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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話 流氓修N的世界,與薄冰上的相對同在

《路克斯·索利斯的偵探軍師》 · 是鍾龍二 · 4萬 字

吹拂多鳥羽島的春風夾帶着若干溼氣,最近下雨的日子好像變多了呀。被強迫跳槽轉換工作跑道當起偵探軍師至今也過了一個多月。

下課時間進女廁解決生理需求,體育課換衣服時也待在女生堆裏。深夜時分在文科校棟的淋浴間清洗身體,偶爾也會在女生對話中拋出一些有建設性的意見。

在上廁所時,還有換衣服時必須把聽覺和視覺通通關閉,雖不情願,但在不知不覺間卻也已經把女孩子的生活方式過得有模有樣了。

黑海每天都會拿這件事笑話自己,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些事先暫且不提。因擊敗連合軍而使得兵力大增,儘管因期中考進入休戰期,悠等人也確實累積了戰果。

如今天獄院黑海的麾下人數將近一百五十名。在人數規模大幅增強的情況下,被當作根據地的廢棄教堂也得以多分派一些人護守,無論是在戰略或是心理上都帶來相當大的助益。

但悠早就把終極目標訂在「本戰爭」,不是冒着若戰敗就結束了的風險去面對預選戰爭,而是希望更加安全有效率地確保我方兵力。

『如果能把島上最大派系的隊伍拉攏過來的話——』

在狐狸莊開作戰會議已然成爲慣例,當悠提出這個想法的時候,黑暗女帝陛下倒是二話不說支持了這項提議。

『呵呵,我就喜歡這種大膽的戰略。既然這樣,就跟我的兒時玩伴戀城寺王華所率領的布理蘭瓦珍結成正式聯盟吧。很好,就這麼決定!』

事態發展急轉直下,就在隔天星期四,悠就被黑海像拉扯行李似的一路被拽去聖帕蕾絲特爾女子學院準備來場同盟交涉。

這個時候,還沒有人知道即將面臨的竟會是一場幾乎威脅到天獄院黑海存亡的悲劇——

和三千風學園之間隔着一座商業區,恰恰位於島嶼另一端的全體住宿制的女子學校——聖帕蕾絲特爾女子學院(簡稱·聖帕)的學生制服與悠和黑海身上樸素的款式形成了極端的對比。

酒紅色的制服外套加上純白襯衫與迷你裙,如此奢華的服飾再搭配一條深綠色的雅緻領帶,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啊。豪華得實在不像是孤島上的學校會有的制服款式。

睽違三日的大晴天裏,在那些人理所當然、昂首闊步的校園領地中,卻出現了穿着其他學校水手服的雙人組……

不用多說,那真的是非常、非常地引人矚目啊。而且還是混在天鵝堆裏的醜小鴨那一類的。

(黑、黑海同學,大家好像都緊盯着我們耶……)

悠不安地弓着背,對泰然自若走在身旁的黑海咬起耳朵。因爲她的身高多了將近十公分,悠還得稍稍仰起頭纔行。

(哎呀,兩個美少女走在一起受到矚目不是很理所當然嗎?要是沒有引起任何騷動的話反而纔是失禮啊。)

(但我是男的啊……)

王華整個人連同椅子一併栽倒在地……啊啊,小褲褲露出來了,是粉紅色的蕾絲啊。

懸浮在空中的布幕轉暗。爲了讓全島都能看得清楚布幕當然相當巨大,而看在悠的眼中,就覺得空中好似飄着一片大海苔。

在小散的安撫之下喝了小降端上的紅茶,王華總算是壓下怒氣。雖然還喘着氣,但總算是好好坐來了。

(我只是想握住……悠的……)

————毀了。

「今天我們前來叨擾的原因無他——」

又啜了一口紅茶滋潤喉嚨,(是啊……)黑海開始娓娓道出兩人的過往。

悠和黑海被領到中央的圓桌入坐,沒一會兒就送上了蛋糕與紅茶。

就黑海來說,這算是比較主流的交易型式,到時候應該不會有太多阻礙。

那隻手氣到都顫抖了。憤怒的情緒因錄音內容又再度高昂,她的額頭上也爆出超粗的青筋。

但光憑一通沒有說明時間、地點、意圖,甚至沒報上名字的電話居然敢自稱預約見面……真不愧是天獄院黑海啊。

(啊……)

怯於王華那絲毫不遜色於黑海的駭人目光,悠悄悄對黑海咬起耳朵。身處在劍拔怒張的氣氛裏,悠敏銳地感受到無法忽視的危機感。

「王華,你來得真慢,昨天不是給你打過電話了嗎?」

挑高的天井彩繪着宗教畫作。懸掛着的十二盞吊燈透着橘光照亮了以大理石打造出的室內空間。

如果只是被人緊盯着看,那還可以忍耐。

吱——鏘啦啦啦——♪

伴隨着魯邦三世的主題曲旋律,學生會室的氣氛完全死絕了。

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

不過……爲什麼她們兩人頭上都戴着貓耳髮箍呢?雖然說適合得教人害怕,但那應該是出自某個人的興趣吧?

「別開玩笑了好嗎!就因爲你妹妹要求各校學生會都必須交出關於校內治安維持的大量報告,我才得忙着檢查內容跟不斷蓋下會長章!姑且先不提那個,小降,把那臺錄音機拿來!」

(哎呀,悠的臉不是也紅通通的嗎?)

(呵呵,這裏的孩子還真有趣呢……嘿!)

今天的目的地——學生會室就位在這條以流言蜚語裝飾出的通道盡頭。

「小降小散!我也要紅茶跟蛋糕!」

所以說,被放行進入的這個房間真的是學生會室嗎?看在一般家庭出生長大的悠眼中,這裏根本就是某座宮殿的豪華大廳。

「給我閉嘴!」

越往校棟內部的學生會室走去,沿途擦身而過的學生表情也就越是冷峻。

在黑海鼓着臉終於喫完提拉米蘇放下叉子之際,學生會室的大門也發出「磅!」的一聲被用力撞開。

「你這個人從以前就老是自作主張……什麼都沒不跟我商量……真是氣死人了——!」

嘰哩咕嚕的耳語聲不斷傳來,這些話不是應該別讓當事者聽到纔對嗎?

往上翻飛拉高到很不淑女的純白裙子被小散拉整撫平了,王華搭着小降的肩膀站了起來。紫水晶般的眼眸里正燃燒着熊熊怒火……

(哇啊!黑、黑黑黑海同學,你突然是在做什麼啦!?)

(這是我的未來嘛,除了家人之外沒跟其他人提過。)

(……你稍微幻想一下那兩個孩子坐上桌與人交涉的樣子吧。)

「啊、啊,她們牽手了耶!?」「哎呀,居然還那麼親密地說着悄悄話……」「那兩個人該不會是在交往吧?」「怎麼這樣?黑海大人!」「我去聯絡新聞社!」「黑海大人有戀人了……啊啊,我快昏倒了……」

除了和其他學生相同的華麗制服,她們身上還各自套了一件綴滿許多摺邊的同款圍裙。加上富有光澤的長髮和明眸大眼,兩個人像極了觀賞用的陶瓷人偶。

【——喀嚓。『明天會過去一趟,準備盛大的歡迎我吧』——喀嚓。『等、等一下!黑海?喂?喂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吼唷!』】

——於是等了差不多十分鐘。

——好,接下來該開始交涉準備結盟了。

在這附近走動的人們應該都是布理蘭瓦珍隊員吧。無聲的視線帶來了壓力,心臟也不受控制地以令人厭惡的速度跳動起來。

正想開口質問時,那頭的螢幕開始運作。

突來的命令口語搞得一室的人都忙亂起來。包括在角落待命的二十多名聖帕學生在內,房間裏的所有人都照着黑海的指示吵吵鬧鬧地聚集在窗邊。

「等等,黑海同學你……?」「窗外嗎?」「窗外好像有什麼東西唷。」「小散,你過去看看。」「啊,姐姐,用跑的很危險啦。」

「你、你這個人實在是……!」

(手!請不要省略手這個字好嗎!還有拜託不要臉紅!)

「喔~是守護之心的提拉米蘇啊,挺有心的嘛。」

好不容易纔剛準備進入話題,卻被黑海出聲打斷了臺詞。

從中央校門到校棟的這一路上明明種植了一整排明媚動人的櫸木,卻完全提不起閒情逸致孻欣賞這優美的景色。

王華尖銳的聲音傳來。剛剛還說什麼悠悠哉哉喫提拉米蘇巴啦巴啦的,結果她自己也想喫嘛。她的情緒矛頭很明顯是對準黑海,但因爲面對的是這樣的人,似乎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去一一調整每句話所該使用的語氣與音調了。

胃部和心臟因惶惑不安而感到陣陣絞痛。這個人又想亂搞什麼啊——?

王華氣得拍桌大罵,可惜坐在對面的黑海仍一如往常地維持超然的姿態,將抵在脣邊的茶杯慢條斯理地拿開。

蒙朧之間似乎讀出王華的心情了。但她的反應……難不成……藉着王華心中對黑海的好感,說不定能讓這次的交涉順利進行呢。

「我記得白百合通信跟芭蕾絲多爾日記都有提到來了個新銳軍師呢……」

不管選擇哪個夥伴,都只會把悠描繪在白紙上的未來胡亂抹成一片黑的壞結局。

聖帕某人高喊出聲。隔着玻璃窗,映入悠眼底的是像戰爭開始之前,用來顯示參賽隊伍情報的巨型布幕。

(……?黑海同學?)

該不會是有人正站在某處舉着曰大小姐們,開始吵鬧吧。的大字報吧?

「王華,看看窗外!」

「你說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正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窗外時,黑海居然吐出最不該在交涉進行時說的臺詞,言語間她還啪地一聲彈響了手指。

「王華大人,沒事了沒事了。」

「是的,王華大人,馬上爲您送上。」

(那、那是因爲突然被黑海同學握住手,不管是誰都……嗚嗚嗚……)

對錄音機有過不美好回憶的悠不禁露出苦澀的表情,不過一碼歸一碼,心裏還是很在意那臺錄音機裏究竟錄了什麼。從王華火冒三丈語速飛快的說明聽來,錄音機裏的內容似乎是昨夜黑海打過去的電話。

(之後在同一所學校唸完國小、國中後,我就來這座多鳥羽島了。王華則是繼續留在那裏念高中……隔了一年左右,她也追隨我的腳步轉學來到這間學校。大概從那時候開始吧,她就三不五時老找我的麻煩。)

這個有着光彩奪目的美貌之人正是這一次的交涉對象,

維持着攤開右手向前比劃的姿勢,出聲的那個人正從嘴裏吐出尖銳高亢的音調。

天獄院黑海開出的利益就是以下這一點。

「嗚哇哇,王華大人,絰茶……請、請冷靜下來啊!」

這時,那個動作總顯得笨拙又驚險的女孩子(已經確定她就是小降了)遞上一臺可外接電話接線盒的錄音機。

髮色淺淡的長髮,髮尾成螺旋狀捲起。高挺的鼻樑和微帶紫紅色彩的杏仁狀眼睛,她似乎有着濃厚的西洋血統。

(………………)

「黑海!這可不是讓你悠悠哉哉享用提拉米蘇的時候啊!」

椅子微微往後拉開,黑海就像平時一樣悠然地交疊雙腿,滿不在乎地開口說道。也許是剛喫下提拉米蘇的關係,王華的表情好不容易纔變得柔和一些,聽她這麼一說眉毛又再度倒吊了起來。

但每個盯着他們看的聖帕學生都以極其戲劇化的誇張方式用手遮住發出「哎呀!」輕叫聲的嘴巴,還跟身旁的同學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這實在是令人難以忍受。

做爲黑海的兒時玩伴,她豪氣干雲地甩着豐盈蓬鬆的捲髮,大步走近圓桌,在悠與黑海的對面位置坐下。

黑海同學,你知道嗎?

話一說完,黑海就直接把剛送上桌的提拉米蘇送進嘴裏。這種活像是在朋友家享受午茶時光沒有一絲躊躇的舉動讓悠驚訝得張大了嘴。在敵人的陣營裏,她居然毫不猶豫就把送上桌來的食物喫了下肚到底神經是有多大條啊。不過就算叫她別喫,大概也不會被當一回事吧……

在這邊生活過就知道,那玩意兒可不是平時就飄浮在半空中的。鐵定是黑海在搞鬼吧。

再怎麼說,只有兩個人前來交涉,要是真被襲擊的話根本擋都擋不住。雖說在戰爭活動時間之外好像禁止以IDEA攻擊他人,但壓力還是存在啊。正所謂有備無患嘛。

「是預約見面啊。」

(呃,戀城寺學姐確實是黑海同學的兒時玩伴沒錯吧?)

【戀·城·寺·王·華·到·小·學·六·年·級·都·還·會·尿·牀】

說到大門被狠狠踹開這件事,只能厭嘆這座島上的人完全不把門當一回事啊。

(戀城寺商社和天獄院財團在中東能源產業的領域中一直有合作關係,所以父執輩的交情也很好……第一次見到王華時,我們都還很小呢。雖然上不同的幼稚園,但我經常陪她一起玩唷。)

(…………啊…………)

(那個,黑海同學,這種時候帶上頰白同學和真賀裏同學是不是比較好……)

「啊,你們看天上!」

擔任聖帕蕾絲特爾女子學院學生會長以及布理蘭瓦珍主將的高三生——戀城寺王華。

『在本戰爭到來時,若能得到她們豐厚的兵力加持,在天獄院黑海重返統一學生會之際,做爲代價,將會釋出一些重要職位給她手下的幹部們。』

啊啊,好憂鬱。

不知是幸或不幸,這種陰鬱的情緒並沒有持續太久。黑海靠着她那張臉直接通過了接待處往校內走去。踏入校園後,迎面襲來的卻是會讓人不禁腳步生怯的肅穆威嚴。

王華的纖長手指按下了播放鍵。

剛纔的雙胞胎(還不知道誰是小降而誰又是小散)立刻就在王華面前擺上紅茶和蛋糕。都是因爲我們家主將,才害你們兩位……真是對不起。

「哎呀,是黑海大人呢。她怎麼會來這裏……」「雖然黑海大人很美好,但也注意一下在她身旁那位有着茶色秀髮的女生嘛!」「好像小動物一樣,真是太可愛了!」「那位佳人和黑海大人是怎樣的關係呢……?」

交什麼涉,頰白只會恐嚇,真賀裏啃着德國香腸。談判不成就訴諸暴力的頰白,真賀裏啃着德國香腸………………

這種做法不叫交涉,是赤裸裸的恐嚇啊。

「王華,那不是我家笨妹妹的政策,是由副會長四振奈留子主導的唷?」

(那個……你國中畢業之後就來到這座島的事,有對戀城寺學姐說過嗎……?)

