手做的,在白色的盤子上盛得滿滿的稍微有點歪掉了的曲奇。
勇希東張西望地找着伯父,但是沒有看他的身影。
作爲負責照料勇希的親戚們露出的是僵硬的裝作是親切的冷笑。
勇希慌張地低下了頭。
「晚安,Madam。請小心」
伯父笑着把手放在勇希的肩膀上。感到那手溫柔的觸感,勇希咬着嘴脣想着演技太好的大人還真是殘酷啊。
女性差不多有四十多歲吧,穿着很有品味的蕾絲邊的長袖連衣裙。和豐腴的身材很合適。
很重要的話——。本來平靜下來的勇希的心跳,又再一次抽抽搭搭地哭泣似的激動了起來。
一口咬下,肉桂那獨特的甘甜香氣在鼻腔和口中一下散開。雖然沒有食慾,但這相當的美味讓舌頭很是欣喜。
如果不是在這種場面下的話,會想要把盤子上放着的曲奇全都喫光光的。
伯父拿着透明玻璃做成的壺,往放進了冰塊的玻璃杯中倒入淡紫色的液體。
像是涼風一下輕撫過皮膚似的,清爽的薰衣草的香味輕輕的擴散開來。
「薰衣草茶裏沒有咖啡因,所以有着讓人放鬆和讓精神平靜下來的效果,對失眠也有效,是睡覺之前的好茶哦」
白天的時候,在咖啡館裏伯父所泡的,勇希第一次所喝的香草茶。
「那麼,開始說很重要的事情吧」
來了,勇希臉頰發熱,胸口一片冰涼。
漂亮的洋館,讓心情舒適的香草的氣味。如果可以的話想要在這裏度過夏天。對伯父那溫柔的笑容,不禁就抱有期待了。爲了忍耐住即將被告知的話語,勇希垂下了視線,手在膝蓋上緊緊地握着。
伯父的食指朝天花板豎着。
「因爲要在這個房子裏生活,所以希望你遵守三個約定」
「……誒!?」
本想着肯定會被說道希望你回去的勇希,像是被彈了一下腦門一樣抬起頭來。
伯父看着勇希的眼睛,一臉認真地嗯哼地清了清嗓子。敲擊着勇希的心臟像是銅鈸一樣響起巨大的聲響震動着。
「首先是第一點。請儘可能過着節約的生活。特別是節電,節水。因爲房間很多所以要注意關燈。走廊也是」
能在這裏……。握緊的雙手的失去了力氣。
預想之外的展開和意料之外的幸運,讓勇希一瞬間露出了傻瓜似的呆愣的表情。但自己還是意識到了,於是慌張地繃緊了臉頰。
「第二點,不勞動者不得食。也就是要幫忙田裏和咖啡館的事情」
勇希太過喜悅都失掉了出聲的力氣,於是馬上點了點頭。
「第三點」
未知的不安和疑惑,如同旋轉木馬一樣在勇希的腦中迴轉,躍動着。
「所以,這是魔法使的香草咖啡廳咯」
但是,伯父說出來的,卻超乎了勇希的預料歪掉了很遠。
繼承者,指的是養子嗎?
伯父是真的認爲自己是魔法使嗎?
幾次從親戚那裏聽說是個奇怪的傢伙。是個相當不好相處的人,或者是個有着超出範圍興趣的人,有着奇怪癖好的人什麼的,進行過各種各樣的想象,但是魔法使……哈,不管再怎麼說都沒法預料到啊。
勇希情不自禁地從口中發出了沒氣了的呆笨的聲音。
繼承者?話說回來,剛纔那個優雅的Madam也說過類似的話。
啊剛纔得到了暑假期間住處的安心感一下子吹飛的單詞,像是衝進了耳中一樣……。
不管什麼都行,勇希幹勁十足地等着伯父的話。做好了就算是要她做所有的家務事都可以接受的覺悟。
猛地點了點頭,但是勇希的頭在中途的地方停下了。
還是不能讓伯父改變心意纔行,說些好話配合一下才聰明,勇希這麼判斷到。
(難道是奇怪宗教的信徒,要去聞奇怪的藥然後被洗腦什麼的。年紀到了然後就真的相信了妖精或者妖怪什麼的了。是這種意義上腦袋奇怪的人嗎?)
「那個……那麼老師,這樣叫的話會更好嗎?」
勇希爲了掩飾困惑含住了吸管,然後嚇了一跳。像是對着手中的玻璃杯很難以置信似的凝視着。顏色變了,到剛纔還是淡紫色的茶變成了惹人喜愛的粉紅色了。
「那就是說,伯父也是魔法使……是這樣的吧?」
「……好的」
勇希向着眼前的,那無力的那笑容會讓人想難道就是魔法嗎的有着這樣下垂眼的伯父問道。
但是如果要收養子的話不是男孩子就沒有意義,應該是這麼拒絕了的。
「隨你喜歡的叫都沒關係的。但是,在店裏的話還是請叫我店主或者Master吧」
但是魔法什麼的,魔女什麼的,魔法使什麼的。
確實伯父一直都被藤原一族勸着收一個養子的。
不管是回問,還是質問,還是坦率地點頭都做不到的勇希不知所措着,伯父認真的表情也變成了能讓對方無力似的有着破壞性力量的柔軟的笑容。
「那麼,伯父……」
「是由伯父你來當老師嗎?」
魔女?魔法的修行?
迷惑着應該怎麼稱呼伯父。作爲魔法的修行的師傅,也許是叫老師的話更好一些。這並不是要去討好什麼的,因爲在一開始相遇的時候稱呼爲伯父就有一種違和感了。
(但是,如果被趕出去的話就麻煩了)
「魔法使的修行,那個……這個」
「是的」
「誒?」
「是的」
「作爲偉大魔女所遺留下來的洋館的繼承者候補,努力認真地進行魔法的修行」
難道,是把自己錯認爲了男孩子了嗎。確實勇希的名字有點男孩子氣的感覺的。
戰戰兢兢試着問了問,理所當然地立刻回答了,但在這之後就沒想到要怎麼問了。
伯父的下垂眼眨了眨,不可思議似的歪着頭然後好像總算是明白了勇希所說的話的意思一樣,露出有些害羞似的笑容來。
勇希帶着有些疑問的視線抬起頭來,老師一臉和藹有些得意洋洋似的笑着。
什麼啊,是這樣啊,可沒法這麼老實的認同。勇希爲了不露出感到可疑的表情來,在臉上的肌肉集中精神。
難道……是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