「嚶嚶應!馬上來!」

負責送上食物在一旁服侍的是兩個個頭嬌小的女孩——有着如出一轍的臉孔,應該是雙胞胎吧——其中一人像機械似地以完美的動作端上盛着蛋糕的餐盤,另一個人則手腳不俐落地用着相當危險的姿勢往杯裏倒茶水。直到兩隻茶杯都注滿琥珀色的液體,雙胞胎才整齊地略施一禮,回到房間一隅待命。

再也沒有比從這個人嘴裏說出『陪她一起玩』更恐怖的話了。或許當時的黑海還沒有現在這麼黑心,但還是能想像出兩人之間的上下關係。

「王華,我就跟你的布理蘭瓦珍正式結盟,你應該很高興吧……如果你敢不服從我的要求……就會變成這樣唷!」

眯起本來就強勢的雙眸,王華以倍數增長的凌厲目光瞪了過來。

「啊吧吧吧吧吧吧……」

嘴巴大張到爸爸媽媽若是看到都會痛哭失聲的程度,王華徹底僵在原地。

好悽慘的表情,完全無法播出。

悠清清楚楚地聽到了,聽到王華的威嚴自腳跟崩塌碎裂的聲音。

「喔~你還想抵抗嗎?既然這樣……」

大概是認爲全身僵直的王華拒絕了自己的要術,黑海又再度彈指。

接着半空中出現了——

【戀·城·寺·王·華·的·初·戀·對·象·是·班·導·白·河·老·師】

吱——鏘啦啦啦——♪

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

「那是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吧……你老是『白河老師——白河老師——☆』的叫呢。」

黑海模仿着王華的聲音諷刺道。臉上浮現與生俱來的黑心壞笑。

沐浴在衆人的目光之中,王華滿臉通紅地否定這一點。

「才、纔不是!我對老師是單純的尊敬!不是什麼戀愛之情!」

看來她並不否認尿牀的事啊。

「王華,這樣實在太難看了。要是不想你國中二年級在滑雪教室那件更更更~~丟臉的往事被爆出來,就趕緊跟我的天獄院黑海結成同盟吧!」

「我、我就說不是了,黑海!我的初戀對象是尼……!」

話說到一半,王華慌張地用雙手遮住嘴,一副不小心泄漏天機的驚恐貌。

「尼?」黑海歪着脖子反問。

然後不甚在意地丟出一句話。

「嘿嘿嘿嘿,很遺憾,這是現場直播啊!那麼接下來,天獄院黑海的動向當然還是會持續關注……但接下來就讓我們來追蹤一下鐵骨粉碎統治那邊是什麼情況吧!」

不管再怎麼隨意比較,現在的生活都比在之前個地獄好上億萬倍。

四周的聖帕學生一人一句王華大人,全圍在她們的主教身邊。倚着小降和小散兩人的肩膀,王華總算重新站了起來,口齒不清地宣誓道。

統一學生會戰爭的規則中,有一條是『在開戰鐘聲響起之前不得跨出校門』。所以當開戰地點訂在別間學校,再加上今天這種必須靠『速度』爲主的作戰方略,對於部隊的體力有相當嚴苛的要求。在這一點上,頰白的隊伍是由前日所吸收的三千風劍友會與鐵槌協會聯合軍所組成的,所以無須擔憂。

在悠身旁優雅交疊着雙腿的是我方隊長·天獄院黑海大人。此時她正託着臉頰,憂鬱的垂眉,露出一副苦惱的姿態。但馬上又接着說:

綠色的外卷短髮,額間泌出一層薄汗的逆崎理音若無其事地念着前方的廣播社社員手裏舉着的大字報。

「王華大人!這裏是學生會室啊!」

頰白隊的目標就是攻破聖帕蕾絲特爾女子學院的中央校門。

三千風學園廣播社,第二錄音室。

「哼,算了,這樣也好。悠,快點報告一下狀況。」

下定決心與大姐頭同進退,於是纔有了現在的自己。雖說每天都有些雜七雜八的事要處理,至少自己還是做得挺開心的,讓那些島民當猴子耍耍把戲當作消遣或許也還不錯吧。

明知如此,還是覺得很難釋懷啊……儘管心裏發着牢騷,悠還是用流暢的語氣做出回答。

「比起那種小事……」

那股衝擊似乎切斷了某條絲線,王華一屁股癱倒在地。

那種平靜的語氣好像完全不瞭解現在正面臨多大的危機啊。

「由鎹頰白同學率領的隊伍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中央大街上前進。周圍雖然有其他隊伍正上演一些零星爭鬥,但對於他們的行進似乎並沒有帶來多大影響!」

「就是說啊,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等等,再怎麼說,你也未免太悠哉了吧!會演變成現在這種悲慘的狀況,都是因爲黑海同學對王華學姐做了那種事的關係耶……!」

小散與小降像是擊發的子彈般衝向前,兩人合力擋下了自家怒不可遏的主將。

兩根粗實的紅磚瓦柱並列聳立着。以薔薇花紋爲底,設計華麗繁複的拱門將雙方的頂部聯繫起來,右側磚瓦柱上掛着以鋪張的筆觸寫出『聖帕蕾絲特爾女子學院』這幾個大字的名牌。

全然不知悠內心的糾葛,熟悉的沙啞嗓音直擊耳膜。

「就算這樣,小悠……羽澄悠同學一定也會努力面對這場職爭的……一定會。」

頰白窺視着前方兩百公尺左右——這塊商業區的終點,也就是他們的目的地,中央校門。

「就是啊!朝氣蓬勃的新進女漢子軍師,所俱備的能力居然還是可以使能力倍加的超~珍貴IDEA·aeon的羽澄悠同學,在這場戰爭中她究竟有怎麼樣的盤算呢!」

「這也是當然的吧。若是今天的戰爭能順利得勝,天獄院黑海的『規模』毫無疑問就會晉級爲S級了呀。話雖如此,但眼前的戰力差距就算是拚足了全勁也……喔唷唷,似乎已經可以摸清天獄院黑海各隊的動向了呢。畫面馬上轉到現場,去吧!」

改變心情後她丟出了這麼一句話。該怎麼說呢,她實在是個神經粗得很徹底的人啊。

「沒錯!再怎麼樣今天的戰爭都太過魯莽了!對手可是以近四倍戰力自豪的島上最大集團布理蘭瓦珍啊!就算說是與聖帕蕾絲特爾女子學院所有學生爲敵也不爲過啊!」

「你、你這個人真的是……賭上戀成寺王華之名,我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IDEAdri——」

畫面隨即又切換回棚內,映出的是身身在錄音室中的理音和雛理。理音的目光緊緊地鎖定鏡頭,雛理則是視線左飄右移,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從口袋掏出鋼筆緊握在手中,王華氣得直接喊出將意念具像化的口號。

記號是穿過公園後的運動用品店。頰白如預定好的那樣將雙手高高舉起,揞示部隊停下步伐。雖然大聲喊停比較符合自己的性格,但越是接近敵人的陣營,就越得儘可能將所有聲音降至最小,這是那個變態女裝臭軍師給的忠告。

「喂,軍師!頰白隊已經到達待命地點了!快點給下一步指示,快點快點!」

「接下來——」頰白揮動着手臂,按下耳麥的開關。

……照目前的情勢看來,作戰計劃應該能順利進行纔對……

預選戰爭的開戰鐘聲在島內清晰宏亮地迴響之際,偵探軍師·羽澄悠坐在演奏風琴的椅子上,搗住雙耳將矗隆巨響隔絕在外,無奈地重重嘆了一口氣。

『——這裏是士蜂真賀裏!我們還在前往西校門的途中……但遇到奇襲了,被擺了一道哇!』

「——以上,是由新都工科大學附設高中的第三操場傳回的最新消息~!」

「一、一切都完了……」

『喔喔,原來如此!美少女想出來的作戰方式果然與衆不同呢!』

有如體育新聞的佈景中,小隔間外掛着的是寫有『統一學生會戰爭LIVE』的巨大節目標誌。此時背對標誌的廣播社社長和今天的特刖來賓兩人正並肩坐在桌邊,對着手中的麥克風傳達最火熱的第一手報導。話雖如此,不過今天的特別來賓不太習慣鏡頭,到現在還紅着一張臉,說起話來還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

頰白不屑地吐出這一句,卯足全力在鬼城中奔跑。

擺在理音前方的監視器隨即切換成頰白隊的鳥瞰畫面。這段時間傳送到觀衆眼中的就是戰爭現場的影像與理音的即時播報聲。只剩下聲音的理音情緒反倒更加高漲了。

「哇啊啊啊!會被禁止出賽的啦!」

「目前天獄院黑海的攻擊隊伍共分爲三隊。各自從商業區的中央大街、西大街、東大街以最快的速度前往目的地,至於現場的詳細狀況就等各隊到點時回傳。」

「會、會是怎樣的結果呢……?」

一句——代表了毀滅的話。

「奇襲?」脫口而出的叫聲整個走調變成假音。「真賀裏同學,我馬上啓動aeon!」

「哈唔!厲害!居然擺出將手交握在胸前,緊張得心兒怦怦跳的模樣,原來雛理也懂得怎麼做粉絲福利嘛!隱身在島內的雛理粉絲們~今天的可是永久保存版唷~!」

「哦,這樣啊。」黑海隨意地點了點頭,接着又若無其事地將彼此之間拉近到只剩半個屁股的距離。

「吼唷,理音,你別說這種讓人害羞的話啦!」

「王華大人!」「啊啊,王華大人!」「王華大人,真是太可憐了!」

根據她所報告的狀況,中央校門的防護壁完成度目測看來約是三成左右。一聽到這個消息,悠馬上下達了突擊命令——這時有新的通訊傳人。

「戰爭……全面啓動戰爭了,黑海……我絕對……絕對,不會放過……你!」

「啊啊,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那……那種、小、事?把我的初戀……當成是……那種小事?」

「看來天獄院黑海這次是採取兵分三路的攻擊策略呢。可是——!聖帕蕾絲特爾女子學院的各校門前都已按步就班地築起布理蘭瓦珍的IDEA防護壁,看起來是絕不讓他們越雷池一步的!雖然防護壁尚未完成……究竟最大集團的根據地會不會因爲天獄院黑海而崩塌呢!」

俠士切斷了無線通話後,地圖上的藍色標誌也跟着分散開來。在暗巷裏衝刺前行。

矗立在島嶼中央直達天際的白色巨塔——阿烈夫·努魯。分佈於其周圍成棋盤狀發展的商業區在戰爭開始的每個禮拜五下午開始到夜間全面停止營業。除了商業區之外,連在島嶼東西兩側的一般住宅區也跟着沒了人氣。戰爭期間,島上會活動的只有多鳥羽島三校的學生,總讓人覺得有點不舒服。

「……會不會是將目標訂在本戰爭,準備趁現在一口氣增加有益於隊伍的人才呢?」

頰白隊的目的地是聖帕蕾絲特爾女子學院的中央校門。此刻她正帶領着速度直線上升的隊伍直向前衝。

……啊啊,小褲褲又露出來了。粉紅蕾絲的。

「好——的——接下來就把焦點轉到目前最受矚目的天獄院黑海吧!」

只可惜這天真的想法沒一會兒就被真賀裏尖銳的叫聲給抹殺得一乾二淨。

那張惹人憐愛的側臉總是一不注意就會讓人看傻了,但她的內在與那張臉根本就是兩碼子事,走到這步田地,悠早就不會再受騙上當了。只不過就算心意已決,胸口還是會無意識地怦通怦通心跳加速,實在教人懊惱。

「咦,那、那個,可是……今天的對手是……」

此時畫面切換到東大街——

教人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的寂靜之中,超過四十道盈滿殺氣的目光彷佛化成恐怖分子貫穿了兩人。

是啊。

在被堵得啞口無言的悠身旁,黑海好像真的開始緬懷起過去般,目光飄向遠方出聲道。

緊接着就在交涉的隔天,布理蘭瓦珍與天獄院黑海的全面戰爭便揭開了序幕。

黑暗女帝毫無反省的意思。

「老孃可沒打算提供什麼娛樂啊……」

那一瞬間,王華爆發了。

『這裏是真町俠士!我們正在東大街上前進,但到現在都還沒看到敵人。不過倒是跟其他隊伍發生了一些小衝突,行軍的速度完全無法提升啊!』

悠守在廢棄教堂裏,右眼已燃起金色火焰。

「悠,我忽然好想喝紅茶喔。最好是像在王華那裏喝過的極上美味。」

「嗚嗚嗚~理音……!」

這下就連黑海臉上都浮現出把事搞砸的尷尬表情。

敵人很強大,並且就在舉目所及的地方。馬上就能跟她們交戰了……興奮的情緒令心臟強而有力地躍動起來,彷佛注入了一股精氣,從脊椎到指尖都感到令人愉悅的麻痹感。

畫面從戰事現場轉回錄音間現場。

「我明白了……那麼俠士同學,建議你先將隊伍分成數支小隊。避開大馬路,改以兩列縱隊的方式走暗巷繼續前進。」

「事到如今,那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回憶了嘛。」

她的視線停留在鏡頭上,邊翻閱着手裏的資料。

對手是島上最大派系。梗在眼前的是猶如惡夢般的戰力差距,就算架構出多麼周到的作戰方略也無法抹去骨子裏的這抹惶惑不安。總而言之,在有限的時間中也只能儘可能策劃出有用的作戰方案了。但手邊蒐集得來關於敵隊布理蘭瓦珍的IDEA操作者的情報並不齊全,越想就越感到不安。

悠抱着腦袋,面色鐵青。

「接着是……啊,這裏反倒因爲小衝突的影響而陷入了僵局呢。在東大街上行進的真町俠士隊的步調似乎被拖慢羅。喂喂喂,加油啊,真町俠士!」

在得知交涉破裂後,鎹頰白的士氣並沒有因此低落,反倒在聽到代表全面戰爭的險峻鐘聲響起時感到興奮不已。

「最後是士蜂真賀裏同學所率領的隊伍……嗯哼嗯哼,這邊的行進狀態似乎也沒什麼問題呢。他們的目的地會不會是聖帕蕾絲特爾女子學院的西校門呢!」

由於會掌握到敵隊的動向,所有的IDEA操作者都被嚴袼禁止即時觀看這個節目。而在雛理無意識地不斷做出粉絲福利的這段時間創下了當日瞬間最高收視率,這個事實根本毋須多加着墨。

咯。靈魂從昏厥王華口中緩緩飄了出來。

「這裏就是待命地點了嗎?」

這段時間島上的居民們便抱着欣賞表演的心態,從自己家裏或是公司的電視上關注着戰爭發展。對喜歡熱鬧又有着武俠體質的他們而言,有線電視的統一學生會戰爭實況轉播可是深受歡迎的。

原本柔順的捲髮氣得衝冠,柳眉倒豎,紫色的眼瞳直露兇光。一發不可收拾的怒火讓王華的臉色從紅變藍再到紫,最後綠成一片。

操作着擺在祭壇上的筆記型電腦,確認佈置在教會石階下方的微薄防禦陣線。這回的作戰關鍵不在我方陣營的防禦,而是進攻的『速度』。

「你們這些傢伙別慢吞吞的!編進隊上時老孃就說過絕不會對你們要協放寬標準吧!」

話雖如此,但這座能完全放開來行實暴力行爲的島嶼,就日本國內來說卻是十分難得的。況且夏天時還可以在山裏捕捉到大隻的獨角仙,不管什麼季節都能釣到豐富的漁獲。還遇見了與自己相伴的Acht·Acht,統一學生會戰爭中強者爲王、敗者爲寇的簡單規則也不令頰白討厭。

由於話鋒突然轉到自己身上,原本就通紅的臉蛋又向上飆升了一個層次,雛理努力擠出聲音。

統一學生會戰爭正襲捲整座島嶼。

無論軍師再怎麼努力奮鬥,若最重要的主將沒辦法冷靜地掌握大局,整支隊伍就會在一瞬間潰堤瓦解了。不管是懷着危機感或是心裏有多麼不安,大將所該做的就是端出四平八穩的穩重樣子——就這一點來說,黑海這副從容不迫的態度或許纔是正確的做法。

「不容他人追隨超越的快速進擊,天獄院黑海團隊的參數值有着明顯的提升,攻擊力與戰略爲B,防禦力與規模爲D,團隊合作則是C!今天的來賓,緊急救護隊的隊員秋宮雛理同學有怎樣的看法呢?」

這也意味着他正透過aeon之力,將啓動IDEAdrive所需的濃縮路克斯·索利斯傳輸給頰白。

頰白轉過頭,大聲激勵着尾隨在她後頭將近七十名血氣方剛的隊伍。「是!」「遵命!」身後傳來炙熱難當的回應聲,頰白自己也拚命邁開雙腳在商業區的中央大街上衝刺。

「嗯,你動作快一點!」

耳麥那頭傳來刀刃碰撞的尖銳聲響。雖然想過作戰行動中也可能遇到其他隊伍發動攻擊,但怎麼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呢!

即使如此,悠還是立刻壓下焦慮、釐清了思緒,爲了發動aeon而用心想着真賀裏。

「滋」視網膜神經滾燙沸騰着,左邊的虹膜已開始燃燒耀眼的紫色火焰。

「真賀裏同學,他們是什麼人?該不會是……?」

該不會是布理蘭瓦珍的突襲部隊吧?若是己方的速攻作戰策略已經被看穿,就得用最快的速度將作戰方案全盤更動了。

『IDEAdrive——千天無謬!這些傢伙自稱是寄生蟲·技安主義的人,身上穿的制服則是新都大附屬高中的。不是布理蘭瓦珍!』

「明白了……!」

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嗎?看來應該用不着徹底改變作戰策略。

「該死!無禮之徒還不快滾遠一點!硬要突破的話,這樣的數量實在有點麻煩啊,可惡!」

啊啊,打算兵分三路的速攻怍戰逐漸崩潰了……苦澀湧上喉嚨。但遇到這種狀況,除了讓真賀裏隊應戰也別無他法了。

「到頭來順利抵達目的地的只有頰白隊嘛……」

黑海投來的視線真扎人。可所謂的軍事策略就是包含了諸多『不試試就不曉得會有什麼結果』的元素。戰場是活生生的,紙上談兵並不適用。兵分三路的部隊過半數都遲到了這點確實是很沉重的打擊,但還是有轉園的餘地。只要靠靈活的應對來修補作戰計劃上的缺失,同時慎重地進行下一步棋,多少能夠扳回一城……纔對。再怎麼樣,悠還是確信真賀裏不會敗給突然冒出來的奇襲隊伍。總而言之,現在也只能相信她們了。

在做好心理建設下定決心之後,悠便將思緒的焦點轉移到敵對勢力上。

若和布理蘭瓦珍發生正面衝突,天獄院黑海的勝算近乎於零。那麼,哪裏纔有可乘之機呢?

答案很簡單。就是『速度』。

天獄院黑海麾下被稱作萬夫莫敵而無比自豪的兩大王牌,在這座島上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相當然爾,敵人肯定也會意識到這不凡的一點並考量出對應的策略纔對。

那麼,對手又會擬定出怎麼樣的對策呢——?

面對強大的攻擊力時,一般來說,首要的就是鞏固好自家陣營的防禦體系吧。

換言之,就是聖帕蕾絲特爾女子學院的中央校門、東校門,以及西校門三處。

俠士的聲調中飽含苦澀。悠也飛快地轉動腦袋思考,約莫過了五秒,從腦門蹦出一道絕妙好計。

中央校門前,八街散向眼前的五十名的防護隊員下達指令。

『原來是這樣啊!』本想接着解釋下去,但下一秒那頭就傳來俠士拍手的聲音。

「請啓動防護壁吧!」

是帶軍趕赴在東大街上的俠士隊來電。

瞥了眼部下正IDEAdrive中的防護壁。仍未完成。現在要是被攻擊,那羣肌肉壯漢就會入侵校園了。光是想像那種景況雞皮疙瘩就爬滿身。

爲了全神貫注防禦?不對。再怎麼堅固的防護壁都有其承受極限。若有多餘的兵力,更應該盡力剷除敵方的主力部隊……

「頰白同學,先等一下!現在請待在原地繼續待命!」

散擠出喫奶的力氣向沒辦法平心靜氣的姐姐,還有在後面待命的二十名部下大喊。

比起拚命把與生俱來的柔軟嗓音繃緊的姐姐,射擊隊隊員們的回應聲可說是正氣凜然到教人相形見絀的地步。因爲是運動社團的孩子居多吧,三成……不,一成就好,真希望姐姐可以好好向她們學習一下啊。散叉着腰,雙眼緊盯着正開心地到處戳戳碰碰已成形IDEA的降。

「這裏的防護壁……都還沒準備好呢。」

『敵方發射的箭雨不知怎地好像比剛纔的威力弱了不少!這種程度的話,應該能攻破防線纔對!』

那頭似乎很慌亂。頰白隊分配到的戰力雖然最多,但隱藏在表面下的擔憂就是在抵達校門前,敵軍就已完成了防護壁……但再怎麼說,這也太快了。

早先曾因爲好奇而詢問過黑海,要讓IDEA的大小及強硬度提升,就必須在IDEAdrive花上更多時間。

在腦海中裏將諸多狀況一一整理過,悠祈禱般地交握雙手。

奇怪,太奇怪了。現在停止攻擊對於戰事完全沒有意義啊。她們持有充足的火力,而且也察覺到我們的部隊就潛伏在附近,該加緊追擊時卻沉默以對……

儘可能不讓別人發現隱藏於聲音中的焦慮情緒,悠倒是對俠士有些另眼相看了。雖然戰鬥能力無法與頰白她們相比,但他的腦子動得還挺快。

所以說,這次的作戰重點就是速度——必須在防護壁完成之前一舉摧毀——在開作戰會議時,就書簡意駭地表明瞭這道連頰白都能一點就通的單純戰略。

那一瞬間,左手無名指上的ICU顯示出『IDEAdrive!』幾個大字,藍白色的閃光沿着髮箍流轉迸散。當被閃得一片花白的視野恢復原狀時,散的手裏多了一把流線型的西式弓箭。

最大的校門=防禦陣形最爲堅固=必須花最多時間啓動IDEA。預料到這一點,而在負責中央校門的頰白隊中投入最多兵力的做法也是正確的。

「啊嚶~是——!」「「「「「「「「「「是!」」」」」」」」」」

無論何時都設想遇到最糟的情況時,該祭出怎樣的應對之策。大致說來,所謂的實戰總是潛伏着超乎想像令人始料未及的災難。

『喂,搞屁啊!沉默代表什麼啊!嘖——不管你了!老孃要正面進攻了!對還沒完成的防護壁集中一點發動攻擊,就這樣一口氣打爆防護壁!射擊隊可能還等在校門附近埋伏,但只要在被攻擊前就先把對方揍到落花流水,她們就連個屁都不是啦!』

「接下來,對方會怎麼出招呢……」

『喂喂喂,軍師大人啊,你不是說過今天的作戰就貴在速度嗎?不趁這時候一舉攻堅,等防護壁完成……我們可就要喫敗仗了耶?』

「唔……」

手指抵在兩隻貓耳之間,悄悄閉上眼。在眼皮下描繪——

『這是……什麼意思啊?』

基於這兩點要素,布理蘭瓦診要完成這一次的防禦壁應該會花上比平常更長的時間纔對。

「俠士同學……能想辦法阻止嗎!?」

IDEAdrive啓動防護壁時會有短暫的無防備狀態,說起來雖然諷刺,但只要針對這點發動快攻,肯定就能發現打破窘局的突破口。一旦鎖定該狙擊的入口,就立刻讓另外兩支部隊的戰力往那裏彙集,一鼓作氣衝破校門。只要我方勢力能大舉入侵聖帕蕾絲特爾女子學院,下一步應該就能直攻敵人總部的學生會室了。沒時間派遣偵查兵事先調查,是東、中央、還是西,只要能夠攻陷其中一處,就有勝算。

「我知道啦!所以我不是正在思索敵人的意圖嗎!」

「IDEAdrive——阿謬露庫……!」

『喂,軍師,說點話啊!我這裏現在可是分秒必爭耶!』

剛纔的那段爭論讓黑海「呼……」地籲出長長一口氣,伸手貼在垂頭喪氣的悠背上。

「唔……比預期的還要快呢……」

特化成近身格鬥派的頰白隊與專業射擊部隊。真是狹路相逢。該如何是好呢?

對方若應戰了也無所謂,只要讓我軍逃進小巷子裏,就能封鎖敵方大軍的優勢。但對方若是避戰而改變行軍路線的話……這就有點麻煩了。換句話說,她們寧可放過有能力殲滅的我方小隊,也不願放緩速度正急着前往三千風學園。

「啊啊,等等啦小散!」

『等等等等等個屁啊,從剛纔就一直在等不是嗎!老孃的部隊馬上就要衝鋒了,就醬!』

『喂,小悠,我們這邊好不容易趕到可以看到東校門的位置了——不過狀況很不妙啊!』

頰白迫切的聲音遮覆了悠的思緒。

煩躁不已的情緒讓脫口而出的話語也變得鋒利。悠心想這下完蛋了,但緊接而來的通訊根本沒給他半分解釋的空暇。

繼續這麼下去,大家應該能在中央校門前匯合吧。

「好了,我也得IDEAdrive了……」

不對戰而用計妨礙對手行軍是很下三濫的手段沒錯,但現在已經不是拘於形勢的時候了

布理蘭瓦珍應該會以固若金湯的IDEA防護壁徹底封鎖其中兩處校門,剩下的那一處則是讓自家的攻擊部隊出入的通行口吧。雖說爲了可以應對狀況進而順暢地展開進攻,相對於那三處被當作候補的突破口,將自己的戰力分成三等份的風險確實大得多。但若連那種程度的展望都無法成功的話,還能怎麼彌補橫亙在兩者之間的絕對戰力差距呢。

「怎麼了?頰白同學?」

思緒陷入了無限迴圈。不行,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該保持冷靜——

緩下攻擊,並讓隊伍處於靜止的狀態——對方是想使空城計嗎……不對,不是那樣的。若想得到更俱效果的反應,他們應該會完全停止攻擊。

「剛纔不是說過嗎!東大街上還有其他隊伍在戰鬥啊!」

「IDEAdrive!」「IDEAdrive了!」「IDEAdrive……」

領頭衝在最前方的是鎹頰白。擊墜數排行榜第三名。布理蘭瓦珍特製的注意清單中也有記載的美人修女。由她率領的隊伍那種橫衝直撞無腦式的進軍速度,看來肯定是想突擊中央校門。

『別該玩笑了!你個狗屁軍師!防護壁都已經完成九成了啦!射擊部隊現在根本不攻擊了!此時不上更待何時啊!』

「藍色標誌已經開始往中央校門強行突擊了。違反命令這件事,之後再好好說說頰白——既然現場已經開始行動,給那孩子的濃縮路克斯·索利斯就不能停止供應。明白嗎?」

對聖帕蕾絲特爾女子學院那羣少女園地裏的居民來說,應該對於滿身汗臭味的男人入侵領域感到很不愉快吧——這是大前提。若是這般,爲了阻止天獄院黑海的侵略,她們無論如何都會創造出堅固無比的防護壁,這樣的猜測是極有根據的。

託付俠士的作戰策略也是打探布理蘭瓦珍意圖的一種手法。

叭——通訊隨着嘈雜刺耳的噪音一併被切斷了。不斷累積的焦躁衝破忍受的臨界點,悠衝動地狠狠一拳砸向祭壇。緊握的拳頭髮麻,隨即傳來陌生的疼痛。

「…………是。」

『把那些傢伙誘引到其他隊伍的戰鬥區域,讓她們誤闖別人的戰爭之中!』

悠望向地圖。在聖帕的中央校門附近有一團呈半月形散開應該是正在構築防護壁的隊伍,約二十個紅色標誌正悠轉移動着。

「各位,加油啊……」

悠苦笑着切斷了通信。聽俠士還有閒功夫瞎扯淡,倒讓悠稍微鬆了一口氣。

雖說跟隊員的IDEA資質有關,但要創造出超越身高的防護壁,還是得花上更多時間才能完成IDEAdrive。因爲調整敢動前的隊形就先花了一把時間,無法再慢條斯理地悠哉等着防護壁完成。更何況對手可是天獄院黑海,除了擁有強大戰鬥力的兩名親信,還有一大羣鞏固勢力的肌肉男……將防護壁縮小是萬萬不可行的。

「好了各位,開始行動吧!在開戰之前就擊潰他們吧!」

手裏握着和自己同款弓箭的姐姐正挺着豐滿的雙峯,做出難看的敬禮動作。每每見到這種場面,散總會想明明我們就是雙胞胎,爲什麼乳量卻南轅北轍呢?

能在這種十萬火急的時刻表現出那樣的臨場反應真是十分受用。

「正確解答。將她們引進戰火猛烈的地方,製造出雙面夾擊的場面!」

悠歪着腦袋。完全看不出在這種狀況下放緩攻勢有什麼含意。

先不提這個,除了西洋弓箭外,還有長弓、和式弓、十字弓,甚或各式各樣的遠距離戰專用武器。一般的遠距離用武器並不容易具像化,能使得好的IDEA操作者更是屈指可數,要將這些射手聚集在一起真的很不容易。直到這一刻,還是不得不爲布理蘭瓦珍的實力之雄厚大感驚歎。打一開始,她就不認爲自家的隊伍會輸。

「哇啊啊,小散,那裏有敵人!敵人來了啊!」

「啊、啊哈哈哈……」

『——等等,喂,軍師!回答啊!軍師!這是怎樣啊?』

大小及強硬度,兩者都是啓動防護壁的必要之鑰。

立時之間,正準備朝中央校門發動突擊的頰白所發出的狂暴叫聲從耳麥的那頭傳來。

『這是個好機會啊——!喂,大夥兒趕緊趁這個機會再度突擊!擺好陣仗!』

輕聲低語後,散將戴在頭上的貓耳髮箍拿下。彎成一輪上弦月的髮箍是和降是相同的款式,也是王華送給她們的第一份禮物。

「呼~」輕輕籲出一聲嘆息後,散轉動視線,向杵在身旁發呆的姐姐搭起話。「好了姐姐,我們也要出發羅,動作快一點吧。」

慢了一拍跟在後頭的姐姐一行人約二十名。領着被付予任務的女孩們,散穿過正在啓動IDEA的防護隊,跨出中央校門。手遮在齊瀏海上環顧棋盤狀的整齊商業區。星期五的午後時分,杳無人跡的中央大街無論何時都讓人感到很不舒服。

何況他們擁有充足的兵力完全可以迎戰頰白隊,實在沒必要使出那種奇策,反而該是想盡早擊潰戰力足以一口氣突破防護壁的頰白隊纔是。既然如此,又有什麼必要得在這時候放緩攻勢呢?

『東校門這裏湧出了好大一羣布理蘭瓦珍的部隊啊!數量是……總之陣容很龐大啦!而且她們前進的方向是……朝三千風學園直線前進啊!』

「啊啊真是的,你先等一下啦,這樣實在太亂來了,頰白同學!她們一定在打什麼主意……」

「小散,這裏準備完畢了!」「「「「「「「「「「散隊長,我們也是!」」」」」」」」」」

悠握緊了拳頭。

姐姐八街降兩隻眼睛的視力都是5.0。不需要望遠鏡的體質只能說是上天賜予的禮物。

真是的,這個人老這麼慢吞吞的……也好,這樣也很可愛。

忽然間,腦海一隅好像竄過什麼小小的靈光——如果她們的反應是後者,那又是爲什麼如此着急呢——?

液晶螢幕上突然出現的大量落敗,讓悠和黑海面面相覷。

『我瞭解了,小悠,會盡力試試看的!要是成功的話,下次就要跟我約會唷!』

還在探尋腦海中那一點異樣的思緒,卻被頰白的怒吼聲強行打斷了。

被交負掌管最前線的任務是件十分光榮的事,能爲王華這位恩人出一份力也覺得很開心,但必須大聲說話這點對散而言卻是最困難的地方。

不,這可不行。

受創的頰白隊此刻正躲在中央大街的暗巷裏。從耳麥那頭衝出來的洶湧怒氣撞擊着耳膜,悠咬緊牙根拚命地轉動腦袋。

除了頰白與真賀裏這兩名戰鬼,其餘的隊員清一色是體育系漢子。

散眯起眼,確實如姐姐所言,正有一隊人馬沿着中央大街往這裏疾奔而來。

悠點了點頭做爲回應。在黑海冷靜地分析狀況後,剛纔中斷的濃縮路克斯·索利斯也再度恢復供給。黑海很清楚,只要心緒稍有波動就會妨礙aeon的穩定機動性。

「怎、怎麼了嗎,頰白同學?」

「俠士同學!請立刻把分散開的部隊統整成兩隊。然後在東大街的暗巷裏繼續前進——因爲路面寬度的原因,會使行軍速度變慢,不過這個節骨眼上也沒辦法了。反正接下來就集中炮火從左邊或右邊轟擊自東校門湧出來的敵軍前鋒吧,你覺得這招如何?」

『那些傢伙還藏了一支專業的射擊部隊啊!而且還把那部隊擺在最前線用來保護防護壁!數不清的箭不斷飛過來……該死的,根本無法靠近啊!』

「姐姐,我們也開始IDEAdrive吧!還有—射擊隊的各位!」

『是要從部隊的側面進行攻擊嗎……呃,這實在有點……』

那頭頰白傳來的異常報告令悠眉頭深鎖,手抵着下顎繼續思索。

「喂,軍師,這些傢伙很麻煩啊!這些傢伙……該死!」

褐色瞳孔裏流轉着思慮的漩渦。黑海的意圖棲息於其中,早已不舌而喻。

只要她開口說句話,頰白八成是會乖乖遵從的。但那也連帶着使悠大權旁落。

策劃管理好戰鬥的每個步驟是軍師的職責。命令的權限也該由悠這個軍師來掌握。爲了不讓這條公式崩毀、爲了讓悠往後也能做爲軍師繼續參與戰爭活動,黑海刻意避免直接介入,而是讓悠下達命令來調度指揮現場。

「頰白同學……」

咬着下脣,將液晶螢幕的畫面切換成東大街附近的地圖。

顯現出來的是——布理蘭瓦珍排成羊羹隊形的攻擊部隊,正朝三千風學園進攻的光景。強行突破其他隊伍的戰鬥區域,陣仗之強勢彷佛在宣告那一點小小的損害她們根本不放在心上似的。

這時又有通訊傳入——來自俠士。

『糟了,大事不好了呀,小悠!不管怎麼攻擊,布理蘭瓦珍那些傢伙還是沒有停下來,一直線朝三千風學院去了!俠士隊也損失了不少戰力……光靠我們是沒法阻止了!』

「是嗎,得快點想個辦法!」反射性地就這麼回答了,但天獄院黑海的兵力實在有限。就算是一時的權宜之計也好。總之得做點什麼,必須做點什麼纔行…

悠閉上雙眼,平復躁動的呼吸,絞盡腦汁就爲了找出一點頭緒——

「散隊長,那些傢伙終於開始行動了!所、所以,那個……呃……萬、萬事拜託了!」

「哈唔……嗯,啾……啾啵。哈啊、哈啊……是嗎?我知道了。好了,姐姐,呼……你做好準備了嗎?」

「唔唔……嗯,小散……還要,人家還要更多嘛……」

「呵呵,姐姐真是愛撒嬌耶……那就來吧,啾……啾嚕……」

「那、那個,散隊長。我們,就在裏面待命……告、告退了!」

「姐姐,啊啊,姐姐……」

「哈唔唔……噗啾……啾咕,小散……」

十指交纏,身體緊貼着身體,口腔中充滿的姐姐味道讓自制的輪軸也跟着激盪動搖,八街散因強烈的愉悅而渾身顫抖。將整顆心都包覆其中,感受着姐姐嬌嫩柔軟的肌膚。近在眼前的是姐姐發燙緋紅的臉蛋。啊啊,怎麼可以這麼可愛呢…

將彼此的念想合二爲一,靠着自己和姐姐的唾液啓動IDEAdrive。

(啊啊,姐姐,我們擁有的是多麼幸福的IDEA啊。)

「——該不會!」

沒錯,最前線的火網之所以減弱,就是因爲那並列的兩人——八街姐妹爲了進行某種準備,纔會暫時離開隊伍而造成的結果。

可是,映入那雙三白眼中的戰況卻是——

悠清楚聽見全身上下的血液瞬間被抽光的聲音,只餘下冰寒枯骨的浪濤。

男人們勇健的回應聲就像一波又一波推進的力量,頰白隊開始發動突擊。

悠緊盯着中央校門前的平面圖,將注意力集中在敵人的紅色標誌配置上。

黑海倒抽了一口冷氣。看來她也意識到悠這個問題的含意了。

並列的兩人…………

滋……那是人肉被燒焦的聲響。下一秒,就有強力的電流在雪色肌膚上流竄。

「是擊墜數排行榜。」

悠胸口彷佛淌過一抹溫熱,黑海的聲音就這麼傳進了耳麥裏。全身都在發顫的人正是自己,這一點悠再清楚地明白不過。

姐姐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屬於自己的人,散並不介意讓大家明白這一點。

並列的兩人。

「你們這些傢伙擺好陣仗!全都跟着老孃走!」

那簡直就是掃射型武器。

教人錯愕的落敗數淹沒了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中央校門前殘存的藍色標誌在眨眼之間已減少到屈指可數的程度。

「是!」「遵命!」「這是當然啊!大姐頭!」「我會跟隨到天涯海角的!」

「頰白同學,請你冷靜一點!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現在——!」

其他的紅色標置都在相隔一段距離的地方待命。簡直像下課時間般,螢幕上呈現出難以稱之爲陣形的莫名配置。

放棄防禦改採攻擊態勢……看來對方是打算將天獄院黑海的生命線徹底截斷了。

「對方……沒有戰鬥之意?」

「俠士同學,請告訴我那邊的情況!」

『你這傢伙又明白什麼了!』

「頰白同學!八街姐妹到底做了什麼?這也太過分……不,先不說這個了,總之請你現在立刻從戰場撤退!」

聚集了全副身心的右拳猶如起重機般地眼看就要粉碎防護壁。

意識幾乎在瞬息間遭到壟斷,不過頰白仍奮力抵抗着。踏穩腳跟,保持原有的姿勢,但地面依然震盪不已。眼前的一切也在迴旋翻轉。此時看見的是柏油路在左,天空在右。即便如此,頰白還是咬緊牙關,按着右肩維持站立的姿態。

眼下面對的慘況,是身爲軍師的自己所要擔負的責任。而這名軍師接下來更是要踏上如履薄冰之道。要是這條計策出了差池,這次天獄院黑海就真得喫下敗仗。

『——同學!現在立刻……場…………託……馬上…………快!』

而頰白隊則嘗試着突擊侵入其中心——

那情景,彷佛有無數銳利的刀刃直逼眼前。

不僅如此,原本鎮守在西校門的大羣紅色標誌也正往中央校門襲來,想必就是爲了參與這一波攻擊。

悠握緊拳頭。不得不打消讓頰白回心轉意的期待。悠不想放棄她,一點都不想,但此時此刻不得不趕緊排除她,思索出能制壓中央大街上的敵軍手段——否則必輸無疑。

至於停止攻擊的理由,無非是已經完成那個準備了。

護守在中央校門前的防護隊從正中央向左右兩邊分散開,讓出一條通道。徹底掃射了已無力抵擋的頰白隊,新編成的攻擊部隊也開始有所行動。

『怎、怎麼了嗎?羽澄同學?』沒有回應他的詢問,悠直接下達指令。

第一名是各方面的戰鬥數據都相等的兩個同學。

費盡氣力地搜刮攪動刨掘着黏在頭殼上的記憶殘渣。

「沒事的——我這雙眼可還沒壞呢。」

『唔嗯,剛剛纔把奇襲部隊全部殲滅了,總算能往西大街……』

那已經歸屬於動物纔有的第六感。脊椎反射性地將身體側向一邊,匆促避開迎面而來的攻擊。但是右肩——仍是接觸到化成殘影飛來的巨大尖刺。

不同於尋常的尖叫聲拒絕任何溝通。

悠沙啞地呢喃自語。總覺得有哪裏不對。有什麼,在腦海一隅突突直跳。

這句話滑過耳際的瞬間——

打斷真賀裏未完的臺詞,悠語遠飛快地下達指示。相較之下,規模較小的真賀裏隊的兵力對上敵軍雖是杯水車薪,但也已別無他法了。『領、領命!』回完這句話時也結束了通話。接下來就是俠士隊了。

在頭頂上閃耀的幾束粗長光芒含有再確實不過的鋼鐵質量,散發着足以刺痛肌膚的熱度。製造着終於有機會展現的嶄新IDEA,散任由那沉靜的昂揚亢奮焦灼身軀。雖然是第一次在人前做那種事,但這可是會上癮的。

「我相信你所選擇的那條路。選擇你當夥伴,一同踏上霸業之道的人是我。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我都會相信自己的選擇。」

「中止西大街的行軍!請火速趕到中央大街阻擋敵人!」

「頰白同學!請立刻離開戰場!拜託你,現在馬上離開!」

發出通訊時才猛然想起不久前對他所說的『快想想辦法!』對不起啊……俠士同學。啊啊,快點冷靜下來。腦子好像快爆炸了。

——無意中竄過腦海的是刊載偷拍了自己照片的三千風時報的頁面。『天獄院黑海,奇蹟大復活!新戰力是女漢子軍師!』——不對,不是那篇報導。該想起來的是更下面的……

語調十分沉靜地,「悠啊……」黑海輕聲低喃。

面對那頭迫切的喊叫,「我知道了……」悠只能擠出這幾個字當作回應。

不祥的直覺頓時貫穿心扉。悠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望向黑海。

頰白低聲回應。但就目前的狀況而言,她的堅持根本無濟於事。

「黑海同學!要是受到己方的IDEA攻擊,也會判定爲受損嗎!?」

「怎、怎麼會……」

黑海嘴角綻開了幽暗的笑意。

頰白幾乎要喊破喉嚨的嘶叫讓悠頓時無語。

「「鬥技場,發射!」」

並列的兩人……

聽着透過耳麥傳來的呻吟聲,悠用更強硬的語氣激動地出聲。即時撤退。若不將受害程度降至最低並重新導正作戰方式,天獄院黑海就真要毀於一旦了。

接下來通訊的對象,是在石階下的廣場率領主陣營的守備隊隊長,也是前三千風劍友會的突擊隊長·謝花是清學長。

「別管那麼多!只管向前衝!」

極爲不屑地吐出這麼一句。

「對了,真賀裏同學呢?」

『我啊……我絕對、絕對不想再讓大姐頭嚐到敗北的滋味了……把我從地獄拯救出來的大姐頭,我唯一信仰的神明……再怎麼難熬、再怎麼掙扎,我都得守護大姐頭纔行……我要讓大姐頭毫髮無傷地創造出理想的世界。就算只有老孃一個人也要打垮那些傢伙……誰都該死的別想指揮我!』

痛苦的哀號從喉嚨深處迸出。身體曲成弓狀,修女服被燒得一片焦黑。連Acht·Acht都被強制解除了。

耳機麥克風那頭仍喋喋不休地說着什麼,可事已至此,早就無法停下全力衝刺的腳步了。

「八街降。八街散/布理蘭瓦珍……!」

『小悠,果然還是沒辦法阻止那些傢伙啊!俠士隊已經剩不到一半了……』

「巨弓——!?」

教堂內迴盪着筆記型電腦發出的嗡聲。

頰白隊的成員們也發出粗野的嘶吼聲,爭先恐後地撲向防護壁。其中心位置,全部重量都交付在身後那揮動的黃金右腕上,毫不遲疑地向前方剌去。

滿懷堅定的雙眼定定地望向黑海。

悠拿起耳機麥克風,便盡全力大喊。

嚥下一口唾液。是時候做出決斷了。

一股恐懼感忽然竄上脊背。

但現在沒時間發呆了。因爲此時此刻正有將近一百個紅色標誌正從聖帕校棟中湧出。那些都是後繼援護射擊隊的戰力,甚至已經開始組織新的攻擊部隊了。將她們佈置在校棟裏就是爲了能一舉攻克,所以纔會在暗處等待。

『……喂,軍師……』

茶褐色的虹膜是悠放大的身影。黑海自若地眯起眼睛。

攻擊的目標是中央校門前已然啓動的布理蘭瓦珍防護壁——其中那一小塊尚未完成部分。只要將所有火力集中一點攻擊,一定可以順利突破。

但那頭的頰白回話了——

在結爲正式同盟的情況下,因友方誤射造成的損害數值設定爲正常攻擊的三成。但若不是同盟友軍,而是來自自家隊員的話……

「第一名……」

鬆開緊咬的牙關發出聯絡。之前因爲中央校門前的紛爭,完全沒辦法與她取得聯絡。撞入耳膜的先是粗糙的雜音——接着是『我是士蜂真賀裏』的淡泊語氣。

肉眼可見與足足有數公尺高的厚實防護壁之間的距離正不斷縮短——就是這裏,進入射程範疇了。頰白全身盈滿沸騰的激情,用力地揮動手臂。

「真賀裏同學,你那邊的狀況如何——?」

悠瞠圓了雙眼,邊按着太陽穴邊拚命回憶。有一塊篇幅被關於頰白的介紹給填上了,而一旁刊載的應該是目前爲止暫定的最佳前十名名單纔是。

「第五名是……錆錆瀨人遠,然後第四名是車折紗侖,第三名則是頰白同學——」

「得、得展開反擊……不反擊的話……」

鋒利的前端將頰白的視野眩成一片銀白。

校門前多了一塊呈半圓弧形的防護壁。而在防護壁後頭,也就是櫸木大道的入口附近,有兩個紅色標誌並列閃爍着。

後悔的情緒排山倒海蜂擁而來,爲何這麼童要的情報之前卻沒問清楚呢?

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請將領地內的防禦陣線立刻解散。

「咿啊啊啊啊啊……!」

『被當成白癡這麼耍弄……你以爲老孃會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嗎……?』

從防護壁內側飛來的粗大箭矢——

「受損判定……沒有呢,遠距離武器在貫穿己方——」

『放屁,別說笑了……』

這個時候,悠的腦海裏已經擬出了一條策略。

「把路給我讓開啊啊啊啊啊啊!」

將部隊一分爲二後,改以攻擊隊形往校外進擊。請盡力阻止從中央大街以及東大街往這裏攻來的布理蘭瓦珍—悠是這麼說的。

『我知道了……』謝花用僵硬的聲音簡短回答。光就這條指示,是否已經讓對方明白目前的情況有多危急了呢?切斷通話,籲出長長一口氣,悠將滿手的汗抹在裙子上。

接下來,悠便將全副心思沉入思緒最深層。在腦海角落的一隅,至今爲止那些來不及追究便被逃開的極細微異樣感彷佛都在嘲笑着自己。

越是如此混亂的情況,越是能看清那組織的本質。

……想起來了。在聖帕蕾絲特爾女子學院學生會室。誰與誰在對話,誰與誰在怎樣的時刻做了什麼。

……快想清楚。爲什麼東校門的敵軍部隊明明擁有充足的兵力,卻仍不惜承受被夾擊所造成的損傷,強行前往三千風學園。

她們爲什麼要如此急着分出勝負。

線索全都拾齊了。

接着只要找對思考角度,將這一切聯繫起來便成了。

那個答案是——

——鎹頰白……落敗——

看到這行文字出現在螢幕上的瞬間。

金黃色的電流猛地竄上悠的脊椎。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悠猛地抬起頭,因過於興奮而便呼吸出現劇烈起伏。

沒有多餘的對話,也不存在一絲無謂的觀察!

「黑海同學的眼睛果然沒有出問題啊……!」

雖然表情有一瞬間的怔愣,但黑海隨即喜形於色地從鼻間哼出一口氣。

「呵呵。真不愧是悠,這纔是我的好老婆啊。」

懷着託付最後的希望這一點心思,悠準備按下耳機麥克風的開關……但就在這時——

不過,那都是散將智慧型手機收進口袋,把注意力集中在天獄院黑海迎擊部隊之後的事了。

「唔……只能到此爲止了嗎……?」

「敵軍都已經殺到我們學校那裏去了,爲什麼我要在這種地方……」

「要、告、訴……真、同、學……」

「……?」連續幾個滑過螢幕的夥伴落敗訊息,令散不自覺地歪了歪頭。

「不、可以。黑海同學……你不可、以、去!使用那個IDEA的話……!」

真賀裏哽着喉嚨發出「唔?」的一聲,而後便是一陣沉默的空白。軍師或許是從那無聲的狀態中揣測出真賀裏心中的疑惑,又接着說道。

前方傳來整齊劃一的鬥鬨聲。已然佔據校門附近的援軍正開始朝着這邊前進了。只要打倒他們,天獄院黑海這下就再無後路可退了。

悠滿腦子兜轉的都是關於黑海的IDEA。足以將悠對於IDEAdrive的懷疑徹底擊潰到體無完膚的絕對力量。可那樣的代價卻是——

「我沒事的……接下來的這一擊會讓布理蘭瓦珍的陣營一舉殲滅……!」

在黑海即將踏上十三級階梯時(注7),悠的一隻手緊緊抓住了她的裙襬。

「呵呵呵!攻擊部隊明明被我們殲滅了,居然還想做無謂的抵抗!」

「唔唔,人傢什麼都沒有說啊。」

不光是手腕無力。腦子裏也頓時一片灼熱,而從中散播出的熱度幾乎就快燒燬了雙眼。

……對了,推理的答案。爲了從目前的情勢擊敗布理蘭瓦珍,爲了贏得今天的勝利,必須把唯一的解答告訴那個人纔行……

「她只要安坐在自己的寶座上等着勝利便能手到擒來,現在居然大剌剌地跑到校門外暴露身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軍師這一句出人意料的直率發言,讓真賀裏無意識地加重語氣。

「咦,啊……?黑、黑……海、同……學?」

在這種狀況下,就算使用那個IDEA參與最前線的戰事,也不會有分毫助益。該狙擊的目標不是那裏,真正的突破點應該是在——

至今爲止無論何時都泰然自若的態度好似一場夢,此時的黑海完全被恐慌俘虜。

死氣沉沉的黑暗女帝在吐出那句懊喪的話時,轉過身面向悠。

「啊啊,王華大人,無論如何請先冷靜下來吧。」「王華大人啊啊啊~」「降學姐和散學姐一定會爲您處理好這件事的。」「沒問題的啦~」「來來來,現在先回學生會室……」

把西校門的防禦解除,轉爲攻擊狀態的八成是戀城寺學姐吧。這麼做就是爲了讓她自己能悄悄地從那裏溜出去。』

「喝呀,別想阻止我!那個目中無人、殘虐無道的暴君,不親自動手解決天獄院黑海我實在消不了氣啊!」

「聽說人類是那種越是臨近凋零之際,越會去追求某種故事性的生物呢。既然這樣,我們就陪着演一出『寧爲玉碎』的戲碼也算挺有樂趣的吧……」

「不管怎麼樣,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領軍向前。姐姐,別再磨蹭了,不然就要丟下你了唷。」

面對那張臉,偵探軍師沒有一絲迷惘地用力點了點頭。

從部隊中被單獨拔擢出來的真賀裏,依從軍師的指令,按照原訂計劃奔馳在西大街上。與中央校門相比,約莫小了兩號的西校門。看到那簡單樸實的外觀後,便在悠的指示中向左拐進小巷子。跑了相當長的一段距離後右轉、直線向前——然後再右轉。走進西校門比鄰的自然公園內,隱身於眼前這一大片草叢中。

——遙遠的那頭,有誰發出了一聲聲的悲鳴——意識到那是近在身旁呼喚自己名字的黑海聲音時,悠已經半死不活地躺在教堂的長椅上,茫然地盯着懸在天井下的吊燈所散發出的柔和光芒。

——海部卡夫卡、青山奈奈子、淵上鈴音、奈良原菜菜香……落敗——

「悠,喂,振作一點。悠!」

「各位,加快行軍的速度吧!」

灼燙帶來的痛苦使得腦內過度運轉,但許是症狀的餘波已漸漸消退,腦子也慢慢恢復平時的運轉。沒問題,現在能動了!

不想失去任何一位戰友。散「呼~」地用力吸入一大口氣。

『那麼,現在我就要把aeon的力量全部灌注在真賀裏同學的身上了。對手有六個人……真賀裏同學,請務必贏下這場戰爭,我們沒有時間了!』

聽着那被逼入絕境的聲音,滿滿都是期望自己能發動aeon的懇願。她的表情也是這麼希冀的。

強大的氣場令部隊不得不暫時停止行軍,甚至出現了不少放棄射擊的人。強力的電流燒焦了她身上的修女服,原本美麗的金髮冒出陣陣黑煙,當她再也支撐不住地傾倒在地,無法動彈之後,在場所有人也都跟着像被定住一樣,無法動作了好一陣子。

「噓——!」真賀裏打斷悠的話,全神貫注地側耳聆聽。躲在草叢的暗處看出去的景象是——髮尾成螺旋狀捲起的豐盈長髮。

黑海這些話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而後一臉堅定地站起身來。

『就是這麼回事。由於她們雙方的意見產生分歧,纔會出現此刻西校門前的詭異狀況。有監於戀城寺學姐容易激動的性格,身爲部下的她們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無可厚非啊。』

——姬冢西爾克……落敗——

散籲出一口氣,掏出智慧型手機。接下來該怎麼做呢,眼前的三千風學園校門口,不知何時手機螢幕上出現了好幾十個紅色標誌。

「咳咳、咳咳……」敵話才說完就忍不住輕咳幾聲。果然還是不擅長大聲說話啊。真是的,會搞到不得不超遠行軍,說到底還不是因爲……

發聲仍處於故障失靈的狀態,對着眼前模糊不清的黑海身影,嘴巴只能開開闔闔。

黑海苦澀的神情在悠自信滿滿的一句話中瞬間瓦解了。那雙蘊含着等量的覺悟與不安的茶褐色三角眼驀地瞠圓了。

「既然這樣,我不是更應該站在前線嗎!」

手卻彷佛拒絕接受大腦傳達的意志,虛罰無力地撫着椅子。

「我什麼事都沒有。關於那個修女,我才……」

『布理蘭瓦珍的各支隊之所以急着讓這場戰事畫下句點——最大的原因就是爲了防止戀城寺學姐站上前線。以她的性格來說,當然是想親自給把她惹毛的黑海同學一個教訓……但以戰爭的規則而言,若真有個萬一,演變成主將落敗的結果,那整支隊伍也就隨之潰敗了。爲了防止這種事情發生,駐守在校園內的人就負責安撫戀城寺學姐,儘量拖延到她情緒爆發的那一刻;而走出校門外的另一組人馬則肩負速戰速決的使命前往三千風學園開戰。

就在散自顧自地哀嘆時,智慧型手機的液晶螢幕上滑過了好幾名夥伴落敗的顯示訊息。今天整座島嶼都陷入大混戰之中呢。目前己方的耗損率還在預測的範圍之中,一旦面對戰爭,當然不可能毫髮無傷。

所幸自然公園也成了某些規模較小的隊伍用來一較高下的戰場。藏匿於其中的真賀裏身影不過是一個紅色標誌罷了。

該做出怎樣的對應,該付諸怎樣的行動——回應與通訊。兩者的優先順序在沸騰的腦海中混了線,卻一點也沒辦法回答眼前這個拚命呼喊自己的人。

悠伸出手。把全身的力量灌入忘了該如何動作,僵硬得有如蠟像的右手,用力伸向正準備獨自踏上絕路的黑暗女帝。

「爲、爲什麼戀城寺王華會在這裏……」

真賀裏在心裏嘀咕,究竟怎麼一回事?跟平常老是膽顫心騖的音調相比,悠這種威風凜凜的口氣根本就是脫胎換骨了。

肩膀垂落,雙手也麻痹了。液晶螢幕如漩渦般旋轉。待那陣天旋地轉的感覺鑽入腦袋深處,眼前的上下左右也完全失序亂了套。

軍師的話還沒說完,西校門前匆而傳來一陣騷動。

「就算湊齊人數,也很難說如此一來就算整頓好整支組織了……原來如此,明白。」

於是幾秒鐘過後,原本分給頰白的IDEA的那份濃縮路克斯·索利斯湧入全身上下。身體火燙不已,情緒無比激昂。甚至到了坐立難安的地步。

真賀裏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對着耳機麥可風發牢騷。西校門依舊緊閉着。周圍見不到半個人影。原本護守在此處的防護隊現在也都趕往三千風學園參與總攻擊了。

看着皺着眉頭的姐姐,散也有所自覺。那修女最後的瀕死模樣怎麼也無法從腦海中揮去。

但悠只能蠕動着嘴巴,就像在嘲笑這個念頭一般,根本發不出可以稱得上言語的聲音。

『不是的!如果我的推理正確,現在真賀裏同學所在的地方——』

「我的野心不會就這麼斷絕的。不能在這種時候放棄我心中理想的世界……所以悠,請你再堅持一下……撐過去,拜託……」

耳機那頭的真賀裏隊傳出一陣騷動。悠不爲所動地以平淡又嚴肅的堅定語氣,一字一句清楚地下達指令。

那是能爲天獄院黑海殺開一條血路的救世主。

『不是既然如此,而是正因爲如此。如果想要拿下今天的預賽勝利,真賀裏同學就必須打倒敵方的主將·戀城寺王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了。』

『現在的天獄院黑海已經沒有能與布理蘭瓦珍一決高下的戰力了。』

拿起和散同款式的西洋弓型IDEA(不過姐姐給它取了一個『阿枝仔』的名字……)甩了甩,倒還有給評價的閒情意致。

「……從現在開始,真賀裏隊的現場指揮權全權委任副隊長山下同學。」

請你想想我——

就算是朋友提出的建議,還是有分辦得到與辦不到的事。那種驚世絕技連大姐頭的IDEA都不可能辦到,當然也不可以胡亂使用那個力量就是了。

「我所做的事,還是很不成熟啊……」

「唔、唔嗚嗚……腦、腦子……還有眼睛……都好燙……」

「小散,你還好嗎?臉色很差耶……?」

哎,姐姐會這麼亢奮也是無可厚非。如今的天獄院黑海就跟斷腿的蝗蟲沒兩樣。出現在校門口附近的援軍八成也是解除防禦陣線推上來的小兵吧。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終究只是苟延殘喘用來拖時間的愚蠢策略。

注7十三級階梯在日本是死刑的隱喻說法。

「不對,還不是時候。只要我也站上最前線,就算是這種情勢也……!」

與那雙空洞的眼睛對峙半晌,懷着憂愁的眼神落在仍呻吟着仰臥的悠身上。

「唔……得快點擊倒天獄院黑海纔行啊……」

怪是覺得有些怪,卻不明白原因何在。畢竟這支隊伍人數衆多,實在很難將全體隊員的長相、姓名及所屬部隊都記得一清二楚。

「換句話說,操作隊伍意向的人其實有兩個人以上嗎?」

思考迴路越來越清晰了,腦袋也彷如羽毛般輕盈。搭着黑海的手撐起身體,悠用逐漸褪去麻痹恢復過來的手指按下耳機麥克風的按鈕,與某個人物取得聯繫。

「啊啊啊,等一下啦,小散!」

黑海再明顯不過地,浮現出瀕死的模樣。

動作輕緩地取下別在頭上的般若面具。

五名女學生(看來應該是學妹)將王華團團包圍,正拚盡老命地安撫她的情緒,但王華充耳不聞,執意推開她們繼續向前走。

「真賀裏同學,接下來我所說的話,請你聽清楚了……」

「你傻了啊。那傢伙可是待在領地的最深處——恐怕就是在她們用來當作大總部的學生會室裏吧?還是說怎麼着,你是打算叫我單槍匹馬直接衝進去嗎?」

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幕,真賀裏呀然地注視着那頭的拉扯爭論。

黑海俯下臉,苦澀地吐出這一句。

——沒錯,布理蘭瓦珍的勝利已近在眼前,任誰也無法動搖。徹頭徹尾地,沒有失敗的可能。

就算周圍的夥伴都倒下了,就算沐浴在無數箭矢的攻擊中,她還是拚命睜大布滿血絲的雙眼,嘴裏吐出「由我、來守護、大姐頭……」的無力呻吟,如同殭屍般一步又一步不斷接近。

「悠!悠?你是怎麼了?悠!」

「——!」

現在的自己沒有什麼是斬不斷的——

「呼,想不到還挺頑強的嘛……」

『真賀裏同學,在那邊停下來!』

特化爲近身格鬥專門技巧的Acht·Acht當然是不可能贏得了射擊隊。儘管如此,那個修女還是挺身與裝載了大批彈藥的敵人對幹。

「悠,放開我!現在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

以姬冢西爾克爲開端,液晶畫面上顯示出的是逐漸崩塌的腳步聲。

『因爲她是戀城寺王華學姐啊。』耳邊傳來了與眼前的狀況完全兩碼子事的冷靜回答。

三千風學園就近在咫尺。愛弓·鬥技場的箭矢解決了眼前冒出來阻礙的敵方小兵,軍隊仍在中央大街上繼續前行,這時身旁的姐姐出了聲。

真賀裏召喚着將意念具像化,從懷裏拿出心愛的主食串籤,眼中迸射出眩目的紫色雷電。感受手裏逐漸盈滿的鋼鐵質量,視線跟着投向前方。

敵人共有六個。除了戀城寺王華,還有試圖挽留她的五名部下。

不管哪一個都沒有啓動IDEAdrive,也沒有一個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勝利是屬於我們天獄院黑海的——!」

將如同火種般的這句話說出口的同時,真賀裏也從草叢中一躍而出。以類似平行滑翔於地面的猛禽姿態壓低了身子,無聲且飛快地逼近那六個拉拉扯扯的女生。

距離一旦縮短,她們吵吵鬧鬧的對話聲便隨之傳來。

「王華大人!求求你了,請先回到學生會吧!」

「你說什麼?你們該不會都覺得我會落敗吧!」

「當、當然沒有那麼想啊……對吧?卡夫卡?」

「咦,啊,當、當然啦!可是要真有個萬一,所以還是請您乖乖……」

「氣死我了~!纔不可能發生那種事!那個污辱我一心思慕的女人,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絕對不會原諒她的!」

千天無謬的刀身一把刺入正打算接話的側馬尾少女的背。

「西爾克!」「是、是敵襲嗎!?」「這個人是天獄院黑海的——!」

在此起彼落的驚歎聲間,又一個人的頸動脈被流瀉如閃電的攻擊擒獲。電擊。昏厥。落敗。

「I、IDEAdrive!」「——太慢了!」

真賀裏一翻身,擊落了辮子少女手中即將生成的西洋劍。收回刀刃,順勢踏出一步直接貫穿了對方的胸部——落敗。藉着抽回刀身的離心力縮短距離,對剩下兩人各自予以一發最小動作的斬擊。

想來該是被當作IDEAdrive媒介的眼鏡及懷錶應聲落地,兩名部下輕而易舉地就被截斷了意識。再一個翻身,就讓這電光火石的一擊化作贏得勝利的閃亮光輝,襲向僅存的主將,戀城寺王華。

「接下來——就只剩你啦啊啊啊!」

從腹部底層湧起波瀾萬丈的鬥爭心。只須一擊命中就是我方的勝利——真賀裏無法抑止想像斬斷肉體時會出現在掌心問的那股溼黏感。

但,想像並沒有應驗成真。

「那麼的話,就跟我們一起誅滅內斯卡的使徒,將大姐頭再度推上統一學生會長的寶座吧!」

「正是如此。我會消滅你,讓天獄院黑海得到勝利。」

「但在那之前,我必須貫徹屬於我的騎士道纔行呀。」

真賀裏話一出口,王華的瞳孔中又再度聚起明顯的殺意。但這次真賀裏再沒有一絲動搖,反而努力以涼薄冷漠的眼神回應王華的目光。

也用不着再趁勝追擊什麼的了。如此判斷過後,真賀裏便收起攻擊信號,王華則維持跪地低頭的姿勢,悄然閉上雙眼。

沒想到王華卻在此時又吐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話。

「才、纔沒有紅呢!你不要死盯着我的臉看啦!」

「第二……把……嗎?」

「IDEAdrive——布拉卡多朵!」

真賀裏反射性地解開手中的劍壓,總動員全身的彈力將身體扭轉成蜷縮的蝦狀。

最強的盾……這句話還真傷劍士的自尊啊。真賀裏緩緩沉下腰身,試圖將名爲帝權的圓盾一刀兩斷。

「你說……我的刀怎麼樣啊?」

「把手錶和鋼筆這兩樣奶奶的遺物當作媒介,我的IDEAdrive啊——」面對還在喋喋不休的王華,真賀裏右手一挑,將千天無謬擔上肩頭。

「哈,你的刀對我可起不了作用。」

「你是天獄院黑海的士蜂真賀裏吧。把我重要的五名部下傷成這樣……你打算怎麼賠罪呢?」

「我只喫德國香腸,而且……那什麼,我們……不是朋友嗎……?好東西本來就該跟好朋友分享嘛,書上不都這麼說的嗎……」

宣告戰爭結束的鐘聲響起,多鳥羽島上方的天空漸漸浸染上一片深藍。

「你說什麼呢,這種程度不過是淑女的一點小小興趣養成的結果罷了。」

「喔喔,多重展開IDEA啊,是很少見的技能呢。」

儘管還在戰鬥中,她也毫不在意地解除了IDEAdrive,這是因應發動時間增長,風險也會隨之提高的IDEA擁有者特有的反應舉動。

「什麼——!?」

主動擔任宴會部長的俠士遲了一點纔回到教堂內。悠的兩側分別坐着黑海和真賀裏,可說是已達到銅牆鐵壁的程度。雖然悠的對面是爲頰白預留的空位……但俠士也還沒大膽至此,面對這無法介入的佈局輕嘆一聲,便黯然神傷地在最後一個座位坐下。

「那麼首先呢,當然就是要給打倒戀城寺王華的本日最佳MVP·真賀妮拍手。」

「哎呀!不好意思我遲到了……嗚哇,小悠的旁邊都沒空位了!」

王華的表情因驚愕而僵直。

那聲音顯得太過嘶啞。真賀裏從鼻間哼出一口氣,回道「真是蠢問題。」

原本該是手到擒來,卻在臨門一腳時撲了個空,王華滿心不悅地睥睨着躲過一劫的真賀裏。呈水平狀伸得比直的右手握着長度超過身高的玫瑰金色長標槍。

「是啊,是該這麼做呢……」

被擋下一刀的真賀裏朝地面一蹬隔出了一定的安全距離。兩隻手都發麻了。王華在發動防禦的瞬間散發出的嚴峻殺氣讓真賀裏不由得流下一滴冷汗。

王華臉上流露出詫異的表情,半晌過後,才喃喃吐出一句「我也是……」

無聲的IDEAdrive。強度大到可以擋下千天無謬斬擊的IDEA。能看穿刀刃動態的反射神經。以及敏捷的身手……這個女人可不是非泛泛之輩。

受到紫電蹂躪而伏倒在地的王華並沒有因此斷絕身上外顯的鬥氣輻射,一雙眼狠狠瞪視着真賀裏。那雙杏眼裏看不出半點束手就擒的頹勢。

原本長標槍應該是在騎馬時使用的武器裝備,並不是十幾歲的少女能自在操控的武器。但那支長標槍的原形就只是一枝鋼筆。重量當然也就微不足道了。

帝權與布拉卡多朵化成粒子,飄散在空中悄悄溶解了。

「在那種緊急的局面下,多虧你能想出打破僵局的好計謀,真是太了不起了。」

在琉璃色的刀尖即將要劃破頭部的前一刻,王華語速飛快的組織出將念想具像化的關鍵字。ICU隨之啓動。老舊腕錶的表面有光芒躍動,出現了方纔的那面圓盾。

竭盡全力加速的刀身深深嵌進盾面,令真賀裏難以動彈。

從會議室搬來的長桌並排在會場內,位居首席的當然是黑海,接着是悠、真賀裏、山下、謝花等的掛着隊長與副隊長之名的幹部成員。每個人面前都擺着用高級漆器裝盛的壽司、還有可隨意取用的餅乾飲料。這一桌祝賀壽司都是由在商業區裏營業的真町壽司所提供。

用高亢的聲音喊出這句話後,王華猛然抬起頭,壓低身形向前突進。

「接下來,另一個MVP就是你羅,悠。」

肉眼看不出來,此刻真賀裏心心念唸的正是在體內颳起漩渦的濃縮路克斯·索利斯出處,想着想着臉頰也跟着染上一片緋紅。不可思議的是,自從在逃生梯間聊過之後,不知怎地總會在意他不自覺展現出的一舉一動,這點着實令人束手無策。

因爲這一擊,王華的視線與注憲力全都集中在抵在上方的盾牌處。

「唔哼,二刀流嗎……?這麼說來,這就是我和那傢伙的雙人之刀了吧……嗯嗯嗯。」

不悅似地說完後,王華甩了甩手腕,消去覆住半隻小臂的圓盾。

玫瑰金的尖端。圓錐狀的巨大陰影正以肉眼跟不上的極快速度朝真賀裏的臉部所在位置刺去。激起的風壓吹得瀏海都往上翻。

這一役,士蜂真賀裏爲戀城寺王華鋪好了未來該走的路。

在西校門前爆出的轟隆巨響是兩個IDEA彼此碰撞僵持的不和協音律。

(——既然這樣,就在下一擊分出勝負吧!)

悠的關心沒被當一回事,真賀裏二話不說就把頭轉到一邊去了,還順勢從懷裏掏出一根全新的德國香腸,要用喫來化解滿肚子不爽般惡狠狠地大咬一口。

徹底剷除了她臉上的那份自信後,真賀裏露出一抹沉靜又難以剋制興奮的微笑。

王華髮出細不可聞的低語。

「你的意思是,打算連我都一起解決掉是嗎……?」

圓盾的硬度明顯提升了。之所以訴諸言詞,是爲了描繪出更爲鮮明的意象吧。不發聲的IDEAdrive再怎麼說也不過是在緊急情況下用來保身的一種手法罷了。

恢復纖細身材的真賀裏扯了扯悠的制服衣袖。

悠的臉頰一下就燒紅了。在周遭毫無保留的拍手聲中,真賀裏也順勢不經心地跟着拍手,不知爲何投向悠的目光卻有些溼潤。

擋在清澄琉璃色劍尖的是加上了優美裝飾的圓盾。

與化作男人樂園的宴會區塊形成對比般地,教堂裏飄蕩的氛圍沉穩平靜。依序掃過已經入座的天獄院黑海衆幹部,我方的主將宣佈宴席正式開始。

黑暗女帝出人意表的一句話令悠不禁瞠圓了雙眼。

兩人笨拙的得獎感書讓掌聲和歡笑更加熱烈了,這裏是廢棄教堂的慶功宴會場。

「嗯,有志氣!」

止住呼吸,一口氣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真賀裏心裏藏着一條祕密策略。只要靠那傢伙的……在悠的aeon幫助下,力量要多少就有多少。

「不是五個人。加上你,是六個人才對。」

「那麼,慶功宴就從現在開始羅!」

「喝啊啊啊啊啊啊!」

「能把圓盾和長標槍這兩種屬性截然不同的IDEA分別利用不同的媒介同時發動成IDEAdrive,沒錯,這種高端的技巧,我就是在某個颳起強風的日子……」

「哎呀,你也懂啊?」

可惜今天的廢棄教堂與夜晚的寂靜是完全絕緣了。

就像是要將風切開一般的聲音——

所以,她纔沒有注意到。

王華露出一臉志得意滿的笑容挺起了胸脯。

「IDEAdrive——帝權(Imperium)!」

木門的那頭傳來以俠士爲首的高呼與一堆男人的「嗚喔喔喔!」的歡叫聲。教堂前一片燈火通明,倒也有種在夜櫻下舉辦宴席的風雅樂趣。

「好了,這下你應該懂了吧!你的刀……!」

「嘖……!」真賀裏蹙起了眉尖。

那裏面還有爲數衆多的敵人。所以說,戀城寺王華跟追出來阻止她的五人若是晚歸的話,必定有人會察覺有哪裏不對勁吧。只要一看見落敗訊息就什麼都遮掩不了了。就算援軍已往這邊趕來也是不足爲奇的事。

朝自己的腰腹襲來的另一把約手臂長的千天無謬。

「嘖!明明只差一點了!」

「辦得到的話……你就試試看吧!」

直到她額前的瀏海已經進入千天無謬的攻擊範圍內——真賀裏瞄準空隙朝着王華的頭頂就來了一記迅雷不及掩耳的攻擊。

(不出聲的IDEAdrive……我也辦得到啊。)

「……喂,你……你喜歡黑海嗎……?」

在黑海的介紹聲中,在座所有人都爲真賀裏鼓掌,異口同聲的給予讚揚。沒有真賀裏就沒有今天的勝利。被大家亮晶晶的視線和不斷的稱讚拱着,正咬着德國香腸的真賀裏有些緊張地站起身。

真賀裏一邊搜索着突破點,同時平靜地出聲。

「是大姐頭把我帶出山林,讓原本只有野草跟野兔可食的我經歷了德國香腸大革命,還提供名爲電玩遊戲這種至高娛樂,大姐頭是我的恩人啊。能待在大姐頭身邊,爲實現那個理想世界貢獻出一己之力,我感到至高無上的喜悅。」

於是再度傳出硬物互相撞擊的迴響。

彼此之間的距離從五公尺縮短到三公尺……但王華並未啓動IDEAdrive。

「咕啾咕啾……喂,咕啾軍師啊,有什麼愛喫的就從我的壽司盤裏挑走吧咕啾咕啾……」

王華如魚得水似地開始沒完沒了地的自吹自擂。而真賀裏完全沒把那些話聽進耳裏,目光倒是望向她身後那道高聳的西校門。

「來來來,夥伴們大口吃大口喝,盡情唱歌喧鬧吧,!」

「咦?可以嗎?」

真賀裏直言不諱地坦露自己確切的敵意。王華微微低下頭,高貴豔麗的臉龐落下了陰影。

握在真賀裏左手裏的武器刀身連同劍柄深深地刺入她柔嫩的肌肉。

銳角互相碰撞的撞擊聲。帝權三度擋下了負載全副重量的千天無謬擊出的斜盾砍劈。

「嗯哼,不傀是島上最大集團之首啊。」

同樣的構圖一再重複出現令真賀裏不由得皺起眉頭。

那個時候,教堂前的宴會會場卻掀起了一陣微妙的響動。

嘰咕——

這一次,沉默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

「哼,人家話都還沒說完呢,真是太沒禮貌了。不管再來幾次結果都是一樣的!」

不知何時,她的右手竟多了一枝年代悠久的鋼筆。

「其實我真的好喜歡黑海。是她硬帶着害羞怕生的我走出封閉的世界,是她讓我看到多采多姿的世界。就是因爲她,纔有現在的我……」

「那我要比目魚、小鮗魚還有魁蛤……嗯?真賀裏同學?你的臉好像有點紅耶?哪裏不舒服嗎?」

要是就這樣發展成一對多的戰爭場面,戰局勢必會陷入進退不得的膠着狀態。論敵軍的規模,自己恐怕也難全身而退。所以說,這場戰鬥一秒都不可以再拖延下去了。

蕭瑟冷清中不斷落下的鉛灰色綿綿陰雨打溼了色澤暗淡的髮絲。少女在幽暗小巷的角落將身體縮得小小的,從沾滿鮮血的拳頭流露出的疼痛讓她的臉糾成一團。

但是少女沒有哭泣,也沒有發出一絲呻吟,只是用力抿緊大大的嘴巴一動也不動。

因爲若是出聲,不曉得接下來等待自己的又會是怎樣的暴虐。

在污濁的大雨中拚命守護自己的拳頭,因而更加縮起身體。就在這時,磚牆的另一側傳來孩子們的喧譁聲。少女仰頭望着嵌在磚牆上的彩繪玻璃。那裏透出淡淡微光,朦朧的在小巷一角灑落一絲無法捉摸的光亮。

大家都在另一邊。和自己有着相同遭遇的那些孩子。

在一片混雜着污泥酸臭味的冰冷空氣中,瓢來一陣奶油燉汁的香氣。孩子們的歡笑聲讓少女的胃袋不由自主地發出悲鳴。

空虛感不斷往心頭堆積,憤怒幾乎就要撕裂了身體。可是,才九歲的自己又能做些什麼……?但至少……少女將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其實那根本不能算是十字架,只是把從工地撿到的十字形廢鐵用雙手握住,緊緊地閉上雙眼。

「我們在天上的父啊……」

但不管再怎麼吟頌祈禱,也明白自己是無法得救的。仁慈的愛就像磚牆另一邊的奶油燉汁,無論何時都不會有爲自己準備的那份。

當今天也思索出這個答案時,少女口中的祈禱便消失了。

——得變得更強大才行。

——如果沒有人來拯救自己,除了變成之外也沒有其他辦法了不是嗎?

拍了拍凍僵的身體,準備站起身再一次敲打眼前的磚牆時——

身後那扇旱已腐壞的廚房後門忽然發出陰冷的吱軋聲。

那一瞬間,少女的動作都凍結了。褐色肌膚的高大男子矗立在背後的存在感令少女寒毛直豎。

「神父大人,我——」

一轉過身,神父的皮鞋便狠狠踢向少女的肚子。

突來的衝擊讓腦袋天旋地轉,激烈疼楚在體內熊熊燃燒,少女忍不住蹲伏在地,胃袋洶湧翻絞着,嗆得只能拚命咳嗽。從喉嚨深處湧出的胃液一滴接一滴落在柏油路面上。

爲、爲什麼……低垂的頭被碾在腳下踐踏,少女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問道。

「神父大人……爲什麼只有我……爲什麼只欺負我?爲什麼……」

那之後被修女長一腳踹醒,連同前幾天在被訓斥途中爬窗逃走的份,基本上就是被狠狠教訓了一頓。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一旦靠在這棵樹上休息,心情就會不可思議地開朗起來。

脖子以下都異常沉重。簡直像在拖曳着一具屍體。伸手抵住門板,將搖搖晃晃的身軀靠在牆壁上,一個人拖着腳步在漆黑的長廊上慢慢行走。

自己的一切彷佛都被拖進那無盡的白茫之中——

秋宮一次又一次地低頭致謝。熱燙的臉孔也忍不住扯開一絲微笑,頰白閉上雙眼。身體立刻就像生鏽了般動彈不得,意識逐漸模糊,但並不覺得害怕。似乎能睡個好覺了……

「鎹同學,你得躺着好好休息纔行喔。還記得你受到多嚴重的電擊嗎?」

她那張表情太危險了。那種……完全被絕望俘擄的模樣!

在露出一口黃板牙嗤笑的神父背後,有一把以光形成的巨大箭矢正對準像條破抹布的少女,帶動周邊空氣裏的無數浮游。

「唔……」抗拒的機會被阻斷了,頰白有些懊惱地逸出一聲呻吟。別開了視線,回應一句「……甜的。」

悠從座椅上站了起來,往前踏出一步。一看到他的動作,頰白卻害怕似的往後退開幾步,痙攣的雙手抱住腦袋發出難以自控的呻吟。

頰白就這麼被輕輕推着肩膀再次躺回牀墊上,額頭忽然一熱。下意識想把那隻手揮開,但看着護士擔憂的表情,還是壓抑了原想噴發的火氣。

全身倦怠無力得活像是整整睡了一整天,但望向牆上的掛鐘,自己也不過才睡了一小時左右罷了。

「秋、宮……?喂,秋宮。今天的戰爭……後來怎麼樣了……?」

那是每天都得承受的詞彙——光看着那雙厚脣蠕動出的口型就馬上明瞭了。

虛空中滿是紛亂飛射的箭矢。貫穿了少女的身體。貫穿、貫穿,貫穿貫穿貫穿貫穿——!

大口吐出一口氣後,一條重新沾溼的毛巾也跟着敷上額頭。涼爽的冰冷襲來的同時,頰白不由得想到,時間就這麼悠閒愜意地流逝了呢。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的心境竟變得如此安逸平和的呢?

聽着在黑暗中逐漸靠近的輕微腳步聲,頰白用力擠出聲音。

沸騰的衝動再度點燃了心裏的那把火。手掌撐着牀墊正想起身——但護士卻立刻伸出手臂制止了頰白的動作。那隻手輕輕搭在停住不動的頰白肩上。

「喂,秋宮。」頰白有些茫然地開口。「我說你,將來想當護士嗎?」

遠方的天空傳來召喚聲。

「頰、頰白同學……?」

雖然腦子一片混沌,但小護士柔柔軟軟的聲音並沒有讓頰白感到一絲不快。身上除了尚未褪去的刺麻感和擦傷,剩下的就是一些或大或小的跌打損傷跟輕微的肌肉拉傷吧。因電流引發的強烈麻痹感雖然仍殘留着,但至少骨頭應該沒事。

心臟的劇烈脈動已臨近爆裂邊緣,雙腳再也動不了了……在熟悉的地方一屁股坐下,頰白呆滯地盯着一滴又一滴濡溼地面的斗大汗滴。

細微的開門聲被掩沒在掌聲的狂潮中。照亮慶功會場的光芒呈『I』字灑了進來。被推開的門扉縫隙間緩緩露出的臉孔是……

——從那之後,究竟過了多久了呢?

但是——

明明瞪視的目光透着赤裸露骨的情緒,護士卻置若罔聞般地,臉上漾開似乎能將一切循環不良的心結全都解開的溫馨微笑。

「哈啊、哈啊!哈啊……!」

滿是縫補痕跡的修女服被神父用兩隻手拽住,整個人被高高舉起之時——

「……哈啊、啥啊……果然還是不行啊,我也得加強運動纔行了……」

少女看見了。

啪啪啪啪——喀吱——啪啪啪啪——

「等等,頰白同學……?」

不是因爲強烈的逆光。眼窩深深凹陷,深紅色的眼瞳活像凝聚在靜脈血管中淤塞的皿液,憔悴消瘦的臉頰和顫抖的雙脣,只消一眼就能察覺有異。

「哈哈,驚訝什麼啊。你想聽聽我以前的故事嗎?」

「你先等一下喔。」

看若安靜無語的悠,頰白開始娓娓道來。

那雙空泛的無神視線集中在擺着食物和飲料,裝飾得無比熱鬧的長桌上。悠注意到這點了,可都還來不及出聲,頰白已經轉過身跑走了。

自己正躺臥着。背後是一片柔軟。這是……牀吧?

「頰白同學,你手上的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撐着汗溼的牀單,曲起膝蓋準備下牀……

「……你怎麼會……知道這裏的……?」

「「鬥技場——發射!」」

頰白順從地躺下後提問,「來,你自己看吧。」護士把自己的智慧型手機遞上前來。

「在我轉學過來第一天的第二堂課就看到了呀。頰白同學翹掉給花壇澆水的職務……我就是想到那個時候。你沒有就近隨便選一棵樹,而是特地選了相隔有段距離的這棵樹來枕着睡,想必你應該是很喜歡這個地方吧。」

代替答案的是迎面而來的巴掌。一掌打在雪白的肌膚上,發出溼潤的響聲。腦海裏是一片糾結拉扯過的混沌,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轉,嘴裏甚至充滿了鐵鏽味。伴隨疼痛的耳鳴聲中神父似乎正在叫囂着什麼。

關於她被丟棄在美國的貧民窟,在教會兼孤兒院的收容機構裏遭遇了哪些悲慘的過去。

頰白逃避時選擇的地方。無疑就是種植在操場旁的其中一棵大樹。

確認了顯示在時間底下的戰爭結果後,頰白這才終於從盈滿全身的緊張不安中獲得解脫。

「什麼啊,原來被你看到了啊……」

幾近病態的蒼白景色將少女團團圍繞。

「我知道了,請你等一下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枕邊傳來溫柔的說話聲。笨拙的扭過脖頸一看,一名護士正坐在圓椅上看着自己。身着淡桃色的護士服。那雙柔和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

粗壯的手臂向上舉起。神父使勁地一巴掌拍在少女的臉頰上,再狠狠踹向肋骨分明的腹部,用全身的重量踩在少女的咽喉上,抓起已陷入昏厥的少女金髮,一次又一次不斷將她的臉撞向地面。等少女回過神後,又伸手勒住她的脖子……

說話的同時,他也以搖搖晃晃的腳步朝自己走近。看當她那悲慘的模樣,讓頰白硬生生把到嘴邊的那句「滾回去!」又吞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爲什麼……」這麼一句疑問。

似乎是注意到兩隻手上的舊傷痕跡,悠訝異地瞪圓了眼睛。幾乎要劃斷整隻掌骨的傷痕。凹陷的皮肉鬆垮垮地貼着突出的骨頭,那是手術縫合後所留下的痕跡。

彷佛後腦被埋入金屬片般的沉鈍頭痛將意識從短暫的休憩中拉回到現實世界。在夢魘之間不斷輾轉反側,到頭來還是不得不轉醒。

對時間的流動早已麻痹得喪失知覺,無從得知確切的答案。

然而這個時候,頰白也領悟了佔據自己直覺的那份不確定。

遭受穿刺的劇烈疼痛讓瞳孔都翻白了。就算想哀號出聲,就算想伸手壓住傷口,但電流造成的麻痹仍徹底剝奪了手腳的自由,強硬的妨礙所有該有的反應顯現。

疲勞早已超過極限。雙腳明明疼痛得好像碎成千千萬萬截,身體卻仍拒絕接受教堂裏的慶功派對,怎麼也沒辦法停下奔跑的腳步。

大量的糖分在身體裏循環,思緒的風浪終於緩緩趨於平靜。是反作用力作祟吧。直到此刻都靠意志力拚命壓抑的感情堤防出現破裂,浮現在頰白臉上的是毀滅似的笑容。

「不會啦,沒關係的,我並不介意……」

雜樹林、石階、廣場、校棟——校園的景色被以飛快的速度甩在後方。頰白忘了在全身上下叫囂的疼痛與倦怠,只是一個勁兒地拚命朝前方邁出雙腳。

這個地方,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朝天花板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中。漂浮在意識表面的是猶帶麻痹的不快飄忽感。正因爲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頰白知道自己已經從夢裏的世界回到現實了。

「怎麼回事啊,該死……」抓起放在枕邊的聖帽,頰白坐起身。

「對、對不起。我真是的,居然話這麼多……鎹同學明明還受着傷……」

「太好了……你終於恢復意識了呢,鎹同學。」

秋宮突然就露出一臉興奮的表情,可隨即又泄氣似的低下頭。

「還是回教堂吧……」

『給我閉嘴,芬蘭人跟小日本生下來的臭雜種!』

悠拉開黃色罐裝的拉環,將咖啡遞了過來。因爲遭受電擊的關係,頰白的雙手現在還持續麻痹着無法使出半點力氣,悠大概是注意到這一點了吧。

趁着嘆息的空檔,悠一屁股在頰白身旁坐下。正當頰白提了一口氣準備表達抗拒的時候,兩罐咖啡就遞到眼前來了。

「太好了……真賀裏,你這傢伙果然厲害啊……」

「啊哈哈,對不起啦。」

頰白猛然支起身體,又刺又麻的疼痛摘得全身上下都難受得直打滾,一時之間連想恢復原來的姿勢都辦不到。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竄入鼻腔的是消毒水的刺鼻味。啊,這裏是保健室啊。

此刻她臉上的表情卻陌生到宛若他人。

「黑海同學!我去追她!」悠一溜煙地衝了出去。身後傳來不少叫聲,但已沒有多餘的心力去仔細聽清楚了。

頰白用不能停止輕顫的雙手捧着咖啡罐一口氣灌下。濃醇的液體滑落喉嚨。砂糖的甜味彷佛也溶化了心頭的鬱結。

「是啊,這是我從小剄大的夢想,是一直以來的憧憬呀。」

打開那扇門的瞬間,曾經飽嘗的痛苦回憶立刻從腦海深處湧出。心亂如麻又狂躁得不受控制,過去與現在重疊,有什麼幽黑的東西盈滿身體——

護士站起身,撿起從頰白額間滑落的溼毛巾,浸泡在臉盆裏。

(——咦?我怎麼會睡着了……!?)

「哈啊、哈啊……因爲、這裏、是頰白同學喜歡的地方不是嗎……?」

「我覺得,你一定能成爲一個好護士的……你天生就該當個護士吧。」

忍受着身上的痛楚轉過頭,站在那裏的是穿着女裝的軍師。他正劇熱的大口喘氣。紊亂的瀏海被冒出的熱汗黏貼在額頭上,連腳上的鞋子都只剩下一隻。

面對這個純真又靦腆的小軍師,「唉……真拿你沒辦法。」頰白也只能發出無奈的嘆息。

頰白迸出扯破喉嚨的慘叫。

廢棄教堂這頭完全進入沸騰的慶功模式。儘管門那頭的慶功宴會場不斷傳來喧囂的笑鬧叫聲,教堂裏的列席者卻都只是微側着頭,掌聲不絕於耳。

究竟是睡了多久呢?室內一片昏暗,護士也不見蹤影。窗外是一大片深藍色的天空,還能虧見樹影在微風輕拂中不時擺盪。不是直接投射的燈具所灑落的淡淡微光在房間一隅的牆壁上暈出了一抹朦朧的圓形輪廓。

恐懼、疑惑、憤怒、殺意,再加上些許的死心混雜揉合,衍生出的是名爲絕望的黑色液體,一寸寸浸蝕少女體內的細胞。

「等等,我現在可不能在這裏躺着,要不然就……!」

光是坐在身旁就能療愈人心,頰白覺得這真是一種了不起的才能。

就在這時候,頰白明顯感覺到無以名狀的不舒坦。是因爲來自眼頭的灼熱,還有兩隻拳頭也都不受控制地刺痛着。掌骨像被切斷似的留着一條不規則的白色傷痕,左右兩手都有。

流動的風景被濃稠地向側邊拖拽拉長,逐漸銷融。街燈的光芒如銳利的尖刺般刺得人生疼。身體從內側開始腐爛,感覺就快碎成一地——

「唔、唔呃……呼、呼嗯嗯……」

頰白不禁有些恍惚,低頭看了眼別在護士胸口的名牌。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這個請你喝。不知道頰白同學喜歡哪種………這罐黑色是無糖的,這罐黃色是甜的。」

「謝、謝謝你,我好高興。」

有天晚上。

少女的心化成了泥偶,只能拚命忍耐着如暴戾豪雨般,來自神父的暴力虐待。

但是,那一天似乎有哪裏不太一樣。臉沒有被打。這還是史上頭一遭。

可除了臉部之外,其他的身體部位還是免不了被神父徹底凌虐到動也不能動。之後瘦弱矮小的身軀便被扔進倉庫裏,覆在身上的那件修女服早已破爛不堪。

接下來自己還得面對多少磨難呢?

還只是個孩子的少女暗自想像着,身體深處突然便燃起了一股激情。

要是不在這裏動手,自己就真的要毀了。

原始的生存本能驅使着少女的行動。

再回過神時,才發現神父正把自己的臉當成絞肉似的往地面上又轉又擰。

失控的少女任由自己的呼吸逐漸平靜下來,積聚的黑色的血跡徑長卻不斷增加。

故事就發生在少女靠着自身的力量掙脫過往枷鎖的那一夜。

在每個夜裏不斷重複上演遭受虐待的記憶。幾乎壓垮自己的疏遠排外感。還有那天倉庫裏發生的事。

「——哈哈,老孃的故事到此結束。哈哈、哈哈哈……哈哈……」

說出來了。全都說出來了。乾澀生硬的笑聲從頰白的喉嚨深處湧出。想停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身體內側彷佛正在萎縮變小。無止無境的寂寞侵蝕了心臟,終於就連笑聲都如自霧散去,與夜晚同樣濃密的沉默覆罩着兩人。

「頰白同學。」

隨着那慈藹的聲音一同傳遞過來的還有一雙手,一雙將頰白凍僵的手緊緊包覆住的手。

「喂,軍師……你幹什麼啊,聽我說了這麼多,你難道沒有嚇到嗎?」

對這意料之外的反應感到困惑的頰白喃喃開口。回過神時,才發現那張像女孩子一樣漂亮的臉蛋不知何時竟拉近了與自己之間的距離。那雙認真又溫柔的眼眸正凝視着自己。

無論是身體和心靈,常伴左右的永遠是新生的傷痕,這就是自己的人生。但悠的目光溫柔得好似把這一切都一併接收了,還有那雙手傳來的溫度也讓頰白感覺到熨暖胸口的熱意。

說完後,軍師頂着一張太過天真無邪的臉孔,攤開了雙手。

在心裏的旁徨與憂鬱一掃而空之後,取而代之的是至今爲止都未曾感受過的溫暖,那種略微揪心的溫柔情感一點一點地滲透身心,往四肢百擴散。

「在戰爭中落敗並不代表死亡啊,況且我們今天還贏了呢。這種說法或許太偏向結果論,但以此爲思考覈心的話,就沒有必要特地將過程問題化了。不管選擇什麼樣的方式,頰白同學和大家都還有再一起努力的機會啊……這個結果是不會改變的。所以當下次再有這個機會時,你要是能把目光放得更長遠,好好地看看周圍,不是很好嗎?」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悠用爽朗的語氣迎接回到教堂裏的頰白。

儘可能用稱不上和善的生硬態度做出回應,入了座,頰白沒讓別人發覺,悄悄地將手貼在自己的胸口。

現在的自己,正在試探這個男生。

都是因爲自己。都是因爲自己的存在害的。

「……我今天就離開這座島。這也是……爲了大家好。」

「……………………」

自己的容身之處,好好地就在這裏啊。

「悠……你居然能讓頰白低頭,到底是對她施了什麼魔法啊?」

直到隔日的朝陽升起,這場歡喜的饗宴都未見止息。

那些悲觀的奔流在透過嬌小的軍師不經意的手部接觸所傳遞的溫熱中——

總是這樣。一旦情緒激昂,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肆意而行。連今天的預賽也因爲自己的情緒失控讓部隊被全體殲滅,差點造成第二次的潰敗。還好最後總算是贏得了勝利。但,萬一要是輸了呢……?

這過於突然、完全超出頂期的發展讓少女不禁懷疑自己是否做了一場夢。在這個如垃圾殘滓般的世界裏,根本不可能有所救贖,可是……

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什麼都沒有改變,這是個由知心好友們編織創造出的世界圓環。在這之中,頰白的名字也是無庸置疑被需要的——

等待着的,是衆人飽含溫情的目光和暖心慰勞的話語。

這句話,便是頰白的結論。

和悠一起走過皮糙肉粗的男人們喧鬧不休的慶功場地,兩人並肩走入教堂。

黑衣男子們一注意到黑髮少女右手的傷勢,黃皮膚的臉孔立刻變得鐵青。慌亂的對話幾句後便一把抱起黑髮少女,準備立刻把少女帶出倉庫。但黑髮少女制止了慌了手腳的男人們,用異國的語言說了兩三句話。接着又轉向茫然杵在原地的少女,

「抱歉給大家造成困擾了,我以後會注意的……所以,請大家以後再跟我一起並肩作戰吧,拜託了!」

悠悄悄伸出指尖抹去從三白眼中一滴接一滴滾落的斗大淚珠。

那是一條十字架項鍊。

(喂喂喂,先等一下。怎麼會?難道我真的——?)

「你的名字是……對了,就叫你鎹頰白如何?瞧瞧你那可怕的戰鬥能力,將來肯定不得了呀。聽說嘴巴大的女人事業運很好,而且從今往後我跟你就會永遠在一起了。這名字還挺適合你的吧?很好很好,戶籍我會想辦法的。呵呵,還真是意想不到的收穫啊,偶爾出訪海外分公司也不錯呢。」

明明是自己不好……明明他都追着自己到這裏來了。明明他在聽了故事之後,還是願意正視自己,還用那雙溫熱的手悄悄溫暖了自己……自己到底是個多討人厭的女人啊。

心裏溢滿的是無法訴諸言語的喜悅。

以金色與漆黑熔鑄而成。精緻的作工怎麼看都不是可以拿給孩子玩的玩意兒的。就算是在貧民窟的臭水溝污泥裏摸滾打爬活到現在的少女也多多少少感覺得出這隻十字架項鍊難以估量的價值。

不再是孤伶伶的一個人。這是大姐頭、悠、還有在場所有人教會自己,讓自己發現的。

「如此一來,你應該就能看清了。看清楚那些——喜歡頰白同學的衆人模樣。」

「受不了,你們還真是逗趣呢……」

就像初遇大姐頭那會兒相同的感覺,此時此刻自己又深刻地感受到了。周遭的世界彷佛脫了一層皮重獲新生般地,有種無比清爽的開放感。

「來,我們走吧,頰白同學。」

「把頭……抬、抬起來?」

教堂內再度傳出笑聲。

站起身來的悠重新牽住還在發愣的頰白的手,露出滿臉燦爛的笑容。

這個人,能夠拯救自己。

自己終於走進磚牆的內側。與那個時候不同。與那座地獄不同。打從遇到大姐頭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經得到救贖了。

只是在說出口的瞬間,淚水突然從眼瞳深處湧出。

「……搞什麼,你小子也挺強的嘛。」

在面對夥伴們紛紛給予諒解時,頰白再一次深深地鞠躬。又接着來到教堂前的廣場,向正參與宴會的隊員們大聲道歉。

「頰白同學……你並不是一個人。包括我在內,大家都很需要頰白同學啊。我們都想跟你在一起,所以……這跟有沒有被你的過往嚇到並沒有一點關係呀。」

「唔嗯,頰白啊,我的德國香腸也可以分你喫兩口喔。」

就連黑海也難得露出一副瞠目結舌的表情,「啊、啊哈哈哈……」悠也只能一如既往的靦腆呼攏過去。因爲在走回教會的路上,頰白已經再三耳提面命:「老孃哭的事、還有剛纔發生的一切全都不許說出去!絕對要保密喔!」

頰白忽然脫口而出的一句低語似乎沒有傳進他耳裏。只見他微微歪着頭,「頰白同學?」用那雙清澈的眼神望向自己。被那樣的眼眸盯着,好似整顆心都要被他看穿了。

「那、那個……我……鎹?頰、頰白?」

「頰白同學!」

「頰白同學,你的臉很紅耶,怎麼了嗎?快點一起來大快朵頤啊。」

軍師伸手按住頰白的肩膀。

這個人,沒有人膽敢違逆。

以此爲開端,全場都爆出了歡笑聲。

頰白一味的啜泣,連話也沒辦法好好說清楚。在聽完悠的說法後,她仍是無力地搖了搖頭。

少女剛說完這句話,一羣高大的男人便以破竹之勢接二連三地湧入倉庫。

那就是人生的全部。就是自己的全部世界……多愚蠢啊。

真是太討厭了。打從剛纔開始,胸口就有股難以書喻的奇怪情緒不斷旋繞打轉着。但那淡淡的溫情與情感在交疊重合之後,強烈的疏離感便在堅定的心上盤踞纏繞起來。

在腦海中流轉的人生走馬燈是教會的牆壁、受虐的自己、梁血的拳頭、教會的牆壁……

要是輸了,天獄院黑海——自家大姐頭的野心,就要在這裏畫下句點了。

「因爲我這雙眼,是不會看錯的。」

「就算那麼做……又能看到什麼啊……」

少女獨自一人,臉上滿是淚水。

「喂,悠!你的鮪魚肚給我一塊啦!」

「哎呀,你用不着擺出那麼不安的表情啦,因爲……」

還有爲自己準備的、爲自己擺設的宴會席位。

「呵呵,打了一場好仗呢。」

「大家都在教堂裏等着唷!」

「頰白隊能奮戰到最後一刻,你覺得是靠誰呢?」

「來,頰白同學,多喫一點吧!」

刺入——素昧平生的一個陌生東洋人掌心中。

沉默中,頰白不由得對自己的言行舉動感到羞恥。

雖然脫離了危險,不過換來的也只是一時半刻的安心罷了。等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神父清醒過來時,一定會遭受到生不如死的對待。到時候一定會被摧殘殆盡的。

茶色的眼睛睥睨着被擊倒的神父,黑髮少女開口便是一句讚賞。

磚牆那頭的世界。大家所在的那個能開心談笑嬉鬧的世界,就算少了自己也能有個完美的結尾。如果把那一幕風景當作拼圖遊戲的碎片,自己無疑就是不小心摻和進來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碎片。處在完成圖像之外,被當成異物捨棄的存在——

一聽到他溫柔的聲音,心臟便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着。

「包含我在內的大家都是怎麼看待頰白同學的……只要你願意抬起頭,應該能看清楚纔對。雖然反省與自我檢視也很重要,但現在請你先把那樣對內的感情向外發展——請你看看周圍吧。」

那麼,就拿這個代替契約金吧——黑髮少女接着從有如濡溼的烏鴉羽毛的洋裝口袋中取出了什麼,擱置在骯髒的少女那隻沾滿血污的手心裏。

黑髮少女嘴角描繪出的弧度是完全不像同年紀的、展現了強烈自我的笑容。

——對方還不停嗤嗤笑着。

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看到那張笑容的瞬間,少女明白了。

「……難道不是因爲有個站在前頭,一步也不退縮的隊長持續抗戰的關係嗎?那些隊員們都說了,說足因爲有頰白同學在,他們纔有勇氣站在前線繼續堅持下去啊……頰白同學是天獄院黑海中不可或缺的人。所以請你別說什麼要離開的話。」

頰白的說話聲音夾帶了嗚咽而有些飄搖。臉頰濡溼,眼前一片模糊,甚至沒辦法好好看清楚軍師的臉。

「唔、唔喔,說得也是。」

眼前是滿臉鮮血伏倒在地的褐色肌膚神父。

面對深深低下頭表達歉意的頰白,在場除了悠以外的所有夥伴全都驚愕不已。

突然貼近的臉孔讓頰白不由得僵直了身體,而接着襲來的,是他強而有力的言語。

「頰白同學應該多抬起頭看看周圍纔對呀!」

「你跟我一起回日本吧,一輩子守護着我。」

銳利的啤酒瓶尖端刺入柔軟的肌膚。

說出自己染血的前半生,想看看他會有怎麼樣的反應。在他知道了自己的過往後,是會不閃避地面對自己,還是怎樣呢……

「可是到最後我還是失控了呀……都是因爲我,才讓大家遭遇那樣的危險……」

——我已經受夠了。真的好想結束這一切。

暗褐色的兇器真真切切地陷在掌心裏。即便如此,這個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東洋少女卻看不出半點感到疼痛的模樣,臉上依然掛着愉快的笑容。

所以這個人——就是我的神——

少女揚起嘲諷的笑意對自己的殘破的生命吐了一口唾液,伸直手臂——毫不猶豫地刎向自己。

對着這樣的自己露出笑容,不閃不避地將內心激盪的一切全都接收了。

這個人,什麼都辦得到。

沒錯,只要一看到那個理解這樣的自己,接受自己一切的他,就……

少女砸破倉庫裏滾動的啤酒瓶,將化成尖刀的前端抵在脖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